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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送上門來


  兩人只一個時辰工夫,就將四十多包鹽全搬到船上去,想起當年搬了整晚,還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真正感到自己的進步。
  天尚未亮,他們便揚帆出海。
  寇仲道:“我們試試由大江逆流西行入內陸,如若不行,才再走陸路吧!”
  徐子陵皺眉道:“我和你都是操舟的低手,連個普通的船夫都比不上,在大海還沒有問題,當然!這只是指風平浪靜的情況下而言,若進入河里……”
  寇仲笑道:“想那么多干嗎?船若在大江沉了,我們就去撈他娘的上來,那時改走陸路也不遲。別忘了我們同是水陸兩路的高手。”
  徐子陵把他的手放到船舵處,笑道:“該輪到你了,我要入艙睡覺。”
  寇仲苦惱道:“早知抓起几個海沙幫的小儿,逼他們駕船,那現在就不用捱苦了。”
         ※        ※         ※
  徐子陵被戰鼓聲醒過來,一時還以為在戰場上,搶出艙外時,寇仲正謎眼瞧著前方品字形駛來的三艘船,這些船比他們那艘還要尖窄一些,長度則多了丈許,在机動性上占了上風,他們的船載上鹽后更不是對手。
  己船正朝敵船迎去。
  在充沛的陽光下,只見對方甲板上每船站了數十人,人人彎弓搭箭,或持著投石机蓄勢待發,又或持著釣竿等鎖船的工具,來回奔走,聲勢洶洶。
  船上飄揚著寫上“高”字的旗幟。
  徐子陵來到寇仲旁,皺眉道:“究是何方神圣?”
  寇仲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欣然道:“只听鼓音,便知他們斗志高昂,但看他們行動的散亂無章,更知只是烏合之眾,他們定是隨處掠奪的海盜,最适合拿來當水手。”
  徐子陵失聲道:“什么?”
  寇仲道:“一切由我來應付,現在先往艙內躲躲箭矢,待他們登船才顯點手段給這些毛賊看看。”
  “砰!砰!”兩聲,在鉅鉤的牽扯下,兩艘賊船左右靠了過來,眾賊一擁而上。其中三人扑進艙去,其它查看一包疊一包放在甲板和艙中的鹽貨。
  另一艘賊船則領前航駛,一時間海盜似乎控制了大局。
  其中三人該是海盜的頭子,立在船尾處指揮眾賊的行動。
  最高壯的那名大漢目如銅鈴,長發披肩,滿面胡須,形態頗為威猛,背上交叉挂著兩把長約五尺的短纓槍,更添其威勢。令人想不到海盜中也有這种人物。
  這時他“咦”的一聲道:“儿郎進艙這么久了,為何還不見把那兩個小子押出來?”
  旁邊矮瘦的中年漢子露出凝重神色,道:“讓我去看看!”
  另一邊是個壯碩的青年,只比披發大漢矮上寸許,但已比一般人高大,腰上挂著兩個鐵環,看來是种奇門兵器。道:“我陪二哥去。”
  披發大漢點頭同意,低聲道:“有點邪門,小心點!”
  青年大笑道:“我們東海三義什么風浪未見過。”語畢便与那被稱為二哥的矮瘦漢子徑自入艙。
  披發大漢目送兩人消失在艙口處時,手下來報道:“大爺!甲板堆的全是鹽貨。”
  披發大漢咕噥道:“真倒霉,這些廢物除非運往內陸,否則能賣多少錢!不過這艘船倒是上等貨色。”
  一把聲音油然應道:“你們那三艘也不錯,大概可讓我們狠狠的撈他娘一筆。”
  眾賊無不駭然失色。
  只見寇仲架著二郎腿,大刀橫擱膝上,輕松地坐在艙頂邊沿處,一對腳懸吊在艙口上方,不經意地搖晃,有种說不出的寫意。
  他臉上挂著陽光般燦爛的笑容,虎目射出深不可測的神光,環顧眾人時,無人不生出給他看進心坎里的可怕感覺。
  披發大漢一震道:“你將他們怎樣了?”
  寇仲好整以瑕道:“你先吩咐手下勿要輕舉妄動,本少爺才有興趣研究應否答你的問題。”
  披發大漢當机立斷,大喝道:“全部人停手,都到我這邊來。”
  登船的二十多名海盜忙移往船尾,變成兩方對壘,敵我分明之局。
  披發大漠顯然是重情義的人,雙目寒光閃閃,冷然道:“今趟算我們得罪了。只要閣下放人,我們立即掉頭就走,決不食言。”
  寇仲知對方見他們無聲無息的收拾了五個人,已心生怯意,哈哈笑道:“那有這等便宜事,除非你們全体投海,讓出三條船來,否則休想有命去見明天的太陽。哼!你們既恃強搶掠,該知道終有這么的一日。”
  眾賊色變叫罵,人人擺出拚死一戰的豪態。
  披發大漢一聲暴喝道:“給老子住嘴!”緩緩取下背上雙槍,沉聲道:“這叫敬酒不吃吃罰酒,小子給我報上名來。”
  寇仲笑嘻嘻道:“老小子你先說!”
