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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夢



                作者:黃易
  四輛軍車“嘎”“嘎”聲中停了下來。
  軍曹沙南大聲喝道:“下車!”
  封翎推開司机對面的車門,靈巧地躍出車外。熱風扑面而來,最要命的是風中卷起沙漠的沙粒夾雜其中,打得皮膚發痛。
  軍士迅速將貨物從兩輛軍車卸下來。封翎環目四顧,見到孤零零几間白色的法式石屋,一些是臨時搭起的帳幕,西面是一望無際的沙海,那就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撒哈拉大沙漠。“封翎少將!”
  封翎向發言者望去。一個身材矮壯強橫、皮膚黝黑的穿軍服漢子,筆直地站在他面前,神情透著一种自信和堅毅,兩眼象閃燈一樣有神。
  封翎道:“你是誰?”
  那人簡洁地道:“馬兵尼少尉,你們今次的向導。駱駝已准備好,共有一百零二匹,四十匹載貨,其余載人。”
  封翎回頭后望,看到他的手下正不斷把裝著物資的麻袋、馱鞍、水袋、武器以及進入沙漠的一切必需品迅快卸下,已七七八八了。封翎心中暗感驕傲,他們雖然只有四十八人,卻是軍中最精銳的突擊部隊,而且曾受過嚴酷的沙漠行軍鍛煉,沒有人比他們更适合這次任務了。
  軍曹沙南走過來。
  封翎道:“軍曹,這位馬兵尼少尉是阿爾及利亞政府派給我們的向導,你和他安排一下,希望黃昏能起程。”
  沙南和馬兵尼徑自去了。
  為了怕一時不适應沙漠的酷熱,封翎決定了今日在太陽下山后才赶路。
  “軋!軋!軋!”异響從頭上傳來。
  封翎楞然抬頭,一架直升机由南面飛來,轉眼間飛臨上空,所有隊員都停下了手腳靜待事態的發展。
  直升机緩緩降到离軍車四百碼外的地方。旋葉打起滿天塵土,經風一吹,向著他們卷來。封翎咒罵一聲,往直升机走過去。兩男一女從打開的机門跳下來。他們穿著便服,提著簡單的行囊,弓著身往封翎迎來。
  封翎以專業的眼光審視奔來的兩男一女。
  領前的是位瘦高但強健的男子,高聳的顴骨,勾彎的鼻梁,銳利如鷹的眼神,是那類精明厲害又冷酷無情的典型,年紀在四十六、七之間。
  緊跟在他身后的四十多歲男子,唇上蓄了一撮胡子,身体有點發胖,顯然過慣了舒适安逸的日子。
  走在最后的女子,連封翎也忍不住想吹口哨。一頭金色的秀發束起,使俏臉輪廓分明,眼睛長而嫵媚,非常秀气,一看便知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她身材纖長均勻,予人一种輕盈瀟洒的优美感覺。
  三人來到封翎身前站定。
  瘦高男子伸出手來道:“封翎少將,我是情報局的白理杰中將。”
  封翎冷冷望著白理杰伸出來的手,卻沒有絲毫与他相握的意思,冷冷道:“中將,我不明白你們為什么到這里來。”
  白理杰臉上掠過一絲怒色,他的軍階比封翎還高一級,他把手縮回。
  留須的男子插入道:“我是太空總處的韋信博士。”跟著向那美女道:“這是我的助手艾玲娜博士,我們今次是要隨隊伍大撒哈拉去。”
  封翎臉色一沉道:“對不起,我并不准備帶任何人去,也從未收到這樣的命令。”
  白理杰從容一笑道:“你現在便收到啦。”
  將一個火漆密封的信封交給封翎。
  封翎只見對方眼中透出一种嘲弄,象在為他即將屈服而發笑。
  封翎悶哼一聲,接過信封拆開,抽出函件閱讀。
  白理杰平靜地道:“假設你不相信的話,可以立即和貴部上司聯系。”
  封翎腦筋飛快地轉動。
  這封信有國防部長的簽名和蓋章,又有軍部的絕密暗碼,是百分百的真貨。
  但為什么不預先通知他?
  今次的任務是在沙漠搜尋一架失事軍机,光是他和隊員便胜任有余,為何節外生枝,硬要加進情報局和太空總署的人?其中必有蹊蹺。
  封翎左手舉起信封信紙,右手掏出打火机,啪一聲燃起信紙一角。信封信紙轉眼已化成灰,隨風飄舞。
  封翎淡淡道:“我不知你們跟來的作用在哪里,不過那絕不是好玩的一回事,希望你們能受得住沙漠的酷熱,祝你好運。”
  那美女艾玲娜秀眉一揚道:“少將!不要以為只你一個人到過沙漠,我曾在戈壁作過三年的地質研究,我......”
