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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早上十一點,阿申福斯達特街上几乎沒人。17號那棟敦實的灰色大樓的門時不時地開一下讓顧客進出。
  就在這個早晨,走進這家銀行的那位公司官員是歐洲米歇爾國際有限責任公司的一位董事,而且是新近剛上任的。他開著一輛本特力,而不是他那輛瑪格納L-2,因為實際上他這個星期五,或者說整個夏天,都沒有用那輛跑車。
  這不是艾里希·洛恩有點儿心清不好的唯一原因。車不在了僅僅是他面臨的問題的一個象征。他未婚妻不在,不管有沒有那輛車,才是問題的核心。艾里希不得不干現在去干的事,真是讓人煩透了。但是已經答應了要讓這件事動起來,他只好給沃爾特打了電話,約了這個時間。
  這個夏天馬吉特的确給他留過几個條子,但是沒有一個電話號碼能找到她。而且他從來沒有任何運气在施蒂利城堡里找到她。他也不想給她留一個米歇爾的電話號碼,讓她給他打電話。
  當艾里希站在三樓的接待室里,瀏覽著几份商業雜志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的時候,他注意到,白鼠讓他等了儀式性的五分鐘。跟沃爾特打交道總是這樣。他和大多數偽君子一樣,永遠關注表面上的東西,而且想著要在十一點整的時候清理好桌子做好准備,使桌子看上去几乎什么都沒有。
  “很高興。”當艾里希終于被領到他的面前的時候,沃爾特說道。
  艾里希掃了一眼這間大屋子,不知道是他記錯了呢,還是沃爾特又在他的辦公桌的周圍增加了几米的衛生隔离帶?他是不是還在扮演民主的角色,抑或是他正在進一步慢慢地將自己和屋子里的其他辦公桌隔离開來?
  “謝謝你,沃爾特。”兩個人彬彬有禮地握了握手,好像他們是第一次見面。實際上他們是一起長大,一起滑雪,做巴塞爾最有勢力的家族的子弟們通常在他們成長的年代里在有保護的小圈子里做的所有事情。
  艾里希在沃爾特的辦公桌前面坐下來的時候想到,倒不是他們的父母不讓他們和社會階層較低的孩子們混在一起,而是他們的父母無法找到一种机制,以自然的方式讓這樣的孩子來和他們做伴,除非付錢。
  “最近不常見你。”沃爾特這時開始說話了。他用了一個得意洋洋的手勢抹了抹沙色的頭發,好像為了一件出色完成了的工作而拍了拍自己的頭。他看上去有點儿心不在焉,好像艾里希的到來打斷了他什么重要的事。
  艾里希的笑容不太集中。“你難道是巴塞爾城中唯一不听閒言碎語的人嗎?”
  沃爾特舉起一只手,手掌朝上,好像是試試下雨了沒有。“就算我听到丑聞,我會相信嗎?”
  “你會嗎?”艾里希的笑容擴大了。“不過我們以后總可以找机會談這件事。我來這儿是有正事的。”
  “洛恩公司的正事?”
  “一個叫歐洲米歇爾的集團公司的正事。”艾里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以前的同學。“你當然熟悉這家公司的財產了。”
  沃爾特的白臉有點儿紅了。“艾里希,這是說笑話嗎?”
