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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煮豆燃萁相煎急


  陰寒的夜色中,十余名紫鯨弟子下馬肅立,七八人燃起火把,火光照在沈巨瀾臉上,如罩寒霜,沉聲道:“執法弟子,請出本幫刑籠法刀。”
  他屬下二名弟子齊聲應道:“是!”一人從馬上取出一個圓桶,約有四尺高矮,里面備有鋼銬鎖鏈。蘇春秋在一旁點了點頭,心知這便是沉海的刑籠了。另一人從背后解下一個黃布包袱,打開之后,露出三柄精光燦然的雙刃短刀,并列放置,一樣的長短大小,火光照耀之下,刀刃上閃出藍森森的光來,足見三刀鋒銳异常。二人齊聲叫道:“刑籠法刀齊集,驗明無誤。”
  沈巨瀾高聲道:“正气府府主谷正夫,雖非本幫弟子,但勾結外域凶徒,危害中原武林,罪不容誅。今受蘇春秋老前輩之托,將此賊按本幫刑典處置,當以三刀六洞、刑籠沉海處死。”說罷,他冷冷掃了谷正夫一眼,猛一揮手,喝道:“行刑!”
  二名弟子道:“遵命。”各持刑籠法刀,大步往谷正夫走來。
  谷正夫自知今日難逃一死,心中反而鎮定下來,望著漸漸逼近的紫鯨幫徒,暗自歎道:“谷某雙手沾滿鮮血,原沒指望能善終在床上,卻想不到竟要死在這兩個無名鼠輩手中!”便在這時,忽听那兩名執法弟子叫聲:“哎唷!”一頭栽倒在地上。兩旁几名紫鯨幫徒急忙搶上,剛將這二人扶起,立刻又慘叫一聲,紛紛摔倒。
  谷正夫与這几人距离不遠,耳听到嗤嗤地破空輕響,知道有人在暗處射暗器傷人,無疑非敵是友,他心中一喜,就勢滾倒,閃到一邊的角落里。
  頃刻間,又有几人慘呼而倒。沈巨瀾見情形不對,大叫道:“有賊子放暗器,大家伏低,小心了!”叫聲未歇,突然又是一陣嗤嗤急響,剩下的七八名紫鯨幫徒盡數被暗器射中,同時翻倒在地。
  沈巨瀾又惊又怒,他這次帶來的隨從都是幫中精選的好手,竟會這么不明不白地被紛紛射殺,借著地上未息的火把光亮,只見滿地幫徒無一幸免,人人的眉心都有一個小孔,鮮血泊泊流出,顯然是被絕頂高手發出的暗器破顱而死。
  頓時,一陣急火攻心,沈巨瀾顧不得低伏閃避,飛身躍上一塊礁石,反手從背后掣出一柄朴刀,雙手握柄,提气大叫道:“暗器傷人,算什么本事?有种的給我滾出來,在爺爺刀下受死。”
  隨著話音,不遠處一塊礁石后慢慢站出一個人影,反負雙手,傲然笑道:“暗器本是一門無上功夫,精奧之處,又豈是你這等小輩所能理解?”
  沈巨瀾怒极暴吼,一擺刀,擰身縱出,在半空中一抖臂,挽起三朵刀花,向那人斜肩疾斬,來勢极其凶猛。
  他膂力沉雄,一刀攻出少說也有百十斤力道,但礁上那人卻似漫不在乎,冷笑道:“對付爾等小輩,也不必使用暗器。”伸出右手,硬去抓他的刀背。
  沈巨瀾吃了一惊,急忙收腕擺刀,側鋒橫划對方腕上脈門,這一招藏巧于拙,本是攻防兼備的精妙招術。那人贊道:“好,小子倒也有几下子!”手臂陡然間暴長,五指似電,已將刀背抓個正著,左手拿、打、勾、掠,瞬息間連使四記殺招,快如一招齊施。
  沈巨瀾朴刀被敵鉗住,正想運勁回奪,耳邊突然響起蘇春秋的喝聲:“沈幫主棄刀快退!”這一聲斷喝甚是及時,沈巨瀾武功了得,登時省悟,百忙中脫手擲刀,奮力后躍,饒是變招迅速,對方五指已在咽喉邊掠過,抓出了五條血痕,當真只有一瞬之差。他躍出數丈后站穩身形,用手摸了摸頸上的傷痕,心中怦怦亂跳,知道适才生死只相去一線,若非蘇春秋及時提醒,自己咽喉非被洞穿不可。
  那人見沈巨瀾躲過自己的四記殺手,冷笑道:“好小子,算你命大。再接這柄刀試試。”說著,將奪來的朴刀在手中掂了掂,揮臂一揚,向沈巨瀾擲了過來。
  沈巨瀾見朴刀來勢不疾不緩,略定心神,伸手欲接,不料耳畔又傳來蘇春秋的喝聲:“沈幫主小心,削你頂門!”沈巨瀾一怔,不及細想,縮頭先閃開頂門再說,果然那刀突然間在空中微微一頓,猛地激飛直起,從他頭頂橫削而過,相差不過兩寸。他雖然避過斷頭之厄,但發簪已被刀鋒削斷,連同划落無數根長發,在臉前飛舞。
  沈巨瀾嚇得面如土色,忖道:“好險,若非蘇老府主提醒,沈某怕是又死了一回了。”這時朴刀落下,他急忙伸手一抓,將刀柄攥住,不由得暗惊:“此人將朴刀隨手擲出,來勢甚緩而力道极勁,遠近如意,變幻莫測,實有‘摘葉飛花,攻敵傷人’之能。以這般手勁發射暗器,又有閃避擋架得了?”
