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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妖逞威

  令狐平最后又轉向那位青衣總管詹世光道:“你跟楊福將馬車赶去那邊路旁停著,看到緊要處,可以吆喝,可以喊好,但切記不許出手,另外不妨多准備一點刀創藥!”
  玄鶴子待楊福將馬車駛開后,抬頭問道:“小施主都交待好了沒有?”
  令狐平從容取出那口降龍劍,淡淡接口道:“是的,都交待好了。如果道長感覺不耐煩,盡可馬上動手;要是道長能夠等一下,在下還想再說一句話。”
  玄鶴子寒臉冷冷道:“小施主還有什么話說?”
  令狐平寶劍一揚道:“道長可知道這口降龍寶劍,它的原主人是誰?”
  玄鶴子道:“小施主何不問自己?”
  令狐平道:“我要說它是巴東胡家庄,一名胡姓鏢師的祖傳寶物,道長有何意見?”
  玄鶴子面孔一沉道:“胡家當初又是哪里來的?貧道只知道小施主在取得之前,它是貧道師弟蒼鷹道人的隨身之物!”
  令狐平輕輕歎了口气道:“江湖上的朋友都說我令狐平嗜殺成性,卻從沒有人追問本公子殺的都是哪一流角色。就拿你們武當人子來說吧,要是今天武林中的人物,都像你這位玄鶴子道長一樣,就再有十個浪蕩公子,我認為都不算多!玄鶴大道長,您說是嗎?”
  玄鶴子霍地轉身去,袍袖一揮,厲喝道:“上!”
  六名道人長劍應聲出鞘,身形迅速四下散開,立將令狐平四面團團圍定!
  七支長劍,銀光閃閃,宛如一道平放著的巨大劍圈。
  令狐平雙目平視,劍貼財后,屹立原地,紋風不動。
  在銀光閃閃之下,劍圈開始緊縮!
  獠牙似的劍尖,從四方八面,趨向一點。七支劍尖,分別指著七處穴道,只要一處穴道中劍,另外的六支長劍,無疑就會亂如雨下!
  劍圈中的令狐平,仍然一動不動。
  劍圈繼續緊縮,七支長劍之劍尖,開始帶起一片輕微的顫動,劍身上所散發之森森銀芒,有如湖面上為清風所吹起之粼粼波光……
  七支劍尖,逐漸由原先之徑丈遠近,一步步收攏,終于,縮至离標的吞吐可及的三尺之內。
  劍圈中的令狐平,依然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始終只盯在玄鶴子一個人的臉上,就好像根本不知道四周還有另外六支長劍似的。
  這使得本來對他這位浪蕩公子极具信心的青衣總管后世光,亦為之心惊肉跳,冷汗涔涔,恨不得不顧先前之吩咐,飛身躍扑過去,助他一臂之力。
  就在這時候,正面的玄鶴子,突然口宣佛號,首先發動攻勢,手腕一抖,欺身疾上,一劍攻心遞出!
  玄鶴子身形一動,另外六支長劍,如響斯應,六道劍光,恍若銀蛇并竄,頓將令狐平罩人一道交織的劍网之內!
  武當劍陣,果然不同凡響。
  當下只見劍网中的令狐平身形驀地一矮,劍如游龍,夭矯飛出。
  這一劍出手之快,令人目眩。
  不過,他這一劍只攻向玄鶴子一人,仿佛他需要應付的,全部只有一個玄鶴子:如果能將玄鶴子收抬下來,他便不惜听任另外六支長劍在他身上刺出六個窟窿一般。
  玄鶴子自然不想与他同歸于盡,一個倒栽,掠退八尺許!
  令狐平似乎早已算就玄鶴子會有這一著,劍光一收,身形蓬轉,降龍劍二度電疾吐出!
  眾道人懾于這位浪蕩公子之威名,顯然并未存心一起手就將這位浪蕩公子斬于亂劍之下。
  所以這時六名道人全像玄鶴子一樣,長劍一帶,四下退去。
  不過,眾道人這一劍雖未硬接,但是進退有序,陣形仍然完整如故;有如一把剛剛打開迅又收攏的雨傘,在玄鶴子念出第二聲佛號后,立即散而复聚,再度將令狐平罩人一片劍光之中!
