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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薛陵不禁大為凜駭,努力找尋脫身之計,但朱公明并非普通的敵人可比。他智計之高,手段之辣,當世罕有匹儔。薛陵雖然极為机警多謀,可是在這個老狐狸面前,他可就全然顯不出來,若不是紀香瓊屢次暗助,加上老天爺幫忙的話,他早就粉身碎骨,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他當真是一籌莫展,但在老家人面前可不能流露出絲毫神色,反而得裝出泰然自若的笑容,道:“你回去吧,我自有法子逃走。我煉成了一身武功,平常之人,很難瞧得見我的影子。”
  周老福從少爺周延高口中,得知薛陵上次挾他到老太爺的院落時,當真有如騰云駕霧一般迅快,無人見到,所以有七八分相信他這話,于是告辭出去,免得??漏了机密。
  薛陵等他走了,查看過可能逃出本宅的途徑,發覺果然已被敵人完全封鎖住,全然無計可施。
  朱公明這回仍然沒有出面,但梁奉率了東厂高手多人,加上十几二十個武林中威名赫赫的高手,布下了天羅地网。
  薛陵仗劍沖出的話,當然可以有七八成把握。然而,這一來卻替周家招來了滔天大禍。
  這正是他感到束手縛腳的難題,他定須在敵人全然不覺之下逃走,力能免去周家之禍,此事非同小可,只急得他有几次萌生短見,真想一劍殺死了自己,來個眼不見為淨。
  在書房中的周老太爺正与梁奉說話,這一次搜查周家的行動,自然是霹靂手梁奉使用錦衣衛指揮的職權,方能使知府低頭,親向周老太爺提說。周彥修雖然曾經位居极品,至今權勢猶存。可是錦衣衛乃是天子的耳目爪牙,誰也碰不過,只好答應。
  晌午之時,知府陪了梁奉到周家拜會周彥修。其實周彥修早就認識梁奉,不須那黃知府介紹。
  霹靂手梁奉向周彥修道:“下官本來不敢煩扰老大人,但事情發生得那么巧,要犯恰好是逃到此處附近,突然失蹤。下官已搜過附近的几家,尚未發現犯人蹤跡,迫不得已才搜查老大人府第。”
  周彥修道:“既是錦衣衛全力搜捕要犯,案情定必不輕,梁大人即管派人搜查各處。”
  他語聲略頓,接著又道:“但梁大人怎知這要犯定必藏匿在附近?甚至曉得必在這几家之內?”
  這話問得十分厲害,梁奉只要答得不對,被他拿住了把柄。周彥修大可以使人或親自向皇上參他一本,取他性命。
  梁奉雖是剛暴性格之士,但也并非有勇無謀之輩,事實上他也十分老練狡黠,當下應道︰“這個要犯乃是在下官親自追捕之下,逃到此城。后來想是曉得難以闖出下官的天羅地网,是以找一處深宅大院人家,躲了起來。此計本來也行得通,如若不是极重要的犯人,下官決計不肯惊動附近人家,大舉搜索。下官先搜過其他人家,希望搜出要犯,便無須惊動老大人。孰知事与愿違,迫不得已,也就只好冒瀆老大人了。”
  周彥修听他說得客气,心中之气消去不少。他一直沒有問及要犯的姓名,因為大凡錦衣衛拿捕的犯人,多半与犯上作亂,貪贓枉法等情事有關,他已不在朝廷,自是不便過問。
  霹靂手梁奉又道:“下官這次請了不少朋友幫忙,另外在貴府四面都埋伏下大批人馬,只等老大人親口批准,下官便請這些朋友們動手搜查。這一批朋友皆是武林中十分著名的人物,行事光明,恪守江湖規矩,個個都十分机警老練。老大人一万個放心,決不會過于惊動老大人府上寶眷。”
  周彥修哦了一聲,道:“這個要犯居然要使梁大人找外人幫忙,可見得茲事非同小可了!”
  梁奉肅然道:“不錯,這個要犯极為厲害,下官全力對付之下,還處處失算。老大人如若有意幫忙,万望下令貴府上下人等都暫勿外出。”
  周彥修道︰
  “使得,剛剛下人稟報說有一名老家人年老身故,老夫念他相隨多年,特地贈他一副好棺木。老夫已命人把他棺殮送往城外墓園。”
  他轉眼向門外叫了一聲,一個相貌精明的家人進來,周彥修問道:“阿福的棺木已抬去墓園了沒有?”