  想到這里,他腦中靈光一閃,猛地記起一個人來,渾身一顫,脫口惊呼道:“你是……你是唐……唐……”
  一旁,蘇春秋面容僵硬如石,緩緩地說:“不錯,你果然將他認出來了,他就是唐門長老唐步血。”
  那人一聲長笑,往前站出几步,說道:“蘇老弟,你眼光好生厲害,我的所作所為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你。”伸手將外罩的長袍緩緩解下,露出全身黑色緊身衣靠。他這套衣褲甚是奇特,到處都是口袋,自頭頸以至小腿,沒一處不裝暗器,待發射之時,隨取隨用,快捷方便之极。
  蘇春秋冷冷看了一眼,道:“我素聞唐門俱為暗器高手,出手瀟洒大方,身上看不見一枚暗器,卻能取之不絕,用之不盡,方可稱得暗器名家。可是你唐兄這付打扮,未免太顯得小家气了。”
  唐步血手捻長須,說道:“倒叫蘇老弟見笑了,此衣是唐某三十歲前所縫制,中藏無毒暗器三十六种,總計二百一十六枚,想當年与群雄爭鋒,恃之橫行宇內,戰無不胜。近四十年來,自信天下已罕有人物能接我一兩枚暗器,是以不再加身。”說到這里,他哈哈一笑,又道:“只是今日要對陣的是你蘇老弟,我若不重披此衣,未免忒也托大了。”
  蘇春秋依然冷冷說道:“承蒙唐兄如此看重蘇某,這里先謝過了。”雙手一拱,遙遙施了一禮。
  唐步血抱手回禮,道:“好說,好說。今日我便以唐門十絕中的‘神風十八打’向蘇老弟請教。”說著雙手在身前一垂,卻不往口袋中去掏暗器,神態從容之极。
  蘇春秋深知唐步血的一身暗器功夫實有通天徹地的威力,江湖中能接得下他一兩枚暗器的人物已不多見,此刻他若將衣袋中的二百一十六枚暗器盡數射出,其勢定然凌厲無匹。因此蘇春秋越見對方舉指從容,越是小心戒備,只怕唐步血猝起發難。
  這時,閃入角落中的谷正夫站了出來,跌跌撞撞走到唐步血的下首,道:“唐長老,你來得正好,為我殺了這個老匹夫,正气府的基業我分你一半。”
  唐步血嘴角浮現一絲冷笑,淡淡地說:“是么?”
  谷正夫卻未察覺,繼續道:“此人行事毫無廉恥,暗中偷學我天野派刀法,一會儿動起手來,須得小心他腰間的雙刀。”
  唐步血頷首道:“天野新一流刀法的厲害,我早已見識了,聲威赫赫的鐵衣十八劍,不是頃刻間喪生在雙刀下么?”
  蘇春秋雙目一翻,道:“原來方才的事唐兄都看見了。”
  唐步血點頭道:“我看天野新一流刀法殺气雖重,畢竟是邪道歧學,難得蘇老弟修煉成正邪合一,那無妄神咒的心法,才是天下深不可測的無上絕學。”
  蘇春秋哈哈一笑,道:“抬愛,抬愛。我看唐兄處事的城府,才能說得是真正深不可測的絕學。”
  唐步血面色微變,道:“什么?”
  蘇春秋道:“唐兄自然早就到了這里,悄悄躲在礁石之后,要瞧明白了對手各人的虛實,最后出來一擊而中。嘿,這等行徑雖然有欠光明磊落,卻是确保不敗的不二法門,佩服、佩服,蘇某自歎不如。”
  這番話中頗含譏諷的意味,唐步血听后卻不動怒,笑道:“不錯,种种端倪,蘇老弟一目了然,果然了不起。”頓了一頓,他又道:“可惜蘇老弟未看見黃昏前那一幕血戰,當真是精采不至,猶以燕飛萍空手白刃那一招‘撕云雙分手’,已將武學揮至登峰造极的地步,令人歎為觀止……”
  這時,谷正夫忽然插口打斷唐步血的話,問道:“唐長老,你說什么?”
  唐步血道:“燕飛萍的武功怎樣,谷府主自然要比我清楚得多,何必再問?”
  谷正夫臉色急變,追問道:“你真的早到這里了?目睹過我与燕飛萍的決斗?”
  唐步血道:“不錯,從你們琴嘯相斗伊始,每一招一式,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谷正夫“啊”的一聲大喝,怒火上沖,漲得滿臉通紅,聲音陡然大了几倍:“唐步血,我与燕飛萍舍命血戰,你卻躲在暗處無動于衷。更有甚者,當燕飛萍以重手傷我之后,你非但不出手相助,反而任他揚長而去。唐步血,咱們結盟枉有多年,你這么見死不救,安的是什么禍心?”
  唐步血嘿然冷笑,道:“你戰胜燕飛萍,對我能有什么好處?你敗給燕飛萍,對我亦無什么坏處。何不樂得坐壁上觀,看雙虎相斗,誰胜誰敗,對我都有益無害。”
  谷正夫雙目如要噴出火來,厲聲道:“姓唐的,谷某瞎了眼,認了你這個人面獸心的卑鄙小人!”正說著,他心念一動,猛然醒悟,對唐步血咬牙切齒道:“是了,當初你与我結盟時,就開始盤算正气府這一片基業了,此刻正好借燕飛萍之手將我除去,他日便可以打著正气盟的旗號,獨霸正气府了!”他越說聲音越大,到最后直如狂吼一般。
  唐步血笑而不語,顯然將一切都默認了下來,等谷正夫吼罷之后,才不緊不慢地說:“區區一個正气府,早已是唐某的囊中之物,若想取時唾手可得,天下几人能擋得住?你這小子又焉是對手?”
  听到這里,谷正夫气炸胸膛,他本想破口大罵,但罵聲涌到口邊,心中一陣气苦,實是心灰意冷到了极點,道:“好,你們都想將我除之而后快,我死在誰的手中都是一樣,還等什么,出手吧。”
  唐步血卻道:“一掌格斃你還不容易,可我尚不想你這便死了。”
  谷正夫道:“留著我這條殘命又能有什么做為,現在整個正气府都被你霸占了,你還想要什么?”