  封翎不耐煩地打斷她道:“小姐,舌頭是不會走路的,多用點你的腳吧。”轉身大步去了。
  留下气得粉臉通紅的艾玲娜在那里。
  白理杰道:“不要動气,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過,他是沙漠里最好的,沒有人能比他更胜任去接受這項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使命。”
  五天后,隊伍穿越過伊吉迪沙漠,進入有食人沙海之稱的謝什沙漠。
  納特少校策著駱駝赶上來,和封翎并排前進,說道:“少將,有件事我想极也不明白。”
  封翎皺眉道:“你知道軍人的職責是什么嗎?”
  納特苦笑道:“是執行命令,執行那些坐在冷气室看著電腦分析的人發出的命令。”
  封翎笑了起來。納特和沙南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好手下,沒有什么是不可以說的。
  納特回頭望向隊尾道:“我們的客人頗吃不消。”
  封翎悶哼一聲。這五天來他和他們說的話加起來也沒有十句。
  納特轉回正題道:“今次的目的地是塔涅茲魯特高原的塔哈特山,其實最佳的方法莫如用運輸机直接將我們運到那里去,為何要長途跋涉,如此千辛万苦地穿過這食人沙海?而且沿途還會撞上凶悍的圖雷阿族人。”
  封翎道:“我也曾經向上頭反映過,不過他們說這是國防部的命令,不能反問的命令。”
  納特猶豫了片晌道:“會否找的并不是一架失事的軍机,而是太空掉下來的間諜衛星一類的東西?”
  封翎道:“天曉得!”
  這時在最前面領路的阿爾及利亞政府派來的向導馬兵尼少尉,策著駱駝奔了回來,直沖到封翎身邊道:“少將!有麻煩了。”
  封翎立即發出停止的命令。蜿蜒若長索的隊伍停了下來。不過在茫茫沙海里,他們只象一條無足輕重的小虫。
  馬兵尼臉色有點蒼白道:“你隨我來。”
  封翎和納特兩人策駱駝而上,直奔到隊伍的前頭,沙南軍曹已在那里叫道:“少將,你看。”
  只見延伸至無限的沙海邊緣,有一列黑黝黝的東西,橫亙在那里。
  納特叫道:“那是塔涅茲魯弗特高原。”
  封翎奇道:“麻煩在哪里?”他极目四顧,除了沙漠那單調得令人發狂的景色之外,什么也沒有。
  馬兵尼道:“你看。”
  封翎和納特順著他的手指望地上,在波浪般起伏的沙面上,看到一堆布置得奇怪的石陣。看它們只被沙掩蓋了一半,可知這批石頭擱置在這里絕對不足三個小時。石頭圍成了一個大圓形,圓形中心的石堆成一個箭咀,直指往高原的方向。
  馬兵尼道:“你看!那石頭面上粘滿黑紅的液体,看來的确是風干的血跡,駭然道:“這是什么意思?”
  馬兵尼臉上閃過恐懼的神色,道:“這是圖雷阿巫師親手布下的‘血祭’,表示凡往箭咀所指方向去的人,都會受到血的洗禮。”
  軍曹沙南性烈如火,聞言勃然變色道:“圖雷阿人算什么,讓我將他們轟回老家去。”
  馬兵尼臉上泛起不高興的神色道:“他們不算什么,不過他們隨時可聚集數千持著武器的勇悍戰士,為他們的理想流盡每一滴血。”
  封翎大感頭痛,圖雷阿人固然難以對付,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殺戮這些累世居住在沙漠的民族。他勇敢卻絕不殘暴。
  納特道:“沙漠又不是他們的,憑什么這樣?”
  馬兵尼道:“他們也沒有認為沙漠是他們的,沙漠是屬于真神的,他們只是神的仆人,當神號召時,他們會為神獻上性命。血祭是圖雷阿族人最高的奉獻,對神的奉獻。”
  一個冷冷的聲音插入道:“無論是什么,我們都要繼續前進。”原來白理杰赶了上來。
  封翎默然無語。沒有了熟悉沙漠的馬兵尼,此行將加倍凶險。不過,他并不恐懼,恐懼情緒并不存在于他的思域里。
  韋信和艾玲娜在白理杰兩旁出現。韋信臉上明顯露出倦容,可是兩眼卻透出熱切的神色,真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持著他。
  艾玲娜瘦了少許,使她更是秀麗。當封翎眼光掃到她臉上時,她不屑地別過臉去,表示她對封翎那天的不客气仍耿耿于怀。
  白理杰一對鷹眼深刻地瞪著馬兵尼,道:“你害怕嗎?膽小鬼!”
