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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小和尚,你看過這個沒有? 花娘子,你想要干什么嘛?


  忽聞一陣馬蹄聲響發自來路方向,扭頭只見兩騎駿馬擁著一輛華貴异常的馬車,緩緩馳近,馬上兩名壯漢俱著黃衣,顏色式樣都甚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那儿見過。
  左首那名面色黧黑的漢子忽一眼瞟著在溪畔飲水的白馬,立刻“咦”了一聲,四面望望,縱馬奔到鐵蛋面前,喝問:“公主在那里?”
  鐵蛋呆了呆:“什么煮?那有人在煮菜?”
  那漢子十分暴躁,喝了聲“死賊奴”,右臂一揚,手中馬鞭已夾頭劈腦的抽下,好在鐵蛋眼快,只一跳早跳在旁邊,止不住心上火苗亂竄,圓睜雙眼,“卡察”一捏拳頭就待開打,那漢子見他擺出這副凶相,似乎很是惊异,罵道:“你這個死奴才,還敢對我凶?”馬鞭揚起,又欲朝鐵蛋頭上抽去,卻听馬車內一個嬌膩如糖脂的聲音道:“薛聳,你又打人哪?”
  鐵蛋頓感渾身上下起了千万粒雞皮疙瘩,同時卻又覺得舒泰無比,簡直像被這蜜糖串成的話聲整個浸透了一般,接著就見車帘一掀,露出一張年的三十、妖嬈絕倫的臉儿,慵懶有若夏日流泉的目光朝鐵蛋臉上掃了掃,嬌笑道:“你為什么要打這個小兄弟?”
  名喚薛聳的黑面漢子立刻收下凶惡面相,畢恭畢敬的哈腰答道:“啟稟娘娘,這個死奴才沒上沒下,不懂規矩,竟敢頂撞屬下……”
  鐵蛋听他左一聲“死奴才”,右一聲“死奴才”,很覺剌耳,正想破口大罵,那美婦人卻一點頭道:“看樣子,他大概是公主新買的小廝,以后多教教他就是了。”
  薛聳赶緊口答“遵命”不絕,卻聞一人朗笑道:“人說‘醉花娘子’蘇玉琪心腸最軟,今日一見,果然不差!”
  只見桑夢資快步由樹林中走出,秦琬琬卻一步一拖的跟在后面,臉上好似結了一層冰。
  馬上兩名壯漢當即滾鞍下馬,垂手肅立道旁,恭聲道:“屬下參見公主。”
  鐵蛋暗忖:“這‘金龍堡’的規矩倒大得很,那像咱們寺里,弟子拜見長老也用不著這么低聲下气。姓薛的還說我是奴才呢,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板牙!”
  他若知道這兩名漢子乃“金龍八將”之中的“張牙龍”薛聳和“舞爪龍”狄升,俱為江湖道上響叮當的人物,恐怕更要覺得不可思議。
  那“醉花娘子”蘇玉琪的眼波又在桑夢資臉上溜了一轉,笑道:“小琬,這位是誰呀?”
  秦琬琬面罩寒霜,兩眼緊盯馬車頂上的天空,沒好气的叫了聲“姨娘”之后,就不再多說半個字。
  桑夢資忙一抱拳:“在下‘神鷹堡’桑……”
  蘇玉琪甜甜膩膩的哦了一聲:“原來是桑公子,久仰久仰!”眼角一飄,見他二人手中都抱著一大束花儿,又笑道:“桑公子好雅興,香花美人,福气不淺!”
  鐵蛋見他倆原來真是去林中采花,心中怨气頓時消解了一大半,忙撇下“張牙龍”薛聳,跑到溪邊將二馬一驢都牽了過來。
  卻見那桑夢資笑容滿面,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搞來搞去,嘴里嘟嘟囔囔、夾夾纏纏的道:“‘獨角金龍’秦大伯的福气也自不淺,竟能娶到伯母做他的第二十八位夫人……小侄久聞江湖傳言,只是這個……咳咳……伯母若不嫌棄,且收下小侄這束花儿……”當真雙手舉花過頂,恭恭敬敬的送到蘇玉琪眼前。
  不想旁邊秦琬琬的臉色簡直變得跟塊生鐵皮相似,重重哼了一聲,將怀中鮮花全丟到地下,用腳踩了兩踩,翻身躍上白馬馬背,如飛般向前馳去。
  蘇玉琪笑道:“這下可把你的好妹子惹惱了,還不快追過去陪禮?”終究沒拿桑夢貢獻上來的花束。
  桑夢資尷尬的笑了笑,兀自想和她扯蛋,蘇玉琪卻已垂下車帘,嬌喚道:“薛聳、狄升,上路吧。”
  桑夢資無奈,怏怏爬上黑馬馬背,一步三回頭的尾隨秦琬琬而去。
  鐵蛋也忙跨上驢子,雙腿一夾,“哈”地大喝一聲,那驢卻先往后退了几步,方才慢吞吞的朝前邁動,行過車邊之時,“張牙龍”薛聳兀自气咻咻的瞪了他好几眼,似是在說:“死奴才,等著瞧!”
  鐵蛋心中有气,嘴巴一歪,對他做了個烏龜爬的手勢,卻見那蘇玉琪又探出頭來,對准自己丟了一個怪眼,咕噥道:“銀樣蜡槍頭,那比得上這小子硬刀硬槍?”
  鐵蛋被她的眼神薰得差點暈厥過去,一團無名火焰從胸口一直延燒到腰際,端的是難受异常,忙收攝心神,催赶驢子向前狂奔,心中直犯嘀咕:“什么硬刀硬槍?我身上那有什么刀槍?”
  埋頭闖出數里,終于追上桑秦二人,遠遠就听得秦琬琬尖聲大叫:“色鬼色鬼!見了那個騷狐狸,就連姓什么都忘了,你去找她呀!你去找她呀!苞著我干什么?”
  又聞桑夢資陪笑道:“愚兄只是久仰‘醉花娘子’蘇玉琪的大名,多看了她几眼而已,那有旁的意思?賢妹也大多心了……,秦琬琬伸手搗住耳朵,搖頭大叫:“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再去多看她几眼好了!看死你!最好叫那個騷狐狸吃掉你!”
  桑夢資正色道:“女人的美,乃是世間极有价值的東西,你姨娘确實很美,愚兄怎能昧著良心不去看她?”
  秦琬琬几乎就在馬鐙上跳起腳來:“她美?她美?不看她就算昧了良心,可見你的良心根本就是色鬼的良心!我可不要讓色鬼看!我可不要讓愛看騷狐狸的眼睛看!你以后再也不要看我!”
  當真用雙手蒙住臉龐,別過身去。
  桑夢資皺眉道:“賢妹休要無理取鬧,男人的眼睛生來就是要看女人的,你若不想讓色鬼看,只好一輩子都不出門。”意猶未盡,又添補了句:“也免得因為男人看狐狸而吃醋。”
  秦琬琬怫然大怒:“我吃醋?我吃醬油加麻油!我會為你吃醋?呸!美過頭了吧?”
