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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小說界千古未有之奇觀

評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
葉洪生

  在中國近代武俠小說發展史上,還珠樓主李壽民天才橫溢,成就獨特,居于一個承先啟后的關鍵地位。他的代表作《蜀山劍俠傳》及其系列作品,云蒸霞蔚,大放异彩;挾“神怪武俠小說空前精采第一巨著”之盛名美譽,曾風靡了三四十年代海內外無數的讀者。對于五十年代以降,港台兩地的武俠小說界而言,他的筆名仍然具有某种不可思議的魔力,令人聯想到古老中國神秘幽玄的文化底蘊,极富于傳奇色彩;而其曠世巨著《蜀山劍俠傳》則有如武俠小說的“百科全書”,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侍平而論,當代武俠作家几乎無一能跳出他那森羅万象、博大精深的“無形劍圈”之外;其影響力既深且廣,以迄于今。
  誠然,論還珠樓主的成就是与《蜀山》分不開的;但若以現代西方文學批評的觀點或標准來看《蜀山》,無疑會很輕易地指出:其小說肌理(整体結构)頗為不足,布局松散而有大多枝蔓;尤其是在技巧上運用“轉移觀點”(shifting of view-point)之錯亂,以及濫用間接复述法等等。但如果就這樣論斷一部小說之成敗优劣,并不公允,因為我們對于半個世紀以前形成的武俠作品,理應基于“同情的諒解”來看待。原因不外是:
  一、舊派武俠小說是由中國傳統章回小說中發展出來的民俗文學,它不可能全然擺脫中國傳統說書人之故習。它的創作目的只是為了提供社會大眾娛樂、消遣,正所謂“為稻粱謀”而游戲筆墨。是故在現實生活的壓力下,作者雖有所遣怀或寄慨,亦難持久以嚴肅的寫作態度苦心經營其小說。
  二、《蜀山》雖未終卷,但長達五百万言,總三百二十九回,最少在篇幅上堪稱空前巨构,在這套“超大”部頭的小說中,出場人物至少在千名以上;冒險故事复加以奇幻情節者,叵以百數;要想面面俱到,殆無可能。況還珠樓主遭逢世變,顛沛流离,致《蜀山》時斷時續,前后几近二十年,猶未寫完,逞論從容修刪、整理了1。
  三、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還珠樓主實為舊中國傳統小說家中极少數懂得運用現代小說技巧者之一。我們由《蜀山》開場第一回來看,作者先采用“全知觀點”交代出時空背景,繼以“單一觀點”的主觀筆法將出場人物的姓名來歷巧妙帶出,再則透過書中主角李英瓊的“見事眼睛”窺看周淳師徒深夜練劍。這里面所用到的“穿針引線法”、“推窗望月法”以及种种伏筆,均切合于中國傳統文評家金圣歎、脂硯齋所艷稱之上乘小說技巧。即以近代西方著名作家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所著《小說藝術》及批評家伯西·魯博克(Percy Lubbock)所著《小說技巧》之標准衡量,還珠樓主在《蜀山》第一回中所表現出的手法亦可圈可點。堪歎作者因系職業作家,迫于生計,無暇琢磨推敲整部小說結构,致使《蜀山》初則肌理綿密,神完气足,繼則有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雖然部分故事情節仍极緊湊好看,環環相扣,精采紛呈,但作者信筆揮洒,終成漫濾之局。
  以上簡略說明了還珠樓主李壽民生不逢時、受制于創作環境的命運悲劇以及《蜀山》小說肌理未能前后一貫的症結所在。
  其實,撇開現代西方小說界標榜的“純技巧論”不談,專就中國民俗文學所講求的故事趣味性、可讀性以及演敘風土人情、詠物寫景、談玄說偈、志怪述异种种表現而言,《蜀山》詢可謂無所不包、無奇不有、瑰麗万狀、气象万千!即或偶有失墜,亦是瑕不掩瑜;足令雅俗共賞,拍案叫絕!
  這里面究竟有何創作上的“不傳之秘”,致令一部肌理松散的小說能在抗戰前后風靡全中國?以下本文擬分為三個單元來深入探討。
   
  一、奇幻想象力与雄偉文体
   
  還珠樓主小說最大的特色或曰魅力,端在一個“奇”字。在其生花妙筆之下,不僅是故事奇、人物奇、山川奇、造景奇、飛劍奇、法寶奇,但凡一切有情眾生以及草木之靈、冰雪精英、風云雷火亦皆能出奇制胜。若問他那天馬行空式的想象力如何奇幻?可借徐國楨氏在《還珠樓主論》中的一段文字來概括說明:

   ·關于自然現象者——海可煮之沸,地可掀之翻;山可役
    之走,人可化為獸;天可隱滅無跡,陸可沉落無形……
   ·關于故事境界者——天外還有天,地底還有地;水下還
    有湖沼,石心還有精舍……
   ·對于生命的看法——靈魂可以离体,身外可以化身;借
    尸可以复活,自殺可以逃命;修煉可以長生,仙家卻有
    死劫……
   ·關于生活方面者——不食可以無饑,不衣可以無寒;行
     路可縮万里成尺寸,談笑可由地室送天庭……
    ·關于戰斗方面者——風霜水冰雪、日月星气云、金木水
     火土、雷電星光磁,都有精英可以收攝;煉成各种凶殺
     利器,相生相克,以攻以守;藏可納之于怀,發而威力
     大到不可思議!2
   當然,以上所列舉之种种“概念化”題材內容并非全出于還珠樓主之意构;凡曾涉獵過中國古代神話、傳奇小說或佛學、道藏者,對于所謂移山倒海、偷天換日、飛仙劍俠、身外化身、元神出竅、借尸還魂、三世因果、六道輪回、服气辟谷、長生不老、五行生克、正邪斗法等等名目,無不耳熟能詳,且可一一指明其原典出處,如《太平廣記》五百卷中所輯錄者3。
  撮其犖犖大者而言,像《蜀山》所描寫的窮荒极地、山精海怪、靈禽异獸、瑤草琪花以及五金之精、上古神話,固多脫胎自《山海經》;而演敘降妖伏魔、玄功幻變亦近紹于《西游記》与《封神榜》;引述飛劍跳丸、天府秘瘦、修仙過程、考驗道心則取法于《神仙傳》、《平妖傳》、《女仙外史》及《綠野仙蹤》至《野叟曝言》所造奇景与蠻荒异俗,更毋論矣。同時還珠樓主更兼采清末民初以來的武俠先驅作品如《七劍十三俠》、《江湖奇俠傳》、《江湖怪异傳》及《奇俠精忠傳》等志怪述异之素材,再參證《武術匯宗》所論道述、神通等奇談,取精用宏,共冶于一爐4。
  雖然還珠樓主之創作靈感頗得益于上述諸書,但其自出机抒、別開生面之想象空間則更為遼闊;在在皆能窮极幽玄,超妙入微;納須彌于芥于,化腐朽為神奇!總之,其馳騁幻想,務求推陳出新,不落俗套,惊神駭鬼,自圓其說。下面即以几個“与時推移,應物變化”的例證來析論還珠构思奇妙之胎息所在,亦劉勰《文心雕龍》所謂:“參伍因革,通變之數也。”
   