  那家人道:“現下尚未蓋上,老太爺您先前說過須待官人驗看過后,方可抬出。”
  周彥修點點頭,道:“如此甚好,我明儿方往墓園祭吊于他,梁大人,請你派人過去瞧瞧,老夫便命家人把棺木抬出去。”
  霹靂手梁奉一點也不肯馬虎,立時吩咐一個手下前去驗看。他在書房內繼續听那周府總管述說本府的屋子情況,以便分派人手嚴密搜查。他只听了一半,手下回報說驗明老家人已死,已放入棺中。
  這個老家人周老福即是早先通風報訊与薛陵的那一個,他當時精神爽健,毫無疾病龍鍾之態。目下忽然死亡,這當中自然有原因。
  那梁奉是說等周彥修批准后,方始下令搜查全宅。但事實上十多位武林高手已經有六七個進入周府,嚴密監視著全宅動靜。
  在周府外面,少說也有二百名武林好手,其中一部份是錦衣衛和公門捕快中的能手,由十多位武林高手名家率領,圍得水??不通。
  在周府內的武林高手是武當沙問天,少林云峰禪師、葉高、秦三義、閻弘、蔡金娥,還有一位向來极少踏入江湖的太极名家董翊林。
  金明池和紀香瓊都在此地,但他們不獨沒有入府,甚至沒有參加這一場圍捕,只在遠處觀望。金明池与薛陵本來約定一年之內互不相犯,待他全力与朱公明了結冤仇,才輪到他上場与薛陵交鋒,他這刻乃是以隔岸觀火的心情,注視著局勢的發展。而他与朱公明之間,亦有了約言,也是互不侵犯。
  万惡門的高手以尹泰為首,大約出動了二十人左右,他們大都各有身份掩飾本來面目,在武林中俱頗有名望。其中自然以尹泰武功最高強。但以下的人手雖然聲名都比不上在場的名家高手,但事實上論起武功,他們一點也不遜色。
  這二十多人都不入周府,卻分散為五六幫,散布在周府四周。假如薛陵沖出了周府,這些人便將是狙擊他的主力。
  金明池和紀香瓊雖是在一起,但金明池卻不時逼近周府探詢情形,然后回來就告訴紀香瓊。殊不知紀香瓊對這一切行動都了加指掌,她以天生超世的智慧,早就查悉了許多金明池都不知道的事,例如周府的來歷及家中狀況,她昨天已完全查明。
  她早就算出梁奉最后搜查周府,這是因為她深知周府老太爺与薛陵父親的關系,使得梁奉有理由怀疑薛陵受到周彥修的包庇。但她又深知薛陵為人,斷定他決不會找周彥修求助,免得拖累了他。
  此外,她單憑智慧,已精密地算出梁奉搜查周府時的一切行為,每一個步驟以及人手的分配,她都計算得毫??不爽。
  梁奉的幕后人物就是朱公明,這個老狐狸的一切手段以及陷阱,果然厲害之极。薛陵在他的羅网中,确實逃不掉。即使薛陵并非恰巧藏匿在周府,可是他們這几日在四周搜查的結果,也將使薛陵逃入周府。然后,他們利用周家与薛陵的關系,使薛陵宁可自殺,也不能連累到周家,換言之,假使梁奉有法子使薛陵相信他束手就擒之后,就不敢連累及周家的話,薛陵一定得答應,這是一著极好之棋,薛陵別說無法破解,甚至事先全然窺測不透。
  紀香瓊卻早就看得清楚明白,她以冷眼旁觀,看看薛陵受困到何等地步。她精密地推算出梁奉這一方的人每一步的進展情形,頗覺有趣。
  直到最后,她才發動她預先布置好的妙計,在進入周府那些名家高手之中,有一個人与她暗通消息,并且全力幫助薛陵的,這一位名家就是董翊林。
  他踏入周府之時,周老福業已服下紀香瓊前兩天交給他的藥物,突然死亡,棺木也抬了來放在院子中。
  董翊林待梁奉手下驗明老福已死而返去報告之時,立刻掩護薛陵躲在棺內,把老福冰冷的??体壓在他身上,闔上棺木。
  他召來一位錦衣衛中的好手陳堅,道:“陳大人,今日之舉非同小可,這口棺木馬上就要抬出去,還是由你親自監送出大門,較為妥當。”
  陳堅頷首道:“董老師所慮极是,兄弟當需照辦。”他并不假手周府下人,卻叫數名手下抬起棺木,親自監送。
  一路穿過數重屋宇,打側門出府。出得府外,一個高瘦老者突然攔住去路,雙目銳利地盯住這口棺木。這個老者正是朱公明的師兄尹泰。
  尹泰的身份只是冀魯間的武林名家,可是陳堅已得到梁奉密囑,對這万惡門的二十余高手不准違抗,尤其是這位尹泰。
  因此他一現身攔住棺木,陳堅立時下令手下們停步,拱手道:“尹老師有何見教?”
