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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蓮花峰”那絕峰之上,面臨万丈懸崖,負手站立著一個身材頎長的青衣人,他衣袂飄飄,有乘風飛去之概。
  紅日,在那遠遠的天邊,已然成了鮮紅欲滴的一點;那一點,吞吐著万丈霞光,紅透了半邊天,也為這“華山”的最高處,披上了一襲絢爛的外衣。
  云淡,風輕,好一幅“西岳”黃昏美景。
  這身材頎長的青衣人,自然便是“冷面五龍”宮寒冰。
  宮寒冰身后丈余,站立著一個瀟洒、飄逸俊美的白衣書生,那是“談笑書生乾坤圣手”南宮逸。
  除此,峰上沒有別人,也沒有絲毫動靜。
  這是南宮逸自再現武林以來,第一次与宮寒冰的單獨相處,第一次相會在一個無人的地方。
  南宮逸,他沉默著沒有開口。
  宮寒冰也沒回頭,但是,他突然發了話:“你來了!”話聲平淡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南宮逸也淡淡地回了一句:“不錯,我來了,你料到我會來的。”
  宮寒冰笑了,“哈‘地一聲,道:“畢竟是南宮大俠高明,不錯,宮寒冰是料定了南宮大俠必來,可沒想到南宮大俠來得這么晚。“南宮逸道:“那是有事耽擱了……“
  宮寒冰截口笑問:“是因為家師妹?”
  南宮逸排了挑眉,淡然說道:“也可以這么說。”
  宮寒冰嘿嘿一陣冷笑,道:“家師妹委實是痴得可怜,任何一個机會她都不肯放棄。”
  南宮逸笑了笑,道:“你不覺得說這种話,有失你‘古家堡’掌門人、‘四豪’之首‘冷面玉龍’的身份么?閣下。”
  宮寒冰淡淡說道:“我不覺得,我只覺得我有資格說這种話,而這种話,是鐵般事實,你不能否認。”
  事實上,宮寒冰他是有資格說這种話;而古蘭,對南宮逸也的确是痴得可怜,只要有片刻相處机會,縱是默默無言相對,她也絕不放過,宁可放下那別的一切。
  南宮選啞了口,神色中,有點窘,軒了軒眉,改了口:“你怎么知道我會來?”
  宮寒冰道:“宮寒冰還不算太傻,家師妹她所以急于下峰,就是要去看看多日不見的南宮大俠;見了南宮大俠,她也必然會告訴南宮大俠我仍留在峰頂,既如此,南宮大俠焉能不立即赶來看看究竟?”
  “冷面玉龍”果然心智高人一籌,果然料事如神。
  南宮逸為之暗暗點頭,也為之暗暗皺眉,道:“這么說來,你是有意在此等我的了?”
  宮寒冰毅然點頭:“不錯,有几件事,我很久就想跟南宮大俠談談,只苦一直沒有机會,如今我不得不自己制造机會了。”
  南宮逸道:“我們之間,有什么好談的么?”
  宮寒冰笑道:“以前我不敢說,當南宮大俠登上峰頭,四望無人之際,不也會突然想到有些事,該趁此机會跟宮寒冰開誠布公的談談么?”
  好厲害,一語中的,一針見血。
  南官逸心頭一震,道:“談話,尤其是開誠布公的交談,該面對面……。
  宮寒冰霍然旋身,面帶神秘詭笑,犀利目光直逼南宜逸:“這么說來,我沒料錯。”
  南宮連揚眉笑道:“閣下心智高絕,料事何曾錯失過?”
  宮寒冰笑了:“那是南宮大快夸獎,事實上,對南宮大俠,宮寒冰是處處失机先,步步落了下風。”
  頓了頓,接過:“你我站著談,還是坐著談?”
  南宮逸笑道:“先來者為主,有道是:客隨主便。”
  “好一個客隨主便。”宮寒冰笑道:“那么,我以為還是站著的好;站著談,視界較為廣一點。”說著,舉步走了過來,直至南宮逸身前五尺,又道:“南宮大俠,請离開懸崖遠一點,要不然,万一南宮大俠不慎失足,有人會許疑是宮寒冰為‘情’害命。”
  南宮逸心中一震,可是腳下沒動,笑道:“倘若是為情,你沒有向我下手的必要。”
  宮寒冰犀利目光深注,笑了笑,笑得陰沉:“你我這單獨相處的机會,難得的報,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南宮大俠,要談什么請說吧!”
  南宮逸略一沉吟,道:“過去的事,沒有談的必要,我也不想談了;不過,有件事,我要弄清楚,半年前令師妹她為什么突然离開古家堡‘?”
  宮寒冰目中寒芒一閃,并沒有絲毫不安態,笑道:“南宮大俠既明白,何必放問?”
  南宮逸目中威棱暴射,逼視宮寒冰,緩緩說道:“宮大俠,你是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竟然……以后,我不希望你再以這种卑鄙的手段對付古蘭。”
  “卑鄙?”宮寒冰揚眉笑道:“南宮大俠,別忘了,她是我宮寒冰未過門的妻子,我要先問問南宮大俠,是站在什么立場說話?”
  南宮逸道:“南宮逸是站在与‘古家堡’上一代掌門人多年故交的立場說話,我不能眼見你以這种令人不齒的卑鄙手段,對付他那愛女。”
  提起古嘯天,宮寒冰他微有不安神色,笑說道:“南宮大俠,那是上一代,如今是宮寒冰當家。”
  南宮逸雙眉一挑,道:“莫非宮大俠不承認南宮逸這個故交?”
  宮寒冰嘿嘿笑道:“宮寒冰未具天膽,不過,宮寒冰不比上代掌門人,他不希望任何人干涉‘古家堡’的家務事。”
  南宮逸目光凝注,淡淡笑道:“宮大快,‘古家堡’的一切,本是家務事,可是几經演變,加今已經不是那么單純的家務事了,況且……”
  頓了頓,接過:“以宮大俠的作為,如今也不配當‘古家堡’的家了。”
  宮寒冰淡淡笑道:“宮寒冰敢問,南宮大俠憑什么說這种話?”
  南宮逸道:“宮大俠要我說?”