《蜀山》通變舉隅

  一、“天劫三災”——“三災”為佛家語,原指“四劫”(成、住、坏、空)中“住劫”、“坏劫”末期所產生的大小三种災害5。据《俱舍論》,大三災為水、火、風,足能毀滅世間一切事物。然至吳承恩之《西游記》,則演變為天雷、陰火、晶風。書中菩提祖師答悟空間“三災利害”時說:“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難容。雖駐顏益壽,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災打你……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災燒你……再五百年,又降風災吹你……”(第二回)卻始終未曾真個寫出“三災”威力究竟如何。
  但還珠樓主則不然。他先將《西游記》之“三災”內容演化為“乾天真火”、“异地風雷”及“有無相天魔”;再以异類修仙者天狐寶相夫人之丹成為引,曲曲描寫“天劫三災”于某一特定時空內次第來襲的主、客觀形勢及天狐御劫、“魔由心生”之种种奇幻情節。堪稱“持之有故,言之成理”!這前后三种“三災”之說雖互有异同,卻仍以還珠的陳義最高,构思奇絕(見《蜀山》一三四回)。
  二、“峨眉開府”——為《蜀山》一大關目,還珠稱之為“千古神仙盛事”;然其創作靈感實得自清初李百川《綠野仙蹤》第一百回:“八景宮師徒參教主,鳴鶴洞歌舞宴群仙”。該書略謂:冷于冰成道后,位列金仙,西王母特賜仙府于羅浮山鳴鶴洞;九洲三島群仙乃紛紛前往祝賀,并爭相施展妙法,為仙府增添奇景云云。
  還珠樓主由此推演,翻空出奇;特以峨眉派開山辟建“五元仙府”、光大正教門戶為故事引,請來各派群仙,施展旋乾轉坤之無上法力,熔山鑄巒,陶冶丘壑;將整個峨眉山腹挖空,重新擴大改建。此一构想,堪稱是巧奪造化,鬼斧神工!隨后,又安排前來赴會的仙賓為送賀禮,不甘寂寞,而要爭奇斗妍,各顯神通。乍看似因襲《綠野仙蹤》故技,但光怪陸离,魚龍曼衍,卻遠非李百川所能想象于十一(見二一五回)。
  三、“北极寄景”——分為“玄冥界”、“繡瓊原”及“陷空島”三折;還珠所敘雖皆為毗連之地,卻有前、中、后造境不同之妙。事緣峨眉派弟子為求藥治傷而聯袂遠赴北极陷空島;先經北海冰洋,盡觀庄子《逍遙游》上所謂“北冥有魚”之盛;繼則穿過地層內冰衖秘徑而入陰极陽生、春秋并茂的繡瓊原;最后始至陷空島水晶宮闕,“目睹”极光五變之宇宙奇觀。可謂挖空心思,极盡想象之能事(見二三三至二三五回)。
  四、現代科技与玄門法寶——晉代王嘉所撰《拾遺記》中曾記載唐堯時出現過“貫月搓”、“挂星搓”等航天器,可作星際旅行;又載秦始皇時“宛渠國之民”所乘“淪波舟”,可潛行海底。其事雖非信而有征,然卻予人神馳千古,幻想無窮6。
  相信還珠樓主曾由《拾遺記》一書啟發靈感;而其創作高峰正當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飛机、大炮、坦克、潛艇等現代化武器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威力极大。凡此,均對還珠小說產生一定的沖擊与影響。于是他在想入非非為《蜀山》尋覓寫作材料之際,乃將當時新發明的科技產物——甚至未來才有可能發展出的攻防武器——悉行“化入”其所杜撰的各類玄門法寶之中。例如:
  ——“九天十地辟魔神梭”可上天、下海、入地;
  ——“子午宙光盤”可改變磁場效應;
  ——“千葉神雷沖”可攻穿任何銅牆鐵壁;
  ——“佛火心燈”可放出“死光”,無堅不摧;
  ——“無音神雷”出手時無形無聲,好比“掌心雷”加“滅音器”;
  ——“傳音法牌”效果可比國際越洋電話;
  ——“吸星神簪”具有錄放音功能;
  ——“晶球幻影”則有錄影功能;
  ——“魔宮照形”諸寶更有衛星轉播電視傳真之妙,凡千里方圓之內任何動靜,皆了若指掌;而其各种“防空禁制”則又無殊于現代高效能雷達网了。
  此外,最不可思議的是,《蜀山》中描寫魔教所煉的“九子陰雷”、“大小十二諸天秘魔雷”、“諸天星辰秘魔七絕烏梭”,以及旁門左道所煉的“青雷子”、“二行珠”、“混元一气球”等神奇爆炸物;其任何一种都具有超級核彈的威力(即百倍于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美國所投的原子彈),甚至有的還能毀滅地球!凡此,在半個世紀以前均令人難以想象,而今則有一部分業已實現;“物理的玄理化”、“玄理的物理化”的确妙不可言7。
  另如:幻波池构思之巧、枯竹老人造型之奇、綠袍老祖手段之狠、万載寒蛇(六首九身四十八足)形相之惡、“九鬼啖生魂”情狀之慘,以及珠宮貝闕仙景之幽、正邪斗法幻變之玄、縱橫宇宙時空之廣、談禪說偈境界之高,在在顯示出還珠樓主之浪漫才情与慧思妙悟,凌蓋古今,不作第二人想!
  固然還珠樓主之想象力奇幻絕倫,但若文字表達能力不足,亦無法獲致任何預期的效果;通變云云,終成虛妄,逞論扣人心弦、顛倒眾生。本文下節就來進一步探討他的小說文字及文体。
   
“七寶樓台”与“雄偉感”

  約略言之,還珠樓主的文字是屬于傳統“中國式”的文白夾雜体,遣詞用句,非常簡洁。一旦彩筆舞動,則如魔似幻,變化無方——或清新婉約如涓涓細流,令人心曠神怡,興飄然出塵之想(寫景);或酣暢淋漓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際天而下(敘事);或奇峰突起,惊濤裂岸(志怪);或狂釗驟至,電漩星飛(述异)——雖然運用小說聲口(人物對話)偶亦失之大文,不夠通俗;間有巨枝橫生,頗傷肌理結构,卻仍無礙其筆挾風雷、點染煙云、如火如荼、繪影繪聲的文字魔力。無論是宇宙間任何奇景奇物,他都能勾勒人微,活活“畫”出!令人有身臨其境之感、耳聞目睹之真。
  昔張炎曾譏評吳夢窗詞曰:“如七寶樓台炫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8時人亦有以“七寶樓台”看待《蜀山》者,其實大謬不然!還珠小說拆開來看,非但個別故事情節環環相扣,在在有脈絡可尋;即使片段文字內容亦大有可觀——甚至開小說界千古未有之奇觀!
  特別是在寫景詠物与醞釀恐怖气氛兩方面,還珠是苦心經營、語不惊人死不休的。他那奇中逞奇。險中見險的筆法,散發著一种莽莽蒼蒼、浩浩淼淼的气息;他那天河倒瀉、恣肆汪洋的筆力,建构成一幅又一幅波瀾壯闊、大气磅礡的畫面;足以令人目駭神搖,俗慮全消!若究詰其故,這正是西方文學批評家所謂“雄偉文体”的奇妙力量使然;因此只要去其枝蔓,便能引人入胜,自然而然“忽略”其小說技巧上的粗疏与錯誤9
  今以《蜀山》第一三四回寫鄭八姑用“雪魂珠”對抗“异地罡風”一折為例:

    這万年冰雪凝成的至寶,果然神妙非常!那大風力竟自
  不能撼動分毫。罡風吃珠光一阻,越發怒嘯施威,而且圍著
  不去;似旋楓般,團團飛轉起來。轉來轉去,變成數十根風
  柱,所有附近數十里內的灰沙林木全被吸起;一根根高約百
  丈、粗有數畝,直往銀光撞來。一撞上,只听“轟隆”之聲
  大震,齊化作怒嘯悲喧而散。(下略)
    相持約有個把時辰,銀光四周的風柱散而复合,越聚越
  多;根根灰色,楓輪電轉。倏地,千百根飛柱好似蓄怒發威,
  同時往那團畝許大小的銀光擁撞上來。那團銀光忽然漲大約
  有十倍;那風似有知覺,疾若電飛,齊往中心撞去。誰知銀
  光收得更快,并且比前愈小,大只丈許。這千百根風柱上得
  太猛,同時擠住不動,几乎合成了一根。只听磨擦之聲,軋
  軋不己。正在這時,銀光突又暴漲起來。那風被這絕大漲力
  一震,“叭”的一聲,緊接著噓噓連響;所有風柱全都爆裂,
  化成縷縷輕煙四散。不一會便風止云開,清光大來。