  鐵蛋綴在后面,雖听不懂他們究竟在吵些什么,卻覺他們所使用的言語新鮮至极,不由咧開大嘴傻笑出聲。
  秦琬琬猛一回頭,瞧見他這副蠢相,愈發火冒千丈,起手一鞭,在桑夢資肩上抽了一記,疼得“摘星玉鷹”嗚哇大嚷,正想翻臉理論,忽見前方岔路煙塵滾滾,八騎人馬縱聲呼嘯著向大道馳來。
  桑夢資眼睛立刻一亮,高叫:“秋燕云水柳花葉,人間翩翩七神鷹!”
  馬上騎士聞言齊勒馬□,八匹駿馬同時人立起來,迎著朝陽,閃出一團刺眼金光,只見當先七名騎士年紀皆在三十左右,眼深鼻挺,相貌不凡,衣帽鮮明華麗,七彩繽紛,都是最時興的款式,乓刃鞍鐙俱鑲有黃金,使這仲秋原野一剎那間竟顯得熱鬧非常。
  這七人看清桑夢資之后,紛紛笑道:“原來是夢資老弟!”縱馬上前,拍肩的拍肩,摸頭的摸頭,親熱得不得了。
  桑夢資回臉笑道:“賢妹,這七位就是敝堡的‘中條七鷹’。穿紫衣的叫‘翹遙鷹’秋無痕,穿黑衣的叫‘蹁躚鷹’燕銜翠,白衣者名喚‘步虛鷹’云含煙,藍衣者名喚‘凌波鷹’水連天,青衣的是‘梳翎鷹’柳翦風,著彩衣的是‘舞月鷹’花團簇,著紅衣的是‘戲虹鷹’葉春殘。”
  鐵蛋光看他們一身花里叭噠的衣服,早已眼昏,再听這一大串花里叭噠的名字,連頭都跟著昏起來,卻見桑夢資一把將“舞月鷹”花團簇頭上的帽子抓下,反覆觀看,笑道:“喲!這樣子倒新,那里買的?多少錢?”
  “步虛鷹”云含煙卻伸手搶過桑夢資挂在鞍鞘上的包袱,探掌就往里面亂摸,邊道:“又買了什么好東西回來?”
  秦琬琬見這七個家伙沒上沒下,尊卑不分,竟公然對堡主之子動手動腳,心中大不以為然,那知“神鷹堡”的規矩就是如此,休說“中條七鷹”,連任何一個堡眾都可以和堡主勾肩搭臂,直呼堡主“美髯公”桑半畝之名而無所忌諱。
  但聞“蹁躚鷹”燕銜翠輕笑道:“好東西怎會放在包袱里?當然要恭恭敬敬的擺在馬背上嘍!”
  其余六鷹瞟了秦琬琬一眼,一齊放聲大笑。
  秦琬琬听他們居然敢出言輕薄自己,直气得眼睛噴火,冷冷道:“貴堡這七大高手的味儿,和咱們的‘金龍八將’可是大大不同。”
  “中條七鷹”臉色齊地一變,“梳栩鷹”柳翦風把頭一揚,冷笑道:“‘金龍八將’只不過是八個奴才而已,豈可和咱們相提并論?”
  秦琬琬再也忍耐不住,圓瞪杏眼,喝道:“大膽賊奴!你當你是在跟誰講話?”
  柳翦風絲毫不懼,冷笑道:“你們‘金龍堡’的那一套少在咱們面前耍!‘金龍堡’秦家只會養奴才,咱們‘神鷹堡’每一個可都是堂堂正正的人!”
  桑夢資連連頷首:“柳兄此言极是,‘金龍堡’乃至天下幫會都應多向咱們看齊。”
  鐵蛋剛受了“張牙龍”薛聳一頓惡气,只覺得這番話极為入耳,但猛個想起桑夢資昨晚卻也是滿口滿嘴的“主子”、“奴仆”,不由得心想:“說是一套,做是一套,這人的毛病可也不小。”
  偶然轉目一望,雙眼立刻突了出來。
  秦琬琬正惱得個要命,就將要開口罵人,驀聞一聲暴喝:“番僧休走!”一條蛋也似的人影直朝“中條七鷹”身后那人扑落。
  秦琬琬一直沒有注意此人,這時方才舉眼看去,只見他蛇目鷹鼻,皮膚黝黑,顯非中土人氏,口里嘰哩咕嚕的不知嚷了些什么,匆匆滾鞍下馬,舉掌一擋,立被鐵蛋震退七、八步,功力無疑差上了一大截。
  桑夢資皺眉道:“什么番僧……”
  一語未畢,就見“阿旦”頭上的小帽掉落下來,露出一片光禿禿的腦殼儿,他不禁大敲一下前額,咋唬道:“怪不得一直看他眼熟,原來把招牌藏起來了!”轉向秦琬琬冷笑道:“還怪我愛看別的女人?我可沒把野女人裝扮成小廝,帶在身邊!”
  秦琬琬百口莫辯,索性雙手叉腰,尖聲道:“我就是要把他帶在身邊,你怎么樣?你怎么樣?我就是喜歡他!”
  桑夢資气了個瞠目結舌,一逕重复著道:“你居然喜歡窮和尚?你居然喜歡窮和尚?”嘀咕了十几聲,扭頭只見鐵蛋拳風腳雨,打得那天竺番僧毫無還手之力,當即翻腕找出雙槍,把手一揮。“這禿驢是岳翎的徒弟,先把他抓住再說!”
  “中條七鷹”紛紛鼓掌,嚷道:“拿下這個‘金龍堡’公主豢養的花和尚!”
  八條彩影,齊扑鐵蛋而來。
  鐵蛋飛起一拳,將那番僧打得在地上滾了好几轉,猛旋身軀,戟指“神鷹堡”八大高手,喝道:“原來是你們在暗中搞鬼,想要霸占咱們少林寺!”
  桑夢資一听這罪名何等嚴重,忙道:“休得胡說!誰要霸占少林寺?這番僧是干什么的?”
  “翹遙鷹”秋無痕一聳肩膀:“桑半畝可怜他們無依無靠,叫我們來接他。我們只知他是天竺國師曇摩羅迦,其余一概不知。”
  鐵蛋連聲冷笑道:“還不認帳?看你們這些花里叭噠的家伙就不像是好東西!”那管三七二十一,提起缽盂大的拳頭,蠻牛般撞入八人中間,亂踢亂打。
  秦琬琬心知他決非“神鷹堡”八大高手之敵,不禁急喊:“小呆瓜,你找死啊?還不快跑?”
  鐵蛋好不容易才撞見這群陰謀霸占師門的家伙,豈肯輕易放過,雙拳雙腳如同潑水一般朝對方陣中打去,眼角卻還不忘緊緊盯住那坐在地上忍痛調息的曇摩羅迦。
  “中條七鷹”齊聲笑道:“好個夯貨!”刷地四下散開,將鐵蛋圍在中間。
  秦琬琬急道:“你再不跑,我不帶你去啦!”
