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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四方山海


  兵王羽墨由悍強無比的沖擊力回彈到原來站立位置時,眼角余光瞥見龔天下也在同時回到原位。他淡淡微哂,對于恩人有如許高徒,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安慰。
  眼前,那神秘老頭放下杖頭,從滿臉皺紋的面龐中,兩道目光彷如划破天地太虛,直似穿透藏雪儿的過去現在未來。
  瞧他沉沉一哼默不作聲,果真是天下兩大奇人之一的鄺山海?!
  “潛沉紅塵,天墜白花,得女如男!”那神秘老頭片刻之后,沉著聲有無上威嚴,朝藏大小姐又重又緩的口气,卻有惊人的自信:“女娃儿,你叫藏雪儿?!”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眼前這神秘老頭金口直斷,簡直就像大海撈針般直接點出藏大小姐名字。如果不是鄺山海奇人,普天之下還有誰可以至此?!
  只見這神秘老頭冷哼哼看了龐動戰一眼,連卦偈也難得說,便是啐嗤道:“龐動戰,手握盜財,眾叛親离,反得天地靈气,算你上輩子陰德做夠。”
  當下真可是一語道盡這位東海霸帝的遭遇。
  宗無畏濃眉一挑,方自出聲,對方則寒下一張臉,又重又沉的冷笑:“宗無畏是你還想求什么?老夫當年留下一偈,說得夠明白!”
  立即宗無畏腦袋轟然一響,眼前果真是鄺山海奇人!
  當年那一偈:“自家爭帝,正明不明;王師難發,仍得天怜。”真是一跨四十年的神測,半句也假不得。
  宗無畏雙膝一屈,半跪地面,洪聲仍有威嚴,問道:“鄺老前輩,難道我大明正統复室無望?”
  鄺山海理都懶得搭理,眼光閃向羽墨先生,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嘿嘿道:“羅新格爾……,自憑天資异稟,藉口复興大元,不做蒙古帝王,卻想帥將五子統領中原,痴人說夢!”
  兵王羽墨臉色一肅,昂然自有帝王气勢,回道:“天机一半人造,本王從不認命。”
  如果一切都是宿命,那么生命的意義又何在?
  鄺山海臉色絲毫沒有表情,只是冷冷回了一句:“這不是天机,是天理!”
  話聲一落,可是稍為用正眼瞧向龔天下!
  “無名無姓,循乎大道。”鄺山海兩眼一眯,聲音仍舊冷沉深重,威嚴無比:“哼,不過是能跟畜牲溝通,有什么得意?”
  只見這位奇人又冷冷端詳了龔天下須臾,臉色稍為和緩下來,嘿道:“你有一個了不起的好師父,也有一個好兄弟奉令師之命,給了你一個世間名……龔天下!”
  這一段話可說出了不少秘密。
  原來龔天下和唐凝風果然是師出同門。而且,更奇特的是,由唐凝風來傳達師命,幫龔天下取名,做為他們師兄弟相認相證的信物。
  藏大小姐冰雪聰明,立刻聯想到他們的師父幫龔天下取這名字的涵義。
  龍為万獸之尊,以龔天下能和万物溝通心靈的异賦,取其共率天下万物合一,是姓為龔,名為天下!
  龔字,又為“恭”之意;雖率天下万物,但是一心慈悲平等,對所有生命皆恭敬珍惜。
  藏雪儿方是念頭轉動間,忽的身旁龔天下從怀中取出一封發黃信函,雙手遞交向鄺山海。
  這舉動本已稀奇,眼前那位奇人似乎也不太意外,聲音倒是和緩了不少,邊接過來邊道:“這是令師緣道大師,在十二年前托你轉交給老夫?”
  十二年前,緣道大師早已料到這段因緣?!
  十二年前,鄺山海是不是也同樣參破天机得知?!
  鄺山海將那信函開啟,眾人尋目望去,約略可以從信紙背后看到是短短八個字。
  “祝融、蓐收、禺強、勾芒”!
  兵王絕殺的殺气,真是絕對要殺死對方的那种气勢!
  宗王師体內的真气明顯的要被激出反應,印性大師正導引到重要關竅,又不能開口說話泄气。驀底,宗王師那股欲爆的气机停凝不動!
  為什么?
  兵王絕殺的殺气仍然充天塞地,宗王師的自体反應為什么凝而不發?!
  有骨骼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哀嚎慘叫!