  馬兵尼神色一變,右手已搭往腰間的配槍。
  “卡擦!卡擦!”隨即精銳的突擊隊員閃電般亮出自動武器,瞄准馬兵尼,顯示出過人的反應。只要馬兵尼拔槍出來,肯定會變成蜂巢般的尸体。
  封翎插話道:“冷靜點,都是自己人。”
  馬兵尼收起伸往腰間的手,森森地道:“你可以殺死我,卻不可以叫我做懦夫。”
  封翎道:“原諒他吧!他和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不顧白理杰气紅了臉,續道:“馬兵尼,我們需要你。”
  馬兵尼道:“除非真神親下旨意,否則我決不再往前走一步。”
  白理杰冷笑道:“那去死吧!”沒有人想到他會行動時,已見他手一揚,握著的一把大口徑手槍指向馬兵尼。
  “轟!”
  手槍凌空飛起,遠遠拋落地面,遠近的駱駝一齊嘶叫起來,白理杰撫著震得發麻的手。怒目望向封翎。后者正吹著手槍槍嘴冒出的煙屑。多惊人准确的槍法!馬兵尼感激地望向封翎。
  “啊!”隊員中有人惊叫起來。
  眾人無暇顧及白理杰意圖殺死馬兵尼的事,順著那惊叫隊員手指望去,立時大惊失色。
  東方暗黑下來,狂風暴雨般向著他們卷來。經過五天平靜單調的旅程后,終于遇上沙漠狂暴的一面。
  封翎喝令道:“原地伏下!”
  跟著是駱駝的嘶叫和軍士的喊聲亂成一片。駱駝被捆了起來聚在一塊。駝鞍和貨物都被卸了下來,以免吹掉。
  風勢越來越猛,沙夾雜在風里迎面打來,每寸空間都布滿了狂飛亂舞的沙粒,三尺外變看不到任何東西,看到的只是沙。
  沒有人能站立起來,誰一直起身,狂風便像吹一條草般把人刮進沙里。
  四周的沙丘不斷加高,很快連人帶駱駝已有一小半埋進沙里去。
  在風聲里,忽然傳來一聲女性的尖叫。
  封翎怒吼一聲,放開了緊抓著駱駝的手,往聲音響處追去。
  在他身旁的馬兵尼叫道:“不要,你會死的。”
  在風沙里,沙粒封住封翎的眼目,吹進喉嚨和鼻孔,他跌倒又爬起來,弓著身往前摸索。
  在這樣的環境里尋一個人,就象在海里撈一枚針。幸好這支“針”會叫,在他快要絕望時,左邊四五碼處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封翎心中一喜,往聲音的方向扑過去,一手撈著個胴体。此時恰好一陣狂風卷來,兩人像稻草人般吹得東倒西歪,連跑帶滾,掉在沙地上。
  封翎用力摟緊艾玲娜的蠻腰。艾玲娜丰滿的玉体亦死命貼了上來,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想不到這充滿敵意的一對男女,竟然有這么親熱的一刻。
  兩人蜷曲著身体趴在地上,因增加了重量,不虞被吹走。可是,沙土堆積,卻使他們面臨被埋入沙漠的危險。
  封翎感到怀里的美女在顫抖。大自然的威力确能令人感到無力抵抗,忽地想到一個奇怪的念頭,假設現在吻她,她會否拒絕?
  沙粒狂飛亂舞,使她把俏臉深藏在他怀里,很快他放棄了搜索她香唇的念頭。乘人之危不是他封翎的性格。
  沙石愈積愈高,兩人開始不斷移動,以防被埋入沙里。在這黃茫茫的世界,感覺上只剩下他們兩人。他們不敢交談,因為一開口沙就往口里鑽。
  兩人就象盲人一樣,無目的地摟著向前爬。狂怒的風沙在四周咆哮。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筋疲力盡,風暴才過去了。
  風逐漸平息。原本漫天飛舞的沙粒,一層層地慢慢撒下來,景物清晰起來。
  封翎抬頭四視,見到遠方一團黑壓壓的東西,才醒悟到吹离了大隊有二、三千碼之遙,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气。
  “多謝你!”