  鐵蛋雖呆,卻也懂得權衡輕重,暗暗尋思:“我一個人打他們八個,确實打不過,目前最要緊的還是把那番僧逮住再說!”心念電轉,欺身向東虛晃几招,忽一個大返身,從“步虛鷹”云含煙和“戲虹鷹”葉春殘中間穿過,探掌直抓曇摩羅迦。
  那番僧剛順過气儿,忙縱身躍起,頭下腳上,倒劈鐵蛋頂門。
  鐵蛋單手一格,右掌一記“大擒拿手”,迅快絕倫的扣住對方左腕,運動往回一扯,曇摩羅迦身在空中,無可使力,眼看就要被鐵蛋拉下地面,生生擒住。
  卻見“梳翔鷹”柳翦風長身而起,抓住曇摩羅迦雙足使勁一提,竟把鐵蛋也帶上了空中。
  鐵蛋暗自冷笑:“要把這番僧當成牛皮筋,卻也使得,最好把他一扯兩半!”猛一沉气,落將下來,腳底緊緊抓住地面不放。
  曇摩羅迦被這兩股力道上下一扯,身体簡直像要活活裂開一般,痛得他哇哇亂叫,只得用唯一沒被人抓住的右手去打鐵蛋,卻吃鐵蛋左臂一架,反打在自己的嘴巴上,把牙齒都敲掉了兩顆。
  但見云含煙、葉春殘也雙雙飛起,一人抓住柳翦風一只腳,往上猛提,鐵蛋便又再度被帶上空中。
  鐵蛋打起架來,反應可快得很,擒住番僧的右手硬是不放松,挺腰扭身,雙足倒飛而起,踢向云含煙小肮,心中邊想:“看你們能在空中支持多久?”
  丙然,對拆了沒兩招,上升之勢便已用盡,五人互相牽扯著向下落,“蹁躚鷹”燕銜翠、“舞月鷹”花團簇卻又同時飛起,各出雙掌朝云、葉二人空著的手掌上一拍,又把人球拍起老高。
  “翹遙鷹”秋無痕、“凌波鷹”水連天打聲啃,緊接著竄上,托住燕、花二人腳底。如此周而复始,循環不已,始終將人球托在半空中。
  桑夢資得意洋洋的用雙槍指來指去,笑道:“賢妹,瞧咱們的‘飛鷹大陣’如何?”
  秦琬琬呸了一口,飛馬上前,手中馬鞭一起,卷住鐵蛋右腿,再猛然催馬前行,一股大力頓時扯得鐵蛋握手不住,整個身体掉落下來,恰正落在秦琬琬背后,“龍仙子”一夾馬腹,飛矢般沿著大道疾馳而去,依稀听得“醉花娘子”蘇玉琪的聲音在后面笑道:“嘻嘻,原來是個小怍|!”
  秦琬琬扭頭一看,只見“醉花娘子”的馬車也已駛近剛剛拚斗之處,桑夢資正涎著嘴臉挨靠過去,她不禁心頭狂怒,愈發策馬飛奔。
  鐵蛋本就沒坐穩,再被馬背一顛,險些翻跌下地,忙抱住秦琬琬腰肢,怨道:“你真多事!那番僧已經被我抓在手里了……”
  秦琬琬正沒好气,怒道:“你這人有勇無謀,幸虧‘中條七鷹’只想戲弄你一番,否則命都沒了,還怪我吶?”
  鐵蛋想想也對,又樂起來,笑道:“看不出你還滿夠意思,我師父一定也會喜歡你。”
  秦琬琬出了好一回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噗哧一笑。“你喜歡我啊?”
  鐵蛋猛吃這么一問,竟覺比拔尖高手遞出的一招還難招架,腦漿立刻糊作一團,支支吾吾的道:“好像……不過……這有什么好問的?”一摸耳朵,熱得燙手,忙顧左右而言他:“‘神鷹堡’居然敢動咱們的腦筋,惹火了,全寺一千三百人統統出動,怕不把他們連人帶房子全部踩平?”
  秦琬琬冷笑道:“別以為你們少林寺有什么了不起,別人怕你們,咱們三堡……有些人可不怕!”她正在生桑夢資的气,故而說到“咱們三堡”,立覺□扭,赶緊改口,又皺了皺鼻子,續道:“不過,他們‘神鷹堡’實在不怎么樣,專搞一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儿,什么‘飛鷹大陣’,看起來好看,那有什么用處?”
  鐵蛋抱著頭干笑几聲,把屁股在馬鞍上穩了穩,身体也因此更加貼上秦琬琬后背。
  秦琬琬被他老實不客气的箍住腰間,几要喘不過气,心忖:“被和尚這樣抱,可像什么話?”
  然而她既怕桑夢資從后追來夾纏不清,又不好撇下鐵蛋不管,只得提議:“我們換個位子。”
  兩人也不下馬,就在馬背上屈腿拗身的調換過來。坐定之后,秦琬琬才發覺更不對勁儿,原來鐵蛋久未洗澡,身上又臊又臭,薰得她鼻子著實難受,而她又不肯把馬□交給鐵蛋,只得伸長手臂,繞過鐵蛋的身体來抓馬□,卻正把鐵蛋圈在怀中,恰似圈了個大冬瓜,兩眼直直瞅定鐵蛋那顆光腦殼,心中不禁又忖:“這樣抱和尚,又像什么話?”
  鐵蛋可覺得舒服至极,他本就比秦琬琬矮一截,這下簡直如同奶娃儿窩在親娘怀里,有得靠有得躺,索性整個偎在她胸前,滿意的打了個大呵欠,笑道:“這樣走個三、五天都不會覺得累。”
  秦琬琬吃他一身臭气逼住嘴巴,不敢開口說話,只有气在心里。
  鐵蛋從小到大都是和一些硬來硬往的粗魯貨色混在一處,從未和任何人有過這么親近的舉動,此刻心底不禁泛起一股异樣滋味,泡得他周身發軟,暗道:“原來長老說的都不對,這些妖怪一點都不窮凶极惡,反而迷人得緊哩。”益發把頭緊靠在秦琬琬胸前。
  “龍仙子”又何嘗与男人有過任何稍嫌逾矩的接触?她一方面分明知道這樣非常不對勁儿,另一方面卻又告訴自己:“我跟這渾小子只是好玩而已,就把他當成我弟弟好啦,誰叫爹一直生不出弟弟?”這么一想,立覺坦然,竟伸手把鐵蛋的腦袋扶了扶正,真個宛若慈母長姐一般。
  鐵蛋愜意极了,心忖:“她若也跟那蘇玉琪一樣溫和,可有多好哇?”嘴上便道:“你那個什么……姨娘,也是要去‘三堡聯盟’對不對?”
  秦琬琬一听他問這個,剛剛升起來的一點溫柔情愫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硬梆梆的道:“你管她去不去?奇怪!”
  鐵蛋笑道:“我只是覺得她長得挺漂亮……”
  秦琬琬不由眼冒金星,惡聲道:“她有什么漂亮?”
