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第三章 英雄气短


  “是的,這些不是江湖人,沒人學過武功,可是他們也都有一身力气,手腳很快,打起架來也一樣的拼狠玩命,要想每次都打贏,并不是容易的事,而我……也沒打輸過。”
  這雖是一些市井匹夫微不足道的血气之??,動手時既無章法,又沒規章,更不講究風度,但是杜英豪說來時,卻全無自卑之感。他雖無顯赫的門第,卻從不輕視自己;正如他現在所干的職業并不光榮,卻也沒有隱瞞自己的落腳處。杜英豪有很多可愛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誠實。
  他不但對自己老實,對朋友誠懇。甚至對他的敵人也是非常老實的。這是他稟承他父親唯一的遺傳。
  菊芳的眼中射出了奇异的光彩;看看這個高大的漢子,就像是發掘到一塊無价的珍寶。
  “杜爺,您真是一位天才的英雄。”
  “英雄有很多种,但沒有一种是由天才造成的。天才也有很多种,也沒有一种是屬于英雄的天才。”
  可能菊芳用這句話來形容杜英豪,也是個絕妙天才的運用。他硬是一個天才的英雄。
  有人說,英雄都是傻瓜們干的,說這种話的人,都是在江湖上磨練的老成了精的人。所謂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就是這個意思。
  膽子小就是聰明的表示:相反的,英雄就是愚蠢了。
  但是天才英雄杜英豪卻不笨。他忽然想到了很多的問題,銅山雙鼠為什么要抓她?焦雄跟她有什么過節?听她的談話,好像很不簡單,不但很有學問,而且還很有功夫底子,為什么卻會來當一個婊子呢?“她不是借此隱身,她是買賣。有好几個早上,杜英豪看到她送不同的男人出她的房門。那些男人多半來的很晚,走的很早;有時,杜英豪甚至于還發現,她晚上留宿的是個高個儿,第二天早上送走的,卻是個白臉中等身材的小伙子。當時,杜英豪不去搭理。他的職務只是保護妓院的安宁,不讓人來扰亂,一個客人只要規規矩短付錢過夜,跟他就沒關系了;但是現在想想,這些都是疑點了。盡管杜英豪發現了這么多的疑點,他卻沒說出來,而且也不准備查究下去。他知道,如果自己問了,對方必有一番解釋;而這番解釋卻未必是真話,他自己也將惹來一肚子气,這是很不上算的事。他不知听誰說過一句話:“要做一個英雄,不妨多用拳頭,少用頭腦,這樣子的英雄才能活的人一點。”
  杜英豪一直就想做個大英雄,而且做個長命百歲的英雄,那么這至理名言是不能不听的于是,杜英豪偏開了眼光,故意不去看菊芳,因為菊芳正做出一付要“說來話長”的姿態。
  大英雄雖是人笨蛋,但杜大俠卻有點小聰明,他決心不給對方机會。可是菊芳卻偏不讓他躲避,將身子移的靠他近一點。“杜爺,您一定想知道焦雄為什么要派人抓我?”
  杜英豪應該赶緊搖頭說:“我不想知道。”
  他知道接下去必將是一個不确實的故事,連帶著一個陷阱,把他拖進深深的麻煩里去。
  但他歎了口气:“你肯告訴我就說好了。”
  大英雄都該有一付鐵石心腸,但是我們的杜大俠偏偏少了這一樣;他便不起心腸來拒絕。
  一個女人,何況這個女人現在正渴求他的幫助。
  菊芳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道:“我是焦雄家的逃妾。”
  “什么?你是他的小老婆,偷逃出來的。”
  杜英豪差點沒跳起來,而且感到很泄气。
  假如這個女人是焦雄的小老婆,偷逃出霸王庄;那么焦雄的手下要抓她回去是理所當然的事,淌這個混水實在太沒意思。
  菊芳的話卻更使他吃惊。
  “我也是江南總督府里的女差官,奉諭辦案緝盜的。”
  杜英豪這次真的跳了起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抓住了菊芳的手問:“你說什么?”
  “女差官,緝盜營的捕頭。如果您不信,在陶大娘那儿還有緝捕文書以及我的身份證明。”
  杜英豪連吸了兩口气。“你怎么會有這兩种身份的?惡霸的小老婆、衙門的女差官,這兩种身份雖互不沖突,卻也很難湊在一個人身上去。”
  “也沒什么。我們家世代鄱在緝盜營當差,到了我爹這一代,沒有儿子,卻只有我一個女儿;他為我招了一個女婿,也是在緝盜營的。去年,我爹跟我漢子奉了總督大人的命諭,護送一批暗鏢進京。那是獻給太后的壽禮,很名貴,就因為明看送太張揚,怕惹人覬覦,所以才暗地里送去,那知還是出了事。”
  “東西被人家搶去了?”