  宮寒冰道:“我宮寒冰沒有什么好怕的。”
  南宮逸玉面忽罩寒霜,露聲說道:“你暗組‘幽冥教’,荼毒武林,弒師殺弟……”
  宮寒冰忽地正色擺手,道:“南宮大俠,我忠告一句,這种話,現在可以說,以后凡是与宮寒冰單獨相處之時也可以說,可是,一旦有第三者在場,南宮大俠可千万莫輕易出口。”
  南宮逸笑道:“多謝好意,我自己省得,在未獲确切證据之前,我不會讓你反咬我一口,說我妒才奪愛、惡意中傷、血口噴人。”
  宮寒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對了,南宮大俠,在你沒有獲得确切證据之前,宮寒冰可仍是‘古家堡’的掌門人,任何人也不敢說一句別的。”
  南宮逸道:“宮大俠何必說任何人,那只有南宮逸一個。”
  宮寒冰道:“那沒有什么兩樣,南宮大使也是任何人之他直認了。
  南宮逸挑了挑眉,道:“同樣的道理,宮大俠該知道,你也不配為古蘭的未婚夫婿。”
  宮寒冰臉色一變,道:“宮寒冰不配,莫非南宮大俠配?”
  南宮逸沒在意,淡淡說道:“至少,南宮逸不曾做出那逆倫武師之事,妻子未過門,先殺准泰山,這种人哪能再為人之婿,為人之夫?”
  宮寒冰臉上泛現一絲詭异狠毒色,笑道:“莫非南宮大俠真有意納一位如夫人?”
  南宮逸淡淡說道:“宮大俠請自重,莫以此污穢言語侮辱南宮逸,也莫以此污穢言語侮辱令師妹,南宮逸不是人間賤丈夫,別說沒這种意思,就是有,也會顧慮到很多方面。”
  宮寒冰狡笑說道:“南宮大俠,這難得的談話,要開誠布公。”
  南宮逸挑眉說道:“南宮逸是怎么樣的人,宮大俠該很清楚。”
  宮寒冰道:“那么,南宮大俠的意思是…,……”
  南宮逸道:“很簡單,我不能讓古蘭嫁給你。”
  宮寒冰雙眉一揚,想大笑,但終于忍住,道:“南宮大俠,我請問,你憑什么?”
  南宮逸道:“就憑你逆倫武師。”
  宮寒冰道:“我說過,這要等南宮大俠有了确切證据再說。”
  南宮選點頭道:“當然,我定教你在确切證据之下,天下武林之前,百口莫辯,俯首認罪,那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也許笑了笑,接道:“在我沒有獲得确切證据之前,我仍有辦法讓你自動放棄治家堡‘掌門人職位,及取消与古蘭的婚約。“宮寒冰狡黠目光一掃,談談笑道:“我想听听南宮大俠這高明辦法。“
  南宮逸道:“你以為我會說么?時候到了,你自會知道。”
  宮寒冰聳肩攤手,一副無所謂神態,笑道:“那我只好等那時候到來了。”
  南宮逸淡淡說道:“本來如此。”
  宮寒冰沉默了一下,抬眼凝注,道:“一個女孩儿家,總不能沒有個歸宿,南宮大俠既不讓家師妹嫁給我,那么,南宮大俠對家師妹的終身……”
  南宮逸截口說道:“武林俊彥、江湖英豪多的是,只要不是你宮大俠,換個正人俠士,她嫁給誰都行。”
  宮寒冰目光深深逼視,笑道:“听話意,南宮大俠是真的無意……”
  南宮逸截口說道:“南宮逸夫婦情深義重,永不會有二心。”
  宮寒冰道:“這話可是南宮大俠說的?”
  南宮逸挑眉說道:“出自我口,人于你耳,你宮大俠不妨等著看好了。”
  說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宮寒冰笑了,跟著搖頭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万般似水柔情,風華約代花窖,南宮大使竟然無動于衷,南宮大使當真是鐵石心网。不但是當今第一奇才,而且也是當今天下唯一忍人,南宮大俠,這一點你令我宮寒冰羡慕、愧煞!”
  南宮逸神色木然,沒任何表情,沒說話。
  他知道,宮寒冰這是句句實話,因之,他不敢流露一絲絲心中的感受,宁愿讓那种痛楚錐心。
  宮寒冰一雙目光毫不放松,拍手一指懸崖,笑道:“還好家師妹她不在、听不見,要不然,我擔心她會從這地跳下去。”
  南宮逸這回開了口,淡淡笑說道:“她是令師妹,你也視她為未婚嬌賽,她要是從這地跳下去,只怕那悲伍欲絕、痛不欲生的是你宮大俠。”
  宮寒冰笑道:“那要看怎么說了。”
  南宮逸道:“怎么說?”
  宮寒冰目中電閃寒芒,說道:“倘若我宮寒冰站在大師兄的立場,師兄妹相蚣多年,請逾手足,那自然是要泣血一慟……”
  頓了頓,唇邊浮現一絲冷酷笑意,接口道:“倘若我宮寒冰站在未婚夫婿的立場,那就不然了。”
  南宮逸陡挑雙眉,道:“為什么?”
  宮寒冰嘿嘿陰笑,道:“南宮大俠要我說?”
  南宮逸儒衫拂動,厲聲說道:“宮寒冰,古蘭地冰清玉洁,你可不要……”
  宮寒冰冷冷一笑,道:“南宮大俠何言之過重?我可沒有那种污穢念頭。”
  南宮逸莫名其妙地臉上一熱,激怒稍斂,道:“那你是指什么?”
  宮寒冰揚眉笑道:“看來我是非說不可了,否則要讓人笑‘古家堡’家教不嚴,沒有閨訓,姑娘家不知廉恥了……”
  南宮逸猛然又是一陣激怒,可是他無從發作,宮寒冰他話說得技巧得很,听起來是好話。
  它寒冰笑得好不得意,接道:“南宮大俠,情不是罪孽,也絲毫勉強不得,家師妹傾心于南宮大俠,是在她与我官寒冰訂名份之前,這种事,任何女儿家都易放難收,如今舊情難忘,一縷值絲仍緊緊纏在南宮大使身上,一般說起來,這實在無可厚非,也是人之常情,對么?”
  雖用意難測,但理卻不錯,南宮逸他無話可說。
  宮寒冰一笑又道:“可是在我這個未婚夫婿眼中看來,那就大大不同了,是么?”