  那种全身百脈盡碎的奇痛嚎叫,令人聞之心悚。印性大師甚至可以感覺到臉上被噴了些血水。
  他輕歎眾生生命如此脆弱,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呆若木雞的成家堡成言福,望著地上全身早已發黑气絕身亡的二堡主成言隆。
  傳說兵王絕殺一身奇毒,碰撞者必死。果真!
  “你……你……,”好半晌,成言福才像回過神來似的,胸口大力起伏,喘著气道:“我們兄弟和閣下無冤無仇,更何況我們如果殺了宗王師這個小魔頭,也是幫你一臂之力。你……你為何殺我兄弟?”
  兵王絕殺冷冷怪笑,桀桀聲中哼道:“你們夠資格做狗奴才嗎?嘿嘿……,本座与人交手向來光明正大,像你這种不知廉恥的廢物,在我們蒙古人眼中,早就該丟到狼群里百口碎尸。呸!中原人真是令人不恥……。”
  他說完,又像嘲諷似的看著成言福,桀桀怪笑了片刻,接道:“成大堡主,小心點,令弟身上几十种毒會散發出來,吸入無救!”
  看看一瞧,成言隆尸首旁側的雪積果然轉變成黑色泞泥。當下成言福心中大惊,快速的連退了好几步遠。胸口,隱隱有點脹痛。
  “桀桀……,你想幫令弟收尸入土為安,”兵王絕殺全身紅袍大力鼓張,十分得意的嘲笑著:“還是讓他曝尸荒野,自己赶快找人救命?”
  登時,那位成家堡大堡主兩腿一軟,便是轉身跪在少林印性大師身側,猛猛邊磕頭邊哀叫著:“請大師救命……,請大師救命!”
  兵王絕殺似乎十分睥視眼前情景,冷冷朝向宗王師道:“小子,等你養傷好了,本座再來跟你生死一戰!”
  話聲一落,那鮮紅大袍便如日輪旋飛而去。
  印性大師看著兵王絕殺离去,再看著磕頭如搗蒜的成言福,心中不禁一陣感歎:“古來中原自視為中土天朝,如今相較异族,可有多几分尊榮?”
  他心念這一感慨,難免有那一絲毫瞋念眼前這個成大堡主,品性如此惡劣,如何是人?
  誰知,這瞋念一閃,身前那宗王師凝而未發的內力斗然引爆,瞬間便將成言福一掌劈殺!
  好強悍气机,當下便將這位成家堡大堡主打得全身骨骼盡碎,身形立刻縮矮成不到一半。
  印性心中大惊,還來不及懊惱悔恨,便見宗王師竄身狂呼而起,直奔半空又重重摔跌落地。
  雪,倏忽間又綿綿密密的飛滿著天地人間。
  楊岩在几乎气絕中,轉了一趟鬼門關回來;他睜開了雙眼,雖然虛弱,但是聲音仍舊如石似岩,一個字一個字問著:“大師……,宗王師現下如何?”
  語調冷,卻在掩抑不住的情感。
  印性大師雙眉緊皺,足足好片刻后才輕歎一聲:“易筋經的周轉心法吸收了‘夸父吞日’大震的天地靈能,只怕非是眾生之身可以承受。”
  若身不能受,則心智無神!
  “無神之中,卻反而功用難以思議。”印性心中最不安的,就是印真師兄在遺函中所言:“如是,不得不殺滅之。印性當知,能以殺滅業造,亦是慈悲也。否則它日此子入于魔道,眾生慘矣。”
  風雪之中,印性內心更是狂風狂雪。
  此時此刻,他如何能下得了手殺宗王師?!
  皇甫追日的劍,彷如天外飛仙。
  輕靈之中,帶有超塵的美。
  劍鋒,在身側的巨岩飛快落筆,就像切豆腐般毫不費力。
  “這老小子內力更惊人啦!”唐大公子歎了一口气,他可是清楚的看出來:“皇甫老儿的劍鋒未至,劍尖气已先將岩面碎粉……。”
  皇甫追日揮鋒寫完,在那黑色巨岩上又將眼光睥睨投向唐狀元,淡淡道:“天下各國人質早已送回我蒙古境內,想要救人,准時赴約!”
