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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丁藥師正在注視著瓦罐中的藥汁,沒有回過頭去,只是隨口道:
  “他叫徐少華。”
  “徐少華”,丁鳳仙暗把這三個字記在心里,一面說道:
  “爺爺,你該歇一回了,還是孫女來吧!”
  丁藥師道:
  “已經煎好了,要趁熱敷,你去給爺爺做個幫手吧!”
  丁鳳仙口中哦了一聲,問道:
  “爺爺,他傷勢快好了,要不要替他熬一鍋稀飯呢?”
  丁藥師道:
  “不用,他內傷雖然好了三分之一,總是還未痊好,可以喝水,不能進食。”
  說話之時,伸手取起瓦罐,舉步朝前面行去。
  丁鳳仙在火爐中放好一壺水,急忙跟在爺爺身后走出。
  丁藥師推門走入廂房,叫醒徐少華,說道:
  “徐少俠,你胸口這個掌印,傷及肌肉筋骨,不是光憑眼藥可以痊愈,老朽熬了一罐藥汁,要趁熱給你敷傷,你躺著不可動,也要忍耐一些。”
  徐少華道:
  “麻煩丁老人家,在下會忍的。”
  丁藥師沒有多說,揭開棉被,再翻起他的胸前衣衫,然后揭開罐蓋,用一條新面中蘸著熱气騰騰的藥什,回過身來,說道:
  “藥汁很燙,少俠務請忍耐。”
  話聲甫出,右手蘸了藥汁的面中,朝徐少華胸口烏黑的印掌上按落。
  徐少華胸口傷勢,本已疼痛欲裂,再加面中上蘸著滾燙的藥汁,丁藥師按落之后,就按著不動。
  這一下根本分不清是傷口疼痛,還是被藥汁燙痛?反正兩者都有,他几乎大叫出來;但因有丁藥師囑咐在前,不好大叫,但也輕啊了一聲。
  丁藥師手掌一直按著不動,而且緩緩閉上了眼睛,看情形正在默運功力,催動真气,從掌心透入傷處。
  徐少華胸口如同火燒,全身發燙,連一張俊臉都脹得通紅,額上綻出一粒粒黃豆大的汗水,愈來愈密!
  丁鳳仙不待爺爺吩咐,早已用清水絞了一把面中,替徐少華輕輕拭著汗水。
  徐少華咬緊牙關忍受著疼痛,連想跟姑娘家說聲“謝謝”都迸不出來。
  丁藥師按了一回,就收回手去,面中再向罐瓦中蘸了藥汁,又乘熱按上。
  徐少華這回有了准備,但還是輕“哼”了一聲。
  這乘熱敷傷,不但徐少華汗出如淋,就是丁藥師額頭也見了汗水。
  丁鳳仙手里拿著面中,不停的替徐少華拭著汗水。她知道爺爺正在運功療傷,不能給他拭汗的,是以并未替爺爺臉上拭汗。
  這樣足足敷了一頓飯的工夫,丁藥師才收起面中,舒了口气道:
  “好了,現在可以稍事休息,就該服藥了。”
  徐少華如釋重負,也吁著气,聲音微弱的道:
  “多謝老人家,多謝丁姑娘。”
  丁藥師道:
  “少俠此時不宜說話。”
  回頭道:
  “風仙,咱們出去,讓徐少俠休息一回。”
  丁風仙一雙清澈的眼中流露出關切之色,看了他一眼,才隨著爺爺退出房去。
  徐少華看她脈脈含情的凝注自己,心頭不覺起了一絲說不出的情意,恨不得她留下來,好和自己說話,有她和自己說話,好像可以解除疼痛一般。他獨自一人躺在床上,就顯得十分岑寂了。
  好在過沒多久,丁鳳仙翩然推門而入。
  徐少華急忙叫道:
  “丁姑娘。”
  丁鳳仙口中嗯了一聲,抬起一雙清澈大眼,問道:
  “徐少俠可有什么事嗎?”
  “沒……沒有。”
  徐少華臉上一紅,囁嚅道:
  “在下只是問你用過午飯了沒有?”
  “還沒有。”
  丁鳳仙冰雪聰明,自然看得出徐少華看到自己推門走人,他臉上喜孜孜的模樣,脫口叫了出聲來。
  這不是他盼望著自己進來嗎?
