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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傲骨狂態


  “正是區區在下?”司馬英豪气飛揚地答。
  “你?”五名老道不信地叫。
  沉默在一旁的落魄窮儒突然接口道:“不錯,是他,他的‘步步生蓮’神奇凝气提身術,剛才曾經威鎮群豪,正是天龍上人的至高無上絕學。誰不信,可以試試。”
  “你是誰?”昊天一道沉聲問。
  “無名小卒。落魄窮儒徐白云。”落魄窮儒傲然地答。
  清華羽士手按劍把,退后三步叫:“風塵三俠名震天下,不服的人為數不少。貧道便是不服者之一,昆侖三劍,要不自量力斗一斗風塵三俠,看誰浪得虛名。”
  本來緩和了的情勢,被他一叫重趨緊張。
  崆峒的飛霞子也緩緩后退,沉聲道:“貧道也算一份,免得日后麻煩。梅谷的少主人既然是天龍大師的弟子,而梅谷名聲并不太好,日后風風雨雨不知要坑了多少人。”
  張三丰搖手道:“諸位,千万不可沖動,咱們在這儿動了嗔念,不管胜負如何,暗中主事的人,豈不因毒計得售,而笑咱們這些老不死的該死么?”
  落魄窮儒冷笑道:“諸位如果想在雞足山留一佳話,徐某也湊上一腳。”
  “你幫誰?”獨腳金剛問。
  “司馬英。”落魄窮儒毫不思索地答。
  “哈哈!我老不死的要坐山觀虎斗。”是怪醫魯川的聲音。
  怪醫魯川一叫,美潘安笑道:“哈哈!看笑話的人來了。”
  “還有打抱不平的呢!”是鬼斧戚成,他和神功周駱大踏步走出。
  戴云天魔也步出斗場,怪叫道:“叫他們六大門派的人一齊上。”
  綠衣陰神卻怪笑著截出,說:“你自身難保,你我的過節未算清哩!”
  戴云天魔一掌拍出,叫:“這時算并未為晚。”
  “砰”一聲暴響,罡風四射,綠衣陰神扔出一袖,雙方接了一招,勢均力敵,兩人齊向右飄退八尺,卻被瘋婆攔住了。
  “動手!”昊天一道沉叱。
  “下去!”崖上的佛門三派弟子大叫,他們不知何時重行現身崖頭。
  昆侖崆峒兩派弟子也紛紛覓路下崖。可難坏了武當的門人。
  司馬英眼看狠斗將起,心說:“不行!我怎能讓何老前輩重沾江湖血腥?我一人的事,怎可讓別人替我擋災?”
  他一聲長嘯,掠至場中大吼道:“呔!听司馬英一言。”這一聲大吼,聲震山岳。他卓立場中,虎目神光似電,叉手而立,如同天神當關,威風八面。
  他緩緩環顧四周靜止了的群雄一眼,往下說:“司馬英江湖末流,后生晚輩,自出道以來,致力于重建梅谷天心小筑,与江湖朋友极少牽纏。
  自上次亡魂谷被六大門派人第二次搗毀之后,司馬英在江湖飽受迫害,九死一生,此中仇恨如不是身受其痛的人,絕不會領略其中苦味。
  這期間,一再得到几位老前輩和几位血性朋友的呵護,司馬英銘感五衷,特在此先致謝。”
  他向美潘安等人長揖到地致敬,然后一挺胸膛往下說:“重建天心小筑的事,晚輩必須獨力完成。
  天心小筑乃是家父在世間的唯一基業,司馬英身為人子,必須令梅谷光大,不墮司馬家風。司馬英先謝諸位長輩的云天高義,請諸位退出斗場。”
  說到這儿,聲色轉厲,說:“六大門派必欲得在下而甘心,卑鄙下流無所不用其极,甚至無恥到以千兩黃金買在下的頭顱,太不像話。目下諸位全來了,派中元老以下祖師爺一一現身,很好,雞足山風云際會,將替武林留下千秋佳話。
  司馬英單人獨劍,不自量力,要接下六大門派六場生死一決的狠拼,諸位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想來絕不會畏縮不前。或者是一擁而上,效江湖無賴所為,你們,每一派推舉一名功臻化境的高手輪流出場,二流人物最好不必上場送死。”
  他拔劍出鞘,飛龍神劍在朝陽中光華四射,龍吟震耳,他用到向張三丰一指,冷笑道:“請何老爺子監場,在下先向武當的祖師張三丰叫陣。上!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他公然向武林第二名高手張三丰叫陣,狂得令人吃惊,四周人聲鼎沸,美潘安一群老前輩大吃一惊。
  老一輩的人來得太晚,沒見到司馬英先前所露的絕學,卻深知他的造詣底細,認為他決接不下武當一名清字輩的門人。
  這時竟向六大門派的元老祖師叫陣,未免太不自量了。
  美潘安臉色一變,說:“老朽拒絕監場,這太不公平了。”
  司馬英接道:“晚輩乃是天下第一高手的門人。論輩份也不低,絕對公平。”
  張三丰呵呵一笑,說:“年輕人。貧道不愿。”
  “稱拒絕決斗?”司馬英厲聲問。
  “哈哈!貧道豈能和你一般見識?”
  “你害怕?”
  “就算貧道害怕。小意思。”
  “住口,司馬英說句不中听的話,貴派的內家拳,欺世盜名,所以你不敢現寶。你胜了,司馬英不重建天心小筑。任由家父卓裁定奪,你負了,不許貴派門人子弟干預在下的行事,你敢答應?”
  張三丰并不為他咄咄逼人的气焰所懾,也未動气,堂堂一派祖師的風度,确是不凡,向美潘安道:“俊老,你這位小朋友要迫貧道跳河哩,呵呵!”
  司馬英掠到,冷冷地說:“你要在下先侮辱你么?”
  “豈有此理!”昊天一道怒叫,又道:“欺人太甚。”
  司馬英用劍向他一指,厲聲道:“司馬英才是被迫害的一方。六大門派才是欺人太甚,你別慌,准備接第二場。”
  張三丰正想說話,美潘安發話了:“老道,你可以試試,他公然叫陣,你豈能退縮?我也知道他太狂了,日后你的聲譽將被武林作為笑料,我無權阻止你為維護聲譽而斗。”
  “好吧!”張三丰無可奈何地說,向場中走,又向司馬英說:“收了你的劍,咱們比一比貽笑大方的功夫,劍對我張三丰來說,干將莫邪也比木棍強不了多少。”
  司馬英收劍,問:“比什么?”