  這也是理,南宮逸他不能不承認。
  宮寒冰目中异來一閃,笑道:“那么,如今宮寒冰指責她的心不貞,南宮大俠該不會怪我宮寒冰侮辱她、冤枉她吧?”
  南宮逸全身熱血往上一涌,卻仍沒開口。
  宮寒冰接著笑道:“似這般心地不貞的未婚妻子,要她何用,值得一哭么?”
  南宮逸忽地冷冷說道:“宮寒冰,你說完了么?”
  宮寒冰笑道:“宮寒冰已經說完了,南宮大俠有何見教?”
  南宮逸冰冷說道:“師妹,她沒有絲毫對不起你之處……”
  宮寒冰截口說道:“名份屬我,內心向人,我不以為那是對得起我。”
  南宮逸雙目暴睜,威態低人,震聲地叱道:“你就師殺弟,滅絕人性,恩將仇報,又對得起誰?”
  宮寒冰他一點也不在乎,笑說道:“南宮大俠,我仍是那句話,在這儿,對我,你可以這么說,換個地方,對別人,那可要等到南宮大俠獲得了确切證据之后;而且南宮大俠也不能否認,我富寒冰這番話句句是理,說的都是事實。”
  南宮逸默然了,盡管怒火中燒,為古蘭大大不平,可是,宮寒冰那前半段話令他無詞可駁。那后半段,說得也都是絲毫不假的事實,令他莫可奈何。
  南宮逸沒說話,宮寒冰可一點也不留情,淡淡一笑,又道:“南宮大俠,話說到這里,我宮寒冰要總結一句,要我放棄‘古家堡’掌門職位可以,要我取消与家師妹所訂的婚約也不難;不過,那要你南宮大俠拿出有力的證据,證明我宮寒冰弒師殺弟,暗組‘幽冥教’荼毒武林才行。否則,我宮寒冰兩者都不放棄,言盡于此,一切全在你南宮逸了。”
  南宮逸不能再示弱,當即挑眉冷笑道:“那么你宮大俠就等著吧,南宮逸絕不讓你久等就是。”
  宮寒冰冷笑道:“希望如此,如今你南宮大俠還有什么教言?”
  南宮逸答得不客气:“自然有,而且多得很。”
  宮寒冰笑道:“那么,請繼續指教,宮寒冰洗耳恭听。”
  南宮逸冷冷一笑,道:“你好狠的心腸,既對‘閩西四虎’。
  “川中三劍’殺之滅口,為掩蔽自己、鞏固自己,又不惜犧牲一清……“”好說,好說。“宮寒冰截口笑著道:“關于這一點,宮寒冰有所說明。宮寒冰為了達到目的,只有不擇手段,南宮大俠要擔待一二。“
  南宮逸冷冷笑道:“如今呢?”
  宮寒冰道:“南宮大俠以為他能活多久?”
  南宮逸道:“我以為如今你已奈何他不得。”
  宮寒冰陰陰笑道:“不妨也等著瞧吧!”
  南宮逸揚了眉,道:“他并不知道你便是‘幽冥教主’,你何必一定要殺他?”
  宮寒冰笑得更陰森:“這是‘幽冥教’教規,凡叛教者,殺無赦。”
  南宮逸道:“看在他曾為你建功的份上,破例一次不行么?”
  宮寒冰笑道:“事關教規威信,宮寒冰恕難從命。”
  南宮逸笑了笑,道:“那么你就放手去做吧!”
  宮寒冰笑得猙獰:“那是自然,任何人阻攔不了。”
  南宮逸沒再跟他多說,他知道,那是多費口舌;頓了頓,神色忽轉無比鄭重,肅然說道:“宮寒冰,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也可以說是我求你。”
  宮寒冰大笑說道:“南宮大俠居然也有事求人,這豈非令人難信的天大笑話?”
  自然,這任何人都難以相信。
  南宮逸沒在意,道:“宮寒冰,我是一本正經。”
  宮寒冰笑聲突斂,微微一愣,雙目之中掠過一絲狐疑詫异之色,深深地看了南宮逸兩眼道:“那么南宮大俠請說。”
  南宮逸忽地一笑說道:“怎不說‘莫不從命’四個字?”
  官寒冰也笑了:“那要听了以后再說,假如南宮大使要我宮寒冰這顆項上人頭,難道我也莫不從命,雙手奉上么?”
  委實多智,是夠狡猾。
  南官逸究然一歎說道:“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确是個好可怕的人物……”
  宮寒冰揚眉笑道:“那是南宮大俠夸獎,与高明如南宮大俠者相對,哪能不處處提高警覺,不步步筑壘設防?”
  南宮逸暗暗一歎,臉色再整,道:“宮寒冰,先答我一問,設若你能讓南宮逸躺下,則天下武林便唾手可得,易如探囊取物,不費吹灰之力,可是?”
  宮寒冰目中异采一陣閃動,毅然點頭:“事實如此,宮寒冰不愿否認。”
  南宮逸道:“那么,我求你,放過諸大門派,把你那一切手段全力雄為,針對我南宮逸一人而來,如何?”
  宮寒冰為之一愕,他可絕沒想到南宮遍提出的是這樣一個要求,但旋即,他又狡猾地笑了:“南宮大俠是怕疲于奔命,應接不暇?”
  南官逸毅熱點頭承認:“不錯,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忍多傷生靈,多造殺孽。”
  俠骨仁心,苦心孤詣,不愧當今宇內第一人。
  可是宮寒冰他不但未動容,反而笑得更狡猾:“南宮大俠這不忍多傷生靈,是指諸大門派而言,不忍多造殺孽,是指‘幽冥教’徒眾而言,是么?”
  顯然,他很有自知之明,要殺,南宮逸只殺他一個。
  南宮逸再度點頭:“正是。”
  宮寒冰臉色一變,嘿嘿笑道:“拿到了手的肥肉,要我把它再放回去,南宮大俠以為我會答應么?”意思很明白,他是不會答應。
  本來這就是件絕不可能的事。
  可是,南宮逸他本著悲天憫人的一片仁心,要變不可能為可能。他挑了挑眉,話說得毫不容情:“你要是還有一點人性,你就該答應,你要還是個英雄豪杰,你也該答應。”
  這話說得夠份量。
  宮寒冰臉色連變,揚眉笑道:“不愧第一奇才,好厲害!英雄豪杰做不做兩可,沒有一點人性,這可是誰也不能承認看樣子,他答應了。
  南宮逸目中异采方閃,宮寒冰卻已然接著道:“可是,南宮大俠,論英雄,爭翹楚,一統武林,獨尊天下,這免不了殺伐;殺伐,本來就是沒人性,倘困婦人之仁而有所不忍,那就不必逐鹿爭霸了。宮寒冰何如以寸土一席自滿,關起‘古家堡’的大門,擁美艷嬌妻,做那逍遙自在現成的光輝掌門人?”