  尹泰冷冷道:“這口棺木何以煩勞諸位抬出來?”
  陳望心中雖然忿怒,面上卻表現得十分恭謙,道:“周府上午有一名老家人亡故,直到梁大人驗明,方始入棺,并由兄弟率人抬出,以免万一被對頭利用,得以遁逃。”
  尹泰道:“這棺木中只有一個??体?老夫瞧著重量似是不對。”
  他乃是武功高絕之士,一望之下,便發現了破綻。陳堅還未作聲,尹泰又道:”最好還是打開棺蓋瞧上一瞧。”
  陳堅當然不敢違抗,所以亦不做聲。方要示意手下放低棺木,忽見尹泰目光凌厲地向那几個抬棺之人注視。
  陳堅曉得他是在查看這几個人有沒有喬裝改扮,心下大怒。不過他仍然不敢發作,反而含笑道:“他們俱是本衛直屬之人,由梁大人親自挑選跟隨入府的,尹老師大可放心。還有就是這口棺木之內,決計沒有問題,我們都在一旁瞧著,并且立刻運出來。”
  他故意含混地用“我們”的字眼,使尹泰以為梁奉也曾在場,免得這個老家伙嚕蘇惹厭。
  尹泰冷冷的盯了他一眼,這個老狐狸本是誰都不信的那种人,不過,目下對梁奉所帶領的几個好手都調查得十分清楚,深知陳堅乃是梁奉的心腹党羽,決無問題。尤其是梁奉親自監看一切,可見得他對這些事都十分慎重。
  他沉吟一下,揮手道:“那就快點去吧,府中還等你們回去幫忙呢?”
  陳堅在心中罵一聲:“狗娘養的,老子還須你吩咐么?”口中卻道:“尹老師說得极是,我們都得赶時間。”
  說罷,迅即率眾离開,出了包圍圈,才把棺木交給几個做粗活的漢子,抬到城外墓地。
  在那荒寂的墓園中,棺木放在一間小屋中,人都走光了,薛陵側耳听著外面的一切聲音,又等了良久,方始從老福身下翻起,伸手一推棺蓋,喀嚓一響,已經推開。
  他跳出棺外,低頭一看,棺木的老福僵冷如故。他不覺歎口气,忖道:“他敢是為了我的性命而犧牲了自己么?”
  這時,天已昏暮,外面蕭蕭冷風,吹得墓地中的白楊樹瑟瑟作響,更添一份凄厲的气氛。普通人處身此地,只怕駭得不敢再行逗留,薛陵自然不致如此膽小,但仍然感到毛骨悚然。
  屋后突然傳來一陣怪异的聲音,似笑似哭,甚是可怕。薛陵頭皮發炸,渾身毛管豎起,側耳而听。
  那陣异聲就在屋后窗外傳入來,他定一定神,走到窗邊,突然推開窗戶,但見外面一片荒涼,樹影處處,根本無法查看得清楚。
  他瞧了一陣,异聲已經消失,隨手關上窗子,仔細尋思。忽然有人喝道:“瞧你這一回還逃到什么地方去?”
  聲音微微嘶啞,甚是刺耳難听。薛陵朗聲道:“什么人?別裝神扮鬼了,須得小心薛某之劍。”
  屋外傳來一聲冷笑,道:“你已陷在天羅地网之中,寶劍雖快,怕也救不了性命。”
  薛陵道:“這敢情好。”
  迅即掣劍出鞘,提掌向后窗遙遙擊去,掌力到處,窗戶砰地大響,但他人反而從門口外躍出。外面是塊空地,四下杳無人跡。他轉眼查看了一陣,卻無敵人,不禁大感奇怪。
  忽見十余慘綠色的鬼火。在右方的草叢間出現。這些鬼火飄浮在草尖,隨隱傳來一陣啾啾鬼語。
  薛陵巍然不動,他時常夜行于荒山野岭,鬼火數見不鮮,是以心中并不害怕。不過由于鬼火一出現,他倒是大為疑惑剛才發話的是人是鬼?假如有人藏身在草叢樹影之間,便不會有鬼火出現。
  他正在瞧著,鬼火中突然冒出一條人影,發出嬌脆的笑聲,道:“你的膽子真不小呀!”
  薛陵聞聲大喜,道:“敢是紀香瓊姑娘么?”