  像上舉這种狀聲狀色、魔幻似的筆力,在《蜀山》中屢見不鮮,并非特例。另如描寫天崩地裂、風吼海嘯的大自然威力;描寫火山爆發、万物惊奔的恐怖張力;描寫北极磁光、熔鑄峰巒的奇幻想象力,在在已臻“雄偉文体”或“雄偉感”之极致。詢可謂古往今來無与倫比!這便是還珠小說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的主因。
  但俗語說得好:“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鬧。”如果不明還珠樓主“眾妙之門”的源頭所在,我們將無法解釋《蜀山》題旨、寓意究竟為何,終貽“買櫝還珠”之譏。因此下一個單元我們就來探討這些相關問題。
   
  二、儒,釋、道三家思想大融合
   
  近人研究小說成功的要訣,嘗歸納為“三理”——即肌理、文理与神理。所謂“神理”是指小說通篇呈現出的精神面貌;包括作者的人生觀、宇宙觀、知識學養、小說題旨、寓意象征、刻划人物以及心理描寫等等。其中特別是人生觀、宇宙觀与知識學養三者,會通交融而形成了作者獨有的“生命哲學”体系;對于還珠小說來說,其重要性尤在一切之上。
  不可諱言,前述种种還珠小說在想象力上的鶯飛魚躍、海闊天空,有絕大部分是根源于其生命哲學中“形而上”思想的領悟,并受其無形引導与制約;決不是完全“無中生有”而孤立存在的。正如本世紀研究語言源起、古代祭禮及神話發展最著名的哲學家凱西若(Eernst Cassirer)所說:“在真正的神話想象力中,總是隱藏著某种信仰。”十那么,究竟還珠樓主的信仰是甚么?他如何在小說中表達他對生命理念、存在价值的看法并予以奇妙的捏合?這便要先從他的求知積學与思想形成之過程來考察。
   
還珠樓主創作之緣起因由

  誠然我們對還珠樓主李壽民生平所學并不深知,但由其親人、故友所寫的傳記性或回憶性文字中□,亦可約略獲悉其人其事梗概。
  李壽民生于清光緒二十八年(一九○二),出身官宦世家,自幼即隨父邀游各地。在他的日記中曾一再提到“三上峨眉。四登青城”的觀景心得,并与僧、道等方外人交往甚密,顯然對其后來撰寫《蜀山劍俠傳》与《青城十九俠》頗多助益。然因其父早死,家道中落,故僅在蘇州念過几年中學即告輟學,一生未曾再進學堂接受正規教育,而全靠“自學成才”。据稱,他生具宿慧,幼有“神童”之譽,能夠過目不忘;加以興趣廣泛,博覽群書,故于學無所不窺。除深受儒家傳統思想黛染而精通文墨之外,對于佛典、道藏以及命理、星象之學亦多所涉獵;暇時更兼習禪坐、气功与武術。其所務所學如此龐雜,乃為創作武俠小說打下了深厚的基礎。
  在民國二十年以前,李氏曾困頓風塵,飽嘗人間冷暖;后始得人引介,相繼人胡景翼、宋哲元、傅作義三將軍戎幕任秘書,更對政界中人爾虞我詐、反复無常之作風,深怀戒懼。迫“九一八事變”爆發,日寇侵華,東北淪陷;李氏目睹時變,心灰意冷,由是“出世”、“避亂”思想益濃;乃于婚后毅然退出官場,以還珠樓主為筆名,寄情于《蜀山劍俠傳》之中。這一階段的人生經驗与閱歷,對其刻划小說人物(特別是旁門左道)影響至大。
  我們從還珠致友人信里的一段話,即可看出其創作《蜀山》的基本態度与人生觀:“惟以人性無常,善惡隨其環境,惟有上智者方能戰胜。忠、孝、仁、義等號稱美德,其中亦多虛偽;然世界浮漚,人生朝露,非此又不足以維秩序而臻安樂;空口提倡,人必謂之老生常談;乃寄意于小說之中,以期潛移默化。故《蜀山》全書以崇正為本,而所重在一‘情’字,但非專指男女相愛。又以弟個性強固而复雜,于是書中人有七個化身,善惡皆備也。”□
  由上可知,《蜀山》小說的題旨在于“崇正”(即邪不胜正)、“重情”(包括愛情、親情、友情及師徒之情);寓意乃在如何教“上智者”克服人性沖突之弱點。這便不是“老生常談”的儒家道德規范所能為力,而要借助于釋。道兩家思想學說提升精神境界——因為這兩家的玄談、妙諦頗多,极富于神秘主義奇幻色彩;只要運用得當,“化”進小說,便無入而不自得了。
   
還珠樓主創作之思想泉源

  凡閱過《蜀山》者皆知,還珠樓主在小說中從不“掉書袋”以炫其博;這是和近代一般武俠作家大异其趣之處,也是他技巧高明之處。但雖然他“所存者神,所過者化”,了無斧鑿之痕,吾人亦可由還珠小說之架构、玄理、布局而略窺其思想信仰及雜學底蘊之一斑。
  大抵而言,還珠重視禮教,主張“忠恕之道”,提倡“四維八德”,這是他近于儒家的一面;但他又是一個宿命論者,篤信“三世因果”、“六道輪回”之說,這是近于釋家的一面;而對于“道家”(采廣義說法,包括先秦道家、陰陽家及道教)的盈虛消長之理、有無相生之論、天地生成之說、陰陽五行之學、讖諱占卜之術以及服气導引、修道養生、煉丹法門、符篆驅鬼、神仙飛升、太上感應、天人合一等說法,皆兼容并包,饒有興趣;而其涉獵釋、道經典之廣,至為惊人!
  如此看來,還珠樓主的“思想面目”似乎是非常模糊的了。正如徐國楨氏所說:“本來是李耳、庄周一般的襟怀,可生就了釋迦牟尼的兩只眼睛,卻是替孔子、孟子去應世辦事;于是儒、釋、道混成一体了!”□
  然而儒家主張人世,釋家主張出世,道家卻介于兩者之間(即“無為而無不為”);這個思想上的矛盾如何統一呢?吾人又如何進一步將其思想信仰定位呢?本人認為,這個問題可用二元論來解決:
  一、玄學主義者——還珠對于宇宙間一切超自然的力量是肯定的,他并深信冥冥中必有主宰;凡賢愚不肖,皆生有自來,且受气數所限,難以抗爭。其宿命、果報思想充斥于小說全篇,有如是者□。
  二、人道主義者——還珠同時主張生命价值至貴,不可任意傷害或赶盡殺絕;更致力于勸善懲惡,鼓勵濟弱扶貧,表彰人性尊嚴。他雖相信“一切俱有定數”,但并不“認命”;甚至認為經過人為鍥而不舍的努力,至誠感格上蒼,亦可“逆數而行”、“人定胜天”!亦即克服原先命定的天數。
  要之,此即貫穿還珠樓主生命哲學的中心思想所在:体現于儒家者曰“仁”,体現于釋家者曰“慈悲”,体現于道家者曰“長生”;即“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還珠在小說里一再強調“世無不忠不孝的神仙”,其故在此。 
  三、(蜀山)表現生命哲學之藝術論
   
  一言以蔽之,在過去干余年的中國傳統小說史上,有談儒家忠孝節義者,有談佛家因果報應者,更有談道家神仙、術數及狐鬼修行者;但從未有一名作家或作品能將儒、釋、道三家之思想學說精義共冶于一爐而予以高度藝術化之發揮者——有之,則自還珠樓主始!
  那么,他是如何運用藝術的手腕將其生命哲學体現于創作中呢?這便要看他在人道主義“一以貫之”的控縱下,對于儒、釋、道三家思想在小說中的方位怎樣安排了,概括來說,可歸納為四:
  ——道德方面,無論仙凡均不脫儒家的倫理規范;且极力提倡“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淑世精神;
  ——修養方面,崇尚佛法無邊而臻“一塵不染”空明之境;惟菩薩心腸,易發慈悲,在宿命論与因果律的撥弄下,終不免為一“情”字所累;
  ——生活方面,渲染道家的散淡逍遙,游戲人間;雖則“富貴神仙”講究洞天福地、珠宮貝閥居室之美,亦致力干清心寡欲、服气辟谷,而向往“博大真人”超劫長生之道□;
  ——愛情方面,則抱持“靈、肉兩分”的態度,特重至情至性,從一而終;認為肉欲必使人靈魂墮落,而愛情(尤指精神戀愛)則可脫离肉体而獲得永生。推而廣之,合籍雙修的三生情侶謂之“神仙眷屬”;然縱欲無度的狂蜂浪蝶則“必墮魔道”□。
  此外,行俠仗義、除魔衛道固為武俠小說題中應有之義,不必多贅。但還珠對于“一切有情眾生”的生死觀,則与佛家所說略有出入;而對于修道成仙之過程,還珠更自我作古,衍創出一個奇妙有趣而又不落俗套的“修仙進化論”。這兩項都有助于其生命哲學在小說中之藝術性發揮,頗值得探討。
   