  唐步血道:“這几年你勢力大張,先后并吞了江湖中四十多家門派,另有十九家門派不服統領,你便以天野傳人之名滅其滿門,此事做得好生周密,素為我所佩服。”
  谷正夫說道:“你什么意思,有話直言不妨。”
  唐步血道:“當年你劍挑洞庭王的十八路水寨,此事名震江湖,可是洞庭王富可敵國的千万家資,究竟到哪里去了?你還曾單劍追斬玄天教,滅了玄天教之后,教中財寶隨之不翼而飛,敢說不是落入你的手中?又如兩年前你蒙面劫了金陵七大鏢局合保的一趟紅貨,价值百余万兩,逼得七大鏢局傾家蕩產,這批珍寶自然也被你中飽私囊。諸如此類之事,你哪一年不做上七八起,所得的財富,當真是數也數不清了。”
  谷正夫歎道:“我只道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定能瞞過天下人的耳目,想不到卻被你查得一清二楚。”
  唐步血道:“當初我便奇怪,這么一大筆財寶被子你藏到哪里去?适才听了蘇老弟之言,才知道你原來在揚州城外建了一座地宮。”
  谷正夫冷聲道:“唐步血,你不要說了。我明白,你也在打我這筆財寶的主意。嘿,別做夢了,大丈夫死則死矣,想讓我告訴你地宮的秘密,那叫休想!”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半點商量的余地。
  唐步血道:“你別把話說到了絕處,或許你還有倚仗我時候。”
  谷正夫道:“左右也活不過今夜,我還倚仗別人?你們害我到如此慘地,我便是死了,也不能再被你們利用!”
  唐步血笑道:“話不能這么說,人在江湖,原本就是相互利用,咱們不妨做個交易。”說著用手指指蘇春秋,道:“倘若你把地宮的秘密告訴我,我便代你料理了這老儿,讓你出了心中的惡气,如何?”
  這句話深深打動了谷正夫的心,他將蘇春秋恨得刻骨銘心,只要有一個机會將其除去,他決不會放過,當下目瞪唐步血道:“你此言當真?”
  唐步血道:“以我在武林中的身份,難道說過了話不算?”
  谷正夫將心一橫,大聲道:“好,我就要你這句話,只等你殺了蘇春秋之后,我便告訴你地宮的秘密。”
  唐步血道:“一言為定!你敢立下一個重誓么?”
  谷正夫斷然道:“谷某對天盟誓,若違方才之言,叫我暴尸而死,尸骨不得安穩,永世不能再与瓊儿相會。”
  唐步血點頭道:“好就這么著!”隨著話音猛轉過身,也不見他舉手投足,便這么一轉身的瞬間中,只听嗤嗤嗤嗤風聲不絕,從他的頭頸、肩臂、腰腹、腿足等十八處同時射出十八种不同的暗器,去勢不一,手勁更是變化莫測,仿佛扑天驟下的一陣急雨,向蘇春秋激射而去。
  這一招先聲奪人,蘇春秋雖有戒備,仍然吃了一惊,喝道:“好,這便是‘神風十八打’么?”振臂將雙刀拔在手中,一橫一縱划出,身前寒光繚繞,刀影如山,周身護得風雨不透。只見十八枚暗器撞在刀鋒上,迸出點點火花,如同十數只流螢圍在身畔盤旋縈舞,說不出的好看。
  這時,一旁的紫鯨幫幫主沈巨瀾見蘇春秋遇險,熱血上涌,全不顧自己遠非唐步血的對手,將朴刀一擺,喝了聲:“姓唐的,納命來。”合身沖上,掄刀便砍。
  這一刀奔命而來,极是凶猛,唐步血卻不在乎,輕輕閃身避過。他知道蘇春秋一身武功非同小可,自己若不仗著暗器犀利,只怕尚非其敵。因此雙掌翻飛,各种暗器如同飛蝗般急射,全力進攻,對沈巨瀾的朴刀卻只以余力化解,百忙中還得一兩招,便將沈巨瀾逼躍出數丈外相避。
  蘇春秋雙刀縱橫,眼見情勢不急于速戰,心中忖道:“你暗器再厲害,照這般發射,總也有使完的時候。”當下將雙刀使得密不透風,緩緩進迫。一路邪毒凶辣的天野派刀法,到他手中卻變得气象森嚴,雍容肅穆,再不見半分邪气。
  唐步血暗惊道:“他刀法中沒有絲毫破綻,我的暗器一時傷不到他,這便如何是好?”正想著,突然斜刺里沈巨瀾又是一刀砍到,唐步血身子微側,出手如電,右手已抓住沈巨瀾胸口的“華蓋穴”与“缺盆穴”,順勢回轉,將他頭上腳上地舉了起來。
  這下快得出奇,沈巨瀾只覺身子一麻,已被舉在半空,連唐步血使的什么手法都未看清。他又惊又□,連運几次气,奮力掙扎,但胸前要穴被制,哪里掙扎得脫?
  唐步血將沈巨瀾在頭頂連掄了三四圈,仿佛掄一只口袋似的,猛地手臂后縮前揮,掌心內勁外吐,將沈巨瀾粗壯的身軀向蘇春秋急擲過去。
  蘇春秋吃了一惊,眼見沈巨瀾飛來的勢道极為沉猛,若是出掌相推,兩股力道加在一起,立刻便傷了他,唯有學唐步血的樣子,先抓住他胸前的要穴,消了來勢,再放正他的身子。
  哪知沈巨瀾被唐步血接連倒轉狂掄,熱血逆流,只感腦中昏昏沉沉,心中怒火如焚,恍忽間見到有人抓向自己穴道,只道出手的又是敵人,一覺蘇春秋的手碰到胸前,不假思索,一刀奮力削出。
  蘇春秋手臂剛剛伸出,突覺一股勁風從下猛撩而上,若不抵擋,立時便被開膛破腹,危急中忙撤掌下拍,一招“霸王卸甲”,掌力往下疾沉,正印在刀身上,啪的一聲,朴刀從中斷成兩截。沈巨瀾重重摔在地上,直跌得他七葷八素,連翻了四五個筋斗,才消去前沖之力,坐起來一看,發覺自己砍錯了人,惊道:“哎喲,蘇老前輩,是你!”
  蘇春秋卻面色大變,他這路刀法勢如行云流水,方才出手救人這几下快如星飛電掣,但刀法已現窒滯。若是換作旁人,這小小的破綻稍縱即逝,本也無足為害,但蘇春秋卻是覺一陣寒風襲体,肋下“維道穴”与大腿“伏兔穴”上微微一麻,似乎同時被蚊子叮了一口。他知道已中對方的暗器,當下暗提一口真气,護住心脈。
  哪知不提這口真气還好,一提气頓覺兩處穴道奇痒難當,頃刻間直痒到丹田之中,便如千千万万只螞蟻同時咬嚙一般。他向后疾躍,腿上竟酸軟無力,不禁大聲惊喝:“姓唐的,你使毒!”