  鐵蛋听她口气不佳,忙道:“她其實也并不比你漂亮,只不過味道不同……”話還沒說完,就覺四、五只火辣辣的大鍋貼蓋到后腦上,不禁抱頭大叫:“你又打我怎地?”
  秦琬琬猛推他一把,尖嚷道:“你下去!”
  鐵蛋也火了,怒道:“我干嘛下去?偏不下去!”
  秦琬琬又捶了他好几拳,鐵蛋只是不動,怒极之余,自己翻身下馬,立在地下直跺腳,几乎要哭出聲來。
  鐵蛋立覺過意不去,赶忙跳下地面,疊聲陪不是,好不容易逗得秦琬琬气消,卻再也不肯上馬,白了鐵蛋一眼,嗔道:“馬都被你弄得臭死啦,回去一定要從頭到尾好好的洗一洗!”撒開腳步逕自前行。
  鐵蛋摳摳腦袋,考慮了半天,終究舍不得放棄騎馬玩儿的机會,一任她在地下走,自己大剌剌的躍上馬背,樂得一個人逍遙。
  秦琬琬垂頭走了几步,忽然抬起臉來,眼中竟似閃過一絲迷惑之色。“那騷狐狸到底有什么味道?”
  鐵蛋想了想,答不上來,一聳肩膀。“反正跟你不一樣就是了。”
  秦琬琬撇著嘴角,冷笑連連,卻不再暴怒,也不再動手打人了。
  鐵蛋笑道:“你們堡里的規矩倒真大,一層一層的,好像寶塔一樣。”
  秦琬琬漫應道:“我爹一向把人分成好几等……”
  鐵蛋哼道:“六祖有云‘見性是功,平等是德’,一切法、一切眾生,本無差別,差別只在悟性之利鈍而已。你爹這樣把人分來分去,其實可笑,將來他自己在輪回里受苦,他的奴才說不定全都變成菩薩了哩。”
  秦琬琬忙捂住耳朵:“少羅唆!少羅唆!你們佛家的那一套我最受不了啦!”忽又抬頭警告道:“等下到了‘三堡聯盟’,你可要裝得像一點哦!反正人家叫你‘奴才’,你就答‘是’就對了。”
  鐵蛋無奈,歎口气道:“是!奴才!”
  兩人一個騎馬、一個步行,沿途招來不少路人的怪异眼光,都道:“這和尚派頭好大,居然有辦法弄到這么一個標致的女馬僮!”
  傍晚時分,來到“鄧州”城外,秦琬琬領頭直奔一座大庄院。鐵蛋舉目張望,只見這庄院构造得异常古怪,竟分不出那里是前、那里是后,東、西、南方各有一個大門,各有一個院落,好似由三座宅子拼湊而成一般。
  秦琬琬輕車熟路,奔至南面門前,馬上閃出十几名身著黃衣的“金龍堡”眾,必恭必敬的把她迎了進去。
  鐵蛋定睛細看,發現這些堡眾雖都穿著金黃色的衣裳,其實顏色有深有淺,式樣也有很大的差別,顯是為了區分等級。鐵蛋憶起秦琬琬的話,心中立覺一陣□扭。秦琬琬回到自己的地盤上,可□了,手比腳划,連連發號施令,支得那十几個家伙團團亂轉,牽馬、卸鞍、提包袱,又跑來一名堡徒,沖著鐵蛋喝道:“跟我走!”將鐵蛋領往右側偏院。
  鐵蛋一問之下,才知東面院落乃“飛鐮堡”派駐“三堡聯盟”的堡眾居住之地,西面院落則是“神鷹堡”的勢力范圍。三堡之間平常并不來往,只有在議事的時候,才會一齊來到位于三個宅子中間的大廳。
  鐵蛋又問:“除了追殺岳翎之外,你們平常還干些什么事?”
  那堡眾楞了楞,道:“咱們就只有這一件事而已,那還有別的事?”
  鐵蛋點點頭,閉嘴不言,來到仆役聚居之處,立被一名執事模樣的家伙分派去井邊打水洗碗。
  鐵蛋逆來順受,捧著几百只碗蹲在井邊洗了半日,兩條騎馬騎得逡痛無比的短腿,愈發逡不可耐。
  洗完走回一看,晚飯卻早開完了,只剩一條長嘴狗在地下撿骨頭□。鐵蛋心下不忿,尋著那執事,劈臉就間:“我的飯呢?開飯也不叫我!”
  那執事惊詫莫名的瞪起眼睛,嚷嚷:“你好大的贍子!竟敢對我這樣講話?你這個殺千刀的死奴才,今天非要叫你認清楚自己的身分不可!”抓起一根木棍,兜頭就打。鐵蛋一心牢記秦琬琬的囑咐,不愿再開爭端,忙一溜煙跑出偏院,叉八著兩條逡腿,沿著回廊瞎走了一圈,只不見半個堡眾,心下頗感奇怪,既不知秦琬琬住在那儿,欲上西面院落找“神鷹堡”算帳,可又嫌太早,信腳走至前院,日間在路上遇見的華麗馬車竟停在院中,想那“醉花娘子”蘇玉琪也已來到此地。
  鐵蛋暗忖:“‘金龍堡’跑來這許多人,不曉得要干什么?”
  三步兩步走近車邊,傾耳細听了听,但聞一股幽香直沁入鼻,心髒立刻青蛙也似的“噗通”一跳,就想伸手去掀車帘。
  卻听一個粗啞濁重的聲音喝道:“偷看什么?”
  鐵蛋大吃一惊,忙抽身后退,冷不防車內猝然伸出一只手,正點在他胸前“幽門”穴上,不由手腳齊軟,往后便倒。
  但見車帘一起,“張牙龍”薛聳、“舞爪龍”狄升雙雙走下車來,臉上俱挂著厭憎鄙夷的表情,卻又同時恭恭敬敬的朝鐵蛋行了一禮,齊聲道:“得罪了,希望你以后大人不記小人過。”
  一人抓住鐵蛋半邊身子,凌空提起,卻似作賊一般,鬼鬼祟祟的穿房越屋,走入一道石門,拾級而下,只見兩旁數間石室,竟是地牢一類的所在。
  鐵蛋急道:“你們想干什么?”