  令狐平似乎并無突圍之打算。
  于是,周而复始,在玄鶴子號令之下,眾道人第二次發動攻勢。
  只是,這一次雙方在攻守方面,均起了不同的變化。
  這次,七支長劍并非同時出手,而是分成三個階段,先出手的是玄鶴子、白云子、黃塵子!
  其余四名道人,非但未見有所作為,反在三人進攻之際,向后撤出一大步。
  劍陣中的令狐平發出一聲朗笑,突然凌空拔起三丈來高,半空中身形一折,降龍劍一圈一吐,宛如流星一點,驀向玄鶴子頂門射去!
  當令狐平身形凌空拔起時,白云子和黃塵子迅速退回原位,而改由藍溪子和青風子雙雙持劍搶出。
  這時,玄鶴子身形一晃,与藍溪子和青風子兩人一錯而過。
  令狐平飛身扑落,正是玄鶴子原先立身之處;只是等他扑落地面,玄鶴子人影已杳,身后藍溪子和青風子的兩支長劍,卻挾著兩股銳嘯,雙雙襲至!
  与此同時,另外的那兩名道人,赤松子和紫煙子,亦自分別持劍,從白云子和黃塵子身前一掠而過,扑去大路的另一端;令狐平辨風知警,身形滴溜溜一轉,恰以分寸之差,避開兩支來劍;藍溪子和青風子一擊不中,立即收劍后退;令狐平身后之空位,則由赤松子和紫煙子适時補足。
  經過這番折騰,七子雖已半易其位,陣形則仍一如先前。
  七支長劍,仍如獠牙般指向令狐平;令狐平孑然一劍,仍舊被困在如練似環的劍陣之中!
  佛號聲起,劍陣三度聚攏收縮。
  令狐平游目四掃,臉上忽然現出一抹微笑;他見七子兩度合圍,均未認真出手,似已看穿七子之用心所在。
  七個牛鼻老道,顯然是在陰謀消耗他的真力!
  他要是沉不住气,像剛才他攻向玄鶴子那樣,縱然能憑手中之劍,取得對方一人性命,無疑的就要將整個身子交給另外六支長劍!
  七支長劍,逐漸聚集一點。令狐平橫劍當胸,面帶微笑,目光仍然注視在玄鶴子一個人身上!
  那神情仿佛說:來吧!且看咱們兩個究竟誰的命大。
  玄鶴子見令狐平手中寶劍,忽然換了一個姿勢,眼中不禁微微一亮,點頭沉聲道:“善哉,善哉!”
  眾道人听得玄鶴子口中的“無量壽佛”突然改成了兩聲“善哉”,似乎另有會意,精神全為之大大一振!
  說時遲,那時快,玄鶴子第二聲善哉余音尚未盡了,七支長劍驀地齊一動作,銀光一閃,疾逾掣電,不分先后,同時吐腕遞出!
  一片耀眼銀光中,劍陣中的令狐平,身形頓告消失。
  緊接著,在令狐平身形消失處,突然冒起一蓬帶芒銀星。那蓬銀星,冒起三尺來高,便像玉米花似的,在半空中爆散開來!
  几乎是同一時候,一條紫色身形,于四散的銀星中,夭矯直上,騰空竄起。
  隨著身形升起,是一片熠熠藍光!
  跟著,銀星紛紛落地,原來竟是一支支長度相等的劍尖!
  那條紫色身形,接著亦自空中冉冉下降;光斂人現,正是那位故我依然的浪蕩公子令狐平!
  七名道人,這時已經分別回到原先站立之處;各人手中之寶劍,業已分別短去一截;每個人的臉上,則同時多出一朵紅云。
  令狐平眼光四下一掠,忽然斂去笑容,輕輕歎了口气,一面撩起衫角,將那支降龍劍緩緩插到劍鞘之中。
  馬車上的楊福大感詫异道:“我們令狐總管,這是干什么?”
  青衣總管詹世光微微搖頭,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候,藍溪子忽然失聲惊呼道:“玄鶴師兄,你的胸口!”
  玄鶴子低頭一看,目光所及,不禁當場一下僵住!
  一股鮮紅的血泉,正在汩汩冒涌,沿著灰色道袍,向下垂直划出一道粗大的紅線,腳前已經染出缽口大的一片……”
  玄鶴子眼前一黑,長劍嗆啷一聲落地。
  然后就像醉酒似的向前沖出數步,身軀一顫,扑地仆倒!