  唐步血捻須長笑,道:“蘇老弟,你中了我的‘白眉針’与‘蚊須針’,身含七种劇毒,大羅神仙也救不活你。”
  蘇春秋“啊”地大叫一聲,往后便倒。他在倒地之前,將手中長刀向唐步血脫手擲出,這一招“脫手斬”本是天野新一流刀法的殺招,但他中毒后出手無力,鋼刀只飛出七八丈便斜斜跌落下來。
  谷正夫一見有机可乘,大步沖上,從地上拾起鋼刀,大喝道:“姓蘇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我來送你最后一程!”
  唐步血卻喝道:“且慢!”
  谷正夫道:“什么?”
  唐步血道:“蘇春秋身中劇毒,功力盡失,你殺不殺他都活不過一個時辰。現在谷府主也請遵守諾言。”
  谷正夫道:“好,我告訴你,在揚州花蔭坊的私宅中,西院書房的北牆內有道夾壁,里面放著地宮位置与開啟机關的詳圖,你自管取去便了。”
  唐步血笑道:“我要的便是這句話,很好。你有种便去殺了蘇春秋吧。”
  谷正夫仰天狂笑,手舞鋼刀,快步奔到蘇春秋之前,厲喝道:“姓蘇的,你終是死在我的手中!”隨著喝聲,他手起刀落,寒光一閃,疾斬向蘇春秋的脖頸。
  就在刀鋒即將割斷蘇春秋咽喉的一剎那,驀地,蘇春秋腰背一挺,橫身而起,抖手間冷芒乍閃,嗤的一聲,一柄短刀直刺入谷正夫的小腹。
  谷正夫做夢也想不到蘇春秋竟然中毒后還能出手,眼見短刀入腹,他如狼般發出一聲栗嗥,踉踉蹌蹌退后五六步,雙目暴瞪蘇春秋,只見對方气神閒定的站著,絲毫沒有中毒后的模樣,陡然醒悟,嘶聲道:“你……你根本就沒中毒?”
  蘇春秋微微一笑,轉頭對唐步血道:“尚要多謝唐兄手下留情。”唐步血也笑道:“好說,好說,蘇老弟這一計果然妙极,何愁這廝不將地宮的秘密老實招出。”
  谷正夫□道:“你們……你們……演得一場好戲!”他腹中一陣劇痛,雙膝跪倒在地,顫聲道:“我……我明白了,你……你們狼狽為奸,合力算計我。前些日在……在沔陽鎮放過燕飛萍,定是你……的主意了……”
  蘇春秋點頭道:“不錯,那日在沔陽鎮是我請唐兄放過燕飛萍的,否則又怎能讓他來收拾了你?”
  唐步血道:“何止在沔陽鎮,六年前在正气府,你將燕飛萍擒住欲殺,也是我受蘇老弟之托將他放走的,可笑你還蒙在鼓里,一心以為我欲与你合作。嘿,你也不想一想,我唐步血堂堂華夏豪杰,焉能与爾等蠻夷為伍?可笑啊可笑。”
  這時,谷正夫厲喝道:“別說了!別說了!”他小腹中刀,受傷雖然极重,一時卻不得死,然而听著這番話,他只覺腦海中嗡嗡作響,胸膛气悶欲炸,眼中看這世上無處不是丑惡与黑暗,實無一絲一毫可留戀之處,當下回過手中的長刀,對准了自己的心髒刺入,鋒刃透体而過,自盡身亡。
  蘇春秋冷冷望著谷正夫橫尸于地,上前飛起一腳,將他尸体踢下海去。此時正值落潮,尸体落入海中,濺起几片水花,頃刻間便無影無蹤了。
  望著月光下暗藍色的海水,蘇春秋歎道:“你自東而來,魂歸東而去,中國江湖不是你留身之地,看在你投身正气府多年份上,我送你這最后一程便了。”說罷,他轉過身對唐步血道:“唐兄,你我即刻赶回揚州,開啟地宮之寶。”
  唐步血道:“我亦傳帖江湖,命正气盟各門各派高手隨時候令,只等你一聲令下,不日內即能橫掃天下。”
  蘇春秋豪气千云,朗聲道:“大鵬一日同風起,浮搖直上九万里。唐兄,你我苦等六年,眼下終該一展身手,嘯傲江湖。”
  唐步血也笑道:“咱們這便走吧。”合掌連擊三下,不遠處隨即傳來一陣車響,片刻功夫駛來一輛四馬駕的烏篷車。
  兩人攜手向馬車走去。便在這時,忽听身后有人大聲說道:“蘇老府主,二位請留步!”一人努气沖沖走上,卻是沈巨瀾。
  蘇春秋當即站住,臉色微變,說道:“沈幫主有何話說?”
  沈巨瀾大聲道:“你們一去無所謂,我手下這十几弟兄的血債又該如何?”
  蘇春秋掃了一眼遍地的死尸,道:“這是我与唐兄定下的一條妙計,若不死几個人,如何能讓谷正夫說出地宮的秘密?你須知道,自古欲成大業者,總要付出犧牲為代价,你死的十几個弟兄,便算是為正气府而捐軀,我定將他們厚葬入土,也就是了。”
  沈巨瀾道:“厚葬入土難道便能換回我這些生死弟兄的性命?蘇老府主,紫鯨幫在江湖中算不上名門大派,但認定你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這才跟隨你以效犬馬之勞。欲成一統江湖的霸業雖然艱難万分,但咱們鞠躬盡瘁,竭力以赴,能夠成功固然最好,若不成功,終究是世上堂堂正正的好漢子。可是万万沒想到,你為了謀取谷正夫的財產,竟不惜犧牲這些忠肝義膽的好弟兄為誘餌,輕易出手害死,此事若傳入江湖,豈不令天下英雄齒寒三分。”
  這番話咄咄逼人,蘇春秋听后心下暗惊,但用人之際,不愿直言斥責,淡淡說道:“沈幫主,有許多事情,你一時未明白,以后我自當慢慢分說。”
  沈巨瀾搖頭道:“蘇老府主即使不說,沈某也明白,在你心中,紫鯨幫對你的耿耿忠心,是万万比不上財產富貴了。”
  蘇春秋見他言語中愈見無禮,冷冷道:“是便怎樣?”