  姑娘家臉頰微微一熱,扭頭道:
  “爺爺正在做呢,現在已是午刻了,你該服藥了。”
  接著輕哦一聲,含笑著:“你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有吃東西,想必肚子餓了,爺爺說的,你內傷還未全好,只能喝水,不能進食,這樣傷會好得快些,你只好忍著些了。
  徐少華道:
  “在下不餓。”
  丁鳳仙取起一顆藥九,納入他口中,要他嚼碎了,然后端起小半碗陳酒,側身用湯匙喂著他把藥吞下。
  徐少華躺著的人,只是睜著眼睛,一霎不霎的看著她。
  丁鳳仙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輕輕啐了一聲,站起身,又從桌上取過一包藥粉,用開水調開,又端著側身坐下,嬌嗅道:
  “你閉上眼睛,我才喂你服藥。”
  徐少華輕聲道:
  “姑娘連看都不讓在下看嗎?”
  丁鳳仙開始喂他服藥,暈紅了臉道:
  “哪有像你這樣看人的?”
  徐少華道:
  “在下發現傷勢好得這樣快法,一定和姑娘有關。”
  丁鳳仙眨眨眼,問道:
  “怎會和我有關呢?”
  徐少華望著她道:
  “因為姑娘像是仙女,有仙女喂藥,在下傷勢自然好得快了。”
  丁風仙很快喂他服下藥汁,抿抿嘴,笑道:
  “下次我要爺爺喂你,你好得一定更快,因為爺爺是傷科圣手咯!”
  說完拿起碗,像一陣風般閃了出去。
  一連三天,徐少華在丁藥師祖孫的悉心照顧之下,傷勢好得很快,現在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
  這三天之中,他和丁鳳仙的感情,愛苗也在暗暗滋長。
  那時候的青年男女,都比較含蓄,見了面,誰也不敢從口里說出:“我愛你”,三個字來;但心有靈犀一點通,唯一的一點,就是從兩人的神情之間,可以体會得出來。
  風仙姑娘早已從他口中,知道了關于他的情形,他是江淮大俠徐天華的獨子,拜在他師叔聞天聲的門下學藝。
  聞天聲和徐天華是同門師兄弟,他們同是淮揚派的名宿。古人易子而教,所以聞天聲是他師叔,也是師傅。
  聞天聲淡泊名利,隱居馬陵山,人稱馬陵先生。
  徐少華母親過世已有三年,這次他從馬陵山赶回家去,因為十月十六日是爹六十大慶,給爹拜壽去的。
  徐少華也從風仙姑娘口中,得知她雙親早故,從小就跟著她爺爺,祖孫兩個人相依為命。丁藥師一向行走江湖,飄泊無定,直到五年前才在柳泉定居下來。
  三天來,丁藥師也發現了!
  他是老江湖,小孫女自從徐少華來了,就顯得活潑起來,不時像穿花蝴蝶般從右廂進進出出,對這少年人特別關切,他怎么看不出來?
  徐少華少年英俊,人品好,家世好,真是打著燈籠走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個。
  只是自己是個江湖走方郎中,徐少華的父親雖然也是江湖人,但人家卻是大名鼎鼎的江淮大俠,云龍山庄,在江湖上更是聲名顯赫的武林世家,論身世,雙方簡直有天壤之別。
  他身為祖父,當然希望小孫女有個好的歸宿,徐少華當然最理想也沒有了,但使他擔心的是雙方地位懸殊,自己孫女實在高攀不上。
  這話他當然無法跟孫女明說,眼看兩人談得投緣,小孫女又鮮蹦活跳,一團高興,老藥師心里可是一半儿喜,一半儿憂,暗自替小孫女擔心。
  這是第四天的傍晚時分,冬天日子較短,這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
  小客廳里早已點起燈盞,一張八仙桌上。也放好了三付碗筷,鳳仙姑娘正在廚下忙碌著。
  因為徐少華明天一早,就要走了,這一餐是丁藥師祖孫替他餞行。
  徐少華傷勢雖然好了,体力尚未复元,他急著要走,那是因為明天已是十月十四日,离爹壽辰,只有兩天了,他自然非赶回去不可。
  丁風仙心里雖然放不下,不原意他去,但這是無法挽留的事。她在廚下忙著做菜,今晚當然要讓他好好吃吃自己做的菜,自然也要精心烹飪。
  但另一個原因,她躲在廚房里不敢出來,乃是一雙本來明亮清澈的眼睛,為了他要走,偷偷哭過,眼泡還紅腫著,如何能見人?只有等天黑了,才不易看得出來。
  偏偏丁藥師并不知情,早就和徐少華坐在堂屋里聊天,這時大著嗓門叫道:
  “鳳仙,你還在做什么呢?雞早就炖好了,冬筍燒肉也早已燜好,只要熱一下就可以端出來,剩下只要炒一個肉絲白菜、煎一條魚、切一盤凍豬皮、豬耳朵、和鹵蛋了,你平日手腳俐落,今晚怎么做不出來了?”