還珠生死觀与修仙進化論

  在生死的看法上,古今中外的宗教神學皆有天堂与地獄之說;但篤信玄學的還珠,雖亦承認有天堂(即小說中虛設的靈空仙界),卻排除了陰問地獄,而代以“人間地獄”——在《蜀山》中則名曰“魔教黑地獄”,備有千百种整人整鬼的酷刑,看來令人不寒而栗。其有以反諷當時亂世社會之黑暗乎?
  至于還珠對佛教“六道輪回”說法,基本上是認同的。所謂“六道”是指: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而言,為眾生輪回之六次元道路。前三者為“三善道”,后三者為“三惡道”,造物主分別依其行為善惡多寡而決定其投生于那一類(以上見《法華經》)。但還珠小說卻將三善道及畜生道放在同一個平面世界來談,回避了另一度空間的餓鬼道与地獄道。如《蜀山》中談鬼,一般專指人死后之靈魂;對修道人則謂之“元神”;惟有小說邪派人物“冥圣”徐完,是由陰魂修煉成的“妖鬼”,統率鬼兵鬼卒。奇的是,還珠選的鬼國既非陰間地府,亦非自古相傳的部都城,而是在歷代詩人發思古幽情的北邙山□!
  因此還珠小說雖常提“輪回”一詞,實則卻不受造物主的控制,迅即由僧、道高人運用法力將人“死”后的靈魂或元神送往別處轉世投胎——沒有“下地獄”見閻王、判官這一套陳腔濫調。至其所謂生死,亦不是看肉体是否存在,而是以靈魂之有無為准;故“兵解”(借殺身解脫)云云,散見全書。
  其次,談到修仙理論,還珠亦与眾不同,別有創見。大体說來,他的“修仙進化論”是這樣演繹而成的:
  一、“一切有情眾生”(包括飛、潛、動、植各類生靈)為求自我解脫輪回之苦,以達到長生不老、与天同壽之目的,當從修煉体內精。气、神及禁欲養生人手,凝運“元神”苦修玄功——即所謂“內丹”;再抽空出外行善積德——即所謂“外功”;最后歷盡千辛万苦,方能孕育出“道家元嬰”(即系具有神通變化的“小我”,可從頭頂泥丸宮自由出入),而脫去軀殼束縛,飛行絕跡,成為一名逍遙自在的“散仙”。
  二。惟散仙每逢四百九十年必遇“天劫”,又稱“道家四九重劫”;在這段期間,修成散仙者在人間所做的好事、坏事都要算一次總賬,由造物主決定他們是否還能繼續“逍遙”下去。而從散仙“成道”之日起,必須接連避過三次“天劫”,通過种种嚴格考驗之后,才能修成“不死之身”,這時,內外功行圓滿者,乃飛升靈空仙界,成為“天仙”(負有職掌);功行梢差或有塵緣未了的,便成“地仙”,可不受上帝拘束,游戲人間。
  三、然地仙每逢一千三百年(?)又有“未劫”臨頭,以作為逃避天界責任的“懲罰”——能仗道力、法寶安然度過的,固屬僥幸;否則輕則“兵解”轉世,墮人輪回從頭修起;重則形神俱滅,化為烏有!由此可見,欲求“超凡入圣”的代价之高!
  复次,修仙极重入道之途徑,習“玄門正宗”者□与習“旁門左道”者結局不大相同。据還珠的說法,“旁門左道”殆為一己之私,急于速成,多另辟蹊徑(如采補之術),躐等而進;往往不擇手段,無端造孽,則有傷天和。待等劫數臨頭,后悔已遲,大自然以气机牽引(因太上感應)之故,挾雷霆天威以俱下,致當事人造孽越重,遭報越慘。可謂報應之來,捷于影響!甚至連以“尸解”詐死亦無濟于事。由是旁門散仙惟恐“天劫”來時形神俱滅,遂千方百計、巧奪天地造化而煉成各种威力至大的法寶,冀望用以抵御天劫,此即本文第一章所述旁門或魔教“超級核彈”之成因。詢可謂玄之又玄,想入非非!
  誠然,在我國古籍中記載古人“尸解”或“兵解”的事跡甚多,俱視為成仙了道的不二法門。惟還珠樓主并不全然因襲舊說,僅視其為修仙過程中之一環而已。此緣“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即使是無心造“因”,也要償還其“果”。是故修道人決不能在因果未完之時,一走了之;而須借“尸解”或“兵解”的方式自我解脫前愆、前孽,再以元神投胎,轉世重修。如此這般,則“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方能了無牽挂,上窺金丹大道。
  佛經《有部毗奈耶》有云:“不思議業力,雖遠必相牽;果報成熟時,求避終難免。”顯然還珠樓主是据此因果報應之說來“修正”道家粗糙的解脫理論。因此在《蜀山》小說中,絕大部分修道人都須借“兵解”轉世,以消前孽;僅有大荒山枯竹老人等极少數地仙,為求“旁門正果”,而要不斷分化元神入世行善,借“尸解”之法累積道力功行,以避“未劫”。此一幻設,實在妙不可言。
  值得吾人注意的是,還珠自創“修仙進化論”,事雖荒誕無稽,卻暗蘊釋、道兩家思想之基本原理,亦是由其生命哲學“藝術化”發揮無窮想象力而來。此与前人神怪小說演敘修仙成道之簡單化,或動輒以符篆召神役鬼之荒唐性,不可同日而語。是故,《蜀山》故事特別強調劍俠之“內外兼修”——其“內功”固重本身修為精勤,堅苦卓絕;而“外功”尤重人世行善,廣積功德。在此一“內圣外王”以求證果的過程中,除魔衛道乃“義”不容辭之事。于焉正派劍仙出入青冥,縱橫宇宙;路見不平,必伸援手,在在以“仁”為念而發為俠行。
   