  沈巨瀾朗聲道:“我与幫中下屬雖非結義兄弟,卻是誓同生死,情若骨肉,蘇老府主素來知道的。”
  蘇春秋白眉一挑,憤然道:“沈幫主是要為弟兄報仇么?”
  沈巨瀾長歎一聲,道:“蘇老府主數次救我性命,沈某深感其恩,如何敢冒犯你?不過,今日我率眾炸沉東瀛來船,也算報答了蘇老府主的恩德,咱們已是兩不相欠。古人言道,合則留,不合則去。紫鯨幫是不能再為正气府效力了,日后請蘇老府主好自為之。”說罷,一揖到地,返身大步而去。
  蘇春秋望著沈巨瀾背影,眼中驟起一線殺机,冷聲道:“沈幫主不念舊情,這便決定叛我而去么?”
  沈巨瀾頭也不回,大聲道:“沈某再為正气府奔命,對不起屈死的弟兄”他的話未說完,突然間波的一聲響,背心已重重的中了一掌,只听蘇春秋冷冷說道:“世上叛我而去的,只有去死!”這一掌使足剛勁內力,打在沈巨瀾至陽、命門兩處重穴之上,正是致命的掌力。沈巨瀾万万沒料到這個素為自己所敬仰的大俠士竟會突施毒手,哇的一口鮮血噴出,倒地而死。
  蘇春秋掌斃沈巨瀾之后,臉上殺气一閃即逝,輕輕擦了擦雙手,慢慢說道:“你這一死,紫鯨幫還是屬我調管。”隨后仰望蒼天,聲音變得异常陰栗,緩緩道:“下一個該死之人,輪到洛陽倪天岳了!”
  海潮咆嘯,將蘇春秋的話音蓋了下去,但那股陰栗的殺气,卻始終久久不散,仿佛越聚越濃……
  古城洛陽,自古為繁華胜地,巨商大賈多聚居于此,殷富之名馳于天下。
  然而,更令洛陽馳名天下的卻是每逢暮春時節,便到牡丹盛開的花期。洛陽牡丹,天下為冠,每逢花期,遍城花團錦簇,斑讕如海,賞花游客絡繹不絕,城中車馬似狂,人涌若潮,是為太平盛景。
  這一年,又到了洛陽牡丹盛開的時節。
  清明前夜,天色驟陰,午夜里暴下一場急雨,天曉時寒颶襲卷,城中鮮花無不凋零,花瓣落殆盡,殘紅舖滿長街,遍城呈現出一片凄涼与傷感。
  這日天剛蒙蒙亮,一匹快馬疾奔入洛陽城中,馬上騎士風塵仆仆,徑直來到城南倪府門前。守在門旁肅立著四名勁衣大漢,望見快馬奔到,臉上都露出喜色,一人赶忙上前拉住姜繩,道:“馬大哥回來了,倪八太爺現在后花園中,正等著你。”
  那人點了點頭,翻身下馬,沉聲叮囑道:“近來風聲漸緊,只怕要出大事,你們眼睛放亮著些。”說罷,大步走入府門。一路進去,只見府中布遍明哨暗樁,全是執戟武士,人人劍拔弩張,如臨大敵。那人一直穿過九重院落,來到一個半月形的小門之前,這是倪府最后一個院子,四周全無游戈戒備的府丁,顯出一种与眾不同的宁靜。那人站在門前匆匆整了整衣冠,這才輕步進入。只見這座院中集盡江南園林之秀雅,一泓池水,縈繞著土阜小筑,曲徑回廊之旁,栽滿了各色牡丹,姚黃、魏紫、九蕊珍珠、壽安紅、王版白、潛溪緋……各种名貴珍品數不胜數。此時正逢花期,群花無不綻苞開放,雖以一夜無情風雨,但一眼望去,仍是吒紫嫣紅,燦若云霞。
  美景之下,那人卻無心觀賞,只往花蔭深處行去,轉過一座假山,只听得流水淙淙,右首有一座綠竹涼亭,筑于万花之上,四下里甚是幽靜。
  那人輕步走到涼亭之外,垂手肅立,低聲道:“幫主,屬下馬駿空拜見。”
  涼亭中默默站著一位白發皓首的老人,他痴痴望著滿園半綻半凋的牡丹,身心俱醉,對馬駿空的話聲恍如不聞,過了良久,才歎了一口气,郁郁說道:“明媚鮮妍怎奈得夜雨寒風?花如人兆,難道真的气數將盡?只是今日尚有我為落英送終,他日不知誰來為我牽怀!唉,將來斯處、斯園、斯亭、斯花,更不知當屬誰姓?”
  馬駿空听老人的言語中頗為气意頹靡,忙道:“幫主,這些年咱們污衣幫縱橫北五省,足以与天下任何一門一派抗衡。正气府雖然勢力浩大,但誰是誰非,終究抬不過一個理字。到時候邀齊与咱們交好的各派高手,拚力死戰一場,未必便會輸了。”
  老人听后,沉默了好一會儿,才慢慢地說道:“駿空,你眼下是在倪府中,這里只有一個痴花的倪翁,沒有污衣幫,更沒有什么幫主,這一節記住不要弄錯。”
  馬駿空忙應道:“是。”
  倪八太爺又道:“我這次飛鴿傳書,將你從南陽匆匆召回,沿途你听到了什么風聲,說來給我听听。”
  馬駿空低頭沉吟片刻,說道:“兩個月前,西北玄武派掌門傅英圖突然暴斃在正气府內,府主谷正夫隨之不知去向,此事极為蹊蹺。眼下是老府主蘇春秋重新執掌府主之位,我已打探清楚,此人明著廣交天下英雄,共結正气盟,暗地里卻派遣高手吞并數十家門派幫會,勢力日漸龐大,已由南逐漸侵占入此北五省的地盤。”
  倪八太爺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冷笑,沉聲道:“說下去。”
  馬駿空道:“十余日前,我在南陽發現不少江湖豪客由鄂北進入豫境,派人打探之后,得知其中不乏正气盟中的高手。江湖群豪与豫中江湖人物向來不通聲气,此次大舉過境,我看是來者不善。”
  倪八太爺點了點頭,道:“不錯。”
  馬駿空接著道:“見此情勢,我急速飛書傳信給安陽孫舵主、虞城齊舵主、信陽趙舵主,從他們的回信中,得知這三處都有正气盟中人物出現,并向洛陽聚集。這怕是正气府向咱們動手前的先兆,我正想將此事稟報倪府,隨即便接到洛陽來的飛鴿傳書,因此匆匆赶回,請倪翁酌情定度。”
  倪八太爺捻須道:“正气府有此舉動,自然是看中了倪府的這一片基業。嘿,這些年我不出江湖,天下人便以為倪府威嚴盡失,凡人都想打三分主意。”說到這里,他腰背往上一直,龍鐘之態頓時消失,目光一掃,鋒銳如刀,但這霸悍之色一露即隱,又成為一個痴醉于花間的慈詳老者,淡淡說道:“依你之見,眼下又該如何准備?”
