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定堅《刀劍笑新傳》第二十六部 神兵決
第 二 章 太子連城訣

  三面環水,一面連陸的臨江山丘叫“磯”。
  “太微城”以西,有遠看似是凌江欲飛的燕子山丘,故名“燕子磯”,山崖壁立,亂石
穿云,為居高臨下的險要地勢。
  站在“燕子磯”頭,眼望大江東去,煙波浩渺,浪濤轟鳴,實在動人心魄,教人為之振
奮精神。
  身處“燕子磯”,提筆寫自然,落筆從容,自有了不起的才藝好畫現于眼前。
  皇玉郎以溼筆水筆渲染法,丰富了畫中技巧,只見晝輞似圖,山谷郁郁蔥蔥,云水飛
動,意出麈外,怪生筆端。
  筆力出神,獨成風貌,皇玉郎始終是書畫有格調的大家,當然寫出令人意想不到之妙。
  奇怪的是皇玉郎身旁竟然有人亦在提筆繪畫,豈不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背著六歲孩童的太子,也正提筆繪畫,他的作品當然未及得上師父的高雅、复雜,惟是
卻自成一格。
  “落筆鈍而無鋒,刻意賣弄;收筆遲緩而欠自然,敗筆,好好一幅‘竹圖’被糟蹋了,
失敗。”
  畫中只是單單調調的三數竹枝,插來穿去,凸顯不出甚么技巧來,但卻令唯一的“旁觀
者”愕然。
  “啊……那是朱砂的气味。”
  這旁觀者原來對皇玉郎的精熟筆力甚為贊歎,但太子一下筆,畫中結构雖簡陋,卻是比
皇玉郎的畫頁具吸引。
  旁觀者待太子完成大作,想了又想,始終不明所以。
  “如此‘竹圖’,無甚突出處,但你卻筆走异端,刻意以朱砂來寫畫,把竹葉的顏色都
晝錯了!”
  太子淡然問道:“真的么?”
  “這個當然,任三歲孩童也明白你要突破的心意,只是處理得太生硬,紅色又豈能畫竹
葉,都錯了。”
  太子冷冷問道:“那該如何去畫才是呢?”
  “當然是用墨去畫,君不見天下大作都是一樣的么?你走火入魔,把畫錯的顏色改過來
吧!”
  太子笑道:“很好,那請先給我看看一些黑色的竹葉吧!”
  旁觀者頓然語塞。對了,說人家用紅色來畫竹葉是錯,那用黑墨來畫竹葉又豈會是對?
  紅色錯,黑色當然也錯,錯的能用,那紅竹葉、白竹葉、藍竹葉之間,又豈會有分別?
  “余律令啊,你指摘別人錯誤時,曾否留意過自己所抱持的觀念也可能是一樣錯誤,卻
自以為對呢?”在旁的皇玉郎突然回頭,向他的手下敗將余律令拋出道理來。
  旁觀者就是余律令。
  皇玉郎沒有把他碎尸万段,更沒有殺他或傷害他,只帶他上來“燕子磯”欣賞一下太子
的畫藝。
  余律令一向心高气傲,才華蓋世,當然很難有人會對他指點,思想一直甚是极端、偏
激。
  外貌太完美的人,也許同時在內心就必然會多一樣缺憾,余律令的過分固執,也就是他
缺憾之最。
  固執的他,當認定目標,便會不惜一切去努力、付出,直至成功為止,否則絕不放棄。
  只是,若目標是對,方法是錯,手段也錯,固執己見便成了傷害自己的最大原動力。
  如此執著的人,非到頭崩額裂,頭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時,是絕對不會罷休皇玉郎
道:“你開始對自己的固執有了新体會,也開始對堅持的目標有了怀疑,這便是好的開
始。”
  余律令敗在皇玉郎手上,對他的确是有了三分敬重,先前的一幅血紅竹葉圖,又令他在
思想上有了新体驗。
  原來,外貌的絕世、非凡才華,不一定就是天下最強,人,還必須有謙虛的心,才能融
入新思想,拓開眼界。
  皇玉郎道:“你從小便鶴立雞群,處處出色過人,只是,在長大后也太過自恃,那些所
謂非凡成就、能力,只是在某一固定范圍而已,要是無法突破這些范圍,就可能變得無
知。”
  愛說道理、故事來教訓人的皇玉郎,竟然在指點余律令,要這自命不凡的人物受教。
  皇玉郎引著余律令一同生在大石之上,太子捧來香茗,擺上兩個小杯子。
  先恭敬的為余律令斟茶,但說也奇怪,太子倒茶倒個不停,一直的倒下去,杯已滿瀉,
但還再倒。
  茶水都從注滿的茶杯中溢了出來,眼雖看不見但听覺敏銳過人的余律令也感莫名其妙,
但太子卻一臉自然,繼續倒茶。
  余律令道:“怎么還要浪費,明明杯已滿溢,再倒就是無聊之舉,不必了吧!”