  那條人影奔過來,誰說不是紀香瓊。她面上帶著笑,道:“你總算又逃出了朱公明的羅网了,這一次真不容易。要知你雖然武功強絕一時,可是朱公明的布置足可以把你截下。他可以不管傷亡多少人命,但最后終能使你筋疲力盡而被殺。”
  她的話,薛陵不敢不信,當下道:“你真了不起,我若是比得上你一半的聰明,朱公明斷斷不是我的敵手了。”
  紀香瓊笑道:“別瞧輕朱公明,說不定他已經率領了數十高手,赶到此地呢!但閒話休提,我先把那位老人家救活了再說。”
  他們走入那間小房內,薛陵點上蜡燭,掀開棺蓋,問道:“你真能救得活他?”
  紀香瓊道:“當然啦!他是服了我的一种奇藥,生机全隱,好像是死人一般。不過若然沒有人給他解藥,他便將當真死掉。”
  說話之時,已取出藥瓶,撬開了老人的牙關,倒了几滴藥水進去。然后伸手替他推拿穴道,一面說道︰“他年老血衰,所以須得以推拿手法助他血气運行。若是年青小伙子,一下子就活轉來了。”
  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周老福方始悠悠回醒。在這一段時間之內,薛陵已想妥了如何安置老福余年的法子。那就是讓他到阿春家里与她祖父同住,只消送點銀子給他,足夠生活之需,便沒有問題了。
  周老福回醒之后,起身下地,走動一下,但覺筋骨比以往還要輕健,大為歡喜。薛陵把安置他的意思說出,周老福更為高興,他本是庄稼人出身,其后數十年都离開了田地,著實怀念那些耕种生涯。
  他筋骨粗健,目力甚佳,所以自個儿踏著夜色离開,直赴阿春家的村子。
  小屋中??下薛、紀二人,紀香瓊道:“你可有信心能殺死朱公明報仇?”
  薛陵道:“信心倒是有,但成功与否,卻不曉得了。”他隨即把如何夤緣識得白英,如何得知朱公明將隱遁于金陵之事說出。
  紀香瓊大表惊訝,道:“假如不是那么湊巧的話,朱公明帶了白英一走,天下任何人也無法找得到他。唉!我畢竟道行尚淺,居然瞧不破朱公明還有一副面目。這個人的心計太以深沉了。他年輕之時,已顧慮到數十年后或者處處失利,必須奔遁,于是一出道就是用的假面目。”
  她嗟歎數聲之后,又道:“這件事你依計進行就是,已沒有更好的法子啦!我只能提醒你一件事,那就是朱公明將來隱遁在金陵之后,雖說与武林完全脫离關系,但是你還是要高估他一點,莫要以為他孤身一人,別無援手,就可以全無顧慮。”
  薛陵不肯放過這個机會,連忙問道:“照你猜想,他還有什么力量可以憑藉?”
  紀香瓊沉吟一下,道:“第一點,你要防備他的屋子里有各式各樣的机關埋伏,那一定十分厲害。并且連白英也不會知道。”
  薛陵插口道:“白英既是与他同居,怎會不知?”
  紀香瓊道:“朱公明定會想到一點,假如他隱遁后,還被敵人找到,當然是從白英身上惹來的。”
  薛陵恍然道:“原來如此,假使敵人是白英勾來的,她多半有通敵之嫌,所以他留下這一著,以便暗算敵人,穩握胜算。”
  紀香瓊道:“朱公明如此多疑狡詐之人,當然會考慮到万一白英做了出牆紅杏,以致??露了他的??密,惹來強仇大敵。他的机關消息足可以殺害一些仇敵,甚至連白英也在內。不過這只是一种假設,是否如此,尚未可知。還有一點你得注意的,那就是朱公明可能煉成一种武功,能与敵人同歸于盡。不僅是武功,可能是什么炸藥暗器。所以你若是到了与他決斗而又穩占上風之時,務須小心這一著。”
  薛陵軒眉一笑,道:“這一著我倒不放在心上,能夠与他偕亡,已無遺憾。”紀香瓊搖頭道:“家師是你的姑母,她老人家最??念的是薛家血脈不中斷。你如此輕生的話,將來她一定十分悲痛,又將怪我沒有好好的幫助你……”
  她說到這儿為止,所有的話都很光明純洁。然而薛陵卻忽然曉得了一件??密,那就是姑每一定曾經要紀香瓊嫁給自己。當然由于姑母多年不通音問,所以不知薛家究竟有多少孩子。但她相信一定還有些未曾訂親的男孩子,可以娶紀香瓊為妻。大概她會有手書給她的弟弟薛爽,即是薛陵之父,在書中定必詳細說明此意無疑。孰知人間風波險惡,薛家遭遇了滅門大禍,只??下一個薛陵。而當紀香瓊遇見他之時,卻已情有所屬,并且湊巧的是齊茵已變成了她義妹身份,在情在理,她不但不能橫刀奪愛,還須成全他們的好事。
  薛陵默默忖想著,覺得這個猜想一定不會錯。他雖是不知道她對自己的觀感如何,但幸而她也碰上了一位當代無雙的高手,差足匹配。若非如此,薛陵定然感到十分不安了。
  紀香瓊沒有做聲,任得薛陵默然忖想。誰也不知道她已瞧出薛陵心中所想的事沒有。在常人而言,自然決計無法察破薛陵的念頭。可是這個智慧絕世,學問淵博無比的紀香瓊卻說不定能夠瞧穿呢!