  馬駿空道:“依屬下之見,咱們便以賞花為名,發出英雄帖,憑倪府在江湖中的名望,自可邀得數十家門派的高手前來府中。到那時咱們將正气府的險惡用心公昭天下,歃血結盟,与正气府分庭抗禮。倘若蘇春秋還不肯罷休,天下英雄与咱們交好的高手也不在少數,當真須得以武想見,也決不致落了下風。”
  倪八太爺微微一笑,道:“你的主意很好,不過,正气府是不會給咱們留下發放英雄帖的時間,据府中的暗探密報,發現蘇春秋等一行高手兩日前在滎陽露過面,屈指算來,這時只怕已經到了洛陽城中。”
  馬駿空吃了一惊,他心中原本盤算定當,卻不料對方行動是如此之快,攻了自己一個措手不及,當真是一著之失,全盤受制。他不禁低聲道:“事已至此,只有等他們上門來,拚力死戰,決不墜了倪府令譽。”
  倪八太爺道:“一場惡戰躲不過了,也不必惊亂。十日前,我已飛鴿傳書,召安陽孫舵主、虞城齊舵主、信陽趙舵主及幫中各位高手火速回府,共御外敵。”
  馬駿空心中一喜,道:“只要他們回來便好辦了,大家齊聚一堂,還有什么承擔不下來?兄弟同心,區區一個正气府,難道怕得了他們?”轉念又想,倪八太爺已年邁高齡,雖然眼前遇到了重大難關,但眾弟兄仍當自行料理,固然不能讓倪八太爺出手拚戰,也不能讓他老人家操心。當下馬駿空又道:“一個正气府盡可抵擋得住,不過,加盟在正气府中的其他門派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我即刻傳書給少林寺掌聲門釋塵大師,如他能以少林派之名公昭蘇春秋的陰險面目,定能激起江湖公憤,鎮懾住正气盟中各門派不敢輕舉妄動。”
  倪八太爺卻搖頭道:“不必了。正气府大舉進犯,其中多半是為了師門恩怨,不便為外人知道。”
  馬駿空一怔,奇道:“什么師門恩怨?”
  倪八太爺只淡淡一笑,卻不回答,轉頭望向園中的牡丹,神情重又專注于花間,目光平和,似乎詭密的江湖、險惡的敵情都變遠了,只有眼前這花紅葉翠,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依托。
  馬駿空見此情形,不敢出言打攪,在一旁默默垂手肅立。
  沉寂中,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陰翳的天空漸漸飄起斜斜雨絲,花園中浮起一片濕潤的薄霧,透過迷蒙的煙雨,一株株牡丹遍体晶瑩,亭亭玉立,越發顯得雍容雅貴,看去別有一番韻味。
  這時,花園的院門處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煙雨中走來三個錦衣華服的漢子,徑直來到涼亭之中。三人与馬駿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微微笑了笑,隨后也都垂手肅立,默默陪著倪八太爺,觀賞牡丹。
  又過了良久,倪八太爺抬起頭,將目光從花間緩緩轉了過來,望著赶來的三個人,道:“趙舵主、齊舵主、孫舵主,你們連夜赶來,一路辛苦了。”
  三人連忙躬身施禮,齊聲道:“有勞幫主挂怀。”
  倪八太爺微笑道:“你們遠道而來,府中無甚招待,聊將几杯清酒,稍作意思而已。”說罷,他合掌輕擊三下,叫了一聲:“梁總管,拿上來吧。”
  隨著話音,從煙雨中走來一個管家打扮的老人,一手打傘,一手托著一個錦盒,走入亭中。他收了傘,將錦盒放在桌上打開,從中取出一只玉瓶、几盞玉杯,小心擦拭乾淨,擺放在桌上。
  只見這玉瓶玉杯通体碧綠,竟是上好的翠玉,瓶嘴与杯口處都有點點朱斑,殷紅如血,更映得玉瓶青翠如滴。不必嘗瓶中之酒,單看這几盞酒具,俱是世上罕見的奇珍之物,其酒之貴重,自是不言而喻。
  倪八太爺拿起玉瓶,道:“這一瓶香雪春是南海暹羅國進貢的珍物,三年前由朝庭賜与洛陽尹潘大人三瓶,潘大人戒酒不飲,送了一瓶給我。我喝了半瓶,便不舍得喝了。今日正逢諸君來了,大家共品之。”說著,他將酒斟入玉杯之中,只見這酒碧達如翡翠,盛在杯中,宛如深不見底,涼亭中頓時飄滿了濃馥醇厚的酒香。
  亭中每個人都有如鯨的海量,酒未粘唇,只聞到這股濃冽的香气,竟生起醺醺之意,同聲贊道:“好酒!”
  倪八太爺將五盞玉杯斟滿了酒,對五人說道:“來來來,梁總管也來嘗一嘗,咱們來喝這暹羅佳釀香雪春。”
  五人謝過之后,舉杯一飲而盡,只覺這酒入口綿香,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适受用,于是都將大指一挑,齊聲又道:“好酒!”