  張三丰拾起一根小樹枝,說:“內力。請別誤會我欺你年輕,須知寶劍雖利,內力不行也將成為廢物,你如果內力胜我半分……”
  “貴派門人不許干須在下的行事。”司馬英搶著叫。
  “貧道答應了。”
  司馬英往下首一站,拱手道:“在下領情。”
  張三丰將樹枝稍粗的一端伸出,笑道:“你可以用赤陽掌力。”
  司馬英握住樹枝,傲然道:“二十五年約期未滿,在了絕不毀約。”
  兩人站好,開始凝气行功。
  樹枝粗如拇指,長約兩尺,分握之后,中間只有尺二空間。
  美潘安含笑走近,摘一張草葉系在中間,手按樹枝,喝道:“准備……發!”
  發字一出,手倏然放開。
  開始,司馬英臉上是嘲世者的微笑,張三丰是毫不在乎的淡笑,兩只大手如同鐵鑄。
  不久,兩人的笑容逐漸斂去,輕松的神情消失了,雙腳逐漸向下沉,污泥漸漸淹至腳面,仍向下沉。
  樹枝發出吱吱聲,一雙手開始有振動之象,雙方都想將對方的一段樹枝擊毀,脆弱的樹枝承受著如山壓力。
  四周群雄看不清實況,逐漸向內擠。
  兩人額上見汗,身上霧气蒸騰。
  美潘安惊容愈來愈明晰,莫名其妙。
  司馬英的造詣,他已從沈中海和仇姑娘口中了然于胸,怎么?不是那么回事嗎!天!他竟和張三丰拼成平手哩。
  在心理上.他不希望司馬英獲胜,讓司馬文琛出來自己重建梅谷,何必讓小家伙和天下群雄為敵?
  在事實上,他卻又希望小家伙取胜,武林朋友豈能不看重聲名?敗了畢竟臉上無光哪!
  樹枝向司馬英一方推進一寸了,司馬英的手抖得很厲害。所有的人心已提至口腔,昊天一道吁出一口長气。
  “畢剝”兩聲。司馬英距手一寸的樹皮,突然爆裂了一塊。看光景,已輸了一半。
  兩人的腳下陷至踝骨。額上的大汗一顆顆往下滾。
  “畢剝”兩聲,張三丰的一端,樹皮也開始爆裂,他的手也抖得厲害。
  司馬英深深吸入一口气,用上了滌心術,軀動体內真气,真力漸增。
  樹枝開始推向張三丰一面。又到了中間位置,繼續再進,進了一寸方停住了。
  兩人腿旁的殘草,向外飄振。刷刷有聲,像被狂風向外吹動。不住傾斜抖動,這是遠處群雄唯一可見的景象,看得他們悚然而惊。
  張三丰的笑容消失了,哼了一聲,將樹枝緩緩推回原狀,“得”一聲,一根樹纖維斷了,他的袍袂振蕩有聲。
  美潘安吁出一口气,說:“誰都不認輸,拼三天三夜也難分胜負。”
  驀地,西南角有人大叫:“沒看頭,不要看比內力。”
  在一旁提心吊膽的萱姑娘,心中正焦躁不安,比內力,雖是藉樹枝印證,但稍一失錯,力道控制不住,一擊之下。不死也成殘廢。
  她知道司馬英的底細,怎得不焦急?
  一听有人在說風涼話,無名火起。向人聲傳來處扑去,厲叱道:“誰在扰亂心神?站出來讓我瞧瞧。”
  人群大亂,四處騷動。
  仇姑娘死盯著伏龍公子兄妹倆,見他們悄悄溜走。怎肯罷休?一聲冷叱,拔劍沖出。
  大亂中,天南叟离開了八荒毒叟,閃在一個褐衫大漢身后,雙手一插大漢的腰身,全力向前一拋。
  “哎……”大漢狂叫一聲,向場中的張三丰和司馬英撞去。
  天南叟向后一鑽,走了。
  美潘安站在另一面,吃了一惊,凌空縱過,接住了褐衫大漢,沉喝道:“站住!”
  大漢被奇大的勁道擲出,已經身不由主,怎止得住沖勢?
  何況背后兩根脅肋已被弄斷了,渾身已不听指揮,沖勢奇猛。
  美潘安左手一勾,將大漢帶出一側,大漢像被擊中要害的蛇,沖倒在地上扭動著掙命。
  美潘安一怔,怒叫道:“誰下的毒手?”
  人叢中有人叫:“走了,是天南叟……哎唷!”叫的人砰然倒地。
  瘋婆一聲長嘯,凌空扑出。
  倒地的人,背心有一支三棱鏢,入脊五寸,想救己賺太遲,人太多,亂糟糟,凶手是誰?不知道。
  老婆子怒叫道:“有惟恐天下不亂的人在搗亂。”
  人群大亂,張三丰大吃一惊,如果美潘安夫妻倆翻臉動手,必將不可收拾,沉聲喝道:“分!平手。”
  樹枝“啪”一聲暴響,從系草處中分,兩人飛退丈外,地下爛泥紛飛。
  司馬英一聲怒嘯,飛龍神劍出鞘,大吼道:“大家住手!誰搗場,司馬英劍上不認人。”
  張三丰也大吼道:“不相干的人快离開。”
  兩人的暴吼聲,如同炸雷在上空爆響,令人感到心向下沉,腦門發炸。
  激斗的人撤身躍退,群雄紛紛走了,站得遠遠地,并未遠离,他們不愿放過看武林頂尖儿高手決斗的飽眼福机緣,不許近看難道不許遠觀?
  八荒毒叟拉著孫女往外走,輕聲說:“走!找那不肖東西去。”
  小丫頭注視著遠處的司馬英,戀戀不舍地說:“爺爺……”
  “忘了他,瞧他那不要命的勁儿,禍愈闖愈大,爺爺說過,他是個血性朋友,卻不是個好丈夫。走!”