  薛陵定一定神,道:“那么我該怎么辦?”
  紀香瓊道:“很簡單,你們等到朱公明隱遁之后,立刻到濟南去,在我義父主持之下成親,過一段時間,才到金陵找那朱公明報仇。”
  薛陵歎口气,道:“親仇未報,教我豈能安心成家?”
  紀香瓊道:“教你成家并不是要你享福,而是要你用心修練武功,務求也能贏得朱公明,其次,你替薛家留下一脈骨血,這也是最重要的事。我告訴你,我將代表家師,做你男家的尊長,參与你的婚事。當然金明池也會跟我一道去……”
  這后面的几句話乃是一殺手鍆,她本來不想施展的。原來紀香瓊急于促成這件婚事之故,除了上述兩個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已查出了李三郎的底細。她深知像薛陵這种性格的人,一但曉得了內情,百分之百會离開齊茵。因為薛陵和李三郎已交上朋友,意气相投,可以共生死患難。這种友情將使他不顧一切的离開齊茵。
  書中交代,李三郎的的确确就是杭州李家的少爺李云從。他失意于齊茵之后,便离家出走,浪蕩飄泊于江湖。他的武功得有真傳,等閒之人真比不上他,是以不但沒有送命,反而闖下了“惡浪子”的聲名。
  他的种种邪行,都是一种自暴自棄的心里產生的,但他的本質其實仍然俠義熱腸,并不肯枉殺好人。當他認識了薛陵,得知薛陵的相貌、人品、武功都強過自己甚多之際,曾經极度痛苦。不過,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態,甚至反而覺得安慰而隱藏起自家的一切,設法促成薛、齊的好事。
  李三郎并非容易認輸的人,只是因為薛陵的俠風義行,令他十分欽敬。另一方面他自家曾經墮落過,自問已配不上齊茵,所以反而心平气和,決意排除了齊茵的影子。這一次在開封府,他四方流浪之故,識得朱公明手下之人,偶然得知朱公明率眾圍捕薛陵的消息,便找了一個頗有膽色俠气的妓女搭檔,冒充薛陵和齊茵,終于及時救了他們,因為當時薛陵正在運功療傷,如若不是得到李三郎他們冒充,拖延時間,他當時必死于朱公明金刀之下。
  紀香瓊竟查明白了這些內情,因此,她為了義妹齊茵的終身,也為了薛家著想,便想法子要使薛陵早日与齊茵成親。等到生米已變成熟飯,就不成問題了。
  她見薛陵不肯答應早早成親,生怕夜長夢多,生出變化,所以故意使出殺手鍆,說出金明池也要參加婚禮。果然薛陵登時會錯意思,以為她是想利用這件事,使金明池死了對齊茵之心,這樣當然會把情感都用在紀香瓊身上。
  薛陵當真是這么想,他一向是為了別人可以犧牲很多的人,當即爽快地答應了。于是大家約定兩個月后在濟南碰面。
  問題解決之后,紀香瓊便要先走。她姍姍走出門口,薛陵忽然叫道:“姑娘等一等。”
  她停住腳步,回頭微笑道:“什么事?”
  隨即又道:“要不要我猜上一猜呢?”
