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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臨場怯戰


  寇仲進入慈澗城,登上城樓,王世充正臨高遠眺李世民方面的形勢,漫空星斗下,陪伴王世充的是追隨他的心腹大將陳智略、郭善才、跋野綱、張志、邸奉、宋蒙秋,和李密處投來的降將段達、單雄信、郁元真。楊公卿卻不在其中。
  王世充見寇仲來到,堆起笑容道:「少帥請快到朕身邊來。」又對其他將領道:
  「朕要私下和少帥說几句話。」
  眾將移往兩邊遠處,剩下王世充一個人正在城樓處。
  寇仲來到他旁,心中第一個沖動是要質問他為何對玲瓏嬌如此狠心無情,最後壓下這沖動,淡淡道:「圣上有何賜諭?」
  王世充神色轉為凝重,沉聲道:「李世民不愧當世名將,比我估計的來牢三天。
  若非少帥今早當机立斷,主動出擊,我大軍抵達時勢將被他殺個措手不及,雖不致就這樣決定胜負,但肯定能動搖我們軍心士气。現在敵人雖比我們多出近二万人,我們卻是有城可做可守,形勢仍有利得多。」
  沒有王玄應在旁礙手礙腳,兩人間談話的气氛較為協調,大家均是知兵的人,可省去很多無謂的意气爭【。寇仲沒有答話,因知他尚有下文。
  王世充默思片刻,壓低聲音道:「另外五万人到哪里去了?」
  寇仲道:「我有一句肺俯之言,希望圣上可听入耳。」
  王世充別頭向他瞧來,道:「說罷!」
  寇仲微笑道:「這句話容後再說,圣上召我來,是否想問子陵找我有甚麼事?」
  王世充道:「你們兄弟問的密話,不說出來朕絕不怪你。」
  寇仲淡然道:「雖是密話,与圣上卻大有關系,子陵告訴我:石之軒再次到人世間作惡,他的目標是要我不能活著离開洛陽,而李世民則不能活著返回關中,那天下极可能成為石之軒囊中之物。」
  王世充露出震駭神色,旋又平复下去,肅容迫:「少帥意何所指?」
  寇仲道:「若洛陽被破,圣上只要向李淵說一聲投降,李世民絕不敢動你分毫,那是因為淑妮的關系,但李世民卻絕不容我活命。洛陽既落人李淵手上,与關中互相呼應,竇建德再不能有任何作為,那時李世民的利用价值亦告完蛋,我的想法就是這麼簡單。」王世充冷笑道:「這只是石之軒的如意算盤,洛陽是不會陷落的!永遠不會。」
  寇仲道:「我的肺俯之言,正是針對洛陽保得住与否而發。假若望上能拋開一切顧慮,不理李世民如何動員攻打其他要塞重鎮,死守慈澗,將有极大机會可保洛陽。」
  王世充沉聲道:「你是否曉得李世民的全盤作戰計划?」
  寇仲道:「那并不難猜。除了來攻慈澗約五万五千主力大軍,李世民把餘下兵力分作四路,其中以從河陽渡大河攻擊回洛為重頭戲。其他三路只是騷扰性質,作用在拖住圣上的大軍,令圣上不敢減少洛陽的兵力,其他城池的軍隊則難以調來慈澗參戰。」
  王世充目光移回城外遠方敵營,重复兩趟的喃喃道:「回洛城!回洛城!」
  寇仲道:「現在河陽指揮唐軍的是黃君漢,他只要据守河陽,就能拖住我們的援軍,進退不得,另一方面則守不住慈澗。惟今之計,是任得其他城池失陷,若能守得住慈澗,洛陽可穩如泰山。那時將輪到李世民泥足深陷,進退不得。倘再把李世民赶回老家,失陷的城池還不足手到拿回?」
  王世充又往他瞧來,好半晌始道:「我們能守得穩慈澗嗎?」
  寇仲歎道:「恐怕老天爺才有資格答圣上此一問題,且更要看圣上的判斷和決心。慈澗關系重大,一旦失守,對軍心士气的打擊無可估計,最怕再來多几個羅士信,圣上會吃不消的。」
  王世充斷然道:「好!我就依少帥之言,全力固守慈澗。」
  目光投往城外,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若我把軍隊交由少帥全權指揮,少帥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听得又惊又喜,曉得王世充目睹大唐軍容陣勢,矢去信心,故生出對他倚賴之心。王世充心知肚明,若換過他是寇仲,今天必不敢迎戰敵人在數目上超出己方數倍的大軍,而他寇仲能在此劣勢下出擊并獲小胜,已贏得王世充和軍方將領的好感和尊敬。否則王世充不會有這句話。
  寇仲掃視敵陣延綿的燈火,哈哈笑道:「那李小于今趟有難哪!」
  李世民沉吟道:「我有時真想不通你和寇仲怎會走在一起,純看眼睛便曉得你們有截然不同的性格。寇仲像無時無刻不在找尋新鮮的事物、冒險与刺激、打敗對手和征服對手的机會;而子陵你則与世無爭,只想過隨遇而安的生活。子陵同意我對你們的判斷嗎?」
  徐子陵愣然道:「我沒想過你會這樣看寇仲。誠然他是個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心的人,卻非蠻不講理,只是他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和理想,且不是旁人包括我在內能改變他的。」
  李世民欣然道:「這正是妃暄對寇仲的看法。她要我說出這一番對你們兩人的瞧法後,然後說出自己的意見。她指出除非我能在洛陽之戰擊垮寇仲,甚至把他殺死,否則未來必成南北對峙之局,那時能解決這僵局的只有一個人,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呆住片刻,苦澀的道:「這就是她那句話嗎?妃暄太看得起我哩!唉!問題是當南北分裂對峙之勢形成,再非關乎寇仲一個人,而是牽連到宋缺、宋閥和整個支持漢統的南人,在那情況下小弟恐怕無能為力。」
  李世民歎道:「我也向妃暄說出同樣的見解,可是她沒有直接答我。只說當天下蒼生最需要徐子陵時,千陵是會當仁不讓的。」
  徐子陵苦笑道:「這叫仙心難測,她不是想我去找寇仲決斗吧?