還珠宇宙觀与天魔論

  惟据已故唐文標教授《解剖蜀山》指出,還珠對于正、邪兩派修道人之分際,存在兩大先天性的矛盾,值得推敲:
  ——其一,何以正派以“救他衛他”為登仙要素,而邪派卻“不知道”這是必要的善功?甚至不僅濫用、妄用生人為他們邪派修仙祭法的利器,并且隨時起意以“毀滅”整個人間為要挾?
  其二,何以正派所用法寶大都是“科學產品”(多為五金之精,具有超現代武器之威力),而邪派一般則用“土貨”(以紙旗、木劍、陶器為妖法祭煉工具)?這是不是一种有意的“歧視”□?
  唐氏因此認為這或出于還珠樓主某种“道德上的預設”,故“邪不胜正”便理所當然了。這的确是很有趣味的問題。后者殆如其所言,姑且不談;惟前者涉及到還珠樓主生命哲學中人道主義与玄學主義交融下的体認,對《蜀山》全書布局影響至大,因有申論的必要。筆者試以四點說明:
  一、綜合釋、道兩家談玄說理要旨,皆肯定整個宇宙為一有机体。天、地、人互為影響,循環往复,感應不已。而在大自然中又存在著正、反兩种力量;陰陽相生,盈虛消長,以保持其均勢狀態——如有正必有邪、有善必有惡等等。
  二、以佛教世界觀而言,皈依佛門者始得正法正覺;因其發慈悲愿力,普度眾生,故為世間善行之极致。惟据《大智度論》稱,在欲界六天中的“他化自在天”之主波旬,乃系天魔,不信因果(此點關鍵至大)擁有無量之眷屬;其所行所為專門障害修道人,破坏正法、善事。其來不知其所自來,去不知其所自去,或為有相,或為無相,備具万惡,現諸恐怖。即以佛陀之法力無邊,亦不能將其消滅,只能暫時驅逐了事——“無令天魔得其方便”而已□。
  揆諸《蜀山》中所敘邪派种种行徑,殆為天魔眷屬化生人間之余孽無疑;因受“陰魔”暗制心靈,故倒行逆施,全不知善功為何物。往往鋌而走險,企圖毀滅世界;正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也。
  三、然宇宙間亦有非正非邪、非善非惡之第三种力量存在,即所謂“阿修羅”,為佛陀座前“天、龍八部眾”之一。惟据《楞嚴經》說法:“有修羅王,執持世界,力洞無畏;能与梵王及帝釋四天爭權。”此一修羅王為天地“三界”中的四類阿修羅之主宰,其果報“似天而非天”,介于天道与魔道之間;因嗔念太重,故常与天帝、釋氏(21)斗智斗法,互有胜負,可見其神通之大。《蜀山》中描寫的“阿修羅宮主者”——尸毗老人,即影射“天趣攝”之修羅王。還珠以其嗔念重,妄動無明,乃易為天魔所乘而淪人魔道,故亦列為“旁門”,非待佛法點化,不能成就正果。
  四、正派修道人自然追求的是“天道”;而据明代伍沖虛《天仙正理》所言,修道者除須請求“煉精化气”之術外,更要累積善行与功德,方可成道。至于何以要行善積德?即“太上感應”故也。道家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或“天心至仁”亦均符合人道主義精神。下一節筆者就以几個《蜀山》故事例證來解析還珠生命哲學高度藝術化之結晶。
   
妙參造化与談禪說偈

  (甲)天狐寶相夫人超劫成道——事見原書十二集第五回(總一三回)。由其苦心經營之回目,即可見內蘊佛家無上妙諦:
  敵眾火雷風 以抗天災 返照空明 凡貪嗔痴愛惡欲皆集滅道 歷諸厄苦難 而御魔劫 勤宣寶相 無眼耳鼻舌身意還自在觀(22)
  本回故事要旨在于描寫非人之异類修仙成道之難。作者首先交代寶相夫人原為一頭千年老狐,因向道堅誠,乃煉成“內丹”;脫去獸形,自孕靈胎,重生“元嬰”,由“畜生道”而入“人道”。及其大道將成之際,“天劫三災”也倏忽降臨。作者的布局是:由于天狐在過去生中曾積有不少因果,除犯“淫孽”外,別無其他惡行,故安排許多与其有關的正教劍俠前來護法,助其御劫;而与寶相夫人共患難的則是天狐二女及司徒平三人。
  作者在此舖陳极妙:第一災為至陽(乾天真火),第二災為至剛(异地風雷),第三災則轉為至陰至柔(天魔)。其描寫前兩災降臨時,筆挾惊雷,狀聲狀色;不論是敘述先天陣法、死門方位(置之死地而后生)或法寶生克妙用,均暗蘊天地陰陽消長之机。待等第三災天魔來犯時,則筆鋒一變,風雨全收;而將佛家所謂“六賊”之魔(23)所造成的諸般幻境,以及“相由心生”种种活色生香情狀均一一表出:

    忽听四外怪聲大作,時如虫鳴,時如鳥語,時如儿啼,時
  如鬼嘯,時如最親近的人在喚自己的名字。其聲時遠時近,万
  籟雜陳,低昂不一,入耳异常清晰。……三人起初聞聲知警,
  原也戒畏。一會工夫,怪聲忽止;明月當空,毫無形跡。正
  揣不透是何用意,忽然東北角上頓作巨響!大聲鍍沓,砰匐
  震地,恍如万馬千軍殺至;一會又如雷鳴風吼,山崩海嘯,石
  破天惊!(中略)眼看万沸千惊襲到面前,忽又停止。那東南
  角上,卻起了一陣委靡之音。超初還是清音細打,樂韻悠揚;
  一會備樂競奏,繁聲匯呈,濃艷妖柔,蕩人心志。
    這里淫聲熱鬧,那西南角上,同時卻起了一片匝地的哀
  聲。先是一陣如喪考批似的悲哭過去,接著万眾怒號起來。恍
  如孤軍危城,田橫絕島!眼看大敵當前,強仇壓境,矢盡糧
  空;又不甘降賊事仇,抱著必死之心,在那里痛地呼天,音
  聲悲憤!(中略)三人正在強自挨忍,群響頓息。過不一會,
  又和初來時一樣,大千世界無量數的万千聲息——大自天地
  風雷之變,小至虫鳴秋雨、烏噪春晴——一切可惊可喜、可
  悲可樂、可憎可怒之聲,全部雜然并奏。(按:以上為有
  “聲”之境。)
    忽見繽紛花雨自天而下,隨見云幢羽葆中,簇擁著許多
  散花天女,各持舞器,翩躚而來;直達三人坐處之前,舞了
  一陣,忽然不見。再接著又是群相雜呈,包羅万象;真使人
  見了目迷五色,眼花繚亂。(按:以上為有“色”之境。)
    一會幻相皆空,鼻端忽聞异味。時如至芝蘭之室,清香
  襲腦,溫馨蕩魄;時如入鮑魚之肆,腥气扑鼻,惡臭薰人。所
  有天地問各种美气惡臭,次第襲來。最難聞是一片暖香之中,
  雜以极難形容的騷膻之气,令人聞了頭暈心煩,作惡欲嘔。
  (按:以上為有“香”之境。)
    霎時鼻官去了侵扰,口中异味忽生:酸、甜、苦、辣、咸、
  淡、澀、麻各种千奇百怪的味道,一一生自口內,無不极情
  盡致;那一樣都能令身受者感到百般難受,一時也說之不盡。
  (按:以上為有“味”之境。)
    容到口中受完了罪,身上又起了諸般朕兆:或痛、或痒、
  或酸、或麻。時如春睡初醒,懶洋洋情思昏昏;時如刮骨裂
  膚,痛徹心腑。這場魔難比較以前諸苦,自是厲害。(按:以
  上為有“触”之境。)
    千般痛痒酸麻好不容易才得耐過;忽然情緒如潮,齊涌
  上來。意馬心猿,怎么也按捺不住。以前的,未來的,出乎
  想象之外的一切富貴、貧賤、憂樂、苦厄、鬼怪、神仙佛、六
  欲七情、無量雜想,全都一一襲來。此念甫息,他念又生!