  “來了,來了。”
  丁風仙在后面埋怨道:
  “孫女剛切好鹵菜,酒還沒燙呢,總要燙好了才能一起端出來呀!”
  徐少華站起身道:
  “在下幫丁姑娘端菜去。”
  丁藥師一手按著他肩頭,呵呵笑道:
  “少俠只管坐著,鳳仙今晚要露上一手,連老朽都不讓進去,你進去,一樣會被她攆出來,還是坐著等的好。”
  正說之間,丁鳳仙已托著一個木盤走出,說道:
  “酒還沒燙好,爺爺和徐少俠先吃些菜吧!”
  木盤中是一鍋清嫩雞、一鍋冬筍燒肉、一盤豬皮凍、一盤豬耳朵、另一盤是鹵牛肉和鹵蛋的拼盤,一一放到桌上,又迅快的轉身往里走去。
  徐少華道:
  “一共只有咱們三個人,做這許多菜作甚?”
  丁藥師呵呵一笑道:
  “這是小孫女的几個拿手菜,今晚是給少俠餞行,自然全出籠了,來,來,少俠先嘗嘗小孫女手藝如何?”
  徐少華道:
  “丁姑娘大概也快好了,等她一起來吧!”
  “你們只管先用。”
  丁風仙隨著話聲走出,手中捧著一壺酒,送到爺爺面前,說道:
  “酒來了,爺爺和徐少俠可以喝酒了。”
  放下酒壺轉身又匆匆走入。
  丁藥師拿起酒壺給徐少華杯中斟滿了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含笑道:
  “來,老朽先敬少俠一杯。”
  徐少華連忙舉杯道:
  “不敢,在下應該先敬丁老人家,借花獻佛,謝謝你老的救命之恩。”
  說完,一口喝干。
  丁藥師和他對于了一杯,呵呵笑道:
  “老朽看少俠光風弄日,乃是性情中人,咱們忘年論交,以后切莫再說什么救命之恩這一類話,朋友本有互助之誼,老朽只不過用了几顆藥丸而已,何足挂齒,來,來,我們喝洒吃菜。”
  他替徐少華和自己面前又斟滿了酒,舉筷連連指著菜肴說道:
  “少俠隨便吃。”
  徐少華夾了一條豬皮凍,放入口中,嘴嚼了兩下,但覺入口便化,鮮美無比,他從未吃過,不覺贊不絕口。
  丁藥師看得大笑道:
  “這是用豬皮熬成的凍,少俠出身世家,當然沒有吃過了。”
  接著丁鳳仙又端上來一盤肉絲炒白菜,和一盤紅燒魚。
  徐少華道:
  “丁姑娘,你也該來了。”
  丁鳳仙低著頭道:
  “還有一個湯。”轉身飛快的進去。
  丁藥師道:
  “弄好了,她自會來的,少俠不用去理她。”
  兩人連喝了兩杯,徐少華嘗了几個萊,雖是家常菜看,卻做得色香味俱佳。
  正好丁鳳仙端著一鍋筍干湯走出。
  徐少華望著她說道:
  “在下真沒想到姑娘還有這一手,燒的菜無不色香味俱佳,精美無比。”
  丁鳳仙粉臉一紅,嫣然道:
  “少俠那就多吃一些咯!”
