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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后嫣嫣


  楚宮的規模,在項少龍曾見過的宮殿中,僅次于咸陽宮,但守衛之森嚴,卻猶有過之。
  宮城環以高牆,牆高三丈,四隅各有一座精巧的角樓。牆外護城河環繞維護,寬達五丈,水清見底,最厲害是河心設有高出水面的尖木柵,想潛游過去亦難以辦到。共設兩座城門,憑可隨意升降的懸門以作出入通道。
  高牆內殿宇重重,份外朝、內廷兩大部份。中閒以連接兩座鐘鼓樓的內牆為分界。設置內宮門,為貫通外朝內廷的通道。
  布局中軸對稱,一條大道貫通南北城門和內宮門,八座巨殿和近六十個四合院落便依中軸線井然有序的分布在大道兩旁,綴以花石魚池,小橋流水,參天古樹,瑰麗堂皇。
  項少龍与李園由北門入宮,先是一個方形廣場,然后一道小河橫貫其間,過了橋才到達兩座主殿“議政”和“儀禮”,均筑在白石台基之上,四周有圍欄台道,气氛庄重華責。
  其他六座較小的宮殿,四座位于外朝,兩座坐落于內廷,均以楚國神話中的人物為名,分別是外朝的“火神”、“河神”、“刑神”、“司命”。內廷則是“芳烈”和“巫女”兩殿。
  听著李園的介紹時,項少龍印象最深刻的當然是巫女殿,只是這些名字,巳知楚人實乃諸國中最有創造力和浪漫的民族。在其他諸國便休想有這類大膽創新的殿名。
  同時心念電轉。
  剛才李園提出必須殺死春申君后,便岔開話題,似乎是給點時間自己消化這難咽下去的提議,不過他已想到李園的不安好心。
  春申君畢竟掌權巳久,又是門下食客數千,在諸國更有很高威望,各方面均是實力雄厚、蒂固根深。
  若李園動手把他殺死,說不定會惹起大動亂,所以自須尋找一代罪的羔羊,那人就是自己了。
  自己一到壽春,立以強硬手段逐走霸占滇王府的李闖文,似是完全不顧后果,落在李園眼中,便是有勇無謀之輩。
  假設他能驅使自己去刺殺春申君,自可把罪名全推到他万瑞光身上,亦可化解了庄家要求复國的圖謀,甚至可順手把庄夫人据為己有,一石三鳥,沒有計策比這更狠毒的了。
  站在楚人的立場,誰都希望借李令之手,把諸侯國擺平,土地重新納入楚國國土內。如此看來,李園、春申君都是和李令蛇鼠一窩,只是在敷衍庄夫人這美人儿吧了!
  馬車通過內宮門后,進入內廷,那是楚王處理日常政務及起居的地方,主要的建筑物是巫女和芳烈兩殿及東西六宮,每宮由四座四合院落組成,另有三座花園,即中路的御花園与東西兩路的東園和西園,景色怡人,胜境無窮。
  李園顯然所學甚博,逐一為他介紹殿名所代表神靈的傳說,談吐高雅,确有引人入胜的魅力。難怪庄夫人雖心屬他項少龍,又明知李園非是好人,對他仍顯得有點情不自禁。
  此時他說到河神和巫女,笑語道:“我們最美的兩個女神河神和巫女,都不是居住于楚境之內,而是韓境的洛水和秦境的巫山。含睬宜笑、虛緲若神,居住于遠方長河深山之處,想想已教人神往。”
  項少龍道:“剛才太國舅所說有關春申君的事……”
  李園親切地拍著他眉頭道:“這事過些再說,我想万兄花點工夫,先認識清楚春申君的真臉目,明白到我李園非是誣蔑好人,万兄再作決定。但万兄請切記這是我們男人家的事,若給女流知道,不但怕她們神態間露出破綻,還徒令她們終日憂心,有害無益。”
  項少龍暗呼高招,當然點頭答應了。