  (按:以上為有“法”之境。)
  原來書中天魔系以當事人之眼、耳、鼻、舌、身、意(念)六根六識為“敗道”之媒介,而運用魔法誘使對方產生錯覺,陷于內外交煎的聲、色、香、味、触、法(幻想)六种污染心靈之塵境。當事人若稍一把持不住,心神動搖,立即為魔所乘。此乃“天劫三災”最難過的一關,非凡夫俗子所能想象。惟作者曲曲寫來,忽張忽弛,繪聲繪影,居然煞有介事;而其演敘佛教天魔論之种种可畏可怖,亦窮极幽玄,令人駭异!
  不僅于此,本回故事情節并非徒以志怪述异取胜,尤体現出作者“与人為善”之心。故為嘉許天狐改邪歸正,先有峨眉派眾弟子千里馳援,分頭布防,不遺余力;繼有神駝乙休赶來打抱不平,為其抵擋強仇大敵。最后,當天狐及護法等三人与天魔相持不下、千鈞一發之際,作者始安排東海三仙仗義出手,以玄門無上法力驅散天魔;為异類修真而得正果者,留下千古佳話。
  (乙)“三轉法輪”改造憔僥小人——事見原書二十四集第一回(總二○七回)。故事要旨在于描寫神尼芬陀的菩薩心腸,巧奪造化;以無上佛法將“命定”為憔僥國人的沙。咪二小,于七天之內“改造”成大人的奇妙經歷(24)。
  作者据佛教“三轉法輪”之說,引申為“小轉輪三乘化生妙法”,使沙、咪二小仗芬陀佛力進人類似“時光隧道”的輪回;連續經歷普通人的過去、現在、未來三生苦樂,而在“三世相”虛境內修積三十万善功。如此這般,以虛為實,移后作前,令二小預修來世功德,而始終“一心向道”,方能在“小轉輪”妙法中培育元胎,改造先天体質,于七天之后,即“速成”為正常人;但、作者特別強調:“那‘三世相’虛境內預積的三十万善功,將來一一俱要實踐……否則功果難成,甚且立墮輪回,复歸本來!”
  此一“倒果為因”、“人定胜天”的奇想,不但改寫歷史,并能創造未來;較之《舊約》圣經中記載上帝于七天內“創世紀”的神話,有异曲同工之妙,且更富于人道主義精神。
  (丙)忍大師“情關橫木”為淚所化——事見原書二十四集第四回(總二○九回)。故事要旨在于描寫所謂“我佛慈悲”,亦不外一“情”字而已。作者交代背景時說,神尼忍大師在小寒山坐關苦修三百年,功行圓滿,早該證果;只為當初在佛前發愿之際,“偶然動一塵念”——由于佛門最重因果,有此一念,便是“种因”,故而必須實踐“結果”始得解脫。但作者卻不明說其“塵念”為何,而用曲筆閒寫三百年后散仙謝山之瓔、琳二女路過小寒山“便覺心動”,仿佛有個“极親愛的人”在那儿等著似的。乃受清磐、檀香接引,得見忍大師之面,二女不禁涌起孺慕依戀之情;但卻無論如何不能飛進忍大師坐關所在的茅篷空門(僅虛懸一橫木)里去。
  接諸作者“佛曰不可說”之意,瓔、琳二女即忍大師前世所結之“果”,如今轉劫歸來;而那橫木門限則為忍大師“金剛愿力”(即由意志力化成的“能”)所聚,非待自己“勘破情關”,便無法解脫;任憑外人有多大神通、法力也進不來,而自己亦“跳”不出!但最后卻因二女點點珠淚滴在橫木上而化去了忍大師的“金剛愿力”,的确妙不可言。作者曾借書中人之口慨歎道:“可見圣賢。仙佛。英雄、豪杰部不免為這一‘情’字所累!”實在是寓有“無盡慈悲”、“以柔克剛”之雙重涵義在內,耐人尋味,發人深省!
  再從另一角度來看,那“情關橫木”正是忍大師自己“內在的敵人”——其法號曰“忍”,即已“著相”——也就是佛家所說的“心魔”。有此一“執”,堅若金石;除惟自解,仙佛難“破”!正如作者所說:“不到那自在境地的時候,任多饒舌也是不得明白。”本回故事思想內涵,殆已牽涉到唐代玄類大師《成唯識論》之“我”、“法”二執;而作者卻能深入淺出,發揮到小說藝術极致。其意境之高,殆非常人所能企及。
  (丁)全頂“傳燈”談禪說偈——事見原書二十六集第三回(總二一七回),包括“普度金輪”、“當頭棒喝”、“一音演法”等三折,為還珠樓主精研大乘佛學無上心法之藝術結晶;故事要旨完全在寫一段“緣法”与“開悟”過程。
  所謂“傳燈”,本佛家語,特指佛法深微能破眾生之“昏暗”,如燈照明,且兼有傳法度人之意。書中隱約暗示出昔年忍大師与謝山、葉繽二仙之間,曾有一場复雜難解的“三角戀愛”;前者苦坐禪關,除為接引纓、琳二女之外,亦要了結与后二者的一段因果——即等待二仙受度皈依佛門(25)。
  作者先從峨眉開府、眾仙觀賞金頂佛光之奇景寫起,再敘“西方普度金輪”半空出現,忽宣寶相,要度有緣人。据云,那“普度金輪”乃系佛門中已參上乘功果的天蒙神僧之“靈光慧珠”顯化;為了千年前所發“愿心”,特來峨眉金頂接引前生与佛門俱有宿緣的謝、葉二仙皈依,重返本來。但正所謂“眾生好度人難度”!所度之人須全出自愿,絲毫不能勉強;否則行此“普度金輪”佛法者反而要自作自受,誤人誤己!
  對于演敘這段佛門妙諦,作者運筆精微之极。原來二仙初時未曾動念皈依,待等身旁其他僧眾提醒:“此時局中人應早明白,還不上前領受佛光度化么?”二仙方行領悟,雙雙拜倒在地。但覺那輪佛光剛將全身罩住,“智慧倏地空靈,宛如甘露沃頂,心底清涼;所有累劫經歷俱如石火電光,在心靈一瞥而過;一切前因后果,全都了了”。
  此一大事因緣,妙就妙在二仙開始未曾自悟,心中尚有“法執”;故而雖經“普度金輪”佛光照体,猶未能大徹大悟;而須待天蒙禪師予謝山“當頭棒喝”,芬陀大師予葉繽“一音演法”,方真正悟徹本來。
  作者寫謝山心中尚有一“執”,欲待懇求天蒙禪師收錄,傳以佛門大法。剛行拜倒,禪師忽伸手向他頂上一拍,喝道:“你适已明白,怎又糊涂?本有師父,不去問你自己,卻來尋我作甚?”
  謝山受此“棒喝”,猛可惊醒過來;直如醒酬灌頂,心靈空明瑩澈,立即拜道:“多謝師兄慈悲普度,指點迷津。”禪師微笑道:“怎見得?”謝山起身,手朝峨眉凝碧崖前一指,但見:

    正是万花含笑,齊吐香光,祥氛瑞藹,彩影繽紛。當空
  碧天澄霧,更無纖云;虹橋兩邊湖中,明波如鏡;全湖青白
  蓮花,万蕾齊舒,花大如斗,亭亭淨植,妙香微送。那一輪
  寒月,正照波心。紅玉坊前迎接神僧的百零八杵鐘聲,將至
  尾音。清景難繪,幽絕仙凡。

  至此,謝山已觀景悟道;而作者更用“浪后生波”的藝術手法,寫天蒙与謝山互打机鋒,借以表現“傳燈”的至高思想境界。我們再看謝山与天蒙禪師下面的對話:

    謝山答:“波心寒月,池上青蓮,還我真如,觀大自在。”
  禪師喝道:“咄!本來真如,作甚還你?寒月是你,理會得么?”
  謝山道:“寒月是我,理會得來。”禪師笑道:“好,好,且去!
  莫再涵我。”謝山也含笑合掌道:“你去,好,好!”

  此處對話用“你去”而不是“我去”,即見高明。
  最后作者再寫葉繽亦欲拜求在場的芬陀大師收為弟子;但跪下尚未開口,便被大師含笑拉起,略謂“緣分止此”。葉繽本具慧根,自知“無緣”,但望大師略示禪机,恩賜法名以便自行修持。說話時,殿外云幢上的鐘聲正打在“未一杵”上。

    大師笑道:“你既虛心下問,可知殿外鐘聲共是多少聲
  音?”葉繽躬身答道:“鐘聲百零八杵,只有一音。”大師又問:
  “鐘已停撞,此音仍還在否?”葉繽又答道:“本未停歇,為何
  不在?如是不在,撞它則甚?”大師笑道:“你既明白,為何
  還來問我?小寒山有人相待,問她去吧!”葉繽會意大悟,含
  笑恭立于側,不再發問。

  由是二仙皈依佛門,分別取法名曰“寒月”、“一音”。
  吾人試看本回故事所敘兩仙悟道之經過,作者不但巧妙運用了禪宗《傳燈》。《指月》諸錄上的“打机鋒”、“參話頭”,并加以高度藝術化之處理;同時在小說技巧上,亦是能犯能避,而有异花同果之妙。至于閱者能否領會其“佛理文學化”之三昧,對此,作者是忠于藝術、做岸自高而不阿世俗的。正如《維摩經》上所云:“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各個隨所解。”信然!
  另如還珠樓主描寫仙都二女“花開見佛”而悟有無相之境。亦充分顯示他融通佛、老之絕高造詣;至于描寫神駝乙休大鬧銅椰島、峨眉群仙聯手消弭地心奇禍;描寫尊胜禪師度化尸毗老人;描寫鳩盤婆因偶發善心而在遭劫時幸保殘魂等等(26),莫不表現出還珠生命哲學中心——人道主義思想——“仁”的力量之無窮發揮;因能感天動地,化險為夷。凡此,皆合乎儒家忠恕之道,而非獨以談玄說偈、怪力亂神為能事耳! 
  結論:一面反映亂世社會現象的寶鏡
   