  皇玉郎笑道:“對,原來不必,但卻無奈!”
  一手執起斟滿了茶的杯子,對余律令道:“閣下就像這茶杯一樣,里面早已裝滿了自己
的看法、想法,固執己見,你不把原來的杯子騰空,腦袋也就再也盛裝不了其他新思想。”
  抬頭惊愕,余律令猛然省悟,原來又是個“道理”。
  皇玉郎道:“太多的人因為心中有自己的成見,就從此听不進別人的真言、創見。”
  余律令道:“真言也必須……”
  皇玉郎道:“多數人急于表達自己的意見,結果除了自己的聲音以外,甚么都听不進耳
里。”
  沒有再說甚么,余律令也收拾思緒平靜下來,他好想知道,皇玉郎究竟為何不殺他。
  還有,今日來“燕子磯”的目的究竟是甚么?
  皇玉郎道:“這數年來,‘元老堂’一直在各方面掣肘你,令你心煩不安,甚至感覺困
惑痛苦,是也不是?”
  余律令輕輕的點頭,這事也許天下人盡都清楚,也實在不必掩飾,大方的承認好了。
  皇玉郎道:“你感到痛苦、困扰,可又有甚么方法為自己舒解,減輕疲累呢?”
  余律令道:“只要把小丙的勢力鏟平,一舉把功勞再奪過來,便可以了,可惜卻功敗垂
成。”
  皇玉郎道:“你認為一次的殺戰,便可以扭轉自身困局,令‘元老堂’永遠像最初那樣
支持你?”
  余律令無言以對,因為這的确是個极困扰的問題,他解答不了,因為他實在沒有任何把
握。
  皇玉郎道:“你在猶豫。”
  余律令點頭。
  皇玉郎道:“猶豫是因為你沒有把握,你清楚明白問題的關鍵是在‘元老堂’的決定,
一切都掌握在別人手中,這才是真正原因。”
  “一直以來,其實所謂神兵急急余律令,只是‘元老堂’制造出來的幌子,一切只是個
煙幕、虛幻。”
  余律令沒有太大的反應,因為這問題由來已久,只是沒有去面對,也不理會它罷了。
  但今日看來是去面對這大疑問的合适時候。
  余律令道:“要排除這樣的煩惱,實在太難!”無奈的長歎了一聲,余律令甚是苦惱。
  皇玉郎道:“有這樣的一個故事,你不妨給點意見。從前,在大海中有兩個大浪,其中
一個小波浪在跟雄壯的大波浪說,天啊,我好苦惱,別的波浪都那么大,我卻偏偏這么
小。”
  “有的波浪又快又疾速,我卻很是差勁。”
  余律令道:“甚么事物都有必然的差异,人有貴賤,樹有高矮,這個相當合理、平
常。”
  皇玉郎道:“波浪之苦,關鍵是它根本并不清楚自己的本來面目,清楚了它就不會那么
苦困。”
  余律令道:“波浪不就是波浪么,又有甚么本來面目可言,人才有人面獸心,波浪應該
很純淨吧?”
  皇玉郎道:“波浪只是短暫的現象,小波浪、大波浪也好,其實本質就只是水。”
  余律令道:“水?”
  皇王郎道:“當認識清楚自身的本質,就不會被一時的短暫形態困扰而迷惑,更不會因
而痛苦。”
  “人有痛苦、困扰,只因沒有悟通自己本來面目吧,余律令本來就應該只是余律令,硬
要是‘元老堂’下的余律令,只因為未擺脫暫時形態、身分的無聊枷鎖吧。”
  余律命道:“你在勸我反叛‘余家’?”