  梁總管上前接過玉瓶,又斟滿面一杯酒,說道:“這等佳釀,等閒難以喝到,倪翁也來一盞盡興。”
  倪八太爺將玉杯捧到唇過,欲飲未飲,面色忽然一變,又將玉杯放回在石桌上,沉聲說道:“這杯酒暫且放下,待退了強敵之后,再飲不遲。”
  五人先見倪八太爺面色突變,又听他說出這番話,也都吃了一惊,急忙問道:“什么退了強敵?”
  倪八太爺用眼角掃了一眼院外,冷冷道:“正气府動手好快,才說到蘇春秋,他便來了。”跟著提气朗聲道:“是正气府蘇老府主么?有失遠迎,望請見諒。”
  話音落下不久,只听院外響起一個聲音:“好說,好說。素聞洛陽倪翁痴花戀草,天下風流至雅。蘇某心儀已久,今日上門拜訪,實乃三生幸事。”
  倪八太爺哈哈一笑,道:“蘇老府主如此抬愛,給老夫臉上帖金不少。來、來、來,老夫無甚款待,唯有一瓶清酒,這便進來淺酌几杯如何?”
  院外那人笑道:“既然倪翁有請,蘇某焉敢不從?這便叨扰了。”隨著話音,只听得一聲巨響,花園的后院轟然塌倒,露出一個兩丈寬的豁口,從四散卷的飛土中,涌入一群凶悍的黑衣大漢,人人雙手手持著鐵索巨鉤,顯然院牆便是被他們扒塌的。
  涼亭中,倪八太爺猶自鎮定,但手下的五人卻都面上變色,同時飛身扑出,擋在亭外,倘若對方再敢攻上一步,那便舍命護主,拚死拒敵。
  那群黑衣大漢卻不進犯,往兩旁一分,讓出當中一條路,不緊不慢走出一個錦袍白發的老者,正是蘇春秋。他目光往園中慢慢一掃,向倪八太爺一拱手,道:“不小心毀坏了倪翁的院牆,還望休要怪罪。”
  倪八太爺臉上不帶絲毫怒容,微笑道:“區區一堵牆,我正嫌它礙眼,蘇老府主替我將它拆了,正好了卻我一樁心事,多謝尚且不及,怎敢怪罪?”
  說罷,兩人相視一望,哈哈大笑,似乎敵意全消。
  蘇春秋望著滿園爭妍斗艷的牡丹,由衷贊道:“好,好景致,人道是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一笑?為君持酒對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依蘇某之見,擁有了這園中的美景,什么浮生長恨,什么千金一笑,都遠不如持一杯清酒,伴花終生。”
  倪八太爺合掌輕拍,道:“极是,极是。原來蘇老府主也是痴花愛花,想不到你我倒是同道中人。”
  蘇春秋笑著擺了擺手,道:“哪里、哪里,倪翁風雅之名傳遍天下,蘇某自是万万不及,今生亦不敢有此奢望。”說到這里,他將臉上笑容忽地一收,又道:“不過,我卻听到江湖中有傳聞說,北五省威名赫赫的污衣幫,正是由倪翁一手創建,此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說罷,他雙目一翻,目光鋒利似劍,直盯在倪八太爺臉上,瞧他是否允諾。
  只見倪八太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然而蘇春秋這股咄咄逼人的气勢卻惱了亭外的五個人,由信陽赶回的趙舵主跨上一步,冷聲道:“蘇老府主,你這話什么意思?”
  蘇春秋淡淡道:“蘇某的意思很明白,倪翁既然有了這仙境般的宅院,自當亨受与世無爭的隱逸生活,至于污衣幫中的俗事,便交給蘇某代為料理即可。倪翁就此退出江湖,日后再無刀劍聲亂耳,亦無血腥染目,頤養天年,豈不美哉?不知倪翁意下如何?”
  倪八太爺手捻銀須,道:“蘇老府主的一番好意,老夫心領了。不過,老夫做事一向自己拿主意,該當如何,自能定度,不敢勞駕別人來指手划腳。”
  蘇春秋臉色一沉,冷聲道:“蘇某把該說的話都講來了,事已至此,只怕倪翁不答應也要你答應。”話聲中,他身后的黑衣大漢頓時向前逼上三步,殺机畢露。
  馬駿空一直默不作聲,此時見僵局已成,郎聲道:“蘇老府主,在下奉勸您老一句,這里是在洛陽倪府,而非揚州正气府,說話行事須有一個分寸,否則大家翻臉動起干戈,將來兩敗俱傷,徒貽后悔。”
  蘇春秋冷眼一掃馬駿空,不屑道:“蘇某正与倪翁對話,豈容下人插嘴?閣下若想与我放對,身份未免卑微了一些。”
  馬駿空聞言一陣怒火上沖,但轉念一想,此時應以大局為重,當下低哼一聲,強自忍下了怒火。
  哪知,一旁卻惱了趙舵主,他沖上兩步,右腳一蹬,喀喇一聲響,腳下青石方磚被生生跺成几截,這一蹬之力實是威力惊人。他大聲喝道:“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馬大哥忍得下這口气,趙某可忍不下。哼,常听武林中言道,蘇老府主神功蓋世,我們仰慕已久,卻不知此說是否言過其實。今日我們便在此地,斗膽請蘇老府主不吝賜教。”
  此言一出,馬駿空吃了一惊。蘇春秋成名數十年,一口春秋正气劍縱橫江湖,當世与他交過手的人已剩不下几位,武功究竟如何,誰也沒親眼見過。但谷正夫威震天下,徒弟已是如此,師父的本領不言可喻。馬駿空知道趙舵主絕非其敵,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低聲說道:“趙兄弟,不可……”
  不等他把話說完,趙舵主卻用力將胳膊一甩,摔脫了馬駿空的手,大聲道:“蘇老府主武功天下無敵,趙某自非你的對手,但實逼處此,貴我兩府的糾葛,若不各憑武功一判強弱,總是難解,今日趙某不自量力,与這位齊兄弟、孫兄弟聯手請蘇老府主賜教。蘇老府主輩高過我們許多,若要以一對一,那是對蘇老府主太過不敬了。”
  馬駿空心想:“趙兄弟用言語擠住了對方,原來是要以三敵一。這三位舵主各有一身惊人的技業,蘇春秋武功雖高,但年過花甲,精力已衰,未必敵得住他們的聯手合力。”想到這里心下一寬,當即退了回來。
  蘇春秋冷笑道:“漫說你們三人齊上,便是三十人齊上,又能奈得我何?你們只管一涌而上,看蘇某能不能接下。”
  趙舵主大聲道:“便是這樣。”轉頭向左右二人道:“齊兄弟,孫兄弟,今日咱們兄弟三人合力向蘇老府主討教,胜當傲,敗亦豪,從此名垂江湖。來吧。”說罷,反手從背后取下一對乾坤宣花鐃,大步走上。
  齊舵主与孫舵主也不甘示弱,一持短戟,一橫鐵劍,緊隨其后,三人成品字之形,緩緩向蘇春秋逼了過去。
  蘇春秋卻正眼也不向他們三人瞧,反而轉過了身子。倒是趙舵主三人見他一付有恃無恐的模樣,又素知他身怀絕世武功,越發不敢稍有造次,各自凝神屏息,將全身勁力都貫注在兵刃上,一步一步地向對方逼近。
  就當三人距离蘇春秋不過四丈之際,突然間,蘇春秋舌尖如綻春雷,大喝一聲:“還不動手!”