  李園在騙自己,自己何嘗不在騙他,兩下扯平,大家都沒抱怨的了。
  此時馬車轉往東路,只是不知田單身在何院。
  李園笑道:“我在宮外有座府第比這要大上十倍,不過我仍喜住在宮內,大部份時間亦在這里度過。”
  項少龍心想你要在近處設法控制李嫣嫣才是真意吧。
  衛士拉開車門,項少龍收攝雜念,隨李園步下馬車。
  李園和項少龍在主廳內分賓主坐下,俏侍女奉上香茗。
  項少龍環目一掃,不由暗贊李園果然是有品味的人。
  朝合院中央庭院望去,是一排十八扇有窗漏的木門,平台水池,池中尚有小亭假石山,以一道石橋貫通,庭院深闊達五百步,遍植茶花、香桂,際此炎夏之時,茶花盛開,桂柑飄香,紅白相映,一派斗艷事春的景象。
  廳內家具全用雕鏤精細的香梨木,地席舖以織錦,裝飾的古瓷、挂雕、屏風一應俱全。項少龍便自間沒有這种心思。
  若非自己得到紀才女的芳心在先,又因著种种特殊的形勢,說不定在那場角逐真會敗在他手上。
  由于北廳背陽,又臨水池,故清爽涼快,消暑解熱。
  項少龍与李園安坐廳心,品嘗香茗,一時間亦感到很難把這風神俊朗,貌似正人君子的李園當作敵人。
  這小子也恁地厲害,竟懂得以親如家人兄弟的手法,對他這浪蕩無依的“亡國之徒”展開攻心之術,自己當然不能讓他“失望”了。
  裝作感激要說話時,李園輕拍手掌,發出一聲脆響道:“万兄先用點時間去觀察形勢,才再考慮我的說話。唉!李園之所以不怕交淺言深,只是基于義憤和我大楚的前途,舍此再無其他了。”
  隨著他的掌聲,四名身材曼妙,身穿楚服,高髻環帽垂巾的美女由側門踏著舞步走了出來,到了兩人座前下跪行禮,并屈膝以优美的姿態坐在兩人伸手可触的近處。
  遮面的紗羅,更使她們引人入胜。
  到此時項少龍才体會到妃嫣然的話,若此子蓄意討好你時,确有過人手段。
  禁不住為紀才女沒有被他追到手而抹了一額冷汗,全虧李園只懂詩經楚辭,而不懂什么“絕對權力絕對腐化”那類警句,又或是“蜜糖的故事”。
  李園道:“吾人交友,不是以美女就是以黃金示意,此四女來自不同地方,各有風情,但均是千中挑一的標致人儿,且全是未經人道的怀春少女,万兄可逐一揭開她們掩面鈔巾,看看那個最合眼緣,好作為我對万兄的見面禮。”
  項少龍心呼厲害,李園可能是他所遇到的人中里,最懂心理戰術的一個。
  如此去揭開四女的面紗予以挑選,不但大增好奇心,還有种侵犯私隱的高度剌激。
  自己雖無心收納美女,仍有很強烈的沖動去揭紗一看。
  但他當然不可以這樣做。
  臉色一沉道:“太國舅的好意心領了,可是我万瑞光一日未复滇國,其他一切都不會放在心上。”
  李園聞言不怒反喜,哈哈一笑,揮走四女后道:“不知万兄是否相信,剛才李某是故意相試,看看万兄會否見色起心。如此我就更放心了。”
  再拍手掌,俏婢奉上精美酒食,兩人把盞淺酌,暢談起來。
  李園口角風生,不住問起滇地情況,表示极大關注,幸好李園對滇地比他更不清楚,答不上來時項少龍隨口編些奇風异俗出來敷衍他,倒也沒有什么破綻。
  當年他受軍訓時,曾到過中國不少地方,加上對中國地勢風土的認識,說起來自是似模似樣。
  吃至一半時,門衛報上太后駕到。
  項少龍嚇了一跳,正要回避時,李園不慌不忙,先著人搬走酒食,扯著他到一角的屏風后道:“万兄躲在這里,當听我問起有關助貴國复國之事時,万兄便知是誰從中作梗了。”
  項少龍失聲道:“若給太后發現了怎辦?”