  如果天下各國王公貴族早在數日前就被遣走,那么蒙古一境廣大,壓根儿沒辦法找起。
  “看來唐老弟這一戰難免羅……?!”俞歡快刀倒挺樂的,嘻嘻道:“近百年來江湖中似乎沒听過有人被廢了武功,還可以回來報仇一戰的……。”
  唐大公子瞧著皇甫追日飄然离去,只能沒好气的回瞪了這個好朋友一眼,扳著臭臉道:“事情都是你惹的,還敢幸災樂禍!”
  “啥?”余歡可怪叫了起來:“干哥哥我什么事?!”
  “還敢說不干你的事?”
  咱們唐大狀元可叫得更大聲,瞅了身側那位足利貝姬美人一眼,哼哼回道:“當時你把人質全救出來,不就沒有今天的麻煩?”
  “喂——,請你有點大俠的風范好不好?”俞快刀沒好气的瞪大了雙眼,邊朝這個朋友捶了一拳,邊道:“我幫你去救人,你這老小子到現在沒半點謝,反而……。”
  他們邊說著邊快步竄到方才皇甫追日以劍留言的巨岩前。只見,簡簡單單的一行字:“正月十五月正圓,成吉思汗陵爭鋒”!(注:大明盛世版圖,西北方只及于今日之山西、陝西,成吉思汗陵位于綏遠,仍為蒙古韃靼王朝控制。)
  “正月十五——。”
  唐凝風公子喃喃念了一遍,皺眉道:“近一個月的時間要赶到那里是綽綽有余……。”
  “唐狀元似乎有隱憂?”足利貝姬輕脆一笑,意气風發的接道:“是不是擔心半途有人截殺呀?”
  唐大公子又歎了一口气,搖晃著腦袋,哼哼哈哈道:“那倒不是大問題——。哥哥我擔心的是,兵王竟然敢以天下各國人質為賭注,那么他們提出的條件是什么?”
  這可真是個大問題!眾人邊思索邊跨上了快騎。忽的,那藏二小姐靈光一閃般,嬌笑道:“不會是要唐狀元哥哥加入他們吧?”
  “哇——,這可不得了咧!”俞歡一臉很難形容的表情:“要是武林典誥新科狀元加入了兵王一脈,那中原武林豈不是人心惶惶天下大亂?!”
  不僅是如此,當今朝廷威望恐怕一落千丈!
  咱們唐大狀元只覺肩頭壓力好沉好重,苦笑了一聲,卻又豪爽長嘯,朗聲道:“金鐵干戈動天地,男儿豪气惊人間。天下事,不挂生死,不礙名利,什么不成?!”
  這聲調气勢恢宏,激蕩風雪不能掩!
  足利貝姬看著這個男人,內心沒由來的滑過一絲奇异的感受。
  當今扶桑足利本家雖然一統天下,但是民間那股暗潮洶涌的勢力——“大日圣教”,卻是揮之不去的陰影。特別是那個神秘組織內高手如云,殺技惊神。如果有唐凝風這個男人幫助本家,必然對足利一族大有裨益!
  除了為本家利益之外?足利公主輕輕在心底歎了一口气。迎面落飄的雪花,像极了江戶城的冬天,她吸了吸冰涼的空气,讓自己頭腦清楚的想著:“這個男人會是自己所愛的人嗎?”
  她回眸,看了身側快騎奔馳的唐凝風一眼。
  這個男人,平日嬉皮笑臉故作風流,但是認真的表情,為什么讓自己有一絲悸動?!
  突然間,她發現藏雅儿也以一种奇异的眼神,在另側在注視唐凝風。
  難道她也喜歡這個男人?還是別有用意?!
  足利貝姬現在覺得自己有點混亂。
  風雪中冷冽的寒气,似乎無法讓自己清醒。
  老實真的想讓自己好好清醒一下。
  歐陽夢香真的就跟隨著自己,而且是十分溫柔安詳。
  這种感覺,不僅是信任自己不會害她,而且根本就像個妻子般細膩!
  如今情況,反而令他有點著慌。
  他似乎心中無主似的,跟隨在唐凝風一行后面三里開外。直到半途見著安心和皇甫追日的事端,總會恢复了些冷靜。
  “看來兵王一脈的背后還有一股力量在運作。”
  老四掌柜十分清晰的判斷:“否則以皇甫老道昔日在夸父山所受傷之重,絕無可能复元,更何況功力增進!”
  東方流星雙眉一皺,低聲問道:“不知天下之中有誰可以做到此事?”