  皇玉郎道:“還在執迷不悟!”
  余律令道:“我絕對不會犧牲‘余家’利益的!”
  皇玉郎道:“愈來愈笨了,又回复原來的固執性子。”
  余律令道:“你在說甚么?”
  皇玉郎道:“當然是在說你!”
  余律命道:“我不應堅持余家利益么?”
  皇玉郎道:“當然應該!”
  余律令道:“那就絕不可能出賣‘余家’!”
  皇玉郎道:“閣下叫余律令,對么?”
  余律令道:“在胡說些甚么?”
  皇玉郎道:“叫余律令當然就是姓‘余’了,要是你能擺脫‘元老堂’,自立為王,建
立出色的王國,余律令啊,重生的‘余家’豈不就出現了么?你究竟明白了沒有?”
  “你還呆死、固執在短暫的被壓、被操控形態當中,余律令啊,你其實真正的形態就是
自己,光耀‘余家’,要憑藉的是余律令,而絕非‘元老堂’啊!”
  無情當頭棒喝,余律令終于明白了皇玉郎“故事”的重要啟示,他要自己了解,必須擺
脫“元老堂”牽制,方才有机會顯露出真正強者本色,才有真正傲霸天下的一天。
  余律令道:“你要我也歸降、投效小丙,這絕對不可能!”斬釘截鐵的答案,又令皇玉
郎失笑。
  皇玉郎道:“你也認為以我天下第一武學的皇玉郎,會真心的臣服于小丙之下么?”
  余律令道:“你要我二人結盟,合成另一股勢力?”
  皇玉郎笑道:“你再仔細想想我徒儿所繪的畫,他既然能以紅色朱砂畫竹,我們怎么仍
拘泥于從前模式。”
  究竟甚么才是從前模式?余律令想了又想,雖然他明白了皇玉郎一切含意,但就是猜不
透這箇中道理。
  皇玉郎道:“就讓敢于畫出紅竹葉的原創者來解釋吧!”
  又端來了一個茶杯,原來只是負責斟茶的太子,安然坐下來,說道:“古之皇者,都只
一樣的沈迷于一統天下,稱霸武林,只是,各方勢力此消彼長,要成為唯一霸者,實則要与
天下為敵,万世千秋,其實又有几人?故此,必須找尋新的政治結构才是道理。”
  說得頭頭是道,太子并拾來了一大堆石頭捧在腰際,逐一的放下排好,形成了以“模糊
城”為首的七城。
  太子道:“為甚么‘余家’跟小丙兩方勢力不斷相互攻侵,永無宁日呢?原因就是當日
公主以聯防方法,利用天險再加以改良,使得若七城聯防,整個防線便固若金湯。”
  “由此可見,城与城之間的防守,是最重要的。能防護好自己的城池,這樣才能向城民
交代,令百姓有信心共同守衛。否則今天你胜攻進城來,明天大敗又改朝換代,又有哪個敢
出來承擔大任?”
  太子把這二、三十年間紛亂的攻守情況仔細分析出來,道理清晰,令余律令為之折服。
  太子再道:“天下現時七分,皇國被滅,异族又給‘狂意族’族主藥口福所控制,再加
上個小丙,惟天下之大卻只有七王,控制的城池合共一百三十,他們所依靠的,就是每個城
的城主、守城用兵,沒有對城民深入了解的城主,絕對不成。”
  余律令道:“這個當然,一城之主,自然主宰城池生死榮哀,城主一倒,城池也就不攻
自破。”
  太子道:“既然七王互相猜忌、對戰,怎么我們不來個‘城主大團結’,把天下一百三
十個城聯結聯防,從此每個城由城主直接管轄,再無中央壓榨、胡亂頒法。”
  “任何城也不得攻向另一城,否則其他城立即聯合攻滅。只要是有敵人來襲,各城立即
派大軍聯台出戰,唇亡齒寒,互相依賴、幫助,把管轄的范圍限定,‘侵略’兩個字消失
了,也就不會再有無謂爭戰。”
  “這就是一個嶄新的政治統一概念,名為‘連城訣’,由兩、三個城池開始,直至天下
一百三十個城池都一一聯合。”
  “連城訣”,多么新穎的构想,余律令呆在當場,他真的有點感動,這創意太令他震撼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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