  她在爺爺的橫頭坐下,正好和徐少華對面,伸手取過酒壺,給爺爺斟了一杯,站起身來給徐少華斟酒。
  徐少華慌忙也站了起來,速說:“不敢。”
  丁鳳仙敬了爺爺一杯,然后抬起一雙清澈大眼睛,朝徐少華道:
  “徐少俠,我……敬你……”
  徐少華舉杯道:
  “不,這一杯酒應該在下敬姑娘的,一是四日來多蒙姑娘照顧,這份隆情,在下永遠也不會忘記。二是今晚菜肴如此丰盛,姑娘辛苦了,所以在下要聊表敬意。”
  一口把酒喝了。
  丁鳳仙紅著臉道:
  “本來是我敬少俠的,你很會說話,我……說不過你,但還是我敬你的,我不會喝酒,平日從不喝酒,敬你就該把這一杯喝完。”
  說完,也干了一杯。
  徐少華看著她,說道:
  “謝謝你。”
  丁鳳仙看他當著爺爺一霎不霎的看著自己,急忙避開他的目光。
  丁藥師呵呵笑道:
  “大家不許再說客气話了,來,吃菜吧!”
  丁鳳仙只喝了一杯酒,已是暈生兩頰,嬌紅欲滴。
  徐少華陪著丁藥師喝了几杯,他平日不善喝酒,一張俊臉也紅了起來,這就拱手道:
  “丁老人家,在下平日很少喝酒,剛才喝了几杯,已經不胜酒力了。”
  丁藥師看他果然不會喝酒,點點頭,含笑道:
  “你們那就用飯吧,小孫女平常難得像今晚這樣,把拿手本領都拿出來了,老朽總得把這一壺酒喝完才行。”
  丁風仙站起身,裝了一碗飯,送到徐少華面前,說道:
  “少俠請用飯。”
  徐少華說了聲“謝謝”,赶緊伸手去接,手指碰上了丁鳳仙的纖纖玉指。
  丁鳳仙羞得慌忙縮回手去,心頭小鹿忍不住一陣跳動。她給自己裝了一碗飯,回身坐下,只是低下頭用筷撥動著碗中飯粒,不知怎的竟然食不知味。
  丁藥師喝完一壺酒,鳳仙姑娘給爺爺裝了飯。
  丁藥師也只吃了一碗,反而徐少華傷勢复元,又有滿桌嘉肴,胃口大開,連吃了三碗。
  飯后,丁鳳仙給爺爺和徐少華沏了兩盅茶,她收拾碗筷,到廚下洗碗去了。
  丁藥師上了年紀的人,喝下一壺酒,已有六七分醉意,喝了口茶,就站起身道:
  “少俠請慢慢喝茶,老朽已經不胜酒力,想去躺一回了。”
  他因徐少華明天一早就要离去,是以借酒裝醉,給小孫女一個和徐少華單獨相處的机會。
  徐少華站起身忙道:
  “丁老人家不用客气,只管進去休息好了。”
  丁藥師道:
  “老朽那就失陪了。”舉步朝左廂房走去。
  不多一回,丁鳳仙從廚房走出,看到徐少華一個人在屋里喝茶,不覺輕咦一聲道:
  “爺爺呢?”
  徐少華起身道:
  “丁姑娘請坐,令祖喝了酒,先回房休息去了。”
  丁風仙臉上有些靦腆,舉手掠掠鬢發,就在邊上一把木椅坐下,說道:
  “爺爺一向睡得很早,起來的也很早。”
  姑娘家這話只是隨口敷衍而已,她冰雪聰明,徐少華是客人,爺爺縱是多喝了一口,也不會不陪徐少華多坐一回,這明明是因為徐少華明天一早要走,才故意推說喝了酒要去休息,好讓自己和他有說話的机會。她心里當然十分感激爺爺,但正因如此,就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開口,只是默默的坐著了。
  徐少華道:
  “令祖是傷科圣手,姑娘對醫學一道,也一定學得不少了?”
  丁鳳仙道:
  “爺爺教過我一些,我笨死啦,只能說懂得一點皮毛罷了!”
  徐少華道:
  “兩天前令祖父替在下運气療傷,內功极為精純,丁姑娘自然也練過內功?”