  薛陵搖搖頭,道:“不必了,我是在想,你是我姑母的愛徒,又是齊茵的義姊,我承你多次相助,心中自然十分感激……”
  他說了不少話,仍未說到叫她停步之意。紀香瓊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我今年二十四歲了,你只有二十二,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薛陵頓時楞住,心想她的腦子不知是什么物事做的,如何便這般机靈?敢情他正是想問問她的年齡,再設法開口請她結拜為姊弟或兄妹。她居然一一道出年歲,不知她早就猜出他的用心了。
  紀香瓊想了一下,道︰“你也曉得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結盟之后,你將來對付金明池之時,就更加棘手了。”
  薛陵點點頭,道:“我知道,但這個困難必定有法子解決的。”
  紀香瓊道:“金明池此人气量偏狹,假使他娶我為妻,又知道我們有結拜之情,他仍然不會就此罷手,甚至反而會更加對你妒恨而激起不可遏止的殺机。”
  薛陵平靜地道:“我也明白這一點,他會覺得大家都對我很好,因而無法忍受。但只要你不嫌棄我,我還是希望能夠与你八拜結盟。”
  紀香瓊大為感動,心想薛陵之所以能得到許多朋友為他賣命,便是這一點俠骨義腸了。
  她深知薛陵是為了將來有莫大的理由不殺死金明池,才苦苦的要跟她結拜。這么一來,金明池若是娶了紀香瓊,便是他的姊夫了,他縱然有天大恨仇,也不能殺死金明池。
  此舉無异是替他自己加上一個枷鎖,使他自己無法的放開手去拚斗。但他唯有如此方能表示心中的感激,以及報答紀香瓊的恩情。他根本不考慮到其他的困難,而所謂豪俠气概,正在這等地方可以見得出來。
  紀香瓊感動之余,不再多說。兩人遂敘述過年庚,撮土為香,行八拜之禮。從此之后,他們便是姊弟稱呼了。
  快到天亮之時,薛陵又回到周府,躲在周彥修的書房內。這是紀香瓊的主意,為了防備万一??漏机密,假如此處棺中失去死??,被周府之人宣揚出去等等。他必須見到周彥修,說明內幕。讓他小心掩飾一切痕跡。好在這一次大搜之后,朱公明、梁奉決不會再怀疑到周家,他大可以在老地方耐心住滿??下來的十日時限。
  周彥修見到故人之子,惊喜交集。隨后又听薛陵說出他就是梁奉欲得之人,更為憂慮。
  直到他听完薛陵所述,總算是略略放心。
  他把朝廷的近況告知薛陵,原來他雖是告老致仕,卻仍然未脫离政海,京師朝廷的變動,他都曉得。他分析給薛陵,認為國事已漸有起色,嚴嵩目下雖然仍是權勢薰天,炙手可熱。但由于外患頻仍,他委派的官吏又盡是貪墨無能之輩,朝政弛廢,終必招致大禍。嚴嵩一旦下台,定有名臣應運而生,挽救國運。到其時,他薛家的含冤亦可洗雪了。
  他們只談了一會,薛陵便匆匆离開,約定在十日之內不通消息,以免万一被敵人查出。
  于是,薛陵再次回到那間貯物的天花板上,開始忍受這寂寞無聊的日子。
  經過這一番波折,薛陵反而平靜得多,心安理得地勤修內功。他自從得到齊茵助他療傷,陰陽調合,內功已精進了一步。接著下來就東奔西走,從來沒有定下心精研苦修的机會。
  現在他有十天功夫,這十天之中已注定他不能做任何事情,連离開一下也辦不到。是以他得到前所未有的宁靜時光,也不去思想任何事情。這一來,他自然而然把全部心神貫注在修煉內功一事之上。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已過了八天,薛陵冥坐不動,聲息全無,他已冥坐了三天之久,全沒進食,他只覺得靈台越來越發澄明空澈,似是能透視山河大地,以及那大千世界的形形色色。他好像能夠神游万里,瞬息之間,飛遍宇內。
  這种奇异的境界從來未曾有過,他在靜中所生出的智慧,固定在一點,這一點便是內功的玄奧。他一直試探那一條途徑可以使他內功更進一步,而不是單單功力精進而已。
  時光在無聲無息中溜走,又過了五天。周府老太爺周彥修不安地等候著薛陵,他們本來有過十天之約,但現在已過了三天,還不見他出現。周彥修如若不是曾在宦海浮沉多年,因而极是忍得的話,一定會到那間貯物室去找他。
  他自然有很多的假想,而且几乎都是不祥的,例如薛陵業已餓死?或是病倒以致無法行動,終于死亡等等。饒是如此,他始終牢記住薛陵警誡他不可去找他的話。薛陵再三告訴他說,敵人乃是舉世無匹的大惡人,极為厲害,說不定目下還派人在暗中伺窺他的動靜。因此他如若走到貯物室去,一定會被敵人查出。
  這天晚上,周彥修忍無可忍,獨自悄然步出書齋。他在院門外左右瞧看了一會,毫無可疑朕兆。這才邁步走去,暗影中一道人影竄過牆頭,在黑暗中跟躡著這位老人。
  不久,周彥修已走到了本宅的最后部份,經過廚房外面的天井,走入那個貯物的小院落中。
  那道人影已經在屋頂的暗處窺視著他的行動。周彥修年紀老大,耳目不靈,當然不曉有人跟躡。即使他尚是少壯之際,亦無法發現那個夜行人的跟蹤。
  他推開了房門,低聲道:“賢侄可在上面?”