  封翎低頭望望給自己緊壓在下面的美女,那姿勢就象造愛一樣。沙粒沾滿了艾玲娜的頭發和臉,使她平添了三分野性美。
  封翎忍不住低頭輕吻离他不到三寸的櫻唇,艾玲娜嚶嚀一聲,眼睛半閉半開,熱烈反應起來。
  封翎馬上有了最原始的反應,艾玲娜自然感到,俏臉升起紅潮,美艷不可方物。
  “少將!”
  遠方傳來焦急的呼喚。
  封翎歎了一口气,离開了艾玲娜動人的嬌軀,應道:“我在這里!”
  看看艾玲娜,她也爬了起來,紅著臉,几乎把頭垂到胸口,不敢看他。
  她粉頸的肌膚細嫩粉紅,令人砰然心動,使封翎無法禁止自己幻想她身体其他部分吹彈得破的肌膚。
  兩人回到大隊時,眾人都以崇敬的眼光望著封翎。
  韋信博士激動地扑上來迎接艾玲娜,多謝封翎救回他的助手。在韋信臉上,封翎看到羞慚這色,因為艾玲娜在他身旁被風沙刮走時,他卻沒有去救她的勇气。
  封翎筆直走到馬兵尼面前道:“你會繼續做我們向導,是嗎?”
  馬兵尼有點惊愕,不明白封翎為何如此說。
  封翎笑道:“你看!”
  眾人順著指示望去,只見滾滾黃沙,哪有什么其他的東西?
  馬兵尼道:“什么也沒有。”
  封翎淡淡道:“當然什么也沒有。真神已經將一切抹得干干淨淨,包括圖雷阿人的血祭在內,天意如此,你還有什么顧忌?”
  馬兵尼呆了片刻,喉嚨間咕咕作響,驀地笑得前仰后合,好一會才能直起腰來,伸出手和封翎握著道:“我交了你這朋友,好!我去,雖然我知道生還的机會并不高。”
  旁邊的沙南道:“封翎少將是軍隊里最年輕的少將,最艱苦的任務都落到他肩上,你應對他有信心。”
  馬兵尼怵然道:“圖雷阿的巫師是沙漠里擁有不可思議神力的人,他輕易不會布下血祭來警告人,只有當神直接對他下指令。我怕的不是人力,而是超乎人力的東西。”
  封翎道:“好了,今日不走了,原地扎營,大家檢查自己的武器,作好准備。”
  當天黃昏時分,封翎將白理杰請到他的帳幕里,開門見山地道:“好了,告訴我,今次的任務究竟是什么?”
  白理杰銳利的鷹目上上下下打量著封翎,好一會才道:“你知你是不應該問的。”
  封翎雙目寒光電閃,沉聲道:“今天你為何要殺馬兵尼?”
  白理杰道:“這也是一個不應問的問題。”
  封翎淡淡道:“剛才我和巴克上將通了個電話,他告訴我到了塔哈特山后,指揮權便要交給你。”
  白理杰面容古井不起波,一點也不給封翎看出他的內心世界。
  封翎冷然道:“今次挑選四十八名精銳部隊的條件,是必須未婚的。是否因為這次任務有難測的凶險?假設是這樣,四十八條人命也不配知道為什么去送死嗎?”
  白理杰以同樣冰冷的語調道:“這就是政治現實!為了遠大的目標,個人的生死榮辱只能放在次要的位置。”
  白理杰不理封翎眼中的怒火,徑自起身离去。到了帳幕出口處,回過頭來道:“你不要試圖在艾玲娜處得到消息,最好不要和她交談,這是命令。”出帳去了。
  封翎嚓一聲拔出配槍,轉了兩個圈,又插回腰袋去。他很快壓下了憤怒,冷靜地思索眼前的一切。
  最初司令部只通知他往塔哈特山附近搜尋一架在那里緊急降落的隱形戰机,机上有絕密的軍事情報。但事態的發展,使他知道這只是一個幌子。白理杰等人的突然加入,以及白理杰想殺馬兵尼滅口,都顯示塔哈特山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現在更加上圖雷阿人。他們是否如馬兵尼所言,受到真神的指引,將塔列茲魯弗特高原的最高峰塔哈特山划為禁地,任何進入的人都變成他們的死敵?