  南宮逸為之雙眉連軒,暗暗心惊,表面上,他以出奇的平靜,淡然笑道:“話雖有理,但如能兵不刃血,又何樂而不為嚴宮寒冰道:“兵不刃血,談何容易,怎么說也得殺几個。“南宮逸飛快說道:“那只是南宮逸一個。“
  宮寒冰搖頭說道:“不止,屈指算算,起碼要有九個。”
  南宮逸一愣道:“哪九個?”
  宮寒冰道:“尊夫人,南宮大俠的兩位拜兄,家師妹,三小,還有宮寒冰那兩位向來不知死活的師弟。”
  南宮逸一惊,道:“南宮逸不懂這跟他們有何關聯?”
  宮寒冰笑道:“南宮大俠為何明知而故問?前七個是為了報仇、殉情,自己找死,后兩個是太以固執不會答應我那么做。”
  他說得絲毫不差,他若殺南宮逸,那就得再殺商和、司徒奇与三小,否則他永遠不得安宁。
  而且,南宮逸既死,那柳無雙与古蘭也必然痛不欲生地雙雙殉情,這就是那前七個之必死。
  “鐵腕墨龍”辛無風、“慈心神龍”燕惕,這兩位鐵錚錚的漢子、頂天立地的蓋世奇豪,不但是絕不會答應讓他殺南宮逸,也不絕會讓他荼毒生靈以獨霸武林。
  而且,一旦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本來面目之后,也絕不會容他,這就是后者兩個之必死,加起來,不多不少,正是九個。
  南宮逸為之遍体生寒,同時也因了宮寒冰這句話,使他深自警惕,知道自己絕對敗不得。
  他軒了軒眉,笑道:“這總比尸橫遍地、血流飄杵要好得多。”
  宮寒冰冷哼笑道:“好是好,可惜我宮寒冰生就鐵石心腸、冷酷無情,并不能以此為足。”
  南宮逸陡挑雙眉,道:“宮寒冰,你真的不答應?”
  宮寒冰笑道:“南宮大俠何多此一問……”
  南宮逸突然斂去威態,談談笑道:“不答應也就算了,我不便相強。”
  這倒大出宮寒冰意料之外,他微微一愣,道:“南宮大俠當真算了?”
  南宮逸淡然一笑道:“不算又如何?明知無望,又何必多費口舌?”
  宮寒冰目光陰晴不定,盡射詭譎狡猾,緊緊凝注南宮逸,默然不語,他想從南宮選那神色之中,窺出點端倪來。
  而,南宮逸泰然安詳,使他莫測高深,難窺虛實。
  良久,他方始突然一笑說道:“算了就算了吧,南宮大俠還有什么見教?”
  南宮逸道:“有,最后一問,你打算對皇甫相怎么樣?”
  這句話,單刀直人,開門見山。
  其實,無可置疑,跡象顯示,皇甫相正是落在“幽冥教”手中。
  宮寒冰卻也爽快,淡然道:“那要看他自己了!不過,正如南宮大俠所說,不到万不得已,我絕不會殺他,因為他對我太重要了。”
  南宮逸道:“你應該已經知道,皇甫少青已為宇文伯空劫走。”
  宮寒冰點頭笑道:“這個在字文伯空劫去他半日工夫之后,我就知道了。”
  南宮逸道:“你知道,宇文伯空跟皇甫相昔年曾有過交往,且彼此頗為投緣,他不但不會傷害皇甫少青,說不定……”
  宮寒冰截口笑道:“黃口孺子豈能有所作為,宮寒冰不在乎。”
  南宮逸笑了笑,道:“那么,對宇文伯空本人呢?”
  宮寒冰目光深注,狡黠笑道:“南宮大俠這算最后第几問?”
  他是避而不答。
  南宮選笑道:“怎么,你怕提到他?”
  宮寒冰仍不做正面答复,道:“南宮大俠該知道我怕不怕他。”
  南宮逸談談笑道:“不怕為什么不答?”
  宮寒冰道:“只因為我擔心南宮大俠還有無數問題。”
  南宮逸沒在意,笑道:“是了,我怎么忘了,你已習成那‘九陰’武學唯一克星的‘歸元’武學,對宇文伯空自然是毫無懼怕了。”
  宮寒冰神情一震,笑道:“南宮大俠既然知道,就不必多說了。”
  南宮選笑了笑,道:“那么,我該說的說完了,你有什么話,情吧!”
  宮寒冰笑道:“現在該我了,南宮大俠對宇文伯空做如何看法?”
  此人的确是既狡猾又厲害。
  南宮逸似是早在意料中,淡然說道:“我承認不是他的敵手。”
  宮寒冰目中异采一閃,道:“那么——”
  南宮選截口說道:“還好我有辦法對付他。”
  宮寒冰揚眉淡笑:“是么?”
  南宮逸道:“信不信由你,我仍是那句話,你不妨拭目以待。”
  宮寒冰目光深注,忽做惊人之語:“南宮大俠,‘歸元’武學可不是人人都能參悟的呢!”
  南宮逸心頭一震,不由變色:“你知道了?”
  宮寒冰哈哈大笑道:“南宮大俠什么事能瞞得過宮寒冰?
  南宮大俠三天兩夜足不出戶,名義上是授‘三秀’絕藝,實際上不正是在修習那‘歸元真經’上所載武學么?“
  不但是知道,而且還知道得很清楚。
  南宮逸不禁駭然,良久,方說道:“面對高明,我不敢隱瞞,不錯,我是已拿到了‘歸元真經’,不過,我沒有能參悟透個中……”
  宮寒冰臉上如電地掠過一絲得意之色。道:“我不是說么?‘歸元’武學并不是人人都能參悟的。”
  南宮逸挑了挑眉,沒說話,他能說些什么?事實上,他的确沒能參悟‘歸元’武學的一分一毫。
  宮寒冰笑道:“除了習成那‘歸元’武學,我想不出還有第二种辦法對付宇文伯空。”
  南宮逸開口笑道:“有,必要的時候,你會找我聯手……”
  宮寒冰目中寒芒暴閃,大笑說道:“南宮大俠恥于跟宮寒冰聯手,為什么宮寒冰一定要跟南宮大俠聯手?我宮寒冰就那么沒骨气么?”