  玄鶴子倒下后,紫煙子突然接著叫道:“白云師兄,你,你……”
  赤松子目光一直,跟著叫道:“啊!還有黃塵師兄!”
  七子之間,登時亂成一團。
  令狐平從容跳去馬車上道:“不早了,咱們走吧!”
  馬車上路之后,青衣總管詹世光輕輕歎了口气道:“你殺了這三個牛鼻子,以后的麻煩就多了!”
  令狐平轉過臉來道:“什么麻煩?”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令狐兄可知道你剛才殺的這三個牛鼻子,他們在武當派中,都是誰跟誰的座下弟子?”
  令狐平淡淡一笑道:“武當三老,是嗎?”
  青衣總管詹世光微怔道:“什么……難道你竟是因為他們是三老座下弟子,才特地選中他們三個下手的不成?”
  令狐平頭一搖,笑道:“用不著瞞你詹兄,我在下手之前,誠然經過選擇,但可不是為了他們是三老的弟子!”
  青衣總管詹世光詫异道:“那么怎會有這种巧事,你別的不殺,偏偏殺了他們三個呢?”
  令狐平又笑了一下道:“理由非常簡單。”
  青衣總管詹世光追問道:“什么理由?”
  令狐平笑道:“因為他們是剛才這套劍陣的支柱,只有去掉這三根支柱,才能天下太平!”
  青衣總管詹世光仍然不信道:“那么我問你的時候,你又怎會一口便猜出他們是三老座下的弟子呢?”
  令狐平笑道:“那是你詹兄告訴我的呀!武當一派,名望雖大,但派中難惹的人物,卻是屈指可數,听了你那份口气,除了該派之三老,自然不會有別人!”
  青衣總管詹世光又歎了口气道:“該派的這三個老條毛,向以護短知名武林,你今天雖說出于無意,但這三個老雜毛,顯然不會就此干休,怪都怪小弟剛才沒有提醒你一聲。”
  令狐平搖搖頭笑道:“提也沒用,碰上本公子,只要本公子認為該殺,本公子一律照殺不誤!須知習武之人,人人都有師父,師父之上,更有師祖,要因為對方是某某人的徒弟或徒孫,便有所顧忌的話,那最好坐在家中別出來!”
  青衣總管詹世光皺眉道:“話雖如此,不過一個人結怨太多,終究不是什么好事,有句俗語說得好:得饒人處且饒人……”
  令狐平忽然手一揚,大聲問道:“怎么樣?那妞儿還在不在?”
  藍衣總管馮佳運快步走了過來道:“在,在,我去的時候,小妞儿正想出門,說是東城一位什么大官人家中有堂會,結果被我攔下來了,我留下十兩銀子,吩咐她們今天不許再接客人,那小妞儿長得的确不錯,她听我提到公子的名字,高興得什么似的。咱們是這就過去?還是先到棧房里歐一歇?”
  令狐平跳下車道:“歇歇再去!”

  群芳院中,笑語盈庭;一直鬧到起更時分,方始告一段落。
  尚、馮、詹三人眼色一使,相繼起身告辭。
  令狐平亦不挽留,只吩咐三人在客棧中候著,便帶著六七分酒意,挽起那個叫香百合的姑娘,由兩名丫環提著燈籠,向后院中走去。
  這邊,尚、馮、詹三人回到客棧,并未立即安歇。
  三人又吩咐店家備了一份酒萊,然后便關上房門,在房中一邊吃喝,一邊低聲交談起來。
  先由藍衣總管馮佳運低聲問道:“當小子困在劍陣中時,詹只有沒有將小子所使用的每一招每一式全部記下?”
  青衣總管詹世光點頭道:“全部記下了。”
  黃衣總管尚元陽接著道:“那天在擂台上的那一招,有沒有再出現?”
  青衣總管詹世光搖頭道:“沒有。”
  藍衣總管馮佳運沉吟了片刻,抬頭又道:“剛才你說小子最后破陣的那一招,你真的只看見小子揮出一劍,沒有摻雜其他任何變化?”
  青衣總管詹世光苦笑道:“你們可以問小楊……”
  黃衣總管尚元陽皺眉道:“他懂什么?我總覺得,你要是真的沒有看漏了這一招,最好定定心神,仔細再想上一想!”