  “少將!圖雷阿人出現了。”
  封翎跳了起來,搶出帳外。所有突擊隊員已枕戈待旦,虎視著西南方天地相接處。
  在暗藍的天空中,一彎新月洒下的清光里,一道黑線在緩緩蠕動著。
  沙南跳到封翎身邊來道:“我以營地為中心點,筑起了團團圍著的十六個重机槍陣地,足可以應付他們千人以上的猛攻。
  封翎笑道:“沙漠最不缺乏的是沙包......”
  納特插入道:“我擔心的是旅途中他們游擊式的騷扰,在人數上我們太吃虧了。”
  白理杰等也赶了出來,艾玲娜來到我身旁,親切地問道:“少將!我們可以幫上忙嗎?”
  封翎淡淡道:“你最好先請示白理杰中將,他曾下過不准我和你交談的命令。”
  白理杰臉色大變,以他這樣的城府也受不了這句話,寒聲道:“少將!你的敵人在那邊,不是在這里。”
  封翎一點情面也不留給他道:“對不起,我只知最大的敵人是我們的良心。”
  白理杰一張瘦臉忽紅忽白,卻知不是發作的時候,气氛非常僵硬。
  艾玲娜道:“或者我要作一個聲明,就是我有和任何人自由交談的權利。少將,我曾受過緊急救護的訓練......”
  納特為了緩和气氛,道:“小姐,你助林達一臂之力吧,他是隊中的醫生。”
  艾玲娜領命去了。
  封翎頭也不回地道:“中將!你最好找個安全的地方縮進去,上戰場送死不是你的遠大目標吧。”
  白理杰怒道:“夠了,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封翎回頭挑戰道:“怎樣?要殺我滅口嗎?”
  砰!
  一響槍聲,打破了沙漠的死寂,也解救了這里一触即發的僵局。
  圖雷阿人開始進攻了。
  估計實力達五百人的圖雷阿戰士,騎著駱駝向他們沖來,到了近二千碼的地方,扇形散開,繞著他們團團轉。
  封翎發下命令,要待敵人深入時才准開始射擊。
  圖雷阿人很快完成包圍的形勢。他們不斷放著空槍,對他們進行挑釁。
  突擊隊員有丰富的作戰經驗,現在只是冷冷地注視事態的發展。
  一向以來絕少作聲的韋信博士。爬到封翎身邊,擔心地道:“少將,真的非打不可嗎?可否告訴他們,我們只是進行一項科學探索,絕不會損害他們。”
  封翎了解地道:“這里除了白理杰外,沒有一個是想殺人的,只不過你不殺人便被殺,就是如此。”
  圖雷阿人一聲吶喊,水銀泄地般從四面八方攻來。
  一時間沙漠上充斥著槍聲和火屑味。
  封翎以無線電指揮著隊員,組織著強大的反擊网。在优良的先進武器支援下,圖雷阿人潮水般一波一波攻來,卻被一波一波地擊潰。自動武器的轟鳴徹底破坏了沙漠的安詳。
  “蓬!”
  一個榴彈擲進了營地,駱駝慘嘶,它們的腳都給捆在一起,否則已四處逃竄。
  封翎一輪掃射,將沖進來的几名圖雷阿戰士掃得人仰駝翻,血肉飛濺。
  戰斗進行了二十分鐘變結束。圖雷阿人旋風般來,旋風般退卻,留下了至少上百條尸体和四十多匹死傷的駱駝,慘不忍睹。
  沙南將三個刻有姓名和軍號的圓牌遞給封翎,三名突擊隊員戰死沙場。
  納特道:“傷了八人,其中兩人再不适合參与這次任務了。”
  封翎沉吟片晌道:“給我接總部的巴克上將。”
  這時艾玲娜走過來道:“他們走了。”
  納特心情沉重地答道:“這次他們只是試攻,以了解我們的實力,下次再來時,就不是那么好相与了。”
  傳訊兵叫道:“少將,接通了。”
  封翎步進帳幕去,白理杰已搶先一步,和巴克上將對話。
  封翎冷哼一聲,道:“上將,我要求總部派机來將我們接回去。我們沒有可能繼續前進了。”
  上將在那邊沉聲道:“少將!對不起,基于不能說出的理由,國防部是不會批准任何飛机接近你所在的范圍,否則我派机把你們直接送去,不用受圖雷阿人的攻擊了。”白理杰在旁冷笑不語,好象早知這個答案。
  封翎知道爭辯無益,轉道:“那要求立即撤退,在有進一步傷亡前撤退。”
  巴克上將道:“不!國防部已有指令,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刻,我不管用什么辦法,殺多少人,你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把白理杰中將和太空署的兩位專家送到塔哈特山,再護送他們回來。”
  封翎道:“那只隱形戰机又是怎樣一回事?”