  “是的,暗鏢被劫,我的丈夫被殺,我爹被砍斷了一條腿,雖然沒送命,卻吃上了官司……”
  “這是什么話,他是因公受了傷,怎么還要吃官司。”
  “官場中的職責是如此的,倘死了倒也罷了,官家還有撫恤;他活了下來,就要負責任……”
  “這种差不當也罷。”
  “我爹也是這么說,但是一連几代都干看這一行,想改換也沒辦法,不過也只到這一代為上,我家再也沒一個男丁去接承了。”
  “他要吃几年官司呢?”
  “很難說,要等案子結了,他才能洗脫嫌疑,還他清白。”
  “什么嫌疑。”
  “監守自盜的嫌疑。因為我爹連盜賊是那一路人馬都不知道,隨行的。人都死了,所有的口供都是他一個人的,連個證人都舉不出。”
  “還要什么證人,他自己斷了一條腿,女婿送了命,這難道還不夠?”
  “杜爺,道理不是這么說,東西去了,他就得把凶犯交出來;別說是他自己押送的了,就算是別人押送,出了事,他也難辭其咎,因為他是負責緝盜的差官。”
  “因此,你就替你爹出來查案子?”
  菊芳低下了頭。“是的:我家再也沒人能出頭了。爹在牢里養傷,我只好接替了他的職務,出來查案了,把那件殺人鉞貨的凶案,查個水落石出。”
  “你怀疑是焦雄下的手?”
  “沒有确切的證据,只不過焦雄在霸王庄坐地分贓,是黑道中的瓢把子,他的嫌疑最大……”
  “派人把他抓起來就行了。”
  “焦雄沒這么好對付。他跟黑道中人來往密切,自己卻不做案子,而且他還結交官府,他的儿子還在關外做將軍,財雄勢大,除非掌握了他犯罪的确證,否則誰也動不了他。”
  “你為了要調查他,才做了他的小老婆?”
  “我只想打進去,找出他劫貨殺人的證据,因為那批遭劫的壽禮中,有几樣是价值連城的古董珍珠,即便不是焦雄干的,下手的賊徒也會送到焦雄那儿丟銷贓。霸王庄跟許多大珠寶商都有來往,我只是利用一點關系,賣身進去做個丫頭,誰知焦雄看中了我,硬要收我做他的第十九房姨太太。”
  “什么?十九房姨太太,這老小子是條鐵驢不成,一個人要這么多女人,他照顧得了嗎?”杜英豪最遺憾的是沒有讀過太多的書,以及混了一身的流气,有時候說出來的話,實在難登大雅之堂。這會儿他的流腔又冒出來了,幸好菊芳也不是什么黃花大閨女,雖然有點臉紅,倒還沒為此而捂起耳朵跑了。
  “那是一頭老畜生,根本不是人。他看見像樣一點的女人就收了房,然后就關在后面的大院子??,門口守看他的爪牙,不准出外一步。我雖是第十九房姨太太,那大院子里卻住看二、三十個年輕的女人呢?”
  “哈,這老小子也相當……”
  大英雄總不會忘記隨時隨地表現一下他的幽默与風趣,只是菊芳在此時卻不怎么欣賞。
  “杜爺,我告訴您的是一件很正經的事,您別老是打岔行不行。”
  這個平時看起來可怜楚楚的小女人,此刻卻擺出了女差官的架子,還真像回事!杜英豪只有聳聳肩膀。他是在碼頭邊長大,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卻也知道有一种人不能跟他斗??扭,那就是衙門里當差的。他們鎖人的??子,比杜英豪揍人的拳頭更有權威,能令人害怕。
  菊芳又說:“為了洗刷老父的冤情,為替死去的漢子報仇,我也只有不把自己當個人,咬牙忍受一切的屈辱,在霸王庄過了三個月非人的生活,終于被我找到了一點證据,那是一尊小玉佛,是失單上的贓物,焦雄拿來拴在腰帶上,我偷了玉佛逃了出來,拿去見總督人人”那就可以發兵去抓人,授他的庄子。”“不行,這還不能算是十足證据。這尊玉佛雖然名貴,卻不是世間獨一的珍品,還有好几尊同樣的呢?再說,我已經偷了出來,再也不能證明是焦雄的東西了,他可以矢口否認。
  “這倒也是,那不是白忙了一場。”
  “也不算白忙。由于這尊玉佛的出現,總督大人相信焦雄多少是有嫌疑了,他要我繼續接查證据,掌握切實,而且也把緝盜營里我父親舊日的弟兄撥到我的手下來,協助我破案。她又補上了一句:“那些經常進出我房里的客人,就是他們。他們利用那個机會,同我傳遞消息。”
  “敢情是這么回事,我還當是你的生意特別好,一夜有好几個客人呢!”菊芳看了他一眼,那是幽怨多于斥責的。
  “杜爺……,我受焦雄的污辱,那是為了一個重大的目的;此外,我并不下賤,我仍是個好人家的女人。”
  “是……是……,我失敬了,你還是個女差官……。”
  “杜爺,別這么說,衙門里沒有女差官——當差的是我爹;他缺了一條腿,而且別人都認識他,所以才由我來暫兼一毀時間。辦完了這件案子,我什么都不是了,還是個平凡的女人……”
  “不,真把這件案子破了,你就是個英雄了……。”
  “我不會出名的,我只是頂了爹的名義,案子破了,聲名和功勞都是他的,我要回到我平凡的生活去。”
  杜英豪并不贊同她的想法。他認為人付出了代价,就該享受到万人稱羡的盛名。
  但是他不准備抬杠,只是問道:“你干嗎要選擇這一個行業來隱身呢?”