  李園拍胸保證道:“舍妹和我說話時,都不會有其他人在旁,若有什么事,我自會一力承擔,不會讓万兄受到任何委屈,但記緊只能耳听,不可眼望。”
  上次做董馬痴是要扮粗豪,今次的万瑞光則由李園定型為有勇無謀,項少龍只好傻愣愣的接受了這荒謬的安排。
  環佩聲響,“迷死了”孝烈王的絕代嬌嬈終于到了。
  關門聲響,听足音果然宮娥侍衛均退出門外去。
  項少龍想起龍陽君和庄夫人對李嫣嫣的形容,那還理會得李園的吩咐,把眼睛湊到屏風隙縫處,朝廳心望去。
  一看下,立時呼吸頓止。
  他不能相信會看到一位無論秀麗和气質均足以与紀嫣然和琴清匹敵的美女。
  平心而說,若論嫵媚清秀,她仍遜紀嫣然半籌,高貴典雅亦不及琴清。
  可是她卻有一股騷在骨子里,楚楚動人,弱質纖纖,人見人怜的气質。
  這時她盈盈俏立廳心處,輕蹙黛眉,只要是男人,就會興起把她擁入怀里輕怜蜜愛的強烈沖動。
  她是那种正當男人見到便想拉她登榻尋歡,但又不忍稍加傷害的傾國傾城可人儿。
  庄夫人說得對,她清麗脫俗的玉容上籠罩著淡淡一抹難以形容的哀愁,似是這人世間再沒有事情能夠令她快樂起來。
  李嫣嫣頭結云髻,連額發處理也作成云形,瀟洒地擱在修長入鬢的黛眉之上,确堪當“云髻凝香曉黛濃”的形容。
  她的鬢發被整理成彎曲的釣狀,卻是輊薄透明,云鬢慵梳,縹緲如蟬翼,更強調了她完美的爪子臉型和含愁默默的美眸。
  修長优美,纖濃合度的嬌軀,配上鳳冠翠衣,更使她有种超乎眾生,難以攀折,高高在上的仙姿美態。
  她身上佩帶著各式各樣的飾物,但最奪目仍是挂在粉頸垂在酥胸的一串項鏈,上層由二十多顆鑲有珠寶的金珠构成,最下由一顆滴露狀的玉石作墜飾,与頭頂那珠光寶气的鳳冠互相輝映,澄撤晶瑩,光彩奪目,但卻一點不能奪去她清秀脫俗,超越了所有富貴華麗的气質。
  項少龍不由生出惊艷的感覺。
  若她肯和自己上榻,項少龍肯定自己會立即付諸行動。
  此時李園來到她身后,溫柔地為她脫下外袍,露出刺繡了精美鳳紋,地黑紋金的連身垂地長裙,腰束玉帶,透出一骰高貴華美的姿態。
  當李園指尖碰到她香肩時,這貴為楚太后的美女明顯地嬌軀一震,還垂下了目光,神情古怪之极。
  項少龍心中劇震,暗忖難道他們并非親兄妹關系,但又知道若是如此,怎瞞得過春申君呢?
  像李嫣嫣這等舉國聞名的美人,要冒充也冒充不來的。
  李嫣嫣丰潤性感的紅唇,輕抖一下后,輕輕道:“大哥為何會在這里呢?我約了秀儿來看她最新的刺蚼龤I”
  聲音嬌甜清脆,還帶著鏗鏘和充滿磁力的余音,上天實在太厚待她了。
  項少龍經過這多年來的禍患經歷,對縱是庄夫人,嬴盈那等誘人美女,也可如老僧入定般不動心,可是這刻偷看到李嫣嫣,仍要敗下陣來。
  同時心發奇想,李園矢志要得到紀嫣然,是否因只有紀才女才能替代李嫣嫣在他心中的位置。
  難道他兄妹竟有不可告人的關系。
  在這時代里,一夫多妻乃當然的制度。
  有身分地位的人,女子嫁給他們時,她的姊妹甚至侄女都會有些跟了去給新郎做媵妾,更不要說陪嫁的婢女了。
  更可异的是一個國君嫁女時,同姓或友好的國君依禮都要送些本宗的女子去做媵。
  除此之外,王侯大臣都可隨時把看上的女人收到宮中府里,姬妾之多可想而知。
  多妻家庭最是复雜,很容易發生骨肉相殘的事件,亦很容易出現有悖倫常的亂事。
  李園和李嫣嫣很大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郎才女貌,加上李園狼子野心,想借李嫣嫣重施呂不韋的詭計,還哄得春申君以為自己寶刀未老,晚年生子,再轉嫁孝烈王這另一個糊涂鬼,可想像孝烈王見到李嫣嫣時,連老爹姓甚名誰都忘了,那會想得到李嫣嫣肚內的“奇跡”,乃李園一手一腳炮制出來的呢?