  藍衣總管馮佳運輕歎道:“一劍揮出去,一下削斷七支劍尖,同時還傷了三個人,而且每個人的傷口,又都在同一部位,這豈不成了神話?我就不信那位丁卯奇士的一套七絕劍法真會玄妙到這种地步!”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我們三個,對劍術一道,嚴格說來,只能算是一知半解,說不定我們老東家,能對這一招有所解釋亦未可知;要連我們老東家也不知其所以然,那就只有跑一趟龍門,去問問我們那位宰父老護法了!”
  黃衣總管尚元陽和藍衣總管馮佳運點點頭,一時沒有開口;接著,三人手把酒壺,眼睛望著菜盤,似乎都在想著什么心事。
  黃衣總管尚元陽忽然打破沉默,抬頭向藍衣總管馮佳運問道:“那天那個老丑鬼在擂台上,用來化解你那一招擒拿手法的奇异功力,事后你問小子,小子怎么說?”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他說是一种甚為罕見的‘九轉玄陽功’。”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九轉玄陽功’?”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他說這种玄功,他只隱約听到堡中那位甲子奇士提過一次,所以他雖然知道這种玄功的名稱,卻不清楚它的源淵和練法。”
  黃衣總管尚元陽轉向青衣總管詹世光頭一擺道:“去把那本冊子拿來!”
  青衣總管詹世光依言起身离座,去床后一雙木箱夾層中,取來一本黑皮封面的小冊子。
  黃衣總管尚元陽接過去翻了一陣,搖搖頭道:“沒有。這本(海內武學搜秘)上面,只載有‘先天太极功’和一种‘混元如意功’,而沒有提到什么‘九轉玄陽功’,我看這小子准是在胡扯一通!”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但是他所描述的情形,与小弟當時所身受者,卻能完全不差分毫,這又該如何解釋?”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依小弟猜測,小子可能替它改了個名稱,所謂‘九轉玄陽功’,也許就是‘先天太极功’和‘混元如意功’兩者中的一种!”
  黃衣總管尚元陽點頭道:“不無可能!”
  藍衣總管馮佳運接著道:“尚兄不妨再查查看,從這兩种玄功的譯注上,看能不能查出它們跟該堡那几位奇士有關的蛛絲馬跡來!”
  黃衣總管尚元陽重新翻開那本秘冊的第七頁,一字字念道:“先天太极功——源起武當,為武當第九代掌門人太虛道長所悟創。練此功者,須屬童身;練時不得親近酒色。視練者之稟賦,五年左右,可望小成;欲臻化境,則非十年不成。功成之后,酒色不禁,放縱過度,損者惟壽。此一絕學至武當第十四代失傳!”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上面有沒有記載失傳之原因?”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失傳原因不明。”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武當一派如今輩分最高的武當三老,都是第二十一代弟子,這樣說來先天太极功在該派失傳已將近百年了!”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再看混元如意功怎么樣說。”
  黃衣總管尚元陽又翻了一頁,接下去念道:“混元如意功——為武當先天太极功失傳后,太白山戲鶴老人窮半甲子之時光,參考當時八大。派之內功心訣,揚蕪存菁而成。習者須先修達摩易筋經,深通洗髓伐毛之道,方可入手。此一絕世武學由戲鶴老人三傳至山西平遙大俠蕭云秋,因平遙大俠于三十年前退隱而告中斷,外傳此一絕學,在當今武林中,可能尚有傳人,惜不知傳者為誰而已!”
  藍衣總管馮佳運不住點頭道:“這里面可能有點說處。”
  黃衣總管尚元陽眉峰微皺道:“有什么說處?我們至今尚不知道那几位奇士姓甚名誰,更無法斷定那天的老丑鬼,是否為某一奇士之化身,全憑臆測,何補實際?”。
  藍衣總管馮佳運歎了口气道:“不然咱們費盡心机將這小子找來干什么?現在就看這小子到了潼關之后,咱們那位老東家有沒有辦法叫這小子吐露口風了!”
  黃在總管尚元陽搖頭道:“我看希望不大!”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怎么呢?”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這小子有些地方,實在精明得叫人害怕,他小子也許早看出前此襄陽這座擂台,是專為他小子而設!”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這有什么關系?”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怎么沒有關系?”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這小子自被逐出堡門,這兩年來,一直不安本分,要想重新返堡,已無可能;這一點,小子自己也很清楚,你不看他連奇士堡几個字都不許人提及嗎?在這种情形之下,日積月累,小子對他的老子的仇恨,只有愈來愈深,屆時只要套問得婉轉巧妙些,試問他小子有什么理由不肯說出該堡之秘密?”