  巴克窒一窒道:“你不是想我再說謊話吧!”封翎怒吼道:“那究竟是他媽的什么一回事?我的三個孩子已為不明不白的任務死掉了!”
  巴克沉默良久,才道:“繼續你的任務吧!少將,你可以用最少的人把受傷的運回出發點。”
  傳訊中斷。
  封翎回頭,納特和沙南兩人沉著臉站在背后,用帶有敵意的眼光盯著白理杰——這個代表情報局的人。
  封翎吩咐道:“讓兩位隊員和馬兵尼,護送受重傷的兩個回去。”
  沙南抗議道:“沒有馬兵尼當向導,對我們大有影響。”
  封翎斷言道:“受了傷的更需要他,記著訓練的第一堂課就是學習看指南針和地圖。”
  兩天后,塔哈特上高聳峰頂遙遙在望。封翎、四十一名突擊隊員、白理杰、韋信和艾玲娜,進入了高原地帶。
  八十多匹駱駝分成四路,朝著高聳入云的山峰緩緩行進。后面連綿起伏的沙丘,腳下的黃沙由碎石代替,烏黑得發亮的楔形岩石沒有規律地從地上冒起。
  万里無云的天上,炎陽像過去一樣無情地照耀著大地,似乎可以如此這般直至永琲犖劦Y。
  整隊人都心情沉重。
  沙漠里最可怕的除了酷熱外,還有那人無生命感、單調乏味的干涸景象。
  封翎在駝峰的顛簸里,想到故鄉的河流、湖泊和盛放的鮮花,想到落在隊尾的美麗女博士艾玲娜,這兩天他們几乎全無接触的机會。
  封翎心想,事了之后,自己會否約會她呢?封翎又暗罵自己,回到那個社會里,兩人之間的環境有著明顯的隔离,自己只是一介軍夫粗人,而對方是有學術地位,超然的淑女,當日沙上一吻,只可視作春夢一場而已。
  “圖雷阿人!”有人叫道。
  “轟!”
  一團火焰在隊伍旁爆起,強烈的气流把駱駝迫得跳起來。轉眼間所有駱駝都奔竄亂成一片。
  忽然間,四面八方都是圖雷阿戰士。
  封翎等的反應亦大出圖雷阿人之外。几乎對方甫一現身,威力強大的重火力自動武器變瘋狂反攻,交織成漫天遍野的火力网,向蜂擁而來的圖雷阿戰士卷去。
  一時間殺气騰騰。
  封翎通過無線電狂叫道:“沙南斷后,我們往前面山區沖去。”
  他領先沖出,手中自動武器一每秒八發的速度發射。子彈流星般想沖來的圖雷阿戰士射殺。
  在快要到達一道斜坡時,十多名圖雷阿人向下沖來。封翎殺紅了眼,子彈呼嘯而去。忽地座下駱駝向前一傾,把他整個人向前拋去。封翎臨危不懼,一個倒翻,落地時射出了另一排子彈。
  敵人紛紛倒下。
  一只駱駝弛到身旁,艾玲娜的聲音叫道:“快上來!”一面伸手來拉封翎。
  封翎正想躍上去,忽地反手一拉把艾玲娜扯得整個跌了下來。封翎一把摟著,就地滾了開去。
  “轟!”
  一支火箭炮正中艾玲娜的駱駝,炸得那駱駝碎片般濺飛開去。
  封翎拉著艾玲娜連滾帶爬往山上奔去。手中輕机槍向每一個出現的敵人掃射。他身子不住彈跳,監視著每一個角度來的襲擊。
  “不要給沖散,聚在一起往南面的山區來。”他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無線電對講机間還有隊員和他聯絡,但半小時后變成沉默不語,封翎發覺只有自己和艾玲娜兩個人在山區內蜿蜒的山道躑躅而行。
  艾玲娜失足跌在地上,封翎想扶她起來,艾玲娜道:“我實在走不動了。”
  封翎道:“走不動也要走。”
  三小時后兩人靠著一塊大石坐了下來,喝著羊皮水袋的水。為了應付緊急情況,每人都隨身攜帶了十天的糧食和水。
  封翎不斷通過無線電呼叫隊員,可是無線電只傳來“嘟——嘟——”的奇怪聲音。
  艾玲娜道:“不要再試了,我們离塔哈特山太近了,一切電訊都失去效用。”
  封翎心中一動,瞧著艾玲娜,正容道:“為什么會這樣?”