  敢情這個他也知道。
  南宮逸心頭暗懍,道:“你當然知道我不肯跟你聯手的道理所在?不過,我卻有把握你必然會來找我要求聯手。”
  宮寒冰陰笑說道:“南宮大俠那么有把握?”
  南宮逸點頭談笑:“當然!南宮逸從來不說沒把握的話。”
  宮寒冰他哪里肯信,道:“宮寒冰愿聞其詳。”
  南宮逸道:“告訴你也無妨……”
  頓了頓,接道:“你知道,你与我兩個,他宇文伯空會先找誰?”
  宮寒冰道:“南宮大俠字內第一,他自然是先找南宮大俠。”
  南宮逸沒跟他客气,談笑又問:“那么‘幽冥教主’与我呢?”
  宮寒冰一愣,嘿嘿笑道:“這個……他恐怕要先找那‘幽冥教主’了。”
  南宮逸目光深注,笑道:“英雄所見略同,倘若那‘幽冥教主’被宇文伯空逼得焦頭爛額,走投無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呢?”
  宮寒冰笑道:“恐怕那‘幽冥教主’還不至于那么沒用吧。”
  南宮逸道:“你是說,他仗恃著‘歸元試學?”
  宮寒冰笑道:“不錯,宮寒冰正是此意。”
  南宮選淡淡笑道:“你要知道,每個人的智慧不等、稟賦不同,那‘幽冥教主’雖然習成了‘歸元’武學,可是那仍不過只是皮毛。”
  宮寒冰笑道:“南宮大俠是說他智慧不夠、稟賦不佳,未能融會貫通?”
  南宮逸道:“事實如此,他最多初窺門徑,尚未登堂入室。”
  宮寒冰揚眉說道:“那總比不得其門而人,永遠站在門外的好。”
  南宮逸淡淡笑道:“這不是鬧意气的事,皮毛之學那有用么?”
  宮寒冰臉色有點難看,笑得也很勉強:“縱然沒有用,我以為他也不會向人低頭。”
  南宮逸道:“那要看怎么說了。”
  宮寒冰道:“怎么說?”
  南宮逸道:“若在平時,他凶殘毒辣,驕傲自負,自不會向人低頭,要是一旦威脅到了他的生命、霸業,那就很難說了。”
  宮寒冰臉色越見難看,道:“有些人,是宁折不屈的。”
  南宮逸道:“不顧他那多年心血,將成的霸業?”
  宮寒冰道:“到那時,也只有如此了。”
  “不!”南宮選答得肯定,道:“他必會設法跟我聯手,合力對付宇文伯空,對付了字文伯空之后,剩下的我,那就微不足道,不放在他眼中了。”
  宮寒冰忽地揚眉大笑:“高見!高見!宮寒冰五体投地,敬佩無已……”
  南宮逸唇邊剛現笑意,他卻倏地笑聲停住,陰陰說道:“南宮大俠,宮寒冰敢打個賭。”
  南宮逸道:“賭什么?”
  宮寒冰話不由衷地道:“我仍不以為‘幽冥教主’會求人。”
  南宮逸淡然問道:“有理由?”
  宮寒冰詭笑道:“他若是跟南宮大俠聯手,對付了字文伯空,豈不因此讓南宮大俠少了一個勁敵了么?”
  南宮逸淡淡笑道:“你別忘了,他也是那‘幽冥教主’獨霸江湖、稱尊江湖、稱尊武林的唯一勁敵。字文伯空不除,‘幽冥教主’不但水難如愿以償,而且隨時都有被擊潰的可能。”
  宮寒冰笑得更勉強了。“我問南宮大俠賭不賭?”
  南宮選搖頭笑道:“不賭,賭這种必贏的賭,沒有意思;要賭,該賭那胜負机會相等,贏輸可能各半之賭。”
  宮寒冰聳肩攤手,笑道:“南宮大俠不賭,那就算了,我也不敢相強。”
  南宮逸道:“必輸的賭,當然還是不賭的好……”
  頓了頓,接道:“宮寒冰,你還有什么話說?”
  宮寒冰略一沉默,眉宇間忽地掠過一抹煞气,道:“南宮大俠,找有兩件事,不得不說,不吐不快,也可以說,是對南宮大俠的兩點懇求。”
  他也有這种說法。
  南宮選淡淡一笑道:“請只管說,我洗耳恭听。”
  宮寒冰笑了:“南宮大俠不也沒有那‘莫不從命’四字?”
  南宮逸笑了笑,道:“南宮逸并不比你傻。”
  宮寒冰仰天大笑,笑得惊人,說道:“我對南宮大俠本有相惜之感,如今這种感覺更甚,可惜……”
  笑聲忽住,神色倏轉猙獰,陰陰地說道:“南宮逸,這第一件,我要你立刻收手退身,少管我宮寒冰的閒事;我宮寒冰負責替你重修‘龍風小筑’,讓你清清靜靜地与尊夫人過那只羡鴛鴦不羡仙的生活,他日一旦天下大定、武林一統,除‘華山’一地我雙手奉獻,永為你南宮逸私產外,天下名山大瀑,亦任你夫婦邀游。要不然你就別怪我宮寒冰不再留情,要全力施為,辣手齊出……”
  這條件不可謂不优厚,也是唯獨對他南宮逸一人,對別的任何人,宮寒冰他沒有這一說法,就是求也求不到。
  要換個別的任何人,也許會考慮,甚至會當場點頭。
  而,南宮逸他頂天立地、蓋世奇英、宇內第一,他豈肯臣屈于這威迫利誘?揚了揚眉,淡然而笑:“宮寒冰,這叫什么?”