  黃衣總管尚元陽依然搖頭道:“說是這樣說,但我總覺得不太樂觀。”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要這小子真的守口如瓶,那也沒有辦法,只好送去龍門,由宰父老護法他們去處理了!”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我看遲早要走這條路。”
  沉默了很久的青衣總管詹世光,忽然皺起眉頭,插進來說道:“有一件事,小弟始終不明白。”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什么事?”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就是我們那位美鳳姑娘,她既跟這小子行將論及婚嫁,怎么在我們几個面前,始終沒有提過這件事?”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詹兄也真是,一個女孩子家,這种事你叫她怎好隨便出口?”
  青衣總管詹世光冷笑道:“算了吧!”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怎么呢?”
  青衣總管詹世光嗤之以鼻道:“你以為我們這位大小姐,她也像你所說的那個樣子,碰上這种事她會說不出口?笑話!”
  黃衣總管尚元陽沉吟道:“這事果然有點蹊蹺。”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是不是尚兄也認為這又是那小子在信口胡扯一通,我們那丫頭根本就不認識他小子?”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恰恰相反!”
  藍衣總管馮佳運甚感意外道:“尚兄是說……”
  黃衣總管尚元陽接下去說道:“依老夫看來,他們之間,過從之密,說不定比那小子當日在擂台上所宣布的,也許還要更進一步!”
  藍衣總管馮佳運又是一呆過:“尚兄是說……”
  這位藍衣大總管一時之間,似乎也找不到第二個适當的句子,來表示他的疑問和惊愕。
  黃衣總管尚元陽抓起酒壺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方始不慌不忙地放下酒壺抬頭反問道:“馮兄可還記得,這次來襄陽,是誰的主意?”
  藍衣總管馮佳運不禁啊了一聲道:“對,對,對,要不是你尚兄提起,小弟几乎忘了這一點。細細想起來,這里面果然值得玩味!”
  青衣總管詹世光連連搖頭道:“小弟的想法卻不一樣。”
  藍衣總管馮佳運搶著道:“事實擺在眼前,一清二楚,難道詹兄以為小妞儿主張來襄陽設下一座擂台,真是為了她老子著想不成?”
  青衣總管詹世光緩緩說道:“我們這位大小姐的性格,兩位不是不清楚;她要是跟這小子私下已有終身之約,一定會跟她老子明講,決不會這樣轉彎抹角兜圈子,這是一點。還有一點便是:小子要真和我們這位大小姐在情感方面已進展到某种程度,他就該曉得我們這位大小姐的脾气;他如果曉得我們這位大小姐的脾气,他小子今夜就不可能公然留宿群芳院!”
  藍衣總管馮佳運目光一直道:“是用!”
  接著轉過臉去道:“這一點尚兄以為應該如何解釋?”
  黃衣總管尚元陽淡淡一笑道:“這一點根本毋須解釋!”
  隨又望著青衣總管詹世光悠然注目道:“我且問你詹兄一句:我們那位舒大小姐,你詹兄可知道她如今在哪里?”
  青衣總管詹世光微微一怔道:“這……”
  黃衣總管尚元陽接下去道:“再說:你詹兄又敢不敢出包票,擔保我們离開之后,我們那位令狐公子,仍然一直留在群芳院?”
  青衣總管詹世光顯然沒有想到這些地方,欲辯無言,一時為之語塞。
  藍衣總管馮佳運奮然道:“這事不難馬上弄個明白,兩位等在這儿,待小弟就赶去群芳院看看!”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這全是題外文章,回到潼關之后,不難立即分曉,還是省點气力,明天赶路要緊。噢,對了!現在外面是什么時候了?”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剛敲三更。”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我們也該歇歇了!”
  就在黃衣總管尚元陽和藍衣總管馮佳運离座起身,分別回房之際,一條灰色身形亦自后窗下,有如輕煙般,一個巧縱;斜斜掠起,迅于夜空中消失不見。
  黃衣總管尚元陽料斷得一點不差,當他們三人离開群芳院之后,令狐平的确沒有留下多久;只是他顯然未曾想到,打他們三個回到客棧,令狐平根本就沒有离開他們三個半步!