  薛聳、狄升依舊恭謹万分的應道:“小師父暫且委屈一下,過几天便見分曉。”鼻中卻嗤呀嗤的盡噴冷气。
  推開左首第二間石室鐵門,走了進去,狄升點亮油燈,室內倒也干淨寬敞,一張大床靠牆而放,壁上釘著几個大鐵環,各拖著一條手腕粗細的鐵鏈。
  薛聳躬腰道:“得罪了。”拉起四條鐵鏈,分別銬住鐵蛋雙手雙足,解了他胸前穴道,兩人又齊行一禮,咕嚕咕嚕低罵著退出室外,“砰”地關上鐵門。
  鐵蛋奮力一掙,手腳筋骨立被自己的力气反震得生疼,壁上鐵環卻絲毫不見動搖。他暗暗叫苦,兀自不死心,狒狒般亂跳亂扯,弄得鐵鏈“嘩喇喇”震耳价響。那鐵鏈頗長,方圓一丈之內并不妨礙行動,但任憑鐵蛋怎樣使力,鐵鏈鐵環卻牢固依舊,彷佛打從盤古開天就被鑄定在那儿似的。
  鐵蛋終于頹然坐倒,一股莫名的恐懼猛然襲上心頭,使他的心髒縮成了一團,暗暗尋思:“他們已經曉得我是岳翎的徒弟?……但他們是怎么曉得的呢?小豆豆應該不會講才對……是了!一定是那桑夢資在路上告訴‘張牙舞爪’的……小豆豆在那里?她若知道,一定會來救我……”但轉念想起薛聳、狄升二人古里怪气的模樣,縱然不屑,卻不像有什么惡意,心上便安定了些,“總不會是小豆豆開我玩笑吧?”
  左思量右思量,想得腦漿都干了,仍想不出個道理,驀聞對面石室中一個聲音低吟道:“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鳳逐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云深。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沉,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官猶望翠華臨……唉,六官猶望翠華臨……”
  鐵蛋除了佛經之外,從未閱讀過別的書籍,但總也知道這人是在吟詩,只不知他吟些什么鬼,不由心想:“好大興致哩,換了我,連尿都撒不出來,從何□起?”
  跳上大床,踮起腳尖,從開在鐵門上的小窗之中望過去,又吃一惊,原來對方竟也是個和尚,年紀的在三十左右,生得龍顏隆准,頗有點威嚴气象,只是体格瘦弱,面帶菜色,彷佛近來吃了不少苦頭。
  鐵蛋高聲道:“那位師兄請了!你被關在這里多久啦?”
  青年和尚抬起眼,隔著兩道鐵門上的窗格子,好不容易才看清鐵蛋,微微一笑道:“大概總有十几天了吧?牢中日月長,誰還記得了日子?”
  鐵蛋听他話中似有禪机,不禁大為佩服,又問:“你是那座叢林的?”
  那和尚猶豫了一下,道:“少林寺……”
  鐵蛋一拍巴掌,指著他哈哈大笑:“原來是個招搖撞騙的家伙,我在少林寺十九年,怎么都沒看過你?哼哼,騙人,活該被人家關起來!從前長老就常說,江湖無賴之徒,最喜歡混充本門子弟,果然不錯!”
  青年和尚听了他這話,不但不臉紅,反而露出喜悅之色,霍然站起身子,急問:“少林寺已經曉得我在這里了?”
  鐵蛋一呆:“已經曉得?誰已經曉得?你是誰呀?我們為什么要曉得?”
  青年和尚的眼神立刻黯淡下來,默默坐回床上,不住歎气搖頭。
  鐵蛋鄙夷他開口騙人,也不再搭理他,盤腿坐下,一個勁儿的胡思亂想,一听見些微響動,就虎跳起身,勾著脖子看是不是秦琬琬來放自己出去。
  如此這般的站起身來十几次,終于听見橐橐腳步從石階上走下。鐵蛋心中狂喜,才要開口大叫“小豆豆”,卻又立刻打個寒戰,急忙凝气于胸,隨時准備放手一搏。
  但見來人又是薛聳、狄升,一人手上托了一只大盤子,一個走向鐵蛋這邊,一個走向青年和尚那邊,踢開鐵門底下的小悚龤A送進盤子,卻盛著七八樣熱气騰騰、色香絕佳的菜肴,兩大碗白米飯,外加一只鈍金酒壺。
  薛、狄二人各自說了聲“慢用”,便登上石階而去。
  鐵蛋又呆了一會儿,眼見再沒有人進來,不由大感失望,踢了牆壁几腳,生了一回悶气,止不住肚腹蛙鳴,拖著鐵鏈跳下大床,用腳尖勾過托盤,一屁股坐下,就用手抓著大吃起來。
  那些菜肴全都是魚蝦螃蟹海鮮一類,鐵蛋也分不出什么是什么,只當又是另一种靈芝草,七抓八抓,全抓進了肚里,抹抹嘴巴,暗忖:“咱們寺里的飯菜若有這么好吃,我可一輩子都不會想偷溜出來了!”
  再把那壺酒對著嘴一倒,只覺香醇甘美,比前几次喝的“人參湯”還要好喝得多,只是隱隱有股藥味扎舌頭,喝在肚內滾燙滾燙,把全身經脈都挑得活蹦活跳。
  吃飽喝足,神智竟似清明許多,暗道:“這樣招待我,大概總不會有什么坏心思,先不管他,走一步看一步。”
  當下盤腿而坐,喃喃低念:“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离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
  怎奈反覆念了十几遍,不但不定,反而愈念愈煩,倒在床上想睡,又被對門和尚不時發出的歎气之聲吵得睡不著,過了一會儿,酒意洶洶直泛上來,与前兩次酒醉大不相同,只覺渾身燥痒,好似有几千只小老鼠在体內亂鑽,他不由伸腿伸腰、翻來覆去的在床上瞎滾,滾得火了,索性又跳起來亂扯鐵鏈,邊扯邊吼,直比荒山野獸還要狂猛几分。
  卻听那青年和尚大著舌頭道:“你這樣白費力气有何用處?乖乖坐著吧,吵死人了!”一字一個結儿,顯然也喝了不少酒。
  鐵蛋怒道:“你羅唆個屁!等我掙開這鬼鏈子,你可別求我救你出去!”
  那和尚极端蒼涼的哈哈一笑:“人總以為自己能主宰一切,到頭來才發覺根本是一場妄想而已。”
  鐵蛋皺眉道:“你在說什么?誰想宰掉一切?我只是想弄斷這几根鐵鏈!”
  那和尚又歎口气道:“人身上的鐵鏈何其多,你即使掙斷了這几根,又能怎么樣呢?”
  鐵蛋听他語气消沉,不禁心中生厭,吼道:“你少管我!”