  李世民沉聲道:「坦白告訴子陵吧!我會盡最後努力避免与寇仲成為死敵。可是若努力失敗,我會拋開一切,盡所有力量對付他。否則若讓宋缺与寇仲聯成一气,後果將不堪想像。」
  頓了頓續道:「世民真的非常感激子陵告知關於石之軒的陰謀,我會小心應付,不會教奸人得逞,致步上隨楊的後塵。」
  寇仲步出城門,楊公卿迎上來道:「他有甚麼話說?」
  寇仲低聲道:「到營外走走如何?」
  楊公卿使人牽來戰馬,兩人并騎馳出營地,途中遇上麻常,麻常笑道:「若不是有少帥相陪,小將定要阻止楊老出營。少帥可知天策府有派人同敵營溺戰的習慣
  在深夜連番向另一敵方挑戰,既可扰敵,假若對方龜縮不出,更可揚威耀武,如你派兵出營追殺,則說不定又會中伏。哈!不過今趟他們卻不敢重施此技,皆因我們有少帥助陣,惹惱少帥他們要吃不完兜著走。」
  寇仲哈哈笑道:「你老哥說得我心花怒放,果是拍馬屁高手。」
  出營後,寇仲道:「麻常這人相當不錯,有勇有謀。且看他現在仍能輕輕松松的開玩笑,當期他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楊公卿道:「這人确是個人材。是哩!王世充又有甚麼花樣?」
  寇仲与他馳上一座小丘,還目細察遠近形勢,微笑道:「王世充怯戰哩!」
  楊公卿一呆道:「尚未正式与李世民交鋒,他竟害怕起來,還用出來混嗎?」
  寇仲晒道:「他打過甚麼大仗?李密那場仗是我和楊公為他贏回來的,以前他的所謂胜仗只是侍強凌弱,替楊廣鎮壓未成气候的義軍。李世民乃天下有數的名師,軍力比我們強,訓練比我們好,手下猛將如云,謀臣如雨。躲在洛陽的高牆後死守不出他或者會好一點,在平原會戰怎到他不心虛气餒,他娘的!」
  楊公卿不解道:「縱使他心中害怕,該不會告訴你啊。」
  寇仲目不轉睛打量遠方燈火輝煌的敵營,微笑道:「他當然不會對我吐露心聲,卻請我明天在他身旁獻策,等若間接為他指揮軍隊,以他的為人,如非怯戰,怎肯作此安排。」
  楊公卿錯愕道:「明天?李世民陣腳未穩,該沒這麼快來攻吧!」
  寇仲沉聲道:「這正是我的策略,明天李世民來攻也好,不來攻也好,我們也要出兵布陣示威,引李世民來個小試虛實,假若他龜縮不出,我們就當預演一趟,如他敢迎戰,就是被我們牽著鼻子走。」
  楊公卿倒抽一口涼气道:「少帥會否是過份高估我們的作戰能力?在這丘原平野之地,能胜自可長驅直進,否則兵敗如山倒,倘敗勢一成,動輒全軍盡墨。李世民今趟的東征軍,是在唐室約六十万大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乃精銳中的精銳,我們不倚城作戰,實屬不智,少帥須三思。」
  寇仲從容一笑道:「我沒有奢望可在明天擊潰李世民的大軍,但要贏此一役,不冒點風險怎行?若待唐軍賣精蓄銳來攻,不如我們先發制人。明天倘能斗個平分春色,我軍將士气大振,敵人則剛好相反。」
  接著壓低聲音道:「楊公勿怪我直言,我方上至統帥,下至兵卒,大多數人對唐軍都抱有像楊公你般的瞧法,心忖著到慈澗來只是虛應故事,最後還是要回守洛陽。我卻不是這麼想,就讓李小子在這里見識我寇仲的手段。」
  楊公卿沉吟片晌,歎道:「我現在愈來愈明白少帥和我們的分別,但王世充那膽小鬼肯冒這個險嗎?」
  寇仲啞然笑道:「誰叫他想做皇帝,當然要拿出賭注來博哩!來!讓我們四處看看,好為明天的大會戰做足工夫。」
  李世民親自送徐子陵到案外,隨行約有長孫無忌、尉遲敬德、龐玉、羅士信和十多名護駕親兵。
  徐子陵不好意思的道:「世民兄不用送啦!」
  李世民欣然道:「我只是順道吧!照例我要到戰場巡視一番,做點功課。讓我送子陵一匹馬代步如何?」
  徐子陵搖頭道:「我還是歡喜用兩條腿走路,世民兄不用客气。」
  李世民轉頭對眾將士道:「你們留在這里。」然後扯著徐于陵走遠十多步,低聲道:「還記得長安玉鶴庵的常善尼嗎?通過她可把信息傳往慈航靜齋給妃暄。唉!石之軒的事,你看是否該讓她知曉?」
  徐子陵心神劇震,忽然間,師妃暄再不像以前般遙不可及,至少有聯絡它的方法法!