  翌日,令狐平,巳牌時分回到棧中,彼此心照不宣,繼續出城上路。
  三天后,馬車轉入關洛官道。
  當時約值未申之交。一行剛在義馬驛打了尖,馬車駛上官道,不過里許光景,只听得楊福在前面突然發出一聲惊噫,跟著以一連串輕叱,硬將馬車于路中心強行停下。
  靠車門坐著的藍衣總管馮佳運,一掀車帘、探出頭去問道:“楊福,你……咦……那是……啊……啊……我的老天!”
  青衣總管詹世光一怔道:“怎么回事?老馮。”
  藍衣總管馮佳運低聲道:“赶快設法叫老楊改道,不然就往回走,你們几位千万別出來,這下麻煩大了!”
  令狐平本來靠在一口衣箱下閉目養神,聞言睜眼,微微一笑道:“來的是不是武當那三個老雜毛?”
  藍衣總管馮佳運搖頭道:“不是。在人數上,也是三個,但比武當那三個老雜毛,還要難纏十倍都不止!”
  這一下連黃衣總管尚元陽也不由得吃了一惊道:“三人都是誰”
  藍衣總管馮佳運低聲道:“‘人妖’金靈官,和他手下那兩個焦孟不离的老怪物:‘饕怪’南宮求,‘餮怪’百里光!”
  黃衣總管尚元陽神色一緊道:“是沖著咱們來的嗎?”
  藍衣總管馮佳運搖頭道:“看來不像,他們似是另有約會,正在等候那位對頭到來,前面停的車子,不只是我們這一輛。”
  黃衣總管尚元陽像是松了一口气,連忙說道:“那么快叫老楊掉頭!”
  令狐平手一擺道:“且慢!”
  跟著轉向藍衣總管馮佳運道:“你說三人都叫什么名字?”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人妖’金靈官,‘饕怪’南宮求,‘餮怪’百里光;武林中背后合起來喊作‘邯鄲三孽’!’”
  令狐平皺了皺眉頭道:“真是怪事,武林中几時有著這樣三號人物,我怎么從來沒有听人提起過?”
  藍衣總管馮佳運苦笑了一下道:“要不是湊巧碰上,平時誰愿……”
  令狐平注目接著道:“古云:‘貪財力饕,貪食為餮’。這個‘饕怪’与‘餮怪’,是不是一個‘貪財’?一個‘貪食’?”
  藍衣總管馮佳運點點頭道:“一點不錯,一個貪財,一個貪食;除了財、食兩樣。兩個老怪物可說什么嗜好都沒有!”
  令狐平自語似的說道:“黃白之物,乃人人所好;食色為本性之一,尤其不算什么;放眼天下,這种人多的是;他兩個竟因不善偽怖,而被人目為怪孽,說來也是可怜。”
  尚、馮、詹三人見他發出這樣一番議論,不禁為之相顧愕然。
  令狐平一抬,又問道:“所謂人妖,又作何解?”
  藍衣總管馮佳運啟齒為難地期期答道:“從這兩個字的字面上,公子不難想象,那就是說……那就是說……他對女人……”
  令狐平頭一搖道:“這就更沒有道理了,像本公子走到哪里,玩到哪里,從沒有一天离開過酒和女人,要像這樣說,豈不也成了人妖?”
  藍衣總管馮佳運忙說道:“公子誤會了!”
  令狐平輕輕一哦道:“然則應該怎么說?”
  藍衣總管馮佳運結結巴巴地道:“小弟意思是說,這個姓金的,不但好女色,就是對于……男人,……他……他……他也一樣……發生興趣……据說那是因為……”
  令狐平微微一呆道:“有這等事?”
  接著頭一點,擺手說道:“下去看看!這等人物,值得見識一番,大家下來,不要錯過机會。”
  藍衣總管馮佳運慌忙攔著道:“公子千万不可如此。”
  令狐平詫异道:“看看何妨?”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就是我們几個能下去,公子也不能下去。”
  令狐平瞪眼道:“為什么?”
  藍衣總管馮佳運低聲道:“他要見了公子這樣一表人才,馮某人敢打賭,這廝一定不肯輕易放過!”