  這一聲暴喝惊人魂魄,齊舵主与孫舵主為喝聲震懾,都是一怔。就在這一瞬間,趙舵主突然喝道:“遵命。”雙鉞驀地出手,霎時間向后連劈兩鉞,這一招“倒聚雙星”是他生平力作,兩鉞出手迅捷凌厲之极,閃電般落在齊、孫兩位舵主的胸膛上。
  兩位舵主作夢也想不到生死兄弟竟會痛下絕手,哼都未哼,便已身首异處,尸体栽入牡丹叢中,鮮血直潑出去,濺得點點紅花愈發嬌艷欲滴。
  見此情景,馬駿空腦中“嗡”的一聲,目眥欲裂,厲聲喝道:“你……你竟敢……”身子隨聲扑出,右掌曲指如鉤,中宮直入,劈手抓向趙舵主胸膛。
  面對怒极欲狂的馬駿空,趙舵主冷笑道:“可惜你現在才知道。”將雙鉞一分,任胸膛空門大敞,竟不招架。
  馬駿空這一抓本是虛招,暗含五种變化,但見對方毫不理會,立刻他虛為實,將全身勁力貫注在右掌之上,疾抓而去,直取趙舵主的心窩。哪知,眼看他五指就要刺入對方胸膛的一剎那,猛听背后響起一聲陰笑,跟著人影一閃,卻是梁總管突然出手,翻腕亮出一對鑌鐵判官筆,自后疾插馬駿空的雙肩。
  這一招陰毒狠辣,馬駿空措不及防,待想閃避,雙筆已穿膀刺過,鮮血立射而出。劇痛之下,暴吼一聲:“是你!”身子往前一栽,順勢反腿向后踢去。當真是飛腿似電,正蹬在梁總管的頂門上,這一招“倒踢紫金冠”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剛勁非凡,梁總管立時頭骨碎裂,向后直飛出去,跌在數丈之外,扭曲得几下,气絕而亡。
  趙舵主一見大惊,將雙鉞并舉,展身就要沖上。
  馬駿空猛轉過身,大喝一聲:“賊子敢爾!”他身材本就十分魁梧,這時更是神威凜凜,滿臉都是鮮血,令人見之生怖。趙舵主心下打了一個寒噤,登時气怯了,往后倒退兩步,舉起的雙鉞也放了下來。
  馬駿空咬緊鋼牙,伸手將插在肩頭的判官筆生生拔下,傷口的鮮血激噴而出,將一件衣衫染得盡紅。他的身子卻一晃不晃,目瞪趙舵主,一字一字道:“你為什么?”
  趙舵主面對這銳如鋒般的目光,心中一陣發虛,強作傲色道:“你懂什么?榮華富貴,每個人都想得到的!”
  馬駿空指著兩位舵主的尸体,沉痛說道:“齊兄弟与孫兄弟,忠義肝膽,至死仍把你當作生死兄弟,你卻施毒手害他們于死地,几十年的交情都拋在腦后,姓趙的,你……你還是人不是?你良心好受么?天理能容么?”
  趙舵主望了一眼地上橫躺的尸体,見兩位把兄弟雖死,眼睛卻睜得圓圓的,當真是死不瞑目。他心中一顫,霎時間閃過一陣悔意,一陣歉疚,但這自咎之情一晃即泯,冷聲道:“欲成大事,怎能婆婆媽媽的?縱然生身老子,也是一刀殺了。否則江湖群雄紛立,何以嘯傲眾人之上?”
  馬駿空雙目血貫瞳仁,恨不得將此人亂刃分尸,但重傷之下,實是無能為力,唯將怒火融入目光之中,狠狠盯向趙舵主。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倪八太爺忽然開口說道:“趙舵主,七年前你被仇家追殺到絕路,是老夫替你打發了敵人,救下你的性命。入了污衣幫后,又提升你至舵主之位,掌管信陽十七支分舵,權力不可說不大。可你還是背叛于我。”趙舵主神情冷峻,道:“倪翁對我的救命之恩,栽培之德,趙某素來是感激的。不過,蘇老府主已委任我為正气盟副總盟主,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權衡輕重,只好對不起倪翁了。”
  倪八太爺听后并不理會,依然說道:“你背信棄義,法理難容,不怕即刻便遭天數報應么?”
  趙舵主大聲道:“事情都已做了,趙某還顧忌什么?今日你死我活,人若擋我,我殺人,鬼若攔我,我斬鬼……哈哈哈哈……”他說到狠處,面目殺机畢露,獰笑不止,神情极是駭人。
  倪八太爺也捻須微笑,輕聲道:“笑吧,這是你今生的最后一笑了。”
  隨著話音,只听趙舵主“啊”的一聲大叫,笑聲登時啞了,他渾身顫抖,扔了雙鉞,將兩手掐住咽喉,聲嘶气竭地叫道:“毒……毒……你使毒!”
  倪八太爺冷哼道:“你知道使毒?”
  趙舵主如瘋似狂,栗聲長吼:“那杯酒……酒……!”驀地,他眉目間閃過一層黑气,張大嘴,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跟著一口鮮血從口鼻中噴出,身子隨即摔倒,栽入花叢中,一動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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