  李世民道:「子陵看著辦吧!」
  接著有點難以啟齒的道:「子陵回長安後,可否幫我一個忙?」
  徐子陵收攝心神,道:「只要力所能及,定為世民兄辦妥。」
  李世民雙目精芒乍閃,沉聲道:「設法干掉尹祖文和任何精通七針制神的人,這种邪術對我是很大的威脅。」
  徐子陵心中同意,這种可怕的酷刑,最硬的漢子也承受不起的如若李世民的心腹被擄去施刑,說不定會盡【李世民的秘密。試想若李世民有、對付建成、元吉,而此事又被揭破,李淵會怎樣處置李世民?
  淡淡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李世民苦笑道:「我一方面求你辦事,另一方面卻要殺你的兄弟!子陵會怎樣瞧我李世民?」
  徐子陵陪他苦笑道:「兩件事不可混為一談,我只好作這麼想。」
  李世民又道:「還有是楊文干,京兆聯雖冰消瓦解,但楊文干勢力仍在,不過從地上轉往地下,一天不除去他,終是後患無窮。在一般情況下楊文干起不了甚麼作用,可是在長安內,當父皇完全站到建成的一方,楊支干和他的手下將是舉足輕重、不可疏忽的一股力量。」
  徐子陵道:「我會設法把他挖出來,為世民兄了此心事。」
  李世民拉起他雙手用力一握,道:「子陵珍重!」
  寇仲和楊公卿繞個大圈,從北面一座樹林穿出,抵達樹林邊沿處時勒馬停定。
  楊公卿笑道:「少帥是否已胸有成竹?」
  寇仲點頭道:「現在确較有多點把握。」接著指向兩方營地中間一座小丘道:「若我是李世民,會以此丘作指揮台,既可盡覽全局,又不怕被敵突襲。」
  楊公卿道:「若我們先占這小丘又如何?」
  寇仲搖頭道:「我們不能勉強自己,只能像今早般靠城布陣,方便進攻退守,除非李世民不敢迎戰,我們才登上小丘耀武揚威,風光一番後退卻。哈!戰場上的風光。咦!」
  楊公卿亦看到二十多騎現身丘頂處。
  寇仲功聚雙目,凝神瞧去,劇震道:「李小子不會這麼便宜我吧!其中一個似乎正是他。」
  楊公卿一震道:「若真是李世民巡視戰場,那其他的人肯定全是一等一的高手,只我們兩人恐怕會吃虧。」
  寇仲搖頭道:「不是兩個人,而是我一個,楊公只給我在這里押陣,若我能狠下心腸斬殺李小子,今晚我們可抽身返回彭梁。他娘的!我究竟能否在這情況下動手,說到底我和李小子總算有過交情。」
  楊公卿道:「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有人情可講,更是不擇手段。問題是少帥真否有信心應付這麼多人,不如待我回去調一批好手來助陣較為穩妥點。」
  寇仲道:「時机一去不返,更何況若大批人馬聲勢浩蕩的殺過去,只會是打草惊蛇,看我的。」
  言罷飛身下馬。
  楊公卿大吃一惊,探身一把抓住他肩頭,勸道:「太危險哩!」
  寇仲仰望星空,微笑道:「楊公好像忘記我面對頡利的千軍万馬而不懼,區區二十多個精兵猛將,嚇唬別人自是足夠有餘,卻仍末放在我寇仲眼內。」
  楊公卿受他強大的自信心感染,不由松手。
  寇仲迅如輕煙的閃出林外,藉長草樹叢的掩護,鬼魅般往敵騎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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