  “哦,我忘了。請允許我自我介紹。”艾里希從錢包里拿出一張卡片,從桌子上遞了過去。
  沃爾特讀卡片的時候,嘴角朝下撇去。“經營董事。”他說。“我明白了。沒人跟我說過。”
  “別使勁摸它,墨水會化開的。剛印的。”艾里希等了一會儿,讓沃爾特擠出一個必不可少的微笑。“從某种角度上講,這件事跟你提我很不好意思,沃爾特,當我知道在施蒂利這不屬于你的范圍。”
  果然不出所料,這話触動了沃爾特的自我保護的本能。“不屬于我的范圍?艾里希,說來給我听听。”
  “這是關于這家母公司,歐洲米歇爾的几個新項目和子公司貸款,或者我應該說再籌資金的事。因為這個集團公司及其下屬公司完全是為婦女提供服務的,我知道這應該是擺在馬吉特的辦公桌上,而不是你的。”
  有一會儿,他們倆誰都沒說話,而且艾里希注意到在同一間屋子里,但是在离得很遠的桌子上工作的其他銀行官員也不說話。他怀疑他們能否听見這里在說什么,但是他們誰都不想錯過任何能听見的東西。
  “正如你所知道的,”沃爾特開始很慢地說道,表明措辭极為小心。“馬吉特,嚴格地說,在這里沒有辦公桌。她一直堅持在城堡里工作,當然,這是她的特權。你跟她談過這件事嗎?”他的聲音有點儿漫不經心,好像是在想別的事。
  “沒有。”
  沃爾特通常緊繃著的嘴巴有一角擰出一個淡淡的笑。“出于顯而易見的原因。”他用詭秘的語調小聲說道。
  “不是。”
  “不是?”
  “我沒跟她說這件事,沃爾特,是因為她出城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能回來。”他注視著這解釋產生的效果。這話碰巧是實話,但是看得出來,沃爾將更喜歡相信自己的看法。沒人比那些真正的、偽裝自信的偽君子更相信丑聞了。
  “真的嗎?”沃爾特又接著拍他的腦袋。“那么,當然,你來對了地方。”他點了几次頭,有點儿心不在焉。艾里希看出來了,在沃爾特的潛意識里有一個非常嚴肅的优先問題,那就是接著點頭呢還是接著拍腦袋。如果不經過大量的排練,他無法同時做這兩件事。
  “我們要討論什么范圍的事?”沃爾特又拾起了話頭。“計划的是哪一种擴展?”
  艾里希把一個很大的普通灰色信封放在了桌子上。“這份計划草案中說得很詳細。我大致可以把它總結為在整個西歐擴大授權經營的范圍,一份針對美國的獨立的計划,建立一個新的子公司銷售負离子發生器——你已經听說過這种東西,我肯定。——還有一份零售歐洲米歇爾特許生產的某些非醫療產品。”
  “數量呢?”
  “八位數。”艾里希說。
  沃爾特的眉毛擰成一棱一棱的,比平常更白了。“瑞士法郎?”
  “正确。”
  “八位數。”沃爾特開始用一支鉛筆在紙上畫著,并且擋著不讓艾里希看見。艾里希知道他在畫一串的零,以便讓自己相信這筆錢的确是在一千万和九千九百万法郎之間的范圍。
  “數字不小啊。”他終于說道。
  “當然,不是一下子要,而是几年內分期支取。”
  “八位數的哪一頭,多還是少?”
  “中間。就說五千万吧。”
  “瑞士法郎?”沃爾特似乎不知道他已經問過這個問題了。
  “可能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安排貸款更可行一些,如果施蒂利喜歡的話。德國我們可以接受德國馬克,美國就是美元,如此等等。”艾里希試著保持一种滿不在乎的語調。
  “這是相當大的一筆生意。”沃爾特說話的語調只有老同學才能明白是說:“所以我要把它交給我父親決定。”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儿,沃爾特打破了沉悶。“你有沒有把它交給洛恩公司?”
  “現在已經在我妹夫的辦公桌上了。”艾里希撒了個謊。“但是你我之間說說,沃爾特,這种跨國生意不是我們家的銀行能做得了的。這筆錢的數量他們當然能行,”艾里希飛快地補充道,“但是貨幣兌換相當复雜,涉及到套匯和預購或者其他种的擔保。這你知道。”
  “當然。”沃爾特附和道。“這种事施蒂利尤其在行。但是,你知道,艾里希,這么大的數目,我們通常需要在董事會上進行討論才行。”
  當看見艾里希沒有馬上回答,沃爾特的頭開始上下擺著進一步确認他的話。這個條件文里希已經想到了,并且警告過米歇爾她有可能被傳去問話。“那不應該太難。”他對沃爾特說。“可能馬吉特會有興趣出席董事會。我可以跟她說。”
  “有趣。”沃爾特說。從他几乎一動不動的嘴唇里跑出了輕輕的咯咯的笑聲。“我是說,米歇爾夫人和馬吉特·施蒂利在同一個董事會上。真,啊,新鮮!”