  總而言之,還珠樓主的出現以及《蜀山劍俠傳》系列作品的問世,決非偶然!詢有其一定的前因后果,亦可說是“應運而生”
  就還珠創作小說的時代背景來說,民國二十年日寇侵華,國府卻因“內憂外患”而首鼠兩端,戰守未定。于焉人心思變;或進而鼓吹抗日救國,或退而渴望能得到俠客“神奇之救濟”。如《蜀山》開宗明義的第一回寫大俠李宁父女亡命江湖時,即借書中人之口浩歎道:“那堪故國回首月明中!如此江山竟落入了滿人之手,何時才能重返吾家故園啊!”這是在東三省淪陷而成立偽滿政府之后,還珠樓主對時局的某种影射与感慨,亦反映出當時一部分社會大眾的心理,殆無可置疑。
  然細閱《蜀山》前几集,除了遁世避亂思想頗濃之外,并不甚奇;与一般武俠小說大同小异,也寫俗世俠客,也寫江湖恩怨。但何以越寫越神怪而進入“另一度空間”呢?筆者認為,這是由于內、外兩方面因素交相激蕩的結果:
  一、內在因素——首先是技擊武俠小說的時空限制多,不能完全發揮其自由無礙,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其次是他竭力要擺脫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俠傳》那种忽而武俠(施展軟、硬、輕功及暗器),忽而劍仙(施展飛劍、法寶、神通及幻變)的格局与影響,因此只有轉形易胎、自我作古,方能如神龍通靈,破壁飛去。況且峨眉在佛教稱之為“光明山”,道教則稱為“虛靈洞天”,均大有穿鑿附會、故神其說之余地。
  二、外在因素——隨著時局越變越坏,全中國人民皆飽受戰亂苦楚,雖生卻不樂;而日寇則步步進逼,燒殺擄掠,無所不為。至全面抗戰爆發,竟造成“南京大屠殺”的世紀大慘案;死難的軍民同胞琣b三十万人以上,而日軍更有以比賽殺人為樂者:如是种种,惊心怵目!使他一則深感“世界浮漚、人生朝露”,只有托庇于仙道神佛之力,濟世救人;一則更深恨日軍凶殘無比,違反人道。正是“魔運方隆”、“吾道當興”。雖然在現實世界里無法予以制上,但在小說中卻可以“除魔衛道”,表彰人間的正義与公平。
  職是之故,《蜀山》從第六集起,越變越奇;一面寫劍俠修真了道,苦練玄功,以拯救生靈為志業;一面又寫群魔亂舞,茶毒天下,紛紛以殺人、吃人為嗜為樂。因其小說的題旨端在于替天行道。邪不胜正,而內容又千奇百怪,無所不包;對身處于亂世的社會大眾來說,看此書不但可以“逃避”現實,而且還能得到心理上的“補償”与“移情”作用,當然樂此不疲,神魂顛倒了。我們從抗戰胜利之初,上海正气書局重印《蜀山劍俠傳》的出書廣告詞,即可概見其廣受社會歡迎之一斑:

    本書為還珠樓主一鳴惊人、刻意經心成名之作。自第一
  集出版以后,佳譽鵲起;讀者歡迎如瘋如狂,盼望續集如饑
  如渴。良以樓主學養精深,見多識廣;足跡遍歷名山大川,博
  聞天地問奇情怪事;著為小說,深入淺出,雅俗共賞。故能
  不脛而走,使遠近讀者望風而歸,聲勢浩大,無与匹敵也。內
  容雖神怪至于不可思議,而加以咀嚼,無不合于古今哲理、中
  外人情;絕非信口開河、胡言亂語者可比。所有盈虛消長之
  理、邪正生克之勢、風云雷電之變、情愛淫欲之別、山水花
  草之美、生老病死之苦等等,均有极切實之發揮。否則何能
  抓住讀者心魂,得廣大讀者之歎賞哉?(27)

  其所云种种,殆為事實,無可爭議。戰后上海“共舞台”更將《蜀山》、《青城》小說故事改編成京劇連台本戲,亦一再造成轟動。
  一言以蔽之,還珠樓主針對亂世哀鴻不滿現實而又想逃避現實的群眾心理,杜撰出《蜀山》的世外桃源、洞天福地、仙靈窟宅、珠宮貝閥,以供凡夫俗子賞玩圓夢;并以超脫輪回為人生最大幸福之歸宿;复針對弱肉強食“人吃人”的社會現狀,而將人性中的七情六欲、貪婪自私、爾虞我詐、善惡無常种种生命本質,一一加以形象化,并予同情的諒解或道德的譴責,固然在現實社會里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處處充滿無力感,但他決不放棄漚歌光明、頌揚俠義与表彰人的价值尊嚴。
  因此,我們若以社會學或文化人類學的觀點角度來看還珠小說,則《蜀山》并不比“人妖顛倒”的亂世中國更神怪;它只是反映抗戰前后大陸社會百態与群眾心理的一面“照妖鏡”而已。此鏡為還珠戛戛獨造,奧妙非常:“說真便真,說假便假;隨心生滅,瞬息万變”(28)!
  雖然大陸美學家張贛生曾把還珠樓主列為“北派四大家”之一,与白羽。鄭證因、王度廬等量齊觀(29);但以武俠小說藝術的原創力而言,還珠實凌駕于任何一家之上。其浪漫處固如天馬行空,發前人所未發;而寫實處亦若燃犀燭照,直有傳神阿堵之妙。凡閱《蜀山》有關“三峽險灘”一折者,均不能不為還珠觀察人微、纖毫畢現而又動人心魂之筆墨而傾倒(30)。
  持平而論,還珠樓主以其絕代才情、慧思妙悟將中國的儒、釋、道三家思想融入武俠小說之后,乃把江湖或武林所描寫的有限時空,擴展為宇宙或世界之無限時空;因而鳶飛魚躍,一片天机,文學想象力与創作自由遂得發揮最大之余地。
  影響所及,不但三四十年代的武俠名家鄭證因、朱貞木、望素樓主等深受啟發,神功秘藝層出不窮;即如五十年代以降港、台兩地的武俠名家梁羽生、金庸、蹄風、張夢還、郎紅烷、海上擊筑生、臥龍生、司馬翎、諸葛青云、伴霞樓主、獨抱樓主、上官鼎、古龍、蕭逸、東方玉。柳殘陽、司馬紫煙以迄新生代的溫瑞安等等而言,亦無一不是自還珠小說的奇妙素材中“取經”,加以創新發展,始分別獲得不同層次讀者的肯定。甚至我們可以說,當代上乘武俠作品之所以星飛電漩、多采多姿,且好談玄說偈,相率以“境界”為標榜者,未始而非還珠啟迪之功而蔚為風尚的結果。
  總之,《蜀山》內蘊之神奇玄妙是与還珠樓主融通儒、釋、道的生命哲學分不開的;舍此不圖,終貽“買櫝還珠”之譏。就這一點而言,還珠樓主在近代武俠小說發展史上的地位已足稱不朽;譽為“大宗師”實當之無愧。 