  老實那張白胖胖圓臉哼哈一聲,吐出口白气,轉向左側身后的歐陽夢香,問道:“歐陽姑娘,有何看法?”
  他問,有不少含義。
  最少,他可以從這個女人的神情、聲調,盡力來看穿對方的內心深處,究竟隱藏了什么意念。
  因為眼前最困惑他的,是根本不知道這位歐陽夢香到底意圖如何?是友是敵?特別是歐陽塵絕這支老狐狸,竟然會同意她女儿匪夷所思的要求。
  “天下沒有沒道理的事。每一件不合理的事情背后,都一定有合理的理由。”
  老實這一生最相信這句話!
  “根据本家由賀難龍王那方得來的消息……。”歐陽夢香的雙頰在風雪中泛著紅暈,襯托出白皙的面龐几乎有一抹圣洁的靈气,令人不敢放眼直視。她柔聲中清晰回答著:“兵王五子的武功之所以能不斷突破升越,极可能和一個人有關!”
  老字世家四掌柜那兩截短眉揚了兩下,靜待對方接下去:“傳說蒙古‘黑色火焰’這個組織,在天下間尋找智慧頂尖的孩童,從小加以訓練廣閱群籍。他們不一定真有學武,但卻能融會貫通人身气脈理絡,總匯百家武學奧秘。”
  真是惊人創舉,是為武林有傳以來未曾聞、未曾有。
  老實全身一陣緊繃,自己想都沒有想過以這种方式來整理天下百家武學,再由其中開創新局。
  “其中最頂尖的几名孩童,則交由一名神秘人物特訓。”歐陽夢香柔聲續道:“此人,大漠地王也正追查中!”
  大漠地王一幫位處塞外,正是交界在韃靼蒙古人和中原漢人之間,想來應有不少蒙古內線消息。
  老實注視著馬騎上的歐陽夢香,對方是如此自然大方的談吐,簡直是相處多年的親人。他心中好几番思量翻轉,總是摸不出個結論。
  輕歎一聲,老四掌柜透過風雪,在雪堆后遙望里許外努力昂首邁步的安心。
  這個武林典誥上排名第二的大俠,十指雖然被廢,但仍舊盡量器宇軒昂的不損及自己名譽。
  “他奶奶的,”趙出行粗聲冷哼:“我看那個唐凝風也不是什么英雄,竟然放著一個受重傷的人不管不救。”
  老實眯了眯那對小小的圓眼,淡淡回道:“身体受傷可以治愈,如果精神崩潰,那才真是無救。”
  歐陽夢香顯然听得懂。
  “如果安心大俠不能靠自己的雙腿走回去救治……,”夢香美人蛾眉輕蹙,柔軟聲調里有一絲悲憫:“那么他以后在武林上再也沒有人會尊敬他。”
  江湖中失敗并不可恥。因為,本來胜負就是兵家常事!
  但是,在失敗中不能憑自己意志力再站起來的人,他不僅輸掉戰斗,更輸掉了名譽和自尊。
  “特別是安心榜眼這种地位的人——。”老實都怀疑自己為什么會忍不住接下歐陽姑娘的話語:“名譽比性命重要。”
  他歎了一口气:“唐凝風瞭解他!”
  唐凝風瞭解安心,但是自己瞭解歐陽夢香嗎?
  老實真想問對方一句:“你為什么會答應跟我走?!”
  他忍住沒問。
  因為,他想要自己找到答案——真正的答案。
  安心在風雪中走著,兩腿仍然矯健有力。皇甫追日雖然毀了他的兩掌十指,但是下半身的內力倒是貫通充沛。
  風雪中,有人穿著深褐色的皮裘在等他。
  他的雙眼眯了起來,可以很強烈感受到對方冷諷的眼神和濃烈的殺意。
  這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俊挺深邃的面龐,有著這种年紀所沒有的沉穩內斂。眉宇之間,竟然泛有一股王者的尊貴。
  安心一生見歷過太多人物,這個年輕人竟然令他心惊。不是對方要殺自己,而是那股气勢讓人几乎難以喘息!
  “我問你一個問題——,”眼前這年輕人冷冷瞪過來,淡然沒半點感情的聲音,問著:“答得出來,放你一條生路。”
  安心挑眉,沉聲壓住內心的不安,道:“答不答看我,殺不殺得了,看你——。”
  “好!”