  宮寒冰道:“且莫管這叫什么,先給我一個答复。”
  南宮逸道:“宮寒冰,說你那第二個要求。”
  宮寒冰道:“南宮逸,先答我這第一個。”
  南宮逸道:“南宮逸要一并答复。”
  宮寒冰冷冷一笑,道:“那也好,省得多費口舌。南宮逸,這第二件,我要你少跟我宮寒冰的未婚妻子接近。天下美色多得是,我任你挑選,他日我也可以送你几名南國嬌娃、北地胭脂,你要是再跟我那未婚妻子明來暗往,出我的丑,莫怪我宮寒冰翻臉無情,不念故交,我要讓你天下至大,沒個放臉之處……”
  南宮逸一襲儒衫無風自動,內心里的感受不得而知,能看得見的,表面仍是很平靜、很泰然,他立即說道:“宮寒冰,你說完了么?”
  宮寒冰陰陰一笑道:“宮寒冰靜等你一并答复。”
  “簡單得很。”南宮逸陡挑雙眉,道:“第一件,南宮逸我一身硬骨頭,既不受威迫,也不為利誘,生死不計,恕難從命宮寒冰身形暴顫,神色怕人,獰聲說道:“識時務者為俊杰,知進退才是高人;南宮逸,不是只你一個,大小男女共九人,你可別懊悔。“南宮逸道:“為公理,為正義,為除魔衛道,他們能死,也不在乎死;至于南宮逸,既然這么做了,使絕不懊悔!“
  宮寒冰厲笑說道:“好!好!好!當世第一苛男子,果然一副鐵鑄硬骨頭。南宮逸,你是逼我了,那第二件怎么說?”
  “那更簡單。”南宮逸笑了笑,剛要接說下去。
  宮寒冰忽地冷然擺手:“我先告訴你,如今,任何人不能否認,我宮寒冰是家師妹古蘭的未婚夫婿,懂么?”
  南宮逸笑道:“懂,我怎么不懂?宮寒冰,我也要告訴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古蘭,她不過是我南宮逸的紅粉知己……”
  宮寒冰笑說道:“我不管她是什么,你又把她當什么,我宮寒冰有權干涉你跟她來往,有權阻止你……”
  南宮逸忽地目中寒芒電閃,截口笑道:“宮寒冰,你我這些談話,你不怕有第三者听見?”
  宮寒冰目中也閃寒芒,凶態一斂,笑道:“你別嚇我,我宮寒冰也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她是剛來,如今距离你我這站立處,尚有二十余丈之遙。”
  南宮逸笑道:“好敏銳的耳力,只是,這最后一件恐怕我要暫緩答复了。”
  宮寒冰冷冷笑道:“簡單一點,現在還來得及。”
  南宮逸笑道:“來不及了,我那答复,冗長得很。”
  宮寒冰臉色一變,冷啤說道:“南宮逸,你敢……”
  可惜太遲了,也的确來不及了。
  驀地,十余丈外傳來了一聲甜美嬌呼:“三哥……”
  她不叫大師兄,南宮逸望了宮寒冰一眼,應聲說道:“蘭姑娘,南宮逸与宮大俠在這里!”
  緊接著,夜色中現出一條無限美好的人影,蓮步細碎,疾步而來,是古蘭。她直至近前,望了望這個,又望了望那個,再望望昏暗月色下的濃濃夜色,皺眉說道:“你們兩個是怎么搞的?這么晚還在這儿說個沒完,大伙儿在下面都等得心焦死了。”
  其實,那你們二字,指的是南宮逸一人,那大伙儿一詞,毋宁說是她古蘭單獨一個。
  南宮逸笑了,笑得异常明朗:“蘭姑娘豈不聞全神貫注丹青里,頃刻不知日影斜,那是畫儿好,而我這卻是与令大師兄談得太為投机。”
  古蘭美目凝注,兩排長長睫毛一陣眨動,道:“都談了些什么?說給我听听好么)”
  南宮選有意促狹,目光投向宮寒冰,笑道:“請問問令大師兄宮大俠。”
  古蘭美目轉向了宮寒冰,投過探詢一瞥,道:“大師兄……”
  宮寒冰看了南宮逸一眼,詭笑道:“沒什么,蘭妹,南宮大俠是開玩笑,他說他要是找不到南宮夫人,就要剃度出家,當和尚去了。”
  好厲害!一句話“整”了兩個。
  古蘭她只听懂了一半,但卻把那僅僅的一半信以為真,眉鋒一皺,轉望南宮選,那目光,只有南宮逸懂得。笑問:“真的么,三哥?”
  南宮逸有點窘,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時說過這种話,也許令大師兄宮大俠他自己有所抱負難展,一時想不開,要剃度出家,長伴青燈古怫,閒來沒事翻翻貝葉儿吧!”
  以牙還牙,話里有話,這位第一奇才也不含糊。
  古蘭笑了,她是覺得這兩個人有趣。
  宮寒冰也笑了,那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三人沉默了一下,南宮逸開口說道:“蘭姑娘,有事儿么?”
  古蘭有點刁蠻,揚眉說道:“難道非有事才能上峰來么?
  找不許來看看‘華山’夜景?“
  南宮逸向著宮寒冰一搖頭,笑道:“看!令師妹有多厲害。”
  宮寒冰笑了笑道:“家師妹這厲害,是因人而施,宮寒冰讓她厲害,她還吝于賜以顏色呢!對么,蘭妹?”
  可惜古蘭沒理他,卻又向南宮逸說道:“三哥,快下去吧,‘三清院’中有人要見你。”
  這是誰?南宮選一愣,道:“是哪位?”