  丁鳳仙道:
  “內功我更不成,那是講究火候的,就算練上十年,都未必有什么成效,我性子急,不見功效,就不練了。”
  徐少華笑道:
  “練內功哪有一賊即成的?”
  丁鳳仙眨著眼道:
  “你也笑我?”
  “不!”徐少華道:
  “在下怎么會笑你呢?老實說,內功我也練不好,師傅時常責備我心浮气躁,沒有毅力。”
  丁鳳仙抿抿嘴笑道:
  “爺爺也時常這樣說我咯!”
  直到此時,她才漸漸減少拘泥,和他有說有笑起來,目光一抬,接著道:
  “我听爺爺說你們淮揚派最厲害的是擒拿手,叫做‘云龍十八式”你會不會?”
  徐少華道:
  “在下剛學會,只是初學乍練,會而不精,哦,姑娘也練過武?”
  丁鳳仙道:
  “我是跟爺爺練的,沒有門派,爺爺說:他練的是江湖把式。”
  “江湖把式?”
  徐少華道:
  “這話怎說?”
  丁鳳仙唁的輕笑道:
  “一般沒有門派的,叫‘庄稼把式’,爺爺行走江湖,到處賣藥,所以叫做江湖把式咯!”
  徐少華笑道:
  “原來這江湖把式四個字,是令祖自謙罷了,丁老人家內功精純,豈會是江湖把式?”
  丁風仙忽然目光凝注,低低的道:
  “你明天回去之后,以后……會不會來看我們……”
  徐少華道:
  “在下這條命是令祖相救的,這份大德,在下豈敢或忘,這次在下是給家父拜壽去的,家師給我半個月假;就要再回馬陵山去,自當再來拜望丁老人家。”
  丁鳳仙道:
  “你是看爺爺來的了?”
  徐少華道:
  “看丁老人家,自然也可以和姑娘見面了。”
  丁鳳仙問道:
  “你十天之后就會來?”
  徐少華道:
  “差不多,最多也不過遲上一兩天。”
  丁鳳仙問道:
  “以后呢?”
  徐少華愕然道:
  “什么以后?”
  丁鳳仙道:
  “我是說,以后你還來不來?”
  徐少華哦道:
  “以后在下當然也會來,只是要等几個月之后了?”
  丁鳳仙問道:
  “為什么呢?”
  徐少華道:
  “因為一年之中,家師只准在下回四次家。”
  丁鳳仙道:
  “是哪四次?”
  徐少華道:
  “清明、中秋、冬至、過年,其中只有過年有一個月假期,其余都只有半個月。”
  丁鳳仙偏頭問道:
  “那你會來几次呢?”
  徐少華道:
  “自然可以來四次了。”
  丁鳳仙輕哼一聲道:
  “可見你不是真心要來了。”
  姑娘家口气顯然很不高興。
  徐少華惊訝的望著她說道:
  “在下怎么會不是真心想來的?”
  丁鳳仙披披嘴道:
  “你明明可以來八次,卻只來四次,不是不想來嗎?”
  徐少華急道:
  “在下一年只有四次假期,平常沒有正當理由,家師是不准在下請假的。”
  丁鳳仙哼道:
  “誰要你請假了?”
  “那……”徐少華搓搓手道:
  “在下……不請假,怎么能夠來呢?”
  丁鳳仙看他急得說話都結結巴巴的,不覺嗤的笑道:
  “你一年不是有四次假期嗎?回家以前,可以彎到這里來,難道從家里回馬陵山去,不可以彎到這里來嗎?這樣不就是可以來八次了?”
  “哦!”徐少華失笑道:
  “姑娘說得對,這里正好是在中間,在下早一天動身,就可以彎到這里來了。”
  丁風仙道:
  “你說了要算數!”
  徐少華點著頭道。
  “姑娘放心,方才只是沒想到這一點,在下一定會來的。”
  他這“姑娘放心”四個字,听到丁鳳仙耳朵里,粉臉不禁一紅,放心,豈不是說他不會變心的?