  “因為我不能泄露我的身份,否則就引起了焦雄的戒心,不容易再抓到他的把柄了;可是我又必須時常跟那些手下的弟兄們接触,听取他們的報告,我又是個年輕的女人,只有借這個身份,才不會引起人的注意……。”
  這倒是不錯,一個婊子的屋子,生張熟魏,形形色色的男人進出,不會引起人的注意;除此之外,就很難逃過別人的眼睛了。
  等了一等,他又問道:“陶大娘知道你的內情嗎?”
  “當然知道,這是必須要她幫助的;事實上,她在這儿開下這家留春院,就是出自我的請求。她久歷風塵,原想從良,跟看我爹做續弦過安份日子,沒想到我爹出了事。”
  “她也期望我爹能早日恢复清白?”杜英豪忽然覺得很冤,陶大娘既有這么看實的背景,還有誰敢來搗蛋。她實在不需要人來保護的。菊芳卻已先覺察了,連忙道:“杜爺,把您請來是我的主意,因為焦雄很狡滑,也神通很廣大,衙門里的人不能留此太久,我目前所調用的,也是從各地征來的新進干員,留春院里的姑娘們也都是价實貨真的做生意,只有一個徐老九是我的人。”
  “徐老九?那個大茶壺?”
  “是的。我該叫他徐叔叔,他是我爹的拜把弟兄,也是蘇州府鼎鼎大名的好人,為了我爹,他改名易姓,在這儿替我照顧看。”
  “這老王八蛋,他可真能照顧人,冤了我二百兩銀子去,把我給困了下來。”
  “杜爺,對不起,那是我們這儿實在需要一個像您這樣的豪杰俠土來保護。”
  “芳姑娘,我可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我爹是在運河碼頭上擺渡的,我的繼母在半開門里混!”
  “我知道,那又有什么呢?陶大娘也是干這個的,我卻很高興她做我的繼母。英雄不論出身低。”
  杜英豪不想在這上面談下去。“菊芳姑娘,你在這個地方守下去,又為的是什么呢?”
  “這里离霸王庄不遠也不近,但是往霸王庄去,卻必須經過此地。在這儿,我可以了解到焦熊的動態,他手下來往的情形。”
  “有沒有什縻收獲呢?”
  “收獲是有的,但是不夠多;我相信耐心的守下去,一定會抓住這條大魚的。”
  杜英豪道。”“你有耐心,焦雄可沒有了,他已經知道你落腳在此地,一定會來找你的。”“找到我還不要緊,最多抓我回去毒打一頓;但是他們找到你就糟了,你殺死了徐方。
  “胡說,我只打了他一拳。”
  “你不知道你的拳頭有多重,那一拳已經要了他的命;韓大強把他扛走的時候,已經斷了气。”
  杜英豪雖不相信自己一拳能打死一個小有名气的江湖武師,但徐方被扛走的時候,手腳都僵硬了;活人是不會變硬的,看來他的确是死了。
  他立刻覺得嘴里發苦,發覺一切都不對勁。
  他只是想懲誡一個欺凌女人的敗類,沒想到卻打死了人。
  他只想在窯子里混過几個月走路,沒想到卻闖了大禍,惹翻了霸王庄。
  他原只要幫助一個弱女子,誰知道對方卻是個女差官。
  他不想在成名前被女人纏住;但眼前這個小寡婦卻似乎吃定了他。她笑眯眯地抓住了他的胳臂,就像是跟看漢子逛大街。
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