  那年輕人似乎挺滿意這种目標,他笑了笑,問:“有一個死人,頭部前后都受到重擊,怎么判斷他是被人從前面狙擊而死,而后面頭部傷痕只是故布疑陣?或者是從后面頭部創殺,前頭傷痕是故意假造?”
  安心當場愣住。
  縱使他手刃不少江湖敗類武林巨惡,但是從來沒想過一個死人的死法有什么好不同?
  “如果你連這點也不知道……。”
  那年輕人冷冷的笑了:“憑什么是你們中原武林的典誥榜眼?!”他說完,又嘲諷似的大笑,道:“或許,你們漢人沒什么能人,只是仗著人多占据了這片江山吧?!”
  “你是誰?”這是安心這生最后的一句話。
  “兵王离魂!”安心這生听到最后的一句話是:“我一生,就是為了殺你們中原第一名俠蘇小魂,而來到這個世間!”
  安心的雙眼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他到死都不敢相信!
  “哼哼,兵王五子;羽墨統領,追日吞星,絕殺离魂。”鄺山海將目光离開信箋,冷颼颼看向兵王羽墨,哼道:“今日到此生,你如果离不開這絕谷這片林,那些雄心壯志根本是廢話。”
  羽墨先生淡然一笑,自有帝王气勢軒昂,沉聲回道:“如果鄺奇人真是被本族顏龍奇人所困,那么能不能出谷,應該都在顏龍前輩計料之中。”
  鄺山海顯然老臉大大不高興,嗤道:“顏龍月育是曠世奇才不錯,但是心計工用,卻也是人間少有……。”
  言下之意,大有怒意不滿。
  難道,顏龍月育是以不光明正大的手法騙了鄺山海?!
  瞧這眼下情勢,鄺山海似乎對身為蒙古人的兵王羽墨大有遷怒之意。
  藏雪儿柔柔一笑,輕聲轉個話題道:“不知那位緣道大師所寫信函中,祝融、蓐收、禺強、勾芒,這南西北東四方之神,有何深意?”
  鄺山海翻了翻白眼,倚老賣老似的嗤道:“小女娃子,山海經你也讀過?”言下,挺有考她一考的意思。
  “晚輩幼承庭訓,多閱古今文著,山海奇經亦略有涉獵……。”
  藏大小姐那雙眸微閉,長睫輕合,柔聲道著:“祝融乃南方之神,人面獸身乘雙龍;為顓頊之孫、老童之子,本名吳回,亦名黎。曾為高辛氏掌火之官……火正,四季中屬孟夏,以赤紅為色,以朱雀為靈禽!”
  鄺山海哼了一聲,倒也沒有反駁,听著藏雪儿在閉目中繼續道:“蓐收為西方之神,人面虎爪,遍身白毛,左耳挂蛇,手執板斧,身跨雙龍。是為西方天帝少昊氏之子,本名該,負責察看落日反照,并掌天上刑罰。西方屬金,与白配色,靈獸之名為白虎。”
  藏雪儿這兩段頌念,似乎令鄺山海臉色稍為和緩几分,在喉頭嗯嗯了兩聲,只听得這位“藏雪明珠”往下念去。
  “禺強乃北方之神,人面鳥身,耳挂雙青蛇,腳亦踏雙青蛇,全身通黑跨騎雙龍,能喚海中大龜!”藏雪儿輕輕吸了一口气,接著道:“乃是天帝黃帝之孫、禺虢之子,名叫禺京,也叫禺強,為北方巨人族巨人,統治幽冥地獄,兼具水、海、風三神位。五行中屬水,顏色屬黑,季節孟冬,靈獸為玄武……。”
  藏雪儿念頌至此,忽然有所悟似的輕“呀”一聲,張開雙眸忍不住將眼光投向聳立在旁的龐動戰!
  這一段記述,多少和那位東海霸帝有几分神似。如是,那么宗無畏就類似“觀察落日反照,并掌天上刑罰”的蓐收!
  至于兵王羽墨,那“黑色火焰”的背景,則和孟夏之屬,掌火之官的祝融又有深刻牽連。
  她一念及此,便是念頌了勾芒典故:“勾芒乃東方之神,人面鳥身,方臉著白服,駕雙龍。乃是西方之帝少昊金天氏之子,本名叫‘重’,亦為木官之神。四季屬春,象征生命生發常長,亦有保護一切生命之意。木位東方,以青為色,靈獸則為蒼龍。”
  依此段看來,又合于龔天下特色。
  她這心中頗有所感,同時周遭眾人好像也有各自体會。眼前,鄺山海冷瞅這些人須臾,哼哼兩聲道:“真是天意難測,將你們這些人湊成了一堆!”