  古蘭笑道:“我虛幻姊姊……”
  多日來擔心懸慮,至此方算松了一口气,“咚”地一聲,落下了心中一塊大石,南宮逸連忙拱手,道:“宮大俠,失陪了。”
  轉身与古蘭下峰而去。
  宮寒冰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望著那一雙并肩下峰的人影儿,臉上倏地浮現了一絲狠毒笑意……
  回到“三清院”,古蘭領著南宮逸直上待客大廳。
  大廳中,燈火輝煌,商和与司徒奇代弟待客,作陪的還有“華山”掌教無机真人与“鐵腕墨龍”辛二爺。
  一見南宮選与古蘭人廳,俱皆离座相述。
  南宮逸急步趨前,拱手為禮:“仙姑辛勞了,多日來,南宮逸一直寢食難安。”
  虛幻道姑答禮笑道:“多謝南宮大俠關注,虛幻為蒼生、為武林,乃出家人慈悲本份,談不上辛勞,也是應該的,只是笑了笑,接著道:“虛幻能活著而來,已屬大幸。“南宮逸一震,道:“仙姑,莫非宇文伯空……“
  虛幻道姑嫣然一笑道:“多虧了他那高傲性情。南宮大俠請坐下談,虛幻不敢讓他們几位久陪站著。”這位虛幻道姑的确會說話。
  南宮逸“哦”了一聲,失笑說道:“是南宮逸失禮……”
  說著,擺手請諸人落座。
  無机真人不愧一派掌教,他心知虛幻此來,必有大事,适才只字不提,那也表示她不愿別人知道,是故,立即趁机稽首告退而去。
  辛天風對虛幻道姑,一直是心存芥蒂,适才作陪,那是看南宮逸与古蘭的面子;如今正主儿已到,無机真人也去,遂也繼無机真人之后,告退出廳。
  這兩個一走,在座唯一“礙事”的,該是古蘭了。自然,別說有南宮逸在座,沖著她跟這位相識雖不淺、交情卻已深的虛幻姊姊多日不見,她也不會有走的意思。
  這可難了!商和、司徒奇与南宮逸三個人,當然不好托個辭支開她,可是,他三個沒辦法,有人有辦法。
  虛幻道姑突向南宮逸三個一稽首:“三位原諒……”
  拉著古蘭行向大廳一角,不知她低低說了几句什么,古蘭臉一紅,頭一低,轉身出了廳。
  古蘭一走,虛幻道姑也立即轉身走了回來。
  坐定,司徒奇禁不住張口要問。
  南宮逸忙遞眼色,攔了話頭:“仙姑夜臨‘華山’,是……”
  虛幻道站嫣然一笑道:“虛幻特來复命。”
  南宮逸忙道:“不敢當,仙姑适才所說……”
  虛幻道姑“哦”了一聲,笑道:“我說多虧了字文伯空那高傲自負的性情,不然我恐怕很難活著回來,向南宮大俠复命……”
  接著,就將她那段惊險經歷說了一遍,最后笑道:“南宮大俠看,這不是挺險么?”
  南宮逸三兄弟靜听之余,臉色連變,無限心惊,對這位智慧高絕的神秘人儿那不讓須眉的膽識、机智,由衷地深深歎服。她話聲方落,南宮逸便急急說道:“仙姑那傷勢,如今虛幻道姑微笑道:“多謝關注,些微輕傷,并不妨事,經過几天調養,業已不藥而愈;其實,為蒼生,為武林,虛幻能受點傷,倒覺得心安哩。“她說來輕松,毫不當回事,南宮逸卻無限歉疚地霍然說道:“一點輕傷南宮逸已至感愧歉,倘若万—……“
  頓了頓,接道:“南宮逸豈不負疚終生,引恨千古?支援之德,不敢言謝,南宮逸當永銘五內、沒齒不忘。”
  虛幻道姑目射异采,笑道:“南宮大俠何言之太重,我曾一再聲明,我本出家人,一心慈悲,為的是天下蒼生、字內武林,并不是為的南宮大俠与宇文伯空間的私人恩怨。”
  南宮逸苦笑道:“隨仙姑怎么說吧,反正南宮逸心中明白就是了。”
  虛幻道姑笑道:“那么,也隨南宮大俠怎么想吧,虛幻自己明白能不能承擔南宮大俠所謂這重逾千斤的‘思’字。”
  一句話說得商和与司徒奇都笑了。
  笑聲中,南宮逸改了話題,道:“果不其然,被我言中,字文伯空他真的有收錄皇甫少青之心,這樣一來,南宮逸就比較放心了。”
  虛幻道姑看了他一眼,談談笑道:“我只怕若干年后,武林之中,又會多一個字文伯空。”
  南宮逸搖頭說道:“此子心性甚厚,尚不至……”
  虛幻道姑截口說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字文伯空他本來也不是個生性殘暴的人,經過一段時期的熏陶,我以為后果堪慮。”
  南宮逸心頭一震,沉吟良久始道:“仙姑有何高明之策?”
  虛幻道姑答得很客气:“‘此來也特為此事,請示南宮大俠。”
  南宮逸苦笑說道:“南宮逸是誠懇求教。”
  虛幻道姑淡淡一笑,道:“求教二字,我不敢當。不過,我愿略陳淺拙之見。
  南宮大俠該知道,要是向字文伯空要人,那無异与虎謀皮,絕不可能;為今之計,只有請南宮大俠釜底抽薪,赶快想辦法對付字文伯空。“
  南宮逸眉鋒深皺,神色凝重,默然不語。
  虛幻道姑目光深注,笑了笑,又道:“蘭妹妹不是來了么?
  她來了,那表示‘歸元真經’已然到手,既是如此,南宮大俠又何慮之有?“
  顯然,她不知道南宮逸是不得其門而入。
  更顯然地,古蘭、商和、司徒奇都還沒有對她說。
  對她,如今南宮逸自不再有所隱瞞。搖頭苦笑,遂將三天兩夜參研真經的情形,詳細地說了一遍。
  听罷,虛幻道姑那一雙美目盡射惑然詫异之色,訝聲道:“這,這怎么可能?
  “歸元真經’雖是一部曠古絕今、玄奧高深的奇絕武學,但只要稍具穎悟之人,便不難窺得門徑,那宮寒冰他都能參透十之二三,何況南宮大俠奇才宇內第一?“
  看來,這虛幻道姑對“歸元真經”了解得頗為清楚。
  商和与司徒奇旁觀者清,聞言亦面有异色,互相交換惊訝一瞥。
  南宮逸當局者迷,卻毫未在意地搖頭苦笑:“那就非南宮逸所知了,有可能,南宮逸這所謂字內第一奇才,實際上是宇內第一等愚笨之人……”
  自然那絕不可能,不過是聊以自嘲。
  虛幻道姑略一沉吟,忽抬皓腕,伸出柔黃。“南宮大俠可曾把‘歸元真經’帶在身上?請拿過來讓虛幻看看,也許虛幻可以看出點端倪。”
  南宮逸毫不猶豫,探怀取出“歸元真經”,以雙手遞了過去。當然,他并沒有抱任何希望,因為三天兩夜他的苦研失敗,已使他絕望了。
  虛幻道姑接過“歸元真經”,只一翻閱,美目中立現逼人的寒芒:“南宮大俠,這‘歸元真經’蘭妹妹她是在何處找到的?”