  薛陵剛剛從長時期的冥坐中回醒,他面上泛起滿足的,舒服笑容,應道:“老世伯怎的親自來啦?”
  說時,揭開天花板,飄落地上。
  房中十分黑暗,薛陵卻能清清楚楚地瞧見了彥修寬心安慰的表情。他問道:“小侄敢是過了約定期限么?”
  周彥修道:“原來你已忘了時日,怪不得總不見你來找我,約定之期已過了三日之多啦!你薛家只有你這一滴骨血,使我十分耽心,忍不住來此瞧瞧。”
  薛陵听了這話,不由得憶起紀香瓊要他前赴濟南,盡快与齊茵成親之事。她也是希望他早早替薛家留下后代,方可放手全力對付那個可怕的敵人。薛陵在黑暗之中,自個儿微笑一下,想道:“也許她是深怕我敵不過金明池,為他所殺。因此,她勸我快快留下后代,但我卻不定會輸給他呢!”
  想到此處,雄心大為振奮。他對周彥修道:“小侄是因為勤修內功,忽然悟出一個法門,專心壹志的鑽研,以致打坐了八夜之久。”
  周彥修道:“我雖然不懂得武功,可是听你這么說,也知道定必是得到大成就無疑。賢侄如果沒有什么妨礙的話,可傳授一點与我,免去龍鍾衰頹之苦。”
  薛陵道:“老世伯放心,小侄還辦得到這一點。現在你老別動,小侄得出去對付一個人。”
  周彥修惊訝的目瞪口呆,這時薛陵已疾若飄風地扑了出去。他一起落,就躍到那夜行人藏身之處,黑暗中冒出人影,急急逃走。薛陵冷笑一聲,心想:“我早就猜想是你這??了。”
  心念轉動之際,已自一長身,伸手抓住那個夜行人。他五指落處,已扣住那??的穴道,是以毫無聲響,隨即飄落院中,低聲道:“老世伯請出來瞧瞧。”
  周彥修走出來,院落中有星月的光輝,比房間當然光亮得多。他仔細一瞧,哎了一聲,道:“是李騰么?”
  薛陵道:“誰說不是,這??已夤緣投了錦衣衛,做梁奉的爪牙。想是奉命嚴密監視您老的行動,當您老來時,小侄在靜中查听出還有人跟躡在后,所以剛才一出來就立刻擒住,除了他之外,已沒有別的人了。”
  周彥修沉吟忖想一下,他本是富于机謀,擅于應付各种風浪之人,這刻毫不惊慌,細細尋思如何解決這個局面。
  薛陵低聲道:“假如老世伯有意除去心腹之患,為周家子孫日后安全之計,小侄听憑差遣。”話中之意,不啻表示說可以代他殺死此人,永除后患。
  周彥修沒有哼聲,仍然冷靜地尋思整個局勢,以及利害得失。這個李騰一向是害群之馬,周彥修知道得十分清楚。尤其是目下已投入東厂,更加不得了。他考慮的只是善后問題,例如東厂方面如若派人來查,如何才應付得過等等問題。
  薛陵五指上的力道漸增,已到了快要殺死李騰的邊緣。但等周彥修一句話,生死立決。
  周彥修道:“賢侄能不能毫不落痕跡地帶走此子?”