  她心里感到甜甜的,一面低聲說道:
  “我叫鳳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爺爺就是叫我名字的,你……也叫我名字好了,姑娘、在下,听了多別扭。”
  徐少華道:
  “這個……在下……”
  丁鳳仙嗔道:
  “瞧你,鳳仙本來是我名字咯,前天爺爺就和你說過:少俠不用和風仙客气,就叫她名字好了,你怎么忘了?我……不要你叫我丁姑娘。”
  徐少華心頭一陣跳動,俊臉也紅了,點著頭道:
  “好,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這是你說的。”
  丁鳳仙幽幽的道:
  “你以后再叫我丁姑娘,我就不理你了。”
  徐少華囁嚅長道:
  “風仙,你……對我真好……”他大著膽子,伸過手去,一把握住了她的纖手。
  丁鳳仙不敢作聲,迅快的朝左廂房門偷看了一眼,并沒縮回手去,任由他握著,只是兩頰有如火燒一般,脹得通紅!
  徐少華還是第一次握住姑娘家的玉手,入握柔荑軟似綿,心頭既緊張又興奮,一時哪里肯放?
  這一瞬間兩人好像通上電流,心有靈犀一點通,堂屋中登時靜了下來,靜得墮針可聞!不,兩人都感到心跳气促,不敢作聲。
  過了好一回,丁鳳仙才輕輕掙脫他的手掌,幽幽的道:
  “時間不早了,你明天一早就要赶路,早些去休息吧!”
  徐少華痴痴的望著她,低叫一聲:“鳳仙……”
  丁鳳仙脹紅著臉,幽幽的道:
  “只要你不忘記我就好!”
  話聲一落,飛快的朝屋后逃了進去。
   
         ★        ★        ★
   
  云龍山徐家庄,并不是因江淮大俠徐天華而出名。
  徐家庄名震武林,應該從徐天華的祖父徐鳴歧說起。
  徐鳴歧是當時名震淮揚的掌門人,尤精放擒拿手法,晚年從本門的一百單八手“擒龍手”,去蕪存精,簡化為十八式,因他世居云龍山,就稱之為“云龍十八式”,替淮揚派在武林中大放光彩,七十歲那年,被推為武林盟主。
  云龍山庄從此和黃山万松山庄,同被武林中人尊稱為武林兩大世家。
  這一代淮揚派的掌門人宋天壽,年已八旬,生性恬淡,兩個師弟,老二就是徐天華,老三是隱居馬陵山的聞天聲,(徐少華的師傅)
  三人中,以徐天華的名頭最響,交游也最廣,江湖上人稱他為江淮大俠。
  十月十六,是徐天華花甲大慶,他雖然不欲舖張;但因平日交游廣闊,許多朋友都已不請自來。
  今天已是十月十六了。
  赶來向徐天華賀壽的,已有:少林俗家南派的仲清和,他雖然沒有掌門人的名義,其實即是少林南派的俗家掌門人。
  六合門掌門人陸子惕、武功門掌門人高步云、形意門名宿祝士愕。
  這几位都是江南武林中頂尖人物,和徐天華都有几十年交情的人,有的早在三天前就已經來了。
  師弟聞天聲兩天前也赶到的。他要徐少華早他三天先赶回來,怎知師傅遲來的已經到了,徒弟卻仍然沒到。
  聞天聲難免感到奇怪。
  反而徐天華含笑道:
  “師弟,不用替少華擔心,他不是貪玩的孩子,也許順道到駱馬湖他姑丈家去了,這兩天諸親好友,紛紛赶來,你替愚兄招待招待客人吧!”
  但今天已是十四了,中午時分赶來的有洪澤湖鳳尾幫幫主黑面龍王賀天錫,和駱馬湖太极名家杜浩然。
  杜浩然還是徐天華的姐夫,年已八旬,生得紅光滿面,腰干筆直,聲若洪鐘。
  聞天聲眼看杜浩然來了,卻沒見徐少華和他同來,心頭不禁暗暗嘀咕,忖道:
  “少華到現在還沒有來,莫要在路上出了事不成?”
  徐天華口中雖然不說,愛子要比師弟早三日回來,遲至今日尚未到家,心中也難免暗自擔憂。
  快近傍晚,徐少華才從寨外匆匆走入,一腳朝爹書房快步行來,剛跨進書房,口中叫了聲:“爹,孩儿回來了……”
  聞天聲沒等他說完,就沉喝道:
  “少華,為師要你早三天回家,你怎么到今天才回來?”