  披發大漢呆了一呆,接著莞爾道:“一個小子,一個老小子,這倒公平,听著了,老子就是東海三義之首‘雙槍’高占道。”
  寇仲捧腹笑道:“幸好你用的兵器特別點,若是用劍,豈非要喚作‘單劍’高占道,這外號定是你自己起的,對嗎?”
  高占道和眾賊尚是首次遇上對陣時仍這么談笑自若的人,且說的話既滑稽又不無點歪埋,心中都生出奇异感覺。
  高占道怒道:“胡說八道,你既不肯罷休,就喚你的同伙出來,大家一決高下。”暗中卻打手勢給旁邊的手下,只要藏在艙內的另一敵人出來后,立即動手救人。
  這正是寇仲的高明處,扣起了對方五個人,否則高占道若逃返賊船,再施遠距离攻擊,他們的船保證要完蛋。
  寇仲倏地平靜下來,虎目灼灼神光,緊盯著高占道,淡淡道:“要收拾你們這些小賊,那用得到我兄弟出手。高占道你若還有點賊膽,就和我單打獨斗,只要能捱過十招,本少爺立即放人。”
  高占怒喝道:“閉嘴!我高占道豈容你左一句小賊右一句小賊的亂叫,也不甚么十招之數,就讓我們手底下見個真章吧。”
  寇仲冷若冰霜地寒聲道:“你們登船搶掠,不是賊是什么?恃強凌弱,只敢向沒有抵抗力的漁民百姓下手,不是小賊又是那碼子的東西?”
  高占道旁的手下反口罵道:“你不也是賊嗎?偷運私鹽算什么正經勾當?”
  寇仲然啞然失笑道:“有什么不正經的,西北需鹽,我等不辭勞苦,万水千山將鹽運去,明賣明買,雙方心甘情愿,豈不胜于奪人血汗辛苦賺回來的錢貨嗎?”眾賊都啞口無言。
  寇仲慷慨激昂道:“男儿立身于世,至緊要立志遠大,放眼天下。老子賺了這筆錢后,就用來招兵買馬,轉戰天下,成万世不朽的大業,你這群只懂左搶右奪的小賊怎能明白。”
  高占道嗤之以鼻,大步走過來,喝道:“廢話!讓老子秤秤你有多少斤兩。”眾賊爆出一陣采聲時,寇仲已彈了起來,凌空下扑,手中長刀若迅雷激電般照臉往高占道劈去。
  高占道哪想得到他悍勇至此,說打就打,一上來就是雷霆万鈞之勢,惟有咬牙借雙槍交叉之力,硬架這凌厲無匹的一刀。
  要知即管是一流高手,若要功力發揮達至巔峰狀態,必須醞釀加上熱身,才能在某一剎那把內勁毫無保留釋放出來。
  像寇仲這种完全沒有經過這過程,便發揮出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立使眾賊瞠目結舌,震駭無倫。
  “噗!”的一聲沉響,高占道蹌踉連退七步,這才收止退勢,臉色蒼白如死。寇仲卻是心中暗贊,知此人比他倆兄弟高明多了,竟能擋著自己蓄滿勢子的一擊。眾賊都看出頭子不妥,紛紛攔在高占道身前,卻沒有人敢趨前動手。
  寇仲橫刀而立,自有一般豪邁不羈的動人姿動,曲指彈在刀鋒處,發出一聲余音裊裊的清吟。微笑道:“既能擋我一刀,今趙的事就此作罷。”
  高占道這時才驅走寇仲侵入体內的寒气,駭然道:“閣下高姓大名?”
  寇仲淡淡道:“我叫寇仲,我的兄弟叫徐子陵,你們未听過絕不出奇。”
  眾賊一起動容。
  高占道恍然道:“怎會沒听過?你們剛燒了海沙幫的十多條船,連李密都奈何不了你們。”
  寇仲大樂道:“你們的消息倒靈通,是否在登岸逛@子時听回來的呢?”
  眾賊愕然,另一人道:“寇爺怎會連這些都可猜到?”
  寇仲戰意全消,見眾賊都對他露出傾慕崇拜的神色,哈哈笑道:“讓我們來作個交易,我們放回你們五位兄弟,你們就負責弄一席丰富的酒菜來給我兩兄弟享用,此后各走各路,如何?”
  高占道收起雙槍,欣然道:“像寇爺這种天生的英雄人物,我高占道仍是生平第一趟遇上。寇爺肯不怪我們魯莽,我們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了。哈!真痛快!”