  艾玲娜沉默了片刻,驀地仰起俏臉,眼中射出堅決的神色,道:“你吻我一下,我告訴你整件事的真相。”
  封翎笑道:“沒有比這更便宜的事了。”一伸腰,已對著艾玲娜丰潤灼熱的紅唇。丁香暗吐,靈欲交融。
  良久,兩人微微分開。
  艾玲娜嬌喘絲絲,令封翎暫時忘記了凶險和不幸。
  艾玲娜道:“知道嗎?由第一眼看到那那凶巴巴的不屈模樣,我變時常想你。”
  封翎道:“不是恨我嗎?”
  艾玲娜在他寬闊的胸膛輕輕擂了几下,續道:“我也不喜歡白理杰,他太過功利主義了。完全不顧他人的安危利益。”
  封翎淡淡道:“這种人世上多的是......”
  艾玲娜用手指封著他的唇禁止他說話,柔情万种地道:“讓我想想,應怎么告訴你。”
  封翎心中一片溫暖,覺得盡管不能生离沙漠,但已有了如此美麗的剎那,足可使此生不負了。
  半邊明月高挂天上,將山區參差不齊的大小石峰照得像奇形怪狀的生物。
  艾玲娜道:“三個月前,太空總署的衛星收到一种非常奇怪的訊號電波。”艾玲娜續道:“訊號的來源正是塔哈特山,最令我們感興趣的是這种波段并不屬地球上的任何電波。事實上,只有最先進的設備才可以探測到這類波長极短的超電波。”
  封翎道:“這的确很有趣,但也不值得我們冒險到這里來。”
  艾玲娜道:“你們并不是唯一的犧牲者。”
  封翎皺眉道:“你在說什么?”
  艾玲娜道:“你先听我說,我們并不是第一次接收到這种超電波。”
  封翎不解地道:“你剛才又說地球上從來沒有這种音波,噢!明白了。”
  艾玲娜臉上露出凝重的神情道:“你明白了,我們曾收到這种超電波,不過它卻是來自外太空,來自以光年計的遙遠空間。“
  封翎道:“我明白了,原來由外太空來的超電波,忽然轉由地球發出去。唯一的解釋就是,有外太空船神不知鬼不覺地登陸地球,而且藏在塔哈特山里。他媽的,我們就是為了這理由到這可恨的沙漠拋頭顱、洒熱血。”
  艾玲娜幽幽道:“我不怪你有這种反應。可是,當你知道我們先后派了三隊搜索隊來這里都全部失蹤后,你就不會怪我們小題大做了。”
  封翎呆了起來。
  艾玲娜的聲音繼續傳入他的耳內道:“所有飛机一飛進這區域的上空,立時与基地失去聯系,之后了無音訊。”
  封翎恍然道:“難怪軍方不肯用飛机送我們來。”
  他大致上明白了一切,假設真有太空船降落這里,而又能將太空船据為己有,那將是人類的最大突破。難怪國家不惜一切,赶在所有人之前搜尋太空船。
  不過,卻想不到圖雷阿人從中作梗。
  想到這里,封翎他叫了起來。
  艾玲娜嚇一跳。
  封翎臉色變蒼白起來,喃喃道:“我明白了,太空船內一定有异星生物。”
  艾玲娜道:“我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不能證實。”
  封翎道:“這异星生物一定擁有龐大的精神力量,所以能控制圖雷阿人神巫,使他命族人守衛飛船。”
  艾玲娜道:“你的想象力比我們更丰富,不過也不無道理。”
  封翎道:“是或否,我們很快變會知道。”
  他兩人不約而同向高高在上的塔哈特山峰望去。在月色下,可望不可及的山峰倍添神秘。
  他們在那里待了一整天。到第二天的黃昏,炎威稍減,才開始登山的旅程。
  艾玲娜取出一支長條形的探測儀,不斷追蹤那奇异而神秘的超電波。
  他們愈往上走,探測儀的反應愈強烈。
  封翎全神貫注圖雷阿人的行蹤,竟出奇地發現他們已絕跡于這區域內,似乎他們只布防在山區的邊緣處。難道他們也不敢接近那只飛船?假使真是有飛船的話。
  艾玲娜忽地興奮地叫了起來!