  徐少華听到師傅的喝聲,心頭吃了一惊,赶忙走上几步,恭恭敬敬的跪下行了一禮,才道:
  “師傅在上,弟子在車幅山附近,被‘黑沙掌’所傷,在柳泉養了四天傷,以致今天才赶回家來。”
  “被黑沙掌所傷”這几個字听得聞天聲猛然一怔。
  眼看徒儿比五天前果然消瘦了許多,臉色一弄,點頭道:
  “你且起來,去見過二師兄和諸位前輩,再說不遲。”
  徐少華站起,口中應了聲“是”,就走過去朝爹行了禮道:
  “孩儿拜見爹爹。”
  然后朝姑丈杜浩然和仲清和、祝士愕等人一一見了禮。
  杜浩然一手抨著銀髯,問道:
  “少華,你是被什么人‘黑沙掌’打傷的?”
  徐少華道:
  “侄儿不知道。”
  杜浩然道:
  “你不認識他?”
  徐少華道:
  “不是的,侄儿根本不知道被什么人打傷的。”
  “會有這等事?”
  徐天華攢攢眉道:
  “你把經過情形,說出來給為父听听。”
  “是!”徐少華恭敬的應了聲是,就把自己因急放回家,貪赶路程,在車幅山借宿,醒來之時,已被丁藥師救回柳泉,說是在利國驛附近發現自己的,右胸有一個烏黑的掌印,顯系“黑沙掌”所傷。如何給自己治療,詳細說了一遍,只是沒說出丁鳳仙和自己的私情來。
  徐天華道:
  “丁藥師號稱傷科圣手,不是他,換一個人,只怕未必四天就能治得好‘黑沙掌’的傷勢。”
  聞天聲沉吟道:
  “你在車幅山民家借宿,但中掌昏倒在利國驛附近,相去少說也有七八十里,這是怎么一回事呢?”
  徐少華道:
  “弟子這就不知道了。”
  徐天華揮揮手道:
  “這里沒你的事了,你出去吧!”
  徐少華應了聲是,就回身退出。
  杜浩然道:
  “天華老弟,以老夫看來,此事大有蹊蹺。”
  鳳尾幫幫主黑面龍王賀天錫沉哼一聲道:
  “不錯,此人膽敢在徐州腳下傷人,傷的又是徐少兄,分明有意尋釁了,咱們江蘇地面上豈容狂徒如此欺人?天華兄,這件事你不用管,交給兄弟來查。”
  武功門掌門人高步云道:
  “江湖上練‘黑沙掌’的人不多,能練到收發由心,只傷肌肉,內傷才不過兩成,而能留下烏黑手印的人,就更少了,除了保定三手真人季尚謙,真還想不出第二個人來;但季尚謙一向為人正直,絕不會偷襲后輩,何況他和天華兄也毫無過節可言。”
  “不錯!”少林俗家南派掌門仲清和道:
  “三手真人雖非名門正派出身,但他卻是個正人君子,除了他,江湖以‘黑沙掌,成名的就不多了。”
  黑面龍王賀天錫道:
  “不論他是什么人,既在咱們地面上滋事,行動又如此鬼祟,若不把他揪出來,咱們還能在江湖上立足?”
  徐天華含笑道:“好在小儿傷勢已愈,此人既以小儿向兄弟示警,應該不會不來,賀幫主若是派人去查,豈不顯得咱們重視他了,依兄弟之見,還是見怪不怪,等他來了再說吧!”
  形意門掌門人祝士愕道:
  “天華兄這見怪不怪,确是高論,他故意掌傷徐少兄,咱們淡然處之,正因此輩不足重視。”
  六合門掌門人陸子惕也道:
  “黑沙掌外門功夫,本不足道,只要內功修為到了十成火候,就不足為患,所以就算他‘黑沙掌’練到最精,對咱們這些人并無多大威脅,倒是徐少兄年紀不大,火候不足,以后還得小心為是。”
  徐天華听得心中一動,點頭道:
  “子惕兄說得极是。”
  說話之時,只見云龍山庄管事徐建章走了進來,垂手道:
  “庄主可以請大家到花廳入席了。”
  徐天華站起身道:
  “諸位道兄請吧!”