  如果真有宿命,那這代表什么?
  龐動戰一生在鬼門關前搏殺,天天在刀口上過活,可沒想過半點儿不搭干的這些人,竟然和自己在冥冥中有關?!
  他看了一眼宗無畏,這個自己想要他性命的漢子,難不成上一世是自己至親?
  對方,似乎也有一絲迷惘思量。
  再看看兵王羽墨,恍如也陷入沉思之中。
  這些人中,只有龔天下的眼眸仍舊十分清澈自在。是他不挂礙在心,還是早已知曉?或者,他一向早就將所有的生命都當做自己的至親吧?!
  藏大小姐輕輕感歎了一聲,忽的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這四個男人代表了東西南北四方之神的涵義。那么,自己又代表什么?
  “為什么我也會在這里?”她問,問鄺山海。
  “因為你是他的妻子!”
  鄺山海每回講話就是要這么惊天動地似的,只見他一指龔天下,嘿嘿笑了兩聲,反問道:“小女娃子,老夫問你一句,你對這個小伙子意下如何?!”
  這一問,真叫人難以回答!不,根本是不知如何回話!
  “大師可否說個明白?”楊岩盯著印性,很簡單的再問一次。
  “阿彌陀佛……,以宗施主情況看來,恐怕有走火入魔之慮。”少林印性一雙濃眉微縐,那身轉換成黑褐膚色的面龐,在落雪中特別有种強烈明顯的憂心。
  楊岩雙眉一掀,咬了咬牙根,以那支破銅刀支撐起身軀,喘了兩口气后,道:“難道沒有任何可救之法?”
  “万法由心造……!”
  印性沉聲回道:“能用本無善惡,邪法正人用為正,正法邪人用為邪。”他頓了頓口气,接著道:“如果宗施主在心性上能有所參破,心中怨嗔得以轉換為慈悲,縱使魔道也可成菩薩,修羅亦能證佛果。”
  雪地上,宗王師彷如酣然入睡,動也不動的与這天、地、雪融合為一。
  “現在,也許是他最幸福的時候吧?”印性大師望著望著,忍不住喃喃自語:“六情諸根,各各自緣,諸塵境界,不行他緣;心如幻化,馳騁六情,而常妄想,分別諸法。”
  這段語出金光明經“空品第五”,意即眾生眼耳鼻舌身意种种意識作用,誤假為真,以至于貪嗔痴起造种种業。
  楊岩不懂這段經文,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大師明言,要將宗王師如何?”他問!
  “為今之計,只有送上少林,修身養性。”印性的回答,自己都覺得有好大的阻礙。
  他只能苦笑。因為,他不知道宗王師愿不愿意;正重要的是,當今少林方丈師兄愿不愿意?!
  人的一生總有選擇……縱使是最坏最不得已的決定,也是一种選擇。
  “好,走!”
  楊岩似乎恢复了精神力气,彎腰一把便將宗王師扛上了肩頭。忽然,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時,不正也是這般扛著少林印真大師力戰群雄?
  隱約中,他對佛家的因緣果報似乎有那么一點体會。
  “大師你放心……。”
  楊岩的話十分直接有力:“楊某會幫你看著宗王師。他在少林多久,我就多久!”
  “离魂為了誘引中原名俠蘇小魂出面,未免太傷及無辜──。”吞星公子看著手上探子傳書,輕輕歎了一口气。
  安心榜眼之死,他似乎覺得有點濫殺生靈。
  “吞星兄台──,”對面,是皇甫追日邊斟茶邊隔著裊裊上升的水气,緩緩道:“离魂兄弟連續兩代先人敗于蘇小魂手上,回蒙古后在祖墳前引頸自刎……。”
  兵王追日歎了一口气,接道:“此情此恨,難免。”
  封吞星輕輕噓出一口气,那雙湛藍眼珠閃過一抹悲憫,淡淡道著:“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算日前兄弟我在洛陽吞星山庄以机關要困住天下群雄,三日后也會自解囚鎖……。”
  皇甫追日看了一眼這位同生共死的老友,哈哈一笑將斟泡好的龍泉三味茶遞了過去,邊搖頭道:“吞星兄台,這么多年來你仍是慈悲心腸,万不得已絕少殺生……。”
  眼下坐處,是往塞外途中山西靈石大縣,距离當時在巨岩上以劍留字下戰書,已是四日之前。
  這四天,吞星山庄人馬和皇甫追日連夜赶路,總算是赶上了押解各國人質的車隊。問題是,原先負責運送人質的兵王离魂,竟然忍不住复仇意念,反倒在四天前脫隊前往中原。
  兵王吞星引杯一飲,讓茶香在喉頭順滑而下。片刻之后,微縐雙眉道:“追日兄台,以你之見,离魂兄弟此趟獨行闖蕩中原武林,吉凶如何?”