  令狐平微微一笑道:“這一點你馮只放心,公子哥儿有几十种,武林中浪蕩公子只有一個,我令狐平或許是個例外也不一定!”
  口中說著,不容藍衣總管馮佳運再有什么表示,伸手輕輕一推,掀帘走出車外。
  尚、馮、詹三人無可奈何,只好相繼跟著走出。
  官道兩頭,這時擠滿車輛和行人,只空出中間約莫七八丈的一段。
  在空地的兩端,分別插著一面小小的三角旗;那邊的三角旗旁,躺著兩具死尸,這邊則散著一輛給砸得稀爛的馬車;這些,顯然是不識利害,見了三角旗,仍想恃強通行的結果。
  再看空出來的路面中央,這時正背坐著兩名裝束大异其趣的老人。
  离兩名老人不遠處,有一排楊樹,樹下拴了三匹馬;在其中一株楊樹上,正斜靠著一名衣飾极其講究,通身均作武士打扮,卻有著一張俏麗臉孔,看上去雌雄莫辨的青年。后者就是那位人妖金靈官,當屬不問可知。
  背對背坐在路中央的兩名老人,一個弓著腰,是個大駝子,另一個則有著一個惊人的大肚皮。
  大肚皮的那個老人正在啃著一雙狗腿;駝背老人腳前則放著一雙大布袋。
  駝背老人穿著整整齊齊,腰腿之間,東鼓一塊,西鼓一塊,像是滿身都縫了口袋,連下面的褲子亦不例外,同時每一個口袋都已經給塞得滿滿得一般。
  大肚皮的那個老人,通身只有兩件行頭,一條齊膝短褲,一襲缺袖的馬褂。
  馬褂上的紐子已經掉光,一個大肚皮,全露在外面,“油滑光亮,宛如小墳。
  從兩人的外形上看來。用不著通名報姓,也不難知道,那駝子便是“饕怪”南宮求,那個大肚皮便是“餮怪”百里光了。
  這時,“餮怪”只顧品嘗狗腿美味,“饕怪”則不時伸手摸摸腳前那雙大布袋,完全不把大路兩邊,愈聚愈多的車輛和行人當做一回事。
  只有那個靠在楊樹上的人妖金靈官,一手叉著細細的腰肢,一面溜動水汪汪的大眼,不住在兩邊車馬人群中流阿顧盼,就像在找尋什么熟人似的。
  很多不知道這位人妖來歷的人,尚以為這位人妖是易飲而大的女俠,一時想入非非,冀希伊人垂青,而大做統夢者,亦頗不乏其人。
  這時,那位人妖顯然已經看到了人群中的令狐平,水汪汪的大眼中,登時泛起一片异樣光彩。
  藍衣總管馮佳運惊惶地傳音道:“不好,他向這邊望過來了!”
  令狐平含笑傳音道:“望過來又怎樣?”
  藍衣總管馮佳運傳音道:“公子快將眼光避開!”
  令狐平愕然轉過臉去道:“為什么?”
  藍衣總管馮佳運低聲道:“這廝一身武功并不怎樣,只是一雙眼光透著怪异。据說在這廝不斷凝視之下,時間一久,女人會覺得他是個風度翩翩,難得一見的美男子;男人則會于不知不覺中,當他是天姬化身,一級一笑,皆足令人魂銷。任你武功再高之人,在与這廝眼光接触后,也會失去抗拒力量;這廝之所以沾惹不得,便是這些地方邪气……”
  令狐平點點頭道:“我會留意。”
  口里說著,心中則不禁暗暗吃惊。
  藍衣總管的這番話,听起來似是荒謬不經,細細想來,果然不無可疑。至少在人妖剛才向他望過來時,他就几乎覺得對方那張面孔,并不似第一眼看到時那樣可厭,反而油然生出一种楚楚可人之感,以他之定力,尚且如此,換了別人,又是怎生一副情況呢?,
  正急忖間,忽听楊福輕聲說道:“那邊又來一輛馬車!”
  令狐平和三名總管抬頭望去。只見對面來的那輛馬車,油漆光亮,裝飾豪華;赶車的是個青年漢子,衣帽鮮明,神气十足;單看這名赶車的漢子,就不難想象車中之人,有著何等身份气派了!
  那輛馬車由大路盡頭駛過來,車上的年輕漢子,一路揮鞭叱喝,顯然無停車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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