  他拖了小丫頭便走,追蹤師弟天南叟去了。
  怪醫魯川躲在一株矮樹上,眉開眼笑地注視著司馬英,不住點頭,喃喃自語道:“慢慢來,我會得到他的。”
  伏龍公子兄妹倆和綠衣陰神走了,臨行前向司馬英的背影冷笑一聲。
  四海狂生雷江并未隨他爹爹雷堡主退走,他躲得遠遠地,已躲了許久,留意著斗場的動靜,場中人對答,他全听了個字字入耳,尤其論及他父親与梅谷的話,他特別留心。
  這時,他知道該走了,悄然下了雞足山,向雷堡主報訊去了。
  司馬英在待場中一靜,方向張三丰冷笑道:“日后貴派門人再找在下的麻煩。飛龍神劍必喝他的血。”說完。問昊天一道走去。相距三丈外便叫道:“該你上了。”
  昊天一道忍無可忍,怒极反笑,撇下了長劍飛迎而上,兩人對進,凶猛接触,誰如果想閃讓。不啻自暴弱點,不用叫名號了。“錚!錚錚錚!錚!”先后響起五聲鎮迅的劍鳴,火花飛濺,劍影飛騰中,兩人交換了方位,各向左飄退八尺,站住了,臉上神色沉靜而肅穆。
  昊天一道的玄門罡气,護不住長劍,劍葉上出現了五個豆大的缺口。
  人分開了,龍吟虎嘯之聲仍在天際中振蕩。兩人閃電似的換了五到,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昊天一道劍尖徐降,冷冷地說:“少年人,你了不起,怪不得如此狂妄。”
  司馬英的劍也緩緩下降,踏進了一步,再跟進一步,說:“你不愧是昆侖元老,能從容接下在下的亡魂劍法,將是在下的頑強對手。”
  兩人向前踏進,劍發震耳龍吟,近了,行將雷霆一擊,雙方的旁觀高手,心几乎跳出口腔。
  司馬英一擊平手,心中有點虛,他對自己突飛猛進的功力,一時還不能适應。
  運用起來,有點力不從心,這是火候不夠精純,以及從前老吃敗仗的心理,影響了心情。
  他也知道,剛才如不是有人想挑起大火拼的人出面搗亂,不消多久,他會垮在張三丰手上的。
  這次進擊,他恨死了昊天一道,出手便用了亡魂劍法的“鬼哭神嚎”,對方仍能從容將凶猛的神奇劍法封住。
  姜是老的辣,果然厲害,對方的罡气已有十成火候,飛龍神劍的威力大打折扣,看樣子,又得往下施。
  昊天一道也同樣有點心虛,十成火候的罡气,阻不住司馬英飛龍神劍瘋狂的進擊,神奇的亡魂劍法也令他悚然心懍。
  司馬英已迫進至丈內,“呔”的一聲大吼,“厲鬼迫魂”出手,光華飛射,龍吟震耳。
  “錚!錚錚……嗤嗤……”
  雙方都是了不起的頂尖儿人物,巧招花招用不上,飄掠如電同樣危險,唯一的机會是凶猛地進退。
  沒有閃掠的机會,雙方都太快了,誰想走偏門便是自尋死路,自暴空門弱點。
  同樣地,如果一招取得优勢,便控制了全局,穩操胜券,對方不死也得重傷,決不可讓出中宮。
  所以全力相搏,直進直退,雙劍不住糾纏,因而不斷傳出錯鋒和相触的刺耳厲鳴,罡風的嘶裂聲令人聞之毛發直豎。
  乍進乍退兩次之后,“錚”一聲暴響,兩人身形乍分。各退五六步,身未定便向左繞走,逐步接近。
  昊天一道的右手大袖,出現了一道劍痕,頰肉不住抽搐,大汗如雨。
  司馬英脅下的百寶囊,被點穿了一個劍孔,大汗從頰旁往下滾,大眼睛中神光湛湛。兩人都經過一次与死亡擁吻的危險,危极險极。
  張三丰和美潘安同時截出,同時大喝:“住手!你們瘋了么?”
  极少用劍的張三丰,伸出了他的劍。數十年未撤劍的美潘安,寶劍也伸出了,雙劍恰好擋在兩人的中間。
  遠處,傳來萱姑娘和仇姑娘顫抖的嬌呼:“英大哥,請退回來。”
  司馬英徐徐后退,收劍入鞘,憤然地說:“在下必須重建天心小筑,誰要前往阻扰,在下便浪跡天涯,搗他的山門。司馬英年輕,辦得到,那時,必將用最殘忍的手段行最慘烈的報复。”
  說完,突然向五尺外的一塊巨石一掌拍出。他的手掌猩紅如血,掌心金紅色的光芒隱隱。
  石下有水,突然,水向上滲,巨石像是受潮的石灰,也像一座沙山,逐漸向下塌,不片刻便垮了,成了粉狀堆。
  他大踏步轉身,向瘋婆走去。
  “大哥!”萱姑娘熱淚盈眶地迎上顫聲叫,突然扑在他怀中。
  她穿了男裝,十分岔眼。
  司馬英有點脫力,再也支持不住,軟弱地挽扶住她,搖頭苦笑低聲說:“昆侖門人可怕,日后我前途多艱。
  萱妹,你和爺爺回迷谷去吧,我要盡快赶往無量山找師父,指點我如何臨斗蓄勁的秘決。”
  “不!我陪你走一趟。”姑娘尖叫。
  瘋婆走近攙住他,喂了他一顆靈丹,慈愛地說:“別忙說其他,先調息,下山后再說。”
  昊天一道臉色鐵青,收了劍冷冷地說:“咱們走著瞧。”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三丰收了劍,苦笑道:“各走极端,天意乎!我必須盡快找出暗中生事的人,方能替他們化解。”
  美潘安冷笑道:“你們何必定要到天心小筑鬧事?難道真不許他重整家園?未免說不過去吧!”
  “俊老,你該知道名气兩字如何害人不淺吧?天心小筑如果在二十五年約期前重建,六大門派的臉面往何處放?”
  “哼!你們在袒護門人。”
  “不!我正在阻止慘案發生。這些年來,貧道一直未返回武當小住,這次要走一趟了。”
  “如果你們再鬧,我何俊絕不袖手。”
  “何必呢?勸勸司馬少谷主吧,還有三年多,不遠了。再見,俊老。”
  之后,司馬英在雞足山力斗昊天一道,与張三丰印證內力,威鎮群雄的消息,在江湖上轟傳,亡魂劍客的名號,令武林震動。
  不久,消息終于傳到在杉岭隱身的游龍劍客夫婦耳中,兩人大喜之余,毅然投身莽莽江湖中,尋找他們的愛子,走入是非之場。
  當天雞足山下一座山村里一棟農舍中,美潘安与一群老小,一面品茗一面細訴前后。
  司馬英在下山時,心中已有主意,他決定不惊動所有的長輩,他要獨自重建天心小筑,只仰仗鬼斧神功兩人。
  首先,他決定找机會告訴鬼斧神功金珠埋藏的所在,先期召集工人采購木石,等他回到亡瑰谷再動手興建。
  其次,他不想再活下去,他不能等待十年,要利用兩年內活命時間,完成他的心愿。
  他卻不知道身上的奇毒已清,仍認為只可活三年兩載。
  他要找到天龍上人,告訴老菩薩他不能在無量山苦練了。
  其三,他要走一趟峨嵋,救出雷漩姑。
  這些事,他決定在暗中進行,不惊動任何人。
  連萱姑娘他也想將她扔開,他不能害了她,儿女柔情目下已不重要了,何苦在死前拖她下水?