         ※        ※         ※原來這群海盜,本是隋兵。大業七年二月,煬帝下詔討伐高麗,他們被征調到涿縣,隨大軍往高麗首府平壤進發。是次征伐先胜后敗,隋軍士气低落,又軍糧不繼。
  高占道那支三十多万人的大軍,中伏大敗,能回遼東者只有二千七百多人。
  第一趟征高麗失敗,人力物力損失慘重,理應休養生息,豈知楊廣又在大業九年發動第二次遠征高麗。禮部尚書楊玄感便趁楊廣遠征在外,而百姓對兵役、徭役深惡痛絕,天下思亂,遂起兵叛變,高占道等就在此時叛隋追隨楊玄感作反。
  后楊玄感兵敗身死,高占道等逃返昆陵,豈知家族早受牽連盡被斬首,只好逃往海上為盜。
  那矮瘦漢子叫牛奉義,年輕的叫查杰,兩人不但武功頗佳,還讀過書上過學堂,所以与高占道同被推為首領。
  整個海盜集團人數由原本的五十二人,增至現今的二百二十八人。今趟出海的只有二百零八人,其它則留在常熟的巢穴處。
  四艘船組成船隊,沿岸北行。
  天色漸暗,船上卻是燈火通明。
  在寇徐兩人的船上擺開一桌酒席,徐子陵、寇仲、高占道、牛奉義、查杰和几名頭目圍桌而坐,把酒言歡,樂也融融。
  至于操舟之責,自是交由小賊們去執行。
  徐子陵听到他們的身世,知是官逼民反下才當起海盜,惡感稍減。更見這几人都是血性漢子,便道:“高兄你們這樣下去,終不是辦法,可有想過改邪歸正?”牛奉義苦笑道:“現在天下四分五裂,何處才是安居樂業之所。現我們聚眾成党,等閒誰都不敢來惹我們,風光得很,就算我們想收手,下面那班兄弟都不肯答應呢。”
  查杰正容道:“我們只是被迫落草,所以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絕不會胡亂殺人,搶起來亦留有分寸,絕不對窮苦漁民下手,徐爺不信可一問這附近的人,就知我們‘東海幫’的行事作風。”
  另一頭目魏元道:“初時我們見兩位爺儿打著海沙幫的旗幟,還以為是海沙幫為沉法興運貨的肥羊。”
  高占道忽插入向正大碗酒大塊肉吃個不亦樂乎的寇仲道:“寇爺剛才提及有志爭雄天下,不知心中有何大計呢?”
  徐子陵狠狠瞪了寇仲一眼,只有他才明白寇仲超卓的御人手段,剛才他施展了渾身解數,將東海幫的群盜操控于股掌之上,忽軟忽硬,把他們懾得貼貼服服。最厲害處是故意撩起對方的雄心,又擺出毫不在乎的樣子,讓人心甘情愿地來求他。寇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以袖拭了嘴角的酒漬,眼中神光電射掃了眾人一眼,才淡淡道:“告訴我,現在誰是最有机會及資格得天下的人?”
  高占道毫不猶豫道:“自然是……嘿!我只是以事論事。若論聲威,當然以李密居首。”
  寇仲微笑道:“他只是表面風光。最大的問題是東都城高牆厚,又集中了舊隋精銳的部隊,兼之由文韜武略均有兩下子的楊世充率領,李密以前攻不下洛陽,現在更攻不下洛陽,一個不小心還要吃敗仗呢。”
  查杰不解道:“据傳密公精通史學,熟贊︽史記︾︽漢書︾,又精于兵法,這可從他屢戰屢胜證實此事。且最厲害是他懂得收買人心,若他不能得天下,誰人有此資格。”
  寇仲成竹在胸道:“別忘了還有竇建德在東北方牽制著李密。何況李密這家伙千不該万不該,做了一件最不做的事。”
  牛奉義愕然道:“什么事?”
  徐子陵心知寇仲要說什么,暗忖以寇仲的才智魅力,要打動這三人實是易如反掌。寇仲好整以暇道:“就是殺了大龍頭翟讓,便以前跟隨翟讓的舊將人人不滿和自危,瓦崗軍再非以前團結一致的瓦崗軍了。”
  高占道不解道:“可是現在万眾歸心,天下群雄紛紛往滎陽依附密公,圖成大業,實力該是有增無減。”
  寇仲哈哈笑道:“這恰好做成兩個大問題,首先是舊人怕給新人排擠,更添上曾与翟讓關系密切的一眾將領的疑慮;其次本是精銳的瓦崗軍會因此變得良莠不齊,其中更說不定滲進了各方派去的奸細。哼!人說李密如何才具超卓,照我看只不過爾爾,若我是他,只會軟禁翟讓,讓他做個有名無實的傀儡首領。”
  高占道數人交換了個眼色,均露出惊异之容。徐子陵則心中暗歎,知寇仲爭雄天下之意,已是离弦之箭,不會回頭,李密等勢將多個可怕的勁敵。而收拾高占道這群海盜,只是他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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