  南宮逸一愣,道:“在古家堡那鐘樓之上,怎么?”
  虛幻道姑黛眉一挑,冷笑道:“怪不得宮寒冰那么放心,把它留在‘古家堡’。
  南宮大俠,這本‘歸元真經’不但是假的,而且對練武之人有害無益。“
  此語惊人,聞言之下,南宮逸、商和、司徒奇顏色齊變,俱皆愣住。良久,南宮逸方定過神來,雙眉一挑,震聲說道:“仙姑,這話當真……”
  他心神震撼,已然失去了那超人的冷靜,這不該問的一句話,竟也脫口而出。
  虛幻道姑她自然不會在意,冷冷一笑,道:“事關重大,虛幻又不是外人,焉敢欺騙南宮大俠……”
  隨手揭開了“歸元真經”首頁,接口道:“南宮大俠請看,這首頁之上的八字口訣是‘須彌芥子,九九歸元’;据我所知,那真本首頁之上的八字口訣,是‘須彌芥子,万流歸一’,數字之差,途徑迥殊,首頁便錯,其他不想可知……”
  至此,南宮逸方才恍悟為什么三天兩夜中毫無所得,為什么三天兩夜中,屢覺真气循環不暢了。
  他暗感寒栗之余,只說了這么几句話:“宮寒冰他洞燭机先,料事如神,足智多謀,深謀遠慮,令我南宮選自歎不如,只可惜……”
  唇邊驟起一陣輕微抽搐,往口不言。
  他沒有絲毫震怒,沒有絲毫憤恨,有的,只是由他口中說出的那由衷的佩服、由衷的惋惜。
  虛幻道姑美目中异采閃動,淡淡道:“南宮大俠只想到了他那好的一面,所幸南宮大俠功力深厚,武學高絕,一誤便收,否則換個人必然會走火入魔、肢体盡僵。
  南宮大俠怎不想想他那心腸歹毒陰狠的一面?“
  南宮逸淡笑道:“防盜之心,人人有之,何況這种武林重寶?那怪不得他,要怪只怪我南宮逸不告而取,自找禍害。”
  虛幻道姑美目凝注,再閃异采,突然一歎道:“真正值得敬佩的,是南宮大俠而不是他宮寒冰。南宮大俠這寬宏气度、超人胸襟,該令任何人自歎不如、深感慚愧,尤其是宮寒冰……”
  “他何止該慚愧!他宮寒冰簡直該死!”
  主座上,霍然站起了司徒奇,他目射威棱,須發暴張,往外便走!但,卻被商和眼明手快地一手拉住:“二弟,哪儿去?”
  “找那匹夫論理……”
  “論什么?”商和截口說道:“咱們在‘理序上站不住腳,倘若他反過來指咱們偷竊,我問你,咱們能怎么說?”
  司徒奇冷哼說道:“他敢!那是他‘古家堡’自己的人拿出來的。”
  商和道:“他要問你是誰呢?”
  司徒奇不假思索,脫口說道:“是他那小師妹古蘭盧商和笑了,是冷笑。”二弟,人家是怎么對咱們的,咱們能這么說么產司徒奇一震,默然不語。
  南宮逸歎了口气,道:“二哥,大哥說得對,你熄熄火吧!”
  司徒奇恨恨地坐回原位,根恨說道:“便宜了這匹夫!”
  他自說自話,沒人理他;商和一雙鳳目中神光炯炯,投向了虛幻道姑,座上抱拳,突然道:“恕商和心直口快,憋不住話,要大膽訪問一句……”
  虛幻道姑連忙欠身笑道:“商大俠請只管垂詢,虛幻知無不言。”
  商和道:“不敢當,多謝了……”
  頓了頓,接道:“敢問仙姑怎么對‘歸元真經’了解得這般清楚,莫非……”
  虛幻道姑身形微震,笑道:“還是商大俠細心。實不相瞞,那‘歸元真經’原本是虛幻之物。”
  有這一句話,一切都明白了。
  南宮逸三兄弟悚然動容,商和挑眉說道:“這么說來,是‘古家堡’強搶掠奪……”
  虛幻道姑淡淡一笑道:“差不多。有道是:“匹夫無罪,怀壁其罪。‘,為這’歸元真經‘,虛幻差點賠上了這條命。“商和臉色一變,鳳目放光,震聲地說道:“怪不得仙姑一直不离’古家堡‘的左近,是古嘯天?“
  虛幻道姑搖頭笑說道:“到目前為止,虛幻只知道是‘古家堡’中人,卻不知是‘古家堡’中何人。三位不見我一直黑紗蒙面么?這便是那凶手所賜,他背后出手,攻我不備,趁我昏迷中奪去‘歸元真經’,而我卻無巧不巧仆伏在一株毒草之上,以至自雙目以下,容顏全毀,形如厲鬼,由是不敢以面目示人……”
  她說來毫無悲憤凄楚色,卻听得南宮逸三兄弟義憤填膺目眺欲裂,并暗暗寄予無限同情。
  容顏是外表,尤其女儿家,這一輩子不全完了?
  商和那一張重棗面,更色呈赤紅,道:“仙姑,可查得了蛛絲馬跡?”
  虛幻道姑尚未答話,司徒奇臉色鐵青,已然咬牙說道:“大哥這還用問,除了宮寒冰那匹夫之外,我不作第二人想。”
  商和神色凝重,搖頭說道:“二弟莫作如是語。‘古家堡’中任何一人都難脫嫌疑,据我所知,這‘歸元真經’是古嘯天在一次遠行后攜回的。”
  司徒奇冷哼說道:“大哥也莫忘了,那次遠行有他大弟子宮寒冰隨行,徒弟得了寶物,焉能不呈交師父?”
  商和又复搖頭說道:“二弟說得是理,固然有此可能,可是二弟該想想,古嘯無他是何等樣人,他焉肯要此血腥之物?”
  司徒奇道:“宮寒冰他可以隨便編個詞儿。”
  商和道:“古嘯天他不是糊涂人。”
  虛幻道姑突然一笑,柔婉地截口說道:“好了,二位。商大俠、司徒大俠不必再為虛幻的事爭論了!有道是:天理昭彰,不隱邪惡。我以為那凶徒終難久隱,總有一天他要在天理之下現形出來,到那時,一切真相自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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