  草堂中,美潘安開始詢問司馬英今后的打算。
  老人家已從沈中海和仇姑娘的口中。知道了司馬英离開的一切的經過。
  更從愛孫女那儿,知道他到了無量山隨天龍上人苦練十載之后,性命無妨但武藝卻平平了。
  這對于一個有志气而重任在身的青年人來說,不啻是宣布了他的死刑,難怪天龍上人不愿直接告訴他,只盼咐萱丫頭在這一月期限中,逐漸整承他的俗務。
  老人家是武林人,自然知道其中的痛苦。
  司馬英早有計算,他說:“英儿想,八月初一日赶到無量山。先稟明師父,到峨嵋歸云閣找野愚和尚竺德救出雷姑娘,然后回山苦修。
  至于重建天心小筑之事,英儿深信爹媽定然健在人間,約期屆滿之時,再至亡瑰谷會合。三年多的日子,英儿的內力修為火候會有長足進步,那時,哼!將是總結算的一天到來。”
  他一面說,一面用目光注視著八手仙婆和奔雷掌母子。
  兩人的神色,雖焦急但也充溢著安慰的表情。
  他又向沈中海說:“中海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雷家堡在三兩年中,決不會有所變動。
  愚兄已公開和雷堡主叫陣,是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令師。請耐心等候,咱們會并肩闖一闖雷家堡的虎穴龍潭,血債血還。他必須自食其果。兄弟,你能等到三年后的那一天到來么?”
  沈中海點點頭堅決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大哥,我等你。”
  沈云山接口道:“小弟愿花三年時光,在江湖隱身,務必查出雷堡主与天完煞神為何与大哥為難的內情,必要時,小弟要混入雷家堡臥底,水里火里,小弟無所畏懼。”
  沈云山坐在司馬英的下首,几句話把司馬英感動地熱淚盈眶,猛地抱住他的肩背,哽聲道:“賢弟,感謝你對我的高天情誼,但我卻不能讓你冒万千風險……”
  “大哥,你拒絕我……”
  “不!賢弟,一年來,你已成了眾矢之的,在亡魂谷,你是唯一最先与我共同度過危難的人。
  今后,你恐怕在江湖寸步難行,危机四伏,如果你仍然重入江湖,我怎能安心躲在無量山保命逃避?”
  “大哥。請放心……”
  司馬英搖頭苦笑,搶著說:“好吧!賢弟,假使你要堅持,我只好陪你,決不在無量山苟且偷安,我不是沒有心肝的……”
  沈云山突然蹲下,伏在他眼前飲泣道:“大哥,我……我听……听你的話,我……”
  司馬英將他扶起,硬著心腸說:“賢弟,愚兄平生知己,唯你一人,我不能不替你打算呢。
  你可与中海弟隨何老爺子返回迷谷,順道帶李姑娘祖孫走吧!萱妹定然已向老爺子稟明,正好早离魔掌,我祝福你們。”
  美潘安愁眉深鎖,這時插口道:“英儿,你要獨自闖峨嵋?不如我們一同走一遭……”
  “不!爺爺,峨嵋小丑跳不了梁,而且他們指名要英儿前往、如果爺爺也去,他們万一挾人質要爺爺遠离四川方肯談判、豈不進退兩難?
  雷姑娘一家對英儿有活命深恩,英儿絕不能讓雷姑娘受到任何損害,望爺爺打消去念。”
  “你一人難道便不伯他們挾人質脅迫?”
  “不!兵不厭詐,英儿不會就范。再說,丁姑娘并非死在英儿手中。他們沒有任何理由要英儿償命。”
  久不發話的萱姑娘,气虎虎在接口叫:“怎么?大哥,說來說去你為何不提我?你忘了天龍上人老菩薩要我陪你前往無量山的話?我不管。你休想將我輕易甩開。”
  “萱妹,到了無量山,你必須赶回迷谷。”司馬英答。
  “我偏不走。”溫柔似水的萱姑娘,發起橫來了。
  “萱妹,日后再說。”司馬英無可奈何地推搪。
  一旁的戴云天魔發話道:“司馬少俠,老朽認為你單身入川,委實太過冒險,老朽愿与黛丫頭先在川中等候。先期探道……”
  “謝謝你,仇老爺子。”司馬英急急接口道:“老實說,今日出現在雞足山的人,決不可在四川現身。
  從云南或者貴州入川,都只有一條古道可達,任何人難逃暗樁的耳目,敵暗我明,風險太大。如果小侄所料不差,這次离開云南返回湖廣,假使分開來走,必定步步凶險,可合不可分,須防有人從中搗鬼。”
  “英儿确是所料不差。”美潘安頷首道。
  司馬英續住下說:“這次雞足山之會,六大門派固然是傾全力以赴,除了有雷堡主和天完煞神也趁火打劫之外,恐怕暗中有极惡毒的人在興風作浪,來意不善。
  在与張三丰印證內力時,小侄已留心圈外的人,有些神情曖昧,舉動鬼祟,像天南叟便是其中之一。他將人推出,如果撞中印證的人,張三丰和小侄必將全力反擊自衛,死傷在所難免,不管是小侄喪命,或者是張三丰身死,雞足山成為血海屠場是絕對可能的事。后果不問可知。”
  獨腳金剛跳起來說;“不錯!那些人居心委實惡毒。咱們想想,万一大屠殺展開,對誰最有利,便可猜出……”
  “呵呵呵!”美潘安大笑,“大屠殺展開,武林精英全失,說不定咱們也得理骨山林野壑。對江湖全都有利,老的高手不死,晚輩不易出頭,可以說,在場的人全有嫌疑,何止一個天南叟?不用猜了。”
  司馬英向麻山八手仙婆笑道:“婆婆對晚輩單身入川的事。定然不放心,晚輩提一個人。婆婆必定安心了。”
  “英哥儿,誰?”八手仙婆問。
  萱姑娘接著說:“白水普賢寺的本無大師,早年人稱解脫無常,姓尚,名云天。”
  “天!那殺星還在?”八手仙婆惊叫。
  “在,只是已出了家。”美潘安接口。
  “本無大師傳了英哥的煉气絕學滌心術,因此功力大進。”萱姑娘喜悅地接口。
  “哦!難怪英哥儿敢和張三丰叫陣,老婆子我倒是白耽心了。那老殺星如果出面,峨嵋何足道哉?”八手仙婆笑說,臉上的焦慮神色消退了。
  談笑中,主廚的黛姑娘和佩玉小丫頭,已將菜肴搬上了桌,分三桌進膳。
  膳畢,決定暫宿一宵,明日啟程。
  司馬英找到机會,和鬼斧神功有一番商量。
  稍后,他和萱姑娘跑到村后竹林中,引起了一場風暴,萱姑娘用上了殺手鑭,一哭二鬧,差點用上了絕招——上吊。
  司馬英陪盡了小心,最后把心一橫,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姑娘伏在他膝前側坐在地,哭了個哀哀欲絕。
  他輕撫著她的秀發,沉著臉說:“不管怎樣,我不能耽誤了你,十年漫漫歲月,變化太大了。再說,三年后回到中原重建天心小筑,是否能沖破重重困難,在群雄圍攻下留得殘生?我不敢想。說不定在我出山之時,練功一時疏忽,余毒突發,那……那……唉!我何嘗不替你我打算過?只是……”
  萱姑娘猛地抬頭,厲聲說:“不要說下去。這一生中,那怕是和你相處片刻而死,我絕不后悔。老實說,不管你活一百年。或者一兩天,對我來說并無兩樣,我要伴在你身旁,直至你喘完最后一口气,我方能安心地,默默的踏入墳墓。
  英,不必拒絕我,我的心碎了,你怎能忍心再在我的心中創口上划上兩刀?我知道,你對我的愛心,是唯一使我能擔承心靈沉重負荷的倚托,失去了你對我的愛心,我是無法有勇气活下去的。
  英,看看我,這是一個痴心的女孩子,她在迷谷与你相處的那段時日里,已經決定不管任何苦難的折磨,要終身追隨著你,像影子般相隨,除非她死了,她不會放棄她的意念和決心,天下間,任何變化,無法改變她的痴念,天崩地裂海枯石爛,也無法撼動或磨滅她的愛心。
  她和你,不曾指天為誓,不曾海誓山盟,唯一令她甘心接受苦難的,是她和你之間的一點靈犀,和相投的難以形容的气質。
  她有一顆赤裸裸熱愛你的心,你如果竟然棄如敝履,拔劍吧,可以在這顆心上再刺上千万劍,然后……”
  司馬英痛苦得大滴淚珠向了滾,瘋狂地抱緊著她,泣不成聲地說:“萱妹,你……你教我怎么說?怎……怎么說呢?天哪!”