  若非少龍從趙穆處知悉李園、李嫣嫣、春申君和孝烈王的關系,又明白李園不擇手段的性格,斷不能只看兩人間一個動作和片刻的神情,便得出如此駭人听聞的推論。
  李園若知道的話,殺了他亦不肯予項少龍偷看兩人獨處的机會,想到這里,呼吸不由急促起來。
  李園著李嫣嫣坐下后,柔聲道:“秀儿正在東廂刺繡,難得有這等机會,讓大哥和嫣嫣說句話儿好嗎?”
  這么一說,項少龍便知李園看似無意地遇上李嫣嫣,其實卻是故意的安排,好教自己听到不利于春申君的對話,以堅定自己成為他刺殺春申君的工具。
  困為李園該早知道李嫣嫣會在午膳后來看郭秀儿的刺繡,而這剌繡困未完成的關系,必是不好搬運,所以這楚國現時最有權力的太后只好紆尊降貴到這里來,亦可見她和郭秀儿間的關系是非常好了。
  李嫣嫣歎了一口气道:“說吧!”
  李園在這妹子而前頗為戰戰兢兢,干咳一聲,清了清喉嚨道:“滇王妃母子請我們出兵助他們复國一事,我想和嫣嫣商量一下。”
  李嫣嫣冷冷道:“大哥是看上了慎王妃吧。”
  李園因“万瑞光”正在偷听,立時大感尷尬,不悅道:“嫣嫣怎可如此看你大哥,我只是為了大楚著想,先君新喪,若我們對滇王妃母子的要求無動于衷,說不定會惹起眾侯國叛离之心,若他們靠向秦人,楚國危矣!”
  項少龍心中好笑,李園這么慷慨陳詞,對自己真是一片苦心了。
  李嫣嫣默然片晌后,淡淡笑道:“這事不是由你和我決定便可成事,還須詢問軍將大臣的意見,否則必起爭端。大哥有和春申君提過這意見嗎?”
  孝烈王去世,春申君立時成為楚廷軍政兩方面最舉足輕重的人物,亦是基于這理由,庄夫人才不遲勞苦赶回壽春,來求春申君伸出援手,豈知春申君正是背后策划要除掉她母子的人。
  李園正中下怀,昂然道:“當然說過,可是春申君仍是一意孤行,決意用李令來平定諸侯,還視除滇王妃可留下外,其他一切人等均要除掉。唉!李令若得勢,會肯遵服王命而行嗎?所以大哥才不得不向太后進言。”
  他還是首次稱李嫣嫣為太后。
  正凝神偷看的項少龍暗叫厲害,這番話不論真假,但李園當著楚太后說來,假也要變成真。若他是如假包換的万瑞光,必會深信不疑,橫堅也是死,自會依李園的命令去搏他一舖了。
  李嫣嫣沉吟片晌后,緩緩道:“我教大哥去請滇王妃母子入宮小住一事如何了?若她們來了這里,就沒有人可傷害她們了。唉!寡婦孤儿,真教人怜惜。”
  項少龍心中一陣感動,耳內傳來李園解釋庄夫人母子為何拒絕的因由,心想原來李嫣嫣的心腸這么好,看來她一切作為,都是被以李園為首的族人迫出來的了。難怪她這么不快樂,不由怜意大起。
  神思迷惘間,只听李嫣嫣柔聲道:“大哥你現在立刻給我去見滇王妃,無論如何也要把她母子和所隨人員都請到宮內來,就算我們不能出兵替他們复國,亦絕不容他們給人害死了。庄矯于我大楚功勳蓋世,對忠良之后,怎也該有怜恤之情吧!”
  李園深慶得計,長身而起時,才發覺李嫣嫣半點站起來的意思都欠奉,大奇道:“嫣嫣不是要去看秀儿嗎?”
  李嫣嫣淡淡道:“我想一個人在這里靜靜想點事情,什么人也不得進來打扰哀家。”
  李園忍不住回頭瞪了屏風一眼,嚇得項少龍立時縮回頭去。
  李嫣嫣不悅道:“太哥還猶豫什么呢?”
  接著是門開門闔的聲音,可以想像無奈离開的李園是多么惶急苦惱。
  項少龍也非常痛苦,假設這美人儿冥坐一個時辰,他就要活生生悶坏了。
  李嫣嫣的聲音響起道:“不論你是誰,立刻給哀家滾出來!”
  項少龍一听下立時汗流浹背,若這樣給李嫣嫣斬了頭,确是冤哉枉也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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