  大家紛紛站起,由徐天華和聞天聲兩人陪同眾人來至花廳。
  這時天色已經全黑,花廳中早已點燃起四盞琉璃燈,燈光柔和,通明如同白晝,中間一張圓桌上,銀盞牙著,早已擺好了八式拼盤。
  兩名青衣使女手執銀壺,伺立左右兩邊,靜候眾人入席。徐天華抬手肅客,大家自有一番謙讓,才行入席。
  兩名青衣使女不待吩咐,各自手執銀壺,給大家面前斟滿。
  左首那個使女給坐在左上首少林甫派俗家掌門仲清和面前斟酒之際,手里捧著的銀壺竟是空的,連一滴酒也斟不出來。
  一時之間嚇得她臉色劇變,口中不覺輕“咦”一聲,慌慌張張的往后退下。
  她手中只是一把空壺,斟不出酒來。
  坐在主位上的徐天華自然看到了,耳中听到那使女的輕咦,不覺問道:
  “琴儿,是怎么一回事?”
  那使女正待回出去裝酒,聞言不由得脹紅了臉,急得几乎要哭,赶緊屈膝道:
  “回庄主,小婢明明裝滿了一壺酒的,怎么會沒有酒了。”
  徐天華也覺得奇怪,他深知琴儿、劍儿一向在書房侍候,心思細密,絕不會捧著一把沒有裝酒的空酒壺出來。何況空酒壺和裝酒的酒壺,重量也不同,她早就應該發覺了。心念轉動,左手一抬,說道:
  “你快去裝酒吧!”
  琴儿答應一聲,站起身,匆匆往外行去。
  本來琴儿、劍儿分立左右,由兩人斟酒的,現在琴儿去裝酒,劍儿就手捧銀壺,給大家面前斟滿了酒。
  徐天華朝大家舉杯道:
  “兄弟敬諸位道兄。”
  正待喝酒。
  黑面龍王賀天錫道:
  “天華兄且慢,這几天你是壽星,大家應該先敬壽星的。”
  大家經他一說,紛紛站了起來,舉杯向主人敬酒。
  徐天華連說“不敢”,和大家干了一杯,說道:
  “諸位道兄快快請坐。”
  大家落坐之后,徐天華舉筷道:
  “來、來,諸位道兄請用菜。”
  這時琴儿早已裝了一壺酒出來,伺立在側,因大家面前酒杯已空,就舉壺給大家斟滿了酒。在她替大家斟酒之際,劍儿發現自己捧著的酒壺已經空了,急忙退出去裝酒,徐天華又向黑面龍王賀天錫、少林俗家仲清和、形意門祝士愕、六合門陸子惕、武功門高步云、姐夫杜浩然、聞天聲等人一一敬酒。
  大家也各自干了一杯。
  琴儿伺立在側,及時替他們斟酒,等劍儿裝了酒走出,琴儿手中的一壺又已空了,就退出裝酒。
  咱們自古稱禮義之邦,這一點,可以從賓主互相敬酒上,表現得最突出。
  主人敬了你的酒,你一定要還敬主人,某甲向某乙敬了酒,某乙也一定非回敬某甲不可。禮尚往來,這樣敬來敬去,吃菜就變得次要了。
  這可忙了斟酒的琴儿、劍儿兩人,你去我來,頻頻添酒,大有接應不暇之感,琴儿、劍儿兩人心中暗暗感到怪异不止!
  她們手中捧著的銀壺,雖然只裝得半斤酒,平常至少可以斟上兩三次,但今晚一壺酒最多只能斟上七八杯,就壺底翻天了,必須進去添酒,不知其余的酒到哪里去了?任你怎么想也想不出這是什么道理來?
  酒壺空了,自然就得再去裝酒,琴儿剛裝了出來,劍儿又要去裝酒了。
  這一情形,如果只有一兩次,徐天華也不會發現,但她們兩人,此去彼來,不停的裝酒。
  身為主人的徐天華自然很快就發現了,他依然沒有作聲。
  今晚這席酒菜,因為在座的都是武林知名人士,自然特別丰盛,八大拼盆之后,熱炒也陸續由庄丁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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