  那和尚又苦笑著歎了口气,喃喃道:“想當年,天下什么事不歸我管?如今卻連一個小沙彌都管不了,唉,真是可笑……”
  鐵蛋再不理他,自顧自的扯了一回鐵鏈,直扯到全身都沒了力气,方才躺下去睡,夢中兀自充滿了那和尚的長吁短歎。
  接連下來的五、六天里,鐵蛋無一日不把鐵鏈扯得“嘩喇嘩喇”響,那和尚也無一日不歎气,弄得雙方都煩得要死,幸虧飲食一直都跟第一天一樣,把本就巳夠圓滾的鐵蛋養得愈發像個肉九子,精神大約也因喝多了那藥酒的緣故,特別的旺健。
  到得第七天晚飯過后,忽然亂哄哄的來了一大群人,狄升先啟動室外机關,絞緊鐵鏈,使鐵蛋動彈不得,再打開室門踱了進來,點上鐵蛋的“气海”穴,才除下他雙手雙足上的鐵銬,揮手召入一名堡眾,手拿剃刀,將鐵蛋已長出一些短發的腦袋,重新剃了個滑不溜丟,再喚進兩名大漢,搬來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緊接著又走入八個人,各提一桶熱水傾入大木桶之中。
  狄升皺著鼻子躬腰道:“小師父,請吧。”
  鐵蛋才一楞,狄升又一揮手,走上四條壯漢,不由分說,將鐵蛋身上衣服剝得精光,抱將起來,沒頭沒腦的塞進大木桶里,每人拿起一塊肥皂,在他身上咯吱咯吱的亂洗。
  北方人從無洗澡的習慣,雖說僧侶較好清洁,一年卻也難得洗上一回,偶爾為之,不過隨便沖沖泡泡而已,鐵蛋于此事上尤其馬虎,那知今日竟被這四條豺狼也似的漢子壓著徹底洗了一回,直洗得他大呼小叫,如喪考妣。洗完站起一看,只見渾身透紅,好不難過。
  立刻又有一名堡眾送上一襲全新僧袍,給鐵蛋穿戴妥當,再奉上一副木魚。鐵蛋野了十几天,終于又變回一名干干淨淨的小怍|。
  狄升哼笑道:“烏鴉一朝變鳳凰,風水轉得倒真快,只怕……嘿嘿!”做了個手勢,竟是請鐵蛋出房。
  鐵蛋狐疑一陣,四面瞅瞅,暗道:“反正現在也沒什么辦法可想,等我沖開穴道,再跟他們算帳不遲。”當即舉步出門。
  狄升跟在后面笑道:“但望小師父得意之后,稍微記得咱們的好處,咱們就感激不盡了……”
  鐵蛋暗里皺眉:“不忘你們的好處?難道還要你們再把我關上七天不成?”
  又听狄升自顧自的喃喃道:“若是人家用得不合意嘛,那就休怪了!”語聲雖細,鐵蛋卻听得清楚,只覺他語气中滿溢憤恨之意,心頭不由一怔。
  但見那青年和尚也正走出房來,“張牙龍”薛聳也跟在后面,羅羅噪噪的說些好話,只是態度万分恭謹,決未摻假。狄升更匆匆猴上兩步,直對那青年和尚哈腰作揖,卑恭已极。
  鐵蛋不禁好笑,心忖:“倒像咱們就要被派作那座廟里的住持一般。”
  与那青年和尚對望一眼,并肩走上台階,只見外面天色已暗,隨行人眾也不舉火,摸著黑,小偷也似東拐西彎,穿過一座偌大庭院,來到一個三面臨他的水榭之前。薛聳、狄升輕輕推開門扉,示意二人進去。
  鐵蛋一挺胸脯,當先邁步入房,但見房內燈火輝煌,正中央擺著一個大圓桌,桌上三副杯筷,卻還未開始上菜,靠里面放著一張大床,幃幕低垂,瞧不見床上有些什么東西。那青年和尚也跟了進來,薛、狄二人便將房門“卡”地反鎖住了。
  鐵蛋和那和尚正摸不著頭腦,卻听大床上的幃幕之內,傳出一個嬌膩欲滴的聲音:“你們兩個會不會念‘往生咒’?”竟是“醉花娘子”蘇玉琪的口音。
  鐵蛋暗道:“原來要咱們做法事來著,當初好言相請也就得了,為何跟強盜一樣?”又四下看了看,肚內尋思:“死人在那里?”
  那青年和尚垂著頭道:“小僧新入佛門,尚未熟習……”
  鐵蛋冷嗤一口,心忖:“這家伙笨得連裝假都不會裝,那有和尚不會念‘往生咒’的?呆透了!”嘴中忙道:“我會!我會!”尋了張椅子坐下,抖擻精神,敲動木魚,張口大唱起來:“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果然抑揚頓挫,起伏有致,不愧名門子弟。
  唱了几遍,卻見床幃一起,蘇玉琪嫣娜走下,鐵蛋立覺胸口一窒,差點當場暈倒,原來那婆娘身上竟只披了一件薄如蟬翼的衣裳,玲瓏胴体,隱約可見,臉上一片醉紅,眼波宛若酒漿一般濃稠,直在二人光頭頂上打轉。
  鐵蛋喉管“咯勒”了一響,忙低下頭去,蘇玉琪卻走到那青年和尚面前,笑道:“我該叫你陛下呢,還是建文太子?外頭對你的稱呼天天都不一樣,我都被搞糊涂啦!”
  原來燕王朱棣奪位之后,壓根儿不承認朱允□這個皇帝,因此民間多半仍沿用“建文太子”這稱呼。
  鐵蛋嚇了一跳,掉眼望著那青年和尚,半天轉不過腦筋。
  建文太子越發垂首,低聲道:“小僧朱允□,無財無勢,無拳無勇,一介孤貧,貴堡何故苦苦相逼?”
  蘇玉琪笑道:“喲,誰逼你來著?咱們當家的想傾全堡之力,扶助你重新登基為帝,他可才是苦苦思索,用心良苦呢!”
  建文太子囁嚅道:“小僧只想閒云野鶴,了此殘生,懇請大嫂轉告貴堡堡主,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蘇玉琪哼道:“他才不會死心吶,他已經決定要把女儿嫁給你了!”
  鐵蛋又吃一惊:“小豆豆原來要嫁給他?”心中竟浮起一陣悵惘,轉念卻忖:“小豆豆不一天到晚揍他才怪!”可又覺得异常快意。
  只听建文太子冷著嗓門道:“貴堡公主--說到“公主”二字,不禁重重的哼了一聲--金枝玉葉,小僧万万匹配不上,還請貴堡堡主另覓佳婿。”
  鐵蛋腦中頓時一陣迷糊,連連點頭道:“對對對!”
  蘇玉琪眼波一溜,笑道:“是嘛,我也是這么想。陛下曾經滄海難為水,黃花閨女怎解得万千風情?而且人說帝王都有龍馬精神,那小丫頭片子那禁受得起,卻讓她嘗鮮?”說著說著,居然就要坐到建文太子的大腿上,邊道:“當年你是怎樣應付你那六官粉黛的?”
  建文太子猛一抬頭,眼中射出兩道威嚴肅穆的光芒,使蘇玉琪不自禁的退開兩步,強笑道:“喲!凶什么?”
  建文太子掃了她曲線畢露的胴体一眼,臉上慢慢浮起厭憎的神色,恍若見到一具极端丑惡的髑髏一般。“小僧本還沒有真正出家之意,施主這可增強了小僧長齋禮佛的決心。”言畢起身,大步走到門邊。
  蘇玉琪臉色數變,走馬燈似的換了好几种表情,終于嬌笑一聲道:“薛聳、狄升,送客!”