  封翎望了過去,只見一道斜坡上有一大堆大小不一的亂岩。
  封翎拿起自動武器帶頭走去,沉聲道:“小心點!”
  在亂岩中左穿右插,最后來到一個廣闊的洞穴前。艾玲娜失望地道:“怎會是這樣,只是一個山洞。”
  封翎道:“或者外星人在里面。”
  “不要動!”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封翎和艾玲娜驀然凝住,不敢移動。
  背后的人叫道:“擲下武器。”
  封翎無奈地擲下武器。
  背后的人哈哈大笑,走了出來道:“慢慢轉過來。”
  兩人轉身,背后的人赫然是那白理杰。
  艾玲娜尖叫道:“那干什么?”
  白理杰冷冷道:“沒有什么,只不過我忽然手痒,想殺一、兩個人。”
  艾玲娜道:“你逃不了的。”
  白理杰道:“對不起!我并不用逃。”
  封翎沉聲道:“你究竟是誰?”
  白理杰陰陰道:“你問的是我拿一個身份?”
  封翎冷哼一聲道:“國防部千揀万揀,卻揀了你這個雙重間諜來進行這個任務。”
  白理杰道:“洞內肯定有外星生物,他的力量只可應付空中來的侵扰,地面上變要靠圖雷阿人來保護,所以只要我進去將他手到擒來,再傳出訊息,三個小時內變有飛机來接我回去,哈!”
  艾玲娜憤怒得沖前了兩步,白理杰槍嘴一轉,喝道:“停步!”
  艾玲娜悲憤地叫道:“你這叛徒!”
  白理杰臉現獰笑,輕嘴轉向封翎道:“你先去死吧!”
  艾玲娜尖叫一聲,向白理杰沖去。
  火光閃現。
  艾玲娜打著轉往后倒跌,胸前血肉飛濺。
  白理杰同時向后飛跌,眉心處開了一個血洞。封翎的手槍已握在手里,不過還是救不了艾玲娜。
  封翎悲愴地扑到艾玲娜身上。艾玲娜嘴唇顫動,似乎有話要說。封翎把耳朵貼近听到她說:“進去!進......”頭一側,玉殞香消。
  封翎望向洞口,黑漆漆的,使人難知其中究竟,里邊究竟有什么奇异的東西?他不由自主步進洞穴去,一种奇异的黃光彌漫在洞穴的深處,洞也愈進愈廣闊,最后他來到一個層岩疊壁的廣闊空間。
  封翎一進去變看見“他”。假設他是三頭六臂,又或是長著尾巴的小矮人,他也沒有這么震惊。
  洞里有一個人,靜坐在一塊大石上。
  他的外貌和他一模一樣,封翎就象從鏡中看到了自己。不過他身上穿的卻是一件銀光閃閃的白袍,臉孔比他蒼白得多。
  封翎目瞪口呆。
  那人平靜地道:“你回來了!”
  封翎愕道:“我從未來過這里。”
  那人奇道:“你和我在這艘太空船內已經歷了千億年的悠久旅程。怎會從未來過?哦,我知道了,在通過宇宙核心時你患的离魂病還未好,仍以為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過著他們的生活。”
  封翎一生人從未試過象目下那樣震撼和糊涂,似乎理性和合乎邏輯的世界在這一刻已冰消瓦解,方才艾玲娜血淋淋地在他怀里玉殞香消,而眼前的現實卻象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最奇怪是對方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難道只是一种幻覺?
  封翎雙腳一軟,坐倒在地上,喃喃道:“太空船!不!這只是一個山洞。”
  那人柔聲道:“你今次的病很重,你用心看吧,太空船外的星空多么美麗。唉!你一定要复原過來,我們才可以繼續行程。”
  封翎扯發狂叫道:“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只是一個噩夢。”
  那人道:“是的!你現在陷進了一個噩夢里,你一定要醒過來。試試你身旁的發動器吧,那可使飛船以超光速飛行。”
  封翎望往一側,只見一塊石頭。
  封翎茫然抓住石頭,那人叫道:“不是這樣,你要真正當它是發動器才行。”他的聲音在洞穴內回音,忽然間天地僅是他的叫聲。
  封翎不由自主幻想那是發動器,一手抓著,天地劇烈震動起來,整個山洞化成龐大的宇宙飛船內部,布滿奇怪的儀器,閃跳著千奇百怪的色彩。眼前是個巨大有若戲院銀幕的窗戶,窗戶外是壯麗無比的星空,飛船正以光速飛行。
  封翎向坐在身旁的那人道:“噢!我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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