  〔后記〕
   
  本文系應邀出席香港“首屆國際武俠小說研討會”發表之學術論文。原題為《論還珠樓主之小說奇觀与生命哲學》,一九八八年一月曾由台北《中央日報》副刊轉載,因附識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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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黃漢立《論蜀山后傳之真偽》,收入葉洪生評編《近代中國武俠小說名著大系·蜀山劍俠傳》(台北:聯經出版公司,一九八四年),頁153一157。《蜀山》正傳最早連載于一九三二年天津《天風報》,隨交勵力印書局結集出版。因戰亂之故,時斷時續。抗戰胜利后,上海正气書局取得版權,至一九四九年為止,僅出版到正傳五十集、后傳五集,猶未完。然五十年代香港鴻文書局重印《蜀山》,后傳卻出至十集。据黃氏考證,則后傳六至十集殆為書賈情人偽托還珠之作。
  2徐國楨《還珠僂主論》,原題為《還珠樓主及其作品之研究》,上海《宇宙》雜志复刊號第三一五期(一九四八年);后加以增刪成單行本《還珠樓主論》(上海:正气書局,一九四九年)。
  3李昉等編《太平廣記》,成書五百卷,目錄十卷,共五百一十卷。据楊家駱《太平廣記新考》,則太平廣記實引宋代以前書目共達五百二十六种;舉凡神仙、方士、异人、异僧、釋證、道術、報應、定數、幻數、感應、俄應、豪俠、妖妄、妖怪、精怪、靈异、再生、草木,昆虫、水族、龍、寶、鬼、狐等等,兼容并包,無奇不有。還珠据此發揮,變化無窮。
  4《七劍十三俠》(上海書局,一九○八年);不署作者名;平江不肖生向悄然《江湖奇俠傳》(上海:世界書局,一九二三年);《江湖怪异傳》(上海:世界書局,一九二三年);趙煥亭《奇俠精忠傳》(上海:廣益書局,一九二三年);万籟聲《武術匯宗》(一九二八年),原刊本不洋,台北五洲出版社有翻印本。
  5《法苑珠林·動量》篇曰:“大則水、火、風而為災;小則刀兵、饑饉、疫癘以為害。”按:小三災起于“住劫”中滅劫之未。是否即為世界核戰“浩劫后”之景況?存疑。
  6工嘉《拾遺記》(台北:本鐸出版社,一九人二年)卷一,頁23;卷四,頁101。
  7《蜀山》第二五九回所描述“混元一气球”威力妙用,极近于今世美、蘇兩國研制成的超級核彈(相當于兩千万吨黃色炸藥爆炸力總和)。此為《蜀山》第一次出現“核彈化”之异寶,余類推。据查上海正气版《蜀山》,該回編入原書第三十八集,出版日期為民國三十六年元月,距美國在日本長崎、廣島投放原子彈已有年余。由此可知,還珠樓主系根据報載原子彈“連鎖反應”之爆炸力而發揮玄想,引入小說。
  8張炎《詞源》卷下,收入《詞話叢編》(台北:廣文書局,無出版年代)第一冊,頁207。
  9羅馬古典主義后期大文評家郎介納斯(Longinus)在著名的《論雄偉文体》(On the Sublime)一文中指出:“格調高昂的語言及其施之于讀者的效果,不是說服而是驟化(transport)。”意指文字力量能在剎那間感動或激動讀者,以致被作者征服。郎氏強調:“一枝雄偉的神來之筆,可以彌補天才的錯誤——雄偉及時閃耀而出,如雷似電,足可掃蕩四周的一切!”以上分見顏元叔譯《西洋文學批評史》(台北:志文出版社,一九七二年),頁86、93、97。
  十《西洋文學批評史》,頁656。
  □李觀承《關于我的父親還珠樓主》,《南北极》一九八二年九月號;唐魯孫《我所認識的還珠樓主》,《民生報》副刊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日。以上均收入葉洪生《蜀山劍俠評傳》(台北:遠景出版公司,一九八二年),頁287一310。另見李觀賢、李觀鼎《回憶父親還珠樓主》,《人民日報》海外版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五日一四月二日。
  □徐國楨,《還珠樓主論》,收入台北河洛版《北海屠龍記》,頁185一186。按所謂“書中人乃有七個化身”者,系指《蜀山》人物赤尸神君。
  □《還珠樓主論》,頁209。
  □阿瀾(李觀承筆名),《還珠樓主和張君秋在日本憲兵隊》,《明報月刊》一九八○年十二月號,頁82一84。按:近年來大陸出現許多“特异功能”者,皆具有若干不可思議的超能力,類似佛、道二教所謂之神通、法力,迄今在科學上仍無法解釋。
  □据佛教《俱舍論》中“三界”之說,天地間可依人的欲望之深淺有無而分為“欲界”(有淫、食二欲眾生之住所)、“色界”(無淫、食二欲,但仍著色相,其所居處及所用之物均极華麗講究)、“無色界”(空明無相,唯以心識居于深妙之禪定)三層境界;故“富貴神仙”云云正是“色界”題中應有之義。至于“博大真人”也者,典出《庄于·天下》篇;其純任自然之道,即所謂“天人合一”,可參見《庄子·大宗師》篇。
  □佛教《楞嚴經》有云:“縱有‘多智禪定’現前,若不斷淫,必墮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
  □北邙山位于河南洛陽附近;自東漢恭王祉葬于此地以后,歷代王侯公卿多葬此。唐《新樂府》有《北邙行》詩,即詠歎人生無常,死葬北邙之故實。唐人工建、張籍亦有詩寄其意。
  □“玄門”為佛、道兩家共同語,均指玄妙之法門;“正宗”一同出于佛家,謂初祖所傳之嫡派(見《云峰禪師語錄序》)。至于‘玄門正宗’合稱,則疑為還珠樓主首創。
  □唐文標《解剖蜀山——教你如何寫劍俠小說》,收入葉洪生評編《蜀山劍俠傳》,頁138一143。
  □佛教《楞嚴經》卷九,如來說法,指陳十种禪那魔境皆因殺、盜、淫三業而現;如能悟徹,即不受魔扰而成正果。
  (21)《辭海》(台北:中華書局,一九六七年)上冊,頁1024。帝釋即能天帝,為欲界忉利天之主,梵名釋迎提桓因陀羅:亦道教所稱玉皇上帝。此与佛祖釋迎牟尼簡稱釋氏有別,不可不察。又,据《楞嚴經》,阿修羅分為天趣攝、人趣攝、鬼趣攝、畜生趣攝四种;天趣攝之阿修羅即為修羅王,嗔怒好斗,常与帝釋爭權。
  (22)此為本書最長之回目,在我國通俗小說中罕有其匹。
  (23)据佛教《涅槃經》引申其義,即陰魔以人体之眼、耳、鼻、舌、身、意(念)六根為媒介,造成外在色、聲、香、味、触、法(幻想)六种污染心靈之塵境;因其能“劫奪一切諸善法”,故名“六大賊”。另按魔頭幻相,破法敗道,最早見于唐人傳奇《韋自東》(裴鍘撰)。
  (24)憔僥國又名周饒國,典出《山海經·海外南經》,人長一尺五寸至三尺,為侏儒之祖。
  (25)据佛教《楞嚴經》說法,世間有十种仙:“不依正覺修三昧,別修妄念;存想固形,游于山林人不至處……斯亦輪回,妄想流轉,不修三昧;報盡還來,散入諸趣。”這十种仙分別是:地行仙、飛行仙、游行仙、空行仙、天行仙、通行仙、道行仙、照行仙、精行仙、絕行仙。是故,《蜀山》中之散仙謝山、葉繽(俱非“玄門正宗”)非皈依佛門不可。
  (26)分見《蜀山劍俠傳》第二二二、二四五、二八○、三一三回。
  (27)見一九四六年上海正气書局新版《蜀山》備集所附出書廣告詞。
  (28)《蜀山》一八三回描寫軒轅至寶“九疑鼎”中所呈現之盈虛世界,內寓道家有、無相生之理;而“吳天鏡”(又名太虛神鑒),正系唯一·克星。
  (29)張贛生《中國武俠小說的形成与流變》,收入《河北大學學報》一九八七年第四期,頁38一45。
  (30)《蜀山》二四七回描述長江三峽中纖夫之勞,句句寫實;而全段文字以“所爭不過尺寸之地”作結,更是筆力万鉤,余意不盡。
  (錄自《武俠小說談藝錄——葉洪生論劍》,1994年11月台灣聯經出版事業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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