  “張牙”、“舞爪”顯然一直守在門口,聞言立刻打開房門,押了建文太子出去。
  薛聳躬腰道:“啟稟娘娘,堡主正在前廳接待韓教主,屬下……”
  蘇玉琪一揮手道:“你們等下就過去伺候著吧,我這儿不需要人了。”
  “張牙龍”唯唯應是,又反鎖上房門,兩人一路和建文太子嘀嘀咕咕的走遠了。
  蘇玉琪恨恨道:“稀陘陘\喲?當年后官的那些騷娘儿們早就把他的身子淘空了,還當他自己是個寶咧?呸!”轉過身來,兩朵紅云重又飛上面頰,望著鐵蛋道:“那有小師父結實呀?對不對?”
  鐵蛋打個寒戰,赶緊低頭念咒,几將木魚敲得裂成碎片。
  蘇玉琪笑盈盈的在他身旁坐下,听了一回“往生咒”,面頰益發醉紅,腰肢也跟著鐵蛋念咒的節拍輕輕款擺,咽了口唾沫,笑問:“小師父,你叫什么名字?”
  鐵蛋結巴道:“我叫……鐵蛋無欲……”
  蘇玉琪掩嘴笑得渾身肉浪亂顫:“鐵蛋?嘻嘻,鐵蛋!只是‘無欲’殺風景……”
  鐵蛋心頭狂跳,咒也念不下去了,一逕把腦袋垂在胸前,并膝而坐。
  蘇玉琪好像吞了一塊火炭,沙啞、低沉,斷斷續續,气喘吁吁的道:“前几天給你吃的酒菜都吃了沒有?那藥酒很好喔……那些海鮮吃了也都有用處……”邊說邊伸過手來在鐵蛋身上亂摸,七摸八摸不知摸到什么所在,惊得鐵蛋跳起老高,嚷嚷:“你干什么?”
  蘇玉琪眼神如水波蕩漾,身体也波浪般擺擺晃晃的站起,一指自己胸脯。“小怍|,你看過這個沒有?”
  鐵蛋說不出話,只把頭搖得跟個貨郎鼓相似。
  蘇玉琪雙手輕輕一分,竟把前襟敞開,露出兩團羊脂球一般的酥胸,鐵蛋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大約是因為吸得太深太猛,以致把眼珠都擠得突了出來。
  蘇玉琪又抬起右腳,踏在椅子上,笑道:“這個你看過沒有?”
  鐵蛋滿嘴涎沫,費盡力气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蘇玉琪一抖雙肩,衣裳整件滑落下來,鐵蛋猶若被鐵錘重重敲了一記,往后退了兩步,卻又向前沖出三步,蘇玉琪雙臂輕展,早把他擁入怀中,狠狠按倒在地。
  鐵蛋慘叫一聲,就再也無法動彈。
  卻听窗外一人道:“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何消您老人家提槍上陣?”
  鐵蛋腦中驀然一醒,只見蘇玉琪雙目盡赤,面容有若豺狼虎豹,緊貼在自己眼前,鼻嘴之中喘吁吁的噴出如火熱气,牙齒閃閃發光。
  鐵蛋這一惊非同小可,体內真气一陣翻涌,頓時沖開被狄升封住的“气海”穴,雙手猛推,早把那赤裸裸的婆娘拋在空中,但見右側窗戶一開,一條人影兀鷹般搶進,凌空攫住蘇玉琪,順手就在他胸脯上摸了一把,笑道:“老牛吃嫩草,羞也不羞?”
  那婆娘惊魂甫定,一抬眼,只見一張俊俏非常的臉儿在自己鬢邊嗅來嗅去,赶忙反手抱住對方脖子,喘笑道:“誰叫你不早來?當然只好拿那楞小子殺火啦!”
  “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向鐵蛋遞了個眼色,抱著蘇玉琪就往床邊走,鐵蛋大吐口气,逃命般跳出窗口,只見赫連錘、左雷、李黑全都站在外面,賊笑兮兮的齊聲道:“師父受惊了!”
  鐵蛋乍見徒弟,高興得差點又哭又跳,但猛個想起自己是師父,好歹總要維持點体面,便咳嗽一聲,摸摸腦殼,大剌剌的道:“惊倒是沒受什么,只是昏得難過。”
  左雷、李黑不禁笑得前仰后合,唯獨赫連錘滿面通紅,叉著手、扭著腰,不停的在窗邊探頭探腦,終于鼓足勇气,向屋內招了招手。“二師弟,你出來一下……”
  帥芙蓉正待豁出全力拚戰,聞言走到窗口,沒好气的道:“干什么?”
  赫連錘左看看,右看看,脹著脖子直勁低聲咕噥,帥芙蓉猛一皺眉,似是极不情愿。
  鐵蛋不知他倆在搞些什么,轉問左、李二人道:“你們怎么也跑來這里?”
  李黑笑道:“那日唐賽儿姑娘放出煙霧,咱們馬上沖前救人,師父卻早不見了,咱們只得殺出重圍……”
  左雷冷笑岔道:“哦,原來那天咱們如此神勇?我還以為咱們是連滾帶爬的逃走的呢。”
  李黑瞟他一眼,□道:“反正都是個‘走了’,咬文嚼字什么勁儿?難道你將來想做個大文士不成?”頓了頓,續道:“卻在路上遇見帥二師兄的師父……這該怎么算?就算帥二師兄的前任師父好啦,正巧他有事和‘獨角金龍’秦璜商量,約在‘三堡聯盟’見面,咱們就一路統統都到這里來了。”
  鐵蛋還要再問,卻听帥芙蓉低聲道:“你不后悔?這是你的第一次喔?”
  赫連錘狠狠搖頭:“決不后悔。”
  帥芙蓉頗不甘心的一歪嘴角:“好吧好吧,也免傷了兄弟義气。”轉頭向內高聲道:“煩請娘子先熄去燈火則個。”
  蘇玉琪立刻膩著聲音答應:“嗯,你還害羞呢?依你依你!”當真吹熄燈火,屋內頓時黑壓壓的一片。
  帥芙蓉悄悄翻身出窗,做了個手勢,“小棳窗邢P恩不盡的千躬腰万作揖了一番,急吼吼爬入屋內,不忘隨手把窗子給帶上了。
  左雷笑道:“這家伙!辦起事儿來倒挺細膩!”
  但聞蘇玉琪在房內訝聲道:“喲!罷才看你高矮适中,骨肉亭勻,那知衣服一脫,竟是這么大個儿?”
  窗外眾人不禁笑得打跌。
  不久,房內便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李黑搖搖頭道:“這婆娘贍子恁大,若讓‘獨角金龍’秦璜知曉,怕不立刻千刀万段?”
  帥芙蓉道:“師弟有所不知,秦璜自從和元配生下一個女儿之后,就再也生不出一個鳥,他卻一心想要一個儿子來繼承堡業,便只好不停的娶姨太太,到如今已娶了三十六個,這‘醉花娘子’是第二十八個,也是他最寵愛的一個,不過嘛,如果她再跟前面的二十七個一樣,生不出儿子,終究難逃和她們一樣的命運。”
  鐵蛋詫道:“前面的二十七個都怎么了?”