  薛陵道:“當然辦得到,小侄還能使天下任何人都永遠找不到他。即便是東厂那些人也查不出一點線索。”
  周彥修道:“梁奉大舉圍搜,也捉不到你,可見得你一點也沒有吹牛。好吧,這個無賴漢交給你辦。”
  薛陵內力一發,李騰頓時了帳,他挾著李騰一同到書房去,挑燈落坐。當然那??体是放在外面。薛陵告訴周彥修說,他這就要离開此地,對敵人展開打擊,時間無多,這會便須傳授他內功法訣,并請他代傳与他的小孫子周延高。
  說起周延高,他順便把阿春之事說出。周彥修道:“那女孩子目下既是你們的愛徒,身份不比尋常,我將派人向她爺爺提這門親事。”
  一切都十分美滿,薛陵辭出之時,已經是四更時分,他挾著李騰??身,出得城外,好不容易在荒野中找到一個很深的坑洞,便把??体埋在里面。
  到他辦妥了之后,已經天色大亮。他在曠野中調息吐納了半個時辰,找個水池洗洗面,整好衣冠,便踏上大路,直奔開封府。
  他在路上找一個赶車的,給他一點銀子,命他帶信到廢寺給齊茵。這件事辦妥了,便大搖大擺的前赴開封。
  翌日中午時分,他從容入城,忽見兩個壯健大漢奔上來,向他拱拱手,道:“可是薛老師么?那邊有許多朋友正在等候大駕。”
  薛陵一點也不惊訝,好像早就知道必有這等情事發生。他點點頭,跟隨那兩名壯漢一同走去。假如在那廂等候他的人乃是朱公明以及一眾万惡門高手,他此去當然危險無比,很難逃得性命。
  但他卻很有把握,因為紀香瓊也認為朱公明當真會隱遁,決計錯不了。
  不一會,他已跨入一座府第之內。在外面瞧不出半點痕跡朕兆,教人無法猜測里面藏著些什么人物。
  大廳內影綽綽坐得有不少人,薛陵用心一瞧,首先見到其中一個女孩,相貌妖媚,心想她莫非就是香??子蔡金娥么?
  要知他出道至今,雖是多少次出生入死,歷盡艱險,但還未与這些武林名家高手正式見過面,大家都只不過是聞名已久而已。
  他軒昂地踏入廳中,炯炯的眼神掃掠過全廳之人,一共有十四個人之多,卻不見朱公明和梁奉的蹤跡。
  一個五六旬的僧人站起身,念聲佛號,道:“貧僧云峰,你當真就是薛陵施主么?”
  薛陵微微一笑,瀟??之极。座中的香??子蔡金娥眼都直了,心想:“我本以為金明池乃武林中第一美男子,敢情還有一個比他更英俊的。”
  薛陵雖是沒有回答,但神情中已等如默認了,云峰大師當即介紹廳中諸人,共計是武當的沙問天、滄浪一劍葉高、惡州官閻弘、蔡金娥、秦三義、姚海、董翊林、白陽,他乃是順著位介紹,每當介紹一人,這個人就立起身,點點頭。
  白陽起身之時,薛陵特別注意他一眼,但見得他長得相貌不俗,約是五旬上下,想來年輕之時,定必甚為英俊。
  接著便是兩個相貌如一,身体粗壯的中年漢子起身,云峰禪師介紹道:“這兩位是北邙派高手邱家兄弟,左邊是邱左雷兄,右邊的是邱右電兄。”
  老和尚微笑一下,才又道:“其實誰也分辨不出他們兩位,只是据他們自己說有這么一個習慣,老大一向站在左邊,并且慣用左手,老二永遠站在右邊,用的是右手。”
  香??子蔡金城別有用心的笑了數聲,心想:“假如他們娶了妻子,倒是很使女人們困惑不過之事。”
  云峰禪師繼續介紹的是峨嵋派高手邢一龍,泰山派名家譚以智,最后一位年紀甚輕,只有三旬左右,背負長劍,衣飾古??。他起身之時,薛陵見了不禁心頭一動,忖道:“此人气度深沉,外表雖是平凡不過,其實恐怕全廳之中要數他最是高明。”
  耳听云峰禪師說道:“這一位乃是來自遠道的朋友,姓方名錫,乃是昆侖劍派傳人。”
  薛陵不覺向他拱拱手,道:“昆侖山遠在城外,貴派之人近百年以來罕得踏入中原,今日真是幸會了。”
  方??只拙??的笑一下,便坐下了,他的神態一望而知乃是不擅言詞之人,倒不是瞧不起薛陵或是敵視他而不予回答。
  薛陵接著向云峰禪師道:“今日在座的俱是當今天下的名家高手,在下有緣拜識,實感榮幸之至,只不過何以不見霹靂手梁奉?”
  沙問天道:“他有職責在身,昨日已退京師。”
  薛陵哦了一聲,又道:“然則諸位召喚在下,不知有何事吩咐?”
  他的態度以及口气都十分平淡自然,好像決計不會有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發生一般。
  云峰禪師正待開口,葉高已搶先說道:“二十余天之前,你不是在杞縣么?”
  薛陵點點頭,他又道:“其后又前赴宁陵對不對?”
  薛陵頷首道:“不錯。”
  葉高發出一陣冷笑,道:“那么你當也知道我們這些人俱是參与圍捕你的事了,對也不對?”此言一出,空气頓時大見緊張。
  薛陵冷靜如常,道:“我當然曉得諸位應邀搜捕在下之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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