  萱姑娘泣道:“英哥,我在汀州從仇爺子口中,已經知道你的危難是多么險惡。找到万毒園,顧老爺子口中的實情更令我心碎。我仍緊跟在你身邊。內心的慘痛,哥,你可知道?你能体會?求求你,讓我留在你的身邊吧!讓我……”
  司馬英感上心頭,吻住她的小嘴,淚摻和在一起,分不出是他的呢,抑或是她的?
  這是一個辛酸的吻。沒摻絲毫激情,心中苦苦地,兩顆破碎的心,也在這一吻中溶合成一顆完整的心。
  久久,萱姑娘偎在他的怀中。
  他用衣袖替她輕拭流不完的熱淚,柔聲說:“萱妹,我會保重,我相信我絕不會被毒物所擊潰。
  我要乘目下功力修為已至巔峰的狀態時,建起天心小筑,之后,我們再返回無量山。當我們途經迷谷返回無量山時,我將請龐老爺子出面,向爺爺求婚……”
  “哥……”她破涕為笑,給了他一吻。
  “萱,請听我將目下的打算告訴你……”
  他的打算是先到無量山,再入蜀闖峨嵋,北走劍閣至析城山鬧雷家堡。然后回亡魂谷重建天心小筑,不必惊動老一輩的人。
  這一趟旅程,是一條危机四伏,艱險重重的天涯路。
  她靜靜听完,笑道:“你呀!坏死了,竟然想摔脫我獨自胡鬧,我不依。”
  “萱,你能伴我走完這段天涯路么?”
  “我說過。我是你的影子。走吧!無畏無懼,行心之所安,勇往邁進,義無返顧。我的身心伴著你走遍茫茫天涯。為武林留一千秋佳話。”
  “哦,我武林中人,只配与草木同腐,不會流芳千秋。萱,你著相了。”
  “哦,是的。与草木同腐,正是武林人物的最好歸宿。我确是著相了。哥。取簫。”她自己先從囊中取出古簫。
  司馬英取出斑竹簫,神情肅穆地說:“天涯路茫茫,前途多艱。我們先奏《安魂曲》,再奏《明月生南蒲》。
  先替我你安魂,也許我們在為自己先行憑吊,《明月生南蒲》,是你我心中靈犀相通之媒,也象征著你我所追求祈盼的結局,但愿人長久,千里共蟬娟,凶去吉來,先為我們慶賀吧!”
  萱姑娘庄嚴地引簫就唇,凄涼哀傷的音符裊裊騰升。
  同一時間,草堂中眾老在商議大事。
  有關司馬英的身世,和身中奇毒僅可活三兩年的經緯,所有的人全都了然,只有鬼手天魔毫無所聞。
  他被怪醫魯川帶上雞足山,沒和眾老在一塊儿,自然不知其詳情。
  當他听完眾人一一重將所聞說出時,如被五雷轟頂,手腳都冷了,老淚如江河決堤,悲傷難禁。
  他奔波一生,為友情道義受盡折磨,親手將司馬英扶養成人。不僅是友情而已,其中更存在著深厚的親情。
  乍一听到這一消息,他几乎崩潰了。
  他一生從未哭過。可是這次他無法抑止心頭的悲酸,雙手掩面,踉蹌奔出草堂,几乎被門檻絆了一跤,這沉重的打擊,令他在突然間衰老了二十年。
  草堂中,眾老人仍在商議。
  美潘安沉重地說:“英儿這次隨天龍上人在無量山十年苦修。老實說,八荒叟一代玩毒宗師,天下間無出其右,他比天龍上人懂得多,十年,恐怕不可能,能活三年恐怕已是僥天之幸。
  天龍上人自己也承認,千載玄參亦無能為力,不然不會讓萱丫頭陪他走一趟無量山?為何要萱丫頭找机會擔待下他的世俗瑣務?可惜!這么一個可愛的孩子,竟……”
  瘋婆也挂下了兩行清淚,幽幽地說:“我們的萱丫頭更可怜。她要……唉!冤孽。”
  美潘安神色一正,說:“每一個人的命運,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我不反對萱丫頭的主張,我要成全她。”他向戴云天魔問:“觀老,你那黛丫頭也是……”
  戴云天魔苦笑著搶著說:“俊老,恕我。黛丫頭乃是犬子唯一的女儿,我怎能眼看她往……唉!
  她也在考慮之中,而且她也認為萱姑娘愛司馬少俠至深,有退出之意。我也曾与八荒毒叟談過,他的孫女儿倩君,同樣對司馬少俠鐘情。但……,但他已決定不再論及此事,回万毒園去了,不是我自私,事實是不得已,俊老明人,當能諒我。”
  美潘安不住點頭,說:“唉!只有我那蠢丫頭……”
  八手仙婆在怀中取出一塊玉鎖,站起說:“萱姑娘不算蠢.還有一個蠢的。”
  “還有一個?”