  李黑笑道:“師父多此一問,自然都被秦璜殺了。”
  鐵蛋打個寒噤,暗忖:“怪不得小豆豆有時候心狠手辣,原來是家傳絕學。”
  左雷一點頭道:“生不出儿子,橫豎是個死,倒不如賭他一賭。蘇玉琪這婆娘倒滿合我脾胃。”
  帥芙蓉舔舔舌頭,似乎十分惋惜自己沒有硬下心腸吞掉這塊肥肉,怏怏道:“天下那個男人不覺得她合脾胃?連師父這等……”
  卻听一人在他身后咭咭呱呱的道:“誰又合你脾胃啦?你喲,不管什么女人都合你脾胃,不要臉!”
  緊接著就是一串嘻嘻哈哈的清脆笑聲。
  鐵蛋不用看便知是唐賽儿和羅氏兄弟來了,還沒打招呼,唐賽儿就已先拍了他一下肩膀,笑道:“你那天跑到那里去了?找你找得要死!”
  鐵蛋那日便覺得這個小泵娘親切近人,對她很有好感,連忙行禮道:“多謝姑娘那日相救,否則我早上西天當菩薩去啦。”
  唐賽儿笑嘻嘻的道:“還想當菩薩呢,收了這几個徒弟,成天干些不正經的事儿。”抽冷子走近窗邊,傾耳便听,立刻面頰通紅,狠狠踢了帥芙蓉一腳,咬著牙道:“你要到什么時候才會變得規矩一點?”烏黑閃亮的眼珠竟似蒙上了一層霧,扯著羅氏兄弟回身就走。
  羅全、羅奎兩個小家伙也正挨在窗邊,一個道“里面有人生病哩”,一個道“吃熱湯燙著喉嚨了”,沒防著唐賽儿一把揪住耳朵,死拖活拉的往前邊去了。
  李黑笑道:“二師兄好福气,瞧你這小師妹可真喜歡你。”
  左雷卻道:“娘儿們有時候真叫人想不透。忠厚老實、本領又高強的‘病貓’林三,她不喜歡,偏要喜歡你這路子貨!”
  帥芙蓉唯有干笑而已。
  鐵蛋天性不愛窮究別人不肯說的事情,但他這几日來胸中充滿了大多疑團,已到了非打破不可的地步,一扯帥芙蓉道:“听說你師父也來了?你們到底是干什么的?”
  帥芙蓉道:“一直未能跟師父提起,今晚自得說個明白。”拉著鐵蛋在水榭旁邊的圍欄上坐下,緩緩道:“不瞞師父,我本乃‘白蓮教’東宗的‘四大傳頭’之一。”
  鐵蛋最近惊吃多了,驟聞此言卻也不覺得特別意外,只“唔”了一聲,道:“你們的教主就是彭和尚嘍?卻怎又姓韓?”
  帥芙蓉道:“‘白蓮教’并不是一個組織嚴密的教派。當年彭和尚四出傳教,不僅為吾教中最了不起的人物,也是驅走韃子的第一功臣,但‘白蓮教’會東起一個、西起一個,并非全部在彭和尚的控制之下。元末初起群雄,几乎全為‘白蓮教’徒,彭和尚擁立徐壽輝,建‘天完’國,占有荊襄川贛之地,是為‘白蓮’西宗;劉福通擁立另一會首韓山童之子韓林儿,建‘宋’國,席卷河東兩淮,是為‘白蓮’東宗,其余芝麻李、布王三、孟海馬等人也都割据一方,霸地自雄,然而他們之間非但不通聲息,甚至還有互相攻伐的情形發生,誠乃吾教史上一大憾事。更可恨東西二宗之下,后來各出了一個匪類,東是朱元璋,西是陳友諒,這兩個好賊人面獸心,喪盡天良,全下思身受吾教大恩,卻在陰值勢力,羽翼丰滿之后,分別襲殺舊主韓、徐,尚且矢口否認自己曾為‘白蓮教’之員,吾教至今仍敕令教徒,將此二賊的圖像繪于茅房之內,好叫他們遺臭万年。”言至此處,臉上頗有痛恨之意。
  李黑笑道:“貴教這等作法,真令人不敢恭維。大小便本為人生至樂,卻要被迫面對世仇之圖像,未免太殺風景。”
  帥芙蓉續道:“后來朱元璋攻殺了陳友諒,統一中原,建立明朝,愈發嚴禁吾教,但吾教教民遍布天下,豈有輕易就被禁斷之理?彭和尚依舊活躍于荊襄,自任西宗教主,另推徐壽輝之孫為‘人王’;韓林儿之子,也就是我的師父‘万朵蓮花’韓不群,則集合東宗舊屬,另起爐灶于山東,十几年前便有起事推翻朱家的打算,卻因副教主岳不党臨時變節他去而告作罷……”
  鐵蛋驀然想起汝州客棧那晚,“四天王”金剛奴臨走時所唱的歌儿,又問:“‘白蓮教’現下既只有東西二宗,‘白蓮一莖三花開’又是什么意思?”
  帥芙蓉笑道:“金剛奴他們本是東宗部將白不信、李喜喜、大刀敖等人的后裔,不料他們近來竟以北宗自居,實則勢力尚不能与東西二宗相提并論。”
  李黑笑道:“看樣子,你們東、西、北三宗至今仍然無法合作,將來入教的教徒只怕又要大歎‘誠乃吾教史上一大憾事’了。”
  帥芙蓉面色一變,窒了窒,道:“這個……西宗彭和尚已少過問教務,而那‘人王’徐壽輝之孫器量太窄,要跟他們合作,恐怕很難……”
  李黑撇嘴一笑,不再多說。
  鐵蛋又道:“你師父韓不群可跟‘金龍堡’搞些什么玩意儿?”
  帥芙蓉搖頭歎道:“師父愈老愈糊涂,等下去大廳那邊听听便知……”
  卻聞屋內呻吟之聲漸弱,左雷悄間:“几次了?”
  李黑將雙手手指全數伸開,還把右腳翹了翹,惹得余人咋舌不迭。隔不多久,忽見燈火亮起,帥芙蓉不禁叫了聲:“要槽!”
  丙听蘇玉琪見了鬼似的叫嚷起來:“你是誰?你……剛才是你?我的媽喲!”
  接著就見“小棳窗酉拿s錘提著褲子,面色灰敗的跳出窗口,雙腳竟軟得跟面條相似,站都站不穩,扑地跌了個狗吃屎。
  蘇玉琪兀自在屋內嘰嘰咕咕的罵個不休,簡直把天底下最難听的話儿都罵了出來。
  帥芙蓉歎口气道:“娘子恁地看不開,還不都是一樣嗎?”
  蘇玉琪沉寂片刻,竟也歎了口气:“唉,說的也是,燈一熄,管他誰是誰?”說完,噗哧笑。“渾小子,便宜你啦!”
  赫連錘奮力爬起,雙腳仍然簌簌抖個不停,眼睛卻望著屋內,滿臉依依不舍之情,沙啞著道。
  “娘子……”
  蘇玉琪立刻暴喝一聲:“娘你媽的屁!快夾著尾巴給我滾!你們那几個也統統去死去吧,老娘要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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