  話聲語气,濃濃有生死兄弟的關切。
  “依在下看來,唐凝風四人尾隨我們出塞,而老實又尾隨他們。他是碰不著了。”皇甫追日分析道:“龔天下、藏雪儿、宗無畏、龐動戰在夸父山大震后生死不明──。”
  他說到此,一念想到兵王羽墨,忍不住有點憂心道:“羽墨先生至今仍無消息,令兄弟不禁擔心。”
  封吞星稍一頷首,拂了拂滿頭紅發,遙望窗外。
  窗牖之外,是晴藍好天气。他看了須臾,喃喃自語著:“羽墨先生福大命大,一生為蒙古族人忠義兩全,而且是侍親至孝之子。這等人物,老天絕對有眼有理……。”
  天气雖晴,進來的風還是挺有涼意。
  皇甫追日隨手拿了條皮氈遞交吞星公子,一笑:“風涼,兄台拿來遮護暖身……。”
  封吞星接了過來,朗聲一笑道:“皇甫老兄一向如此關心諸位兄弟,真是十數年未變!”
  皇甫追日也笑了,回道:“在下昔年以待斃之身,和娘親得羽墨先生從鬼門關前救回,又能結交各位兵王至友,你我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有時,朋友比親人還親。
  老天常常會補償人間因緣,縱使沒有血緣,但是自古以來多少生死以共相知相惜的人物,他們的情義光耀汗青!
  他們雙雙大笑了片刻,皇甫追日緩緩噓出一口气,道:“以离魂兄弟那惊人的‘奪天离魂大法’,恐怕中原武林沒几個人可以不受控制!”
  更重要的是,那些可能擋得住“离魂大法”的頂尖高手,不是正离開中原,就是生死不明。
  “這點令在下反倒有點擔心──。”
  吞星公子兩眼微閉,略略苦笑道:“离魂兄弟在攝魂術不僅融合天竺、扶桑、西域諸國技能,而且以六年時間鑽研中原失傳四百年的‘奪天人圣術’得其精髓大成……。”
  他的擔憂,皇甫追日十分明白。
  這個老友就是太多了點菩薩心腸!
  兵王吞星擔心的是,以兵王离魂目下的功力,几乎可以在須臾間攝撼他人精神意志,讓對手瞬間進入恍惚之境任憑他的指令行事。
  他絕對是創百年來,武林之中達到此術最高境界之人!
  老實足足思考了四天四夜,才像明白似的噓出一口气。他望向歐陽夢香,只見那絕美的面龐在晨曦映照下,被滿地白雪襯托得出塵難言。
  他搖了搖那顆圓圓的腦袋,嘿的一聲問道:“歐陽姑娘,你是否覺得安心的死法有些古怪?”
  歐陽夢香淺淺一笑,偏側過頭和老四掌柜四目相接,柔聲道:“老實兄的意思是,安心大俠死得不安心?!”
  今天清晨大早,唐凝風他們一行突然出了客棧,快騎急行往西北而去。所以,咱們老實這一行人也不客气緊跟著。
  至于目的?老實說,老實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有時候隨机應變,也是一項精密的計划。”
  咱們老字世家四掌柜的名言是:“天意難測,与天行同運,才真是成就大事業。”
  眼前歐陽夢香這一反問,老實的心頭不禁噗通好几下。
  他有那絲沒來由緊張的是,到底這個女人心細的城府极深,還是蕙質蘭心很能跟自己心意相通?
  若要說歐陽夢香對自己一見鐘情,咱們這位老四掌柜老實說實在不敢相信!
  “安心大俠死時雙眼睜大滿布惊恐……,”歐陽夢香柔柔道著:“若以生死來看,安榜眼應該早就不放在心上!”
  如果早已不怕死,那么又恐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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