  “是的,便是老身的璇丫頭。”她將玉鎖交与奔雷掌,示意他呈上,又道:“璇丫頭早已知道司馬少俠活不了三兩年。但她甘愿跳火坑。尚請俊老成全,這是老身的家傳玉鎖,留待日后与司馬少俠交換信物。”
  “令孫女……”
  “璇丫頭已有堅決表示,不管這次能否將她救出,如果活著。她不會計較名份,她死了,可替她留一塊靈牌。”
  美潘安將玉鎖遞給瘋婆。向八手仙婆說:“大嫂請放心,老朽不會委屈璇丫頭的。”
  “一切拜托了。”八手仙婆含淚道謝。
  美潘安站起身,扶著紅腫著雙目的佩玉和子玉,向兩小叮嚀,也像是知會眾人,生硬地,痛苦地說:“千万不可透露內情。讓英儿快活地活上三年吧!”
  鬼手天魔像瘋子,循簫聲沖向竹林,當最后一個音符在天宇中消失時,他已踉蹌沖近竹林,凄然地叫;“英儿……英……儿……”
  叫著叫著,他向前一栽,跌入飛奔而來的司馬英怀中,昏厥了。
  這位義薄云天的老人,在沉重的精神打擊下,几乎一厥不起,久久,方在司馬英的推拿下蘇醒。
  司馬英知道老人家的心情,他將自己的打算說了,請老人家不必聲張。當然,他并未將到雷家堡的事說出,只說出重建天心小筑的事。
  鬼手天魔知道自己無法回天,凄然走了。
  第二天,美潘安帶著一群老小到了云南縣,在縣城西門分手。司馬英和萱姑娘,拜別了眾人。揮淚而別,走上了他倆人預定的茫茫天涯路。
  在一行人离開雞足山腳小荒村時,遠遠地已有人盯上了梢。
  司馬英和董姑娘走南門。南下無量山,開始第一段艱險旅程。后面,有人遠遠地跟上了。
  且表表趙州城內昨日所發生的變故。
  趙州,也就是今天的鳳儀縣,位于洱海的最南端,是一座富裕的大城。
  在洪武十五年二月,曾改名趙喜州。最后仍將喜字去掉。
  這座州,只管了一個縣,這個縣便是東面的云南縣(今名祥云縣)。
  這個縣在趙州加上“喜”字時。划屬大理府。因為它本身原稱云南州,在改州名時縮小成縣。
  但中間隔了一個州,大理府管轄上有了問題,只好在兩年之后,正式划歸趙州管轄。
  趙州距府城僅有三十里,近在咫尺,可見這座州城必定夠富裕,足夠稱“州”的條件。
  論城內建筑的宏麗,它不如大理府城。論富裕与市上的繁榮,大理府城只有甘拜下風。
  大東門一帶直至城中心,是商業區的繁華所在。
  東大街右側有一條小巷,轉角處是一家“和興米行”,小巷叫連坊街,巷子里有和興米行的后門。
  和興米行舖面大,兩層樓,三進院,二、三兩進院,都有側門開在連坊巷。
  午后不久,一群神秘客人進了連坊巷,閃入三院的側門。一群人匆匆忙忙,聲勢洶洶。
  進了院子,踏下院階,領先的高大藍抱怪俠,向在廳口恭迎的六名大漢吼叫:“程總管消息如何?老五可有消息?”
  吼聲急躁,气虎虎地,一面吼一面踏入大廳,“砰”一聲頹然坐倒在大環椅上。
  大廳寬敞,布置得十分華麗,不像是米行的內廳。人坐下了,原來是雷堡主。身后,是風云八豪,四海狂生,還有八名中年大漢。
  老六伏虎掌气息奄奄,被老八飛天禿鷹扶持著。
  恭候著的一名大漢,上前行禮稟道:“武當的老道人太多,目前下手不易。”
  “目下到了何處?”
  “已到了小云南驛。剛才有信鴿傳來屠龍劍客五爺的手書,說下手救人不易,請示堡主可否命程總管送陰狼章爺早早上路?”
  “砰”一聲,雷堡主一掌拍在第桌上,暴躁地叫:“不行!陰狼章迪在堡中雖無多大建樹,但卻是咱們的兄弟手足。而且他并未招供吐露口風,怎能送他早早上路?傳書老五,不惜任何代价,必須救出章迪。”
  “是!屬下這就著信鴿通知鎮南州的弟兄轉告五爺。”
  雷堡主神色一弛,向飛天禿鷹說:“將王兄弟扶入內室,且最好的金創藥調理,一條膀子洗清了老六的嫌疑,王兄弟功在本堡,請安心調治。”
  怪!伏虎掌怎變成姓王了?
  斷了膀子的老六伸手一抹,將虯須抹掉了,原來是假的,說道:“堡主神算。屬下一條膀子算不了什么。六爺今后可放心了。”
  雷堡主在趙州和興米行內院中,吩咐手下傳信鎮南州。轉告程總管和屠龍劍客,務必盡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拯救被武當門人帶走的太行山陰狼章迪。
  同時,交代好好調理丟掉了一條左膀的假伏虎掌姓王的弟兄。
  這次雞足山大會,他一事無成,平空殺出了風塵三俠的老二老三。不僅功敗垂成,也几乎泄了底。
  雷堡主心里面焦躁,向雷江大發雷霆。
  四海獨生并不怕他的父親,冷冷地說:“爹,你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我?畜生!你竟然無恥到割我的靴子,趁我不在……”
  “爹。李姑娘是我先定下的,是你搶我的人,哼!先自問你自己做得該与不該……”
  “胡說!”
  “別生气,反正人都未到手,再計較只有多損元气,何不听听孩儿所打听到的一些消息?”
  “呸!你爹又不是死人,后來的事瞞不了我,用不著你來表功。哼!那些老匹夫又豈奈我何?”
  “爹,陰狼章迪并不如爹所想的忠誠,八成儿是他泄露的口風。如不送他早走,不堪設想。”
  雷堡主正在沉吟,四海狂生又說:“知道本堡內情的弟兄,為數不多,章迪便是其中之一,不然張三丰豈能咬定是爹在暗中主持?”他用右手一揮,做了個扣彈暗器的手勢,用傳音入密之術說:“再不速行滅口,悔之晚矣!趁現在還來得及。”
  雷堡主淡淡一笑。突又叱道:“你給我滾回山西,以后再弄手腳,我卸了你的狗腿。”又用傳音入密之術說:“帶伏虎掌前往,不許活著過鎮南州,秘密些,用司馬英的飛刀吧!”
  四海狂生拂袖便走,冷冷地說:“少管我的事,我不回堡,我要一游江南花花世界。”
  四海狂生气沖沖地走了,帶了已裝了一只假鐵手的真伏虎掌吳霸,匆匆离開了趙州城內。
  雷堡主等四海狂生出了門,大叫道:“酒,取大壺來。”
  手下送上一大壺好酒,他咕嚕吃喝了近兩斤,向旁坐下的天罡手問道:“天雄,咱們一共死了多少弟兄?”