  當看見艾里希第二次沒有馬上回答的時候,他開始摸他的頭發,那种梳理羽毛的動作就像鸚鵡有時梳理翅膀,或者貓舔爪子。艾里希看了一會儿,開始明白沃爾特的腦子并沒有真的在歐洲米歇爾的計划上。他似乎有什么別的事情想說得要死。
  “讓它放個周末,沃爾特。讀讀這份計划。討論一下。我星期一以后來,行不行?”
  沃爾特拿起那個灰色的信封直接放到他的面前。然后又把它朝一邊挪了挪,因為它蓋住了一個干淨的醋酸纖維塑料文件夾。“艾里希,”他說道,“你能保密嗎?”
  “你在准備結婚。”
  沃爾特臉上的那种不敢相信的樣子是花錢也看不到的。他拿起了那個醋酸纖維塑料文件夾。“我是認真的,艾里希。這事非常秘密,我連我父親還沒有告訴。你一定要把它當作机密的事情來對待。”
  “你了解我,沃爾特,我連自己的秘密都守不住。”
  “我是認真的。”沃爾特又說了一遍。“你不知道這件事對我意味著什么……哦,當然,也是對施蒂利。給你。”他將文件夾遞給艾里希。“我的一家新的子公司的銷售報告。將便攜式計算器賣給銀行和股票交易所。讀一下。”
  “嗯。看上去不錯。”
  “不錯!我們十天前運出一千個。每一個都賣掉了。我們下一批貨是上一批的三倍。第三批是第二批的三倍。第四批是——”
  “沃爾特,小點儿聲。”
  “對不起。”他的聲音一下子降到几乎是嘀咕。“這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了,艾里希。這都是我一手操辦的,它的運作是我最瘋狂的夢都夢想不到的。”
  “這事你知道多久——”
  “就在這個小時。就在剛才。這第一份銷售報告剛剛從布魯塞爾通過郵袋送來。你能想像我此刻的心情嗎?”
  “世界之巔。”
  沃爾特點了點頭,但是令人惊奇的是,臉上卻是一副猙獰的表情,沒有笑容。“這就是我一直要做給他們看的,艾里希。讓他們看看我父親的合理繼承人是我。”
  艾里希安慰他似地點了點頭。施蒂利家族最會自我欺騙了,但是他看不出來他們就會把他當作推定繼承人而買他的賬。除此之外,難道馬吉特不是繼承了股份中有支配權的份額嗎?“祝你好運,沃爾特。”他說道。“當然,還有馬吉特要對付。”
  沃爾特眨了眨眼睛。“馬吉特?”他的鼻孔看上去好像一下子萎縮了。“但是這事我們可以靠你。”
  “靠我?”
  “作為她的丈夫,你——”
  艾里希這次這頭點得更讓人舒心了。沒必要逗這個可怜的、精神失常的東西。你可以跟他的父親實話實說,但是沃爾特從來都不能穩穩地抓住現實。“是的,當然。”他心平气和地說。“而且那樣也就解決了給歐洲米歇爾貸款的問題。我已經在董事會里了。我可以代表施蒂利。”
  沃爾特的手指摸到艾里希手中的那個白色的文件夾。他把它拿了過來,隨意地把它打開。“你看。倫敦,兩百。阿姆斯特丹,一百。布魯塞爾,兩百一十。就像讀一首詩一樣,艾里希。”
  他們在那里坐著,這么多年以后彼此之間無拘無束。艾里希從來沒見過沃爾特處在這种狀態。討論歐洲米歇爾的生意,他顯然是來錯了時候。但是可能也不完全錯。在沃爾特那一鍋漿糊似的腦子里,這會和有關他那個可笑的小机器的喜訊混在一起。
  他們彼此看著對方,開心地笑了,只是笑的原因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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