  “十九名。”
  “交代下去,每人的家屬拔發白銀五百兩安家。那些老匹夫們呢?”
  “已盯牢了,但……”
  “用不著下手,他們可怕!注意他們落單,一個個收拾。圣醫下落如何?”
  “那老狐狸不見了。”
  “落魄窮儒呢?”
  “在云南縣城落腳。堡主,咱們必須鏟掉他。”
  雷堡主目中殺机怒泛,低聲說:“不急,但快了。”
  “如不早除,禍患無窮。”
  雷堡主站起了,仍低聲說:“時机未到,不宜操之過急!關照弟兄們一聲,這兩天暫且松懈休息。記住,不許在趙州活動,大理府油水足,可以松散,找快活去吧!你辛苦了。這兩天不用找我,三天后咱們動身。”
  他大踏步進了二院門,花廳中有五名穿黑大褂的中年人,其中兩個正是經常在他身畔出現的大漢。
  這時,他們換上了大褂,變成了殷實的生意人。
  五人起身請安,他向一個中年人低聲說:“請替本堡主安排一次与貴主人的約會。”
  中年人搖頭,聳了聳肩攤開雙手說:“稟堡主,家主人目下确有要事……”
  “這怎么行?本堡主的事十万火急。”雷堡主暴躁地大家吼著道:“不行,我非要見他不可。”
  “家主人已留下話,說是請堡主放心好了,沒有人會發現其中的隱情,不必放在心上。”
  雷堡主切齒道:“王八蛋!他坐收漁利,卻要本堡主擔上惡名,他卻若無其事一般。哼!他會后悔的。”
  中年人也神色一正,說:“家主人也曾說過,堡主必定心中不快,著屬下轉告,請堡主千万以大局為重!別忘了雙方的誓約,目下兩人塔下了一條破船,休戚相關,希望能同心協力,同舟共濟。”
  雷堡主暴跳如雷地道:“你告訴他,他根本就沒有誠意衷誠合作,故作神秘,詭計多端,坐收漁利,卻沒把本堡主放在眼下。哼!本堡主要求他多會面,不必再暗中指使;惹得雷某火起,揭開來拉倒。”
  說完,气沖沖地轉回后廳,向一名下人叫:“去,找一個女人來,還有酒菜。去他娘的!”
  “以前,他不死我難安枕,如今,他兩人不死我更寢食不安。王八蛋!現在又加上一個竟能和張三丰拼成平手的小畜生,我的處境愈來愈惡劣艱難,我好恨!”
  由于心情焦躁,加上另有外人在場,這位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堡堡主,口語粗鄙得与他身份极不相襯。
  他進入內間,再扭頭向天罡手說:“天雄,留意那些江湖群雄,有利用价值的人,多加留意籠絡。務必記住我的話,你們也該著手培植自己的江湖潛勢力,也許你我分手的時候不遠了。”
  “堡主,你……”天罡手惶然叫。
  雷堡主搖手止住他往下說,低沉地道:“天下間沒有不散的筵席,好自為之。金銀你們可以大量動用,不必告訴我。”
  說完,奔入內間,留下天罡手在廳中發愣。
  風云八豪中,目下的八個人全在,但其中有四個人是化身。
  天罡手將四個化身支開,廳中只留下他、地煞星錢森、黃河神蛟鄭章、飛天禿鷹王斌。
  他神色凜然,沉聲道:“主人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雞足山之會,咱們雖未完全成功,至少已增六大門派与司馬英的仇恨。主人為何會有情緒反常之象?怪事!咱們受主人知遇,理該替主人分憂,諸位可曾發現其中原故?”
  飛天秀鷹低聲道:“小弟冷眼旁觀,可能是為了司馬英的事,盡管咱們不知主人与司馬英之間的結怨經過……”
  “八弟,不許妄評主人的是非。”天罡手低喝。
  “是,老大。”飛天禿鷹點點頭答。
  地煞星錢森鬼眼一翻說:“据我看,八成儿是為了落魄窮儒那王八老狗,他竟敢公然向主人叫陣。太不像話了!王兆富兄弟冒充老六,本該在与司馬英交手時,用手抓劍留下胳膊的,他落魄窮儒憑什么敢出頭行凶!今后,咱們風云八豪的名號招牌不砸自破。打狗看主面,狗被打了,主人臉上無光,主人怎受得了?”
  黃河神蛟怒形于色,“砰”一聲一拳擂在木桌上。說:“咱們風云八豪先收拾他,我也受不了啦。”
  天罡手伸手虛攔,說:“輕聲,不可惊動主人。落魄窮儒那老狗在江湖聲譽甚隆,俠義門人朋友极多,咱們……”
  “咱們不管他什么俠義門人,宰了那王八蛋。”地煞星搶著接口。
  “好!咱們分四個人找他。”飛天禿鷹磨拳擦掌地說。
  天罡手略一沉吟,說:“主人叫咱們痛快兩天,咱們何不乘机前往?那老狗功臻化境,可能朋友眾多,要去,咱們風云八豪全算上,安排一次決斗,好好剝他。”
  “好!那老狗在云南縣城,咱們快些赶上老六,并知會和程總管在一塊儿的老五,至遲明日晚間下手。”地煞星興高采烈地叫,他想起在清江翡翠閣被攆之仇,正是好机會,難怪他雀躍不已。
  “好!咱們這就准備。”天罡手斬釘截鐵似的斷然低吼。
  四個人商議停當,決定不告訴雷堡主偷偷下手,找落魄窮儒算總賬。
  兩天中,三十里外的大理府,連出了好几件神秘奇案,有几戶從前段氏王朝的官宦人家,竟然全家神奇失蹤。男女老幼平白地失蹤,家中的財物,被搬走得干干淨淨地,又下落不明。
  那時,人口移遷制度极嚴,如不事先向官方請得路引,寸步難行。
  但這几戶人家,竟然在夜間搬遷一空。
  据官府查明,可能是有計划的逃亡,因為除了笨重家具之外,沒留下一件值錢的物品。
  后來,鑄有大理府銀號印鈴的金銀,在湖廣河南一帶發現。
  而雷堡主東運的侍從行囊中,藏著的珍寶卻未被人發現。
  這就是雷堡上讓手下在大理府痛快兩天的結果,誰能查出他們這群宇內英雄所造的孽?
  司馬英和萱姑娘從南門出城,迤邐南下。
  在縣城他們已問清了道路,購置了行囊以及入山必須的物品。
  萱姑娘仍穿了男裝,在路上比較方便些。
  司馬英的飛刀,已經在兵器店里補充停當,這儿的飛刀長了兩寸,而且有血槽,他沒有時間定做,只好馬馬虎虎湊合湊合。
  他老謀深算,預計三五天之后可轉回,留下了十兩銀子定金,打造他趁手的四寸小飛刀四十把。
  這儿有一古徑南下,經過蒙化府,從府南的瀾滄江巡檢司分路。
  左一條小徑通景東府,無量山便在府面群山之中。
  右一條進入順宁府,沿瀾滄江右岸南下,直達千里外的車里軍民宣慰使司,然后出國直通八百媳婦(國名)。
  這條路上,除了軍使往來之外,便是蠻夷出沒的蠻荒,猛獸盤据的巢穴,靠近各處衛城,尚可找到一些漢人的蹤跡,其他的便是無盡的崇山峻岭和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是花花世界中的恐怖地獄。
  生息其間的人,除了爭取生存的苦斗,永遠不知世間尚有詭詐、罪惡、陰謀等等人吃人的奇事异聞。
  按理,他倆不會在蠻荒中遇上凶險,他倆并不需要和蠻人爭地爭食,只是兩個單純的過客。
  但事實卻相反,凶險隨時都在等待著他們。
  過了安南坡巡檢司,踏入蒙化府地境,麻煩來了。
  古道羊腸,從山林中蜿蜒升降,山林間鳥語花香,空气清新,人行走其中,渾然忘卻外面的罪惡花花世界。
  小徑繞過一座山腰上的飛崖下,遠遠地,便听到如雷水聲,轉過崖下,兩人訝然的惊叫。
  小徑已到了盡頭,對面是一座奇峰,一條山藤編造的藤索橋出現在他們的眼前,迎風搖擺不定。
  長約有十丈左右,寬僅兩尺余,兩側沒有扶攔,稀稀疏疏地,橋面舖設了木板,但隨時有一腳踏空的可能。
  下面,是深有三十余丈的深壑,壑中一條溪流,怪石叢布,溪水飛珠濺玉向下狂瀉,人往下看便會感到頭暈目眩。
  對岸,一個纏頭赤足,穿短衫短裙的蠻人少女,背了一個藤背籮,竟然若無其事地急行而過。
  橋不住款擺,令人望之動魄惊心,替她捏一把冷汗。
  橋在搖晃,橋頭系在大樹上的藤結,也發出吱格吱格的尖鳴,膽小朋友不嚇得趴下來才怪。
  兩人替少女耽心,所以惊叫出聲。少女也看清了對面出現的兩個漢人,一怔之下,站住了。
  乖乖!人一止,橋晃得更凶,走這种藤橋,如果停下來,委實惊險万分。
  “露笑臉,不可嚇坏了她。”司馬英說。
  兩人露出笑容,閃在一旁。少女心中一定,重新舉步,像個凌波仙子,有韻律而輕快地過了危橋。
  在橋頭,少女居然向他倆人一笑,用不太生硬的漢語說:“不要向下望,膽子小最好別過去。”
  說完,惡作劇地一笑,扭頭便走。
  司馬英一腳踏出笑道:“這位姑娘好頑皮。”又扭頭向萱姑娘說:“我先走。”
  他不敢用輕功掠走,橋不住搖擺升沉,如不趁勢舉步,便會踏空,做這种橋的人真缺德。
  等著姑娘走上了橋,少女卻呆在橋頭轉身向他們瞧,大概不相信這兩個漢人也能走哩!
  等萱姑娘過了橋,少女叫:“等一等。”
  叫聲中,她又搖搖晃晃過了橋,向兩人轎笑道:“你們是少數能過來的漢客,是到上江嘴的么?”
  司馬英搖頭道:“不,小姑娘我們要到景東府。”
  “啊!景東府不該從這走。”
  “怎么?走錯了?”
  “你們該從楚雄府走大路,這條小路你們漢客怎能走?”
  “哦!小姑娘,我們不是過來了么?”
  “轉過第二座山,你們便走不成了。”少女解下背籮,取出兩個古怪的東西,遞過說:“送給你們。”
  那是一個車把一般的木器,中間有一個刻有凹糟的圓輪,把手上有兩根麻繩。
  司馬英接過,茫然問道:“小姑娘,這東西……”
  “前面有繩橋,沒這東西過不去的。這條路到景東不知有多少繩橋,沒有這東西不行,送給你們。”
  她指著繩索解說道:“兩根繩綁住腰身,握住把手,滑輪扣住繩橋,便可滑過對岸。小心,繩索必須分開,由繩索上面繞過。假使滑輪坏了,人仍可挂在上面,慢慢向下爬,如果從一面挂下綁住腰身,把手滑輪一斷,便會粉身碎骨。”
  司馬英听她說得那么嚴重,不得不信,不住地向她道謝說:“謝謝你,小姑娘。”
  少女背起背籮,明媚地一笑,說:“我家住在江嘴,你們將在那儿歇息,也許我能及時赶回來招待你們,再見。”
  說完,踏上了藤橋裊裊娜娜地走了。
  司馬英提著過繩橋的工具,舉步說:“這一帶是漢化了的蠻人,多淳朴可愛哪!”
  “哥,你說可愛,是指她么?”萱姑娘惡作劇地笑問。
  “你呀!厲害,小嘴儿可惡。”他也笑答。
  繞過兩座山,前面果出現了一座繩矯。
  “乖乖!漢人确是不能在這一帶山區中生活的。”司馬英盯著繩橋苦笑。
  兩山之間,相隔約十五六丈,下面是深有百丈的溪流,水勢洶洶。中間,挂了兩條鴨卵粗的并行巨繩,一高一低。
  這一面上面一條系在三丈高一塊石頭上,下一條也系在一個石孔中,一看便知攀吊在繩上,自然會向對岸滑下,那滋味大概不好受。
  “有趣著哩,哥。”萱姑娘拍手叫。
  他們沒有向對岸仔細用目光搜尋可疑事物,毫無戒心。
  在此時,對崖三株巨樹的濃密枝葉間,共有三雙神光似電的大眼睛,正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其實,他們即使怀有戒心,向對岸搜視,也不可能發現躲在樹上的人。
  司馬英抓住繩橋略一試力,笑道:“繩橋比藤橋好些哩!看似危險,其實卻安全得多,我先過去。”
  萱姑娘卻笑嘻嘻地說:“不!兩人一起過,好玩著哩!”
  巨繩确是可載兩人,司馬英未加阻止,將把手向繩上一搭,滑輪凹槽扣住了巨繩。
  他大意,不屑將兩條繩索綁在腰身,單足向岩石上一點,“吱溜溜!”滑輪轉動了,向對岸沖去。
  萱姑娘也搭上了滑輪,一聲輕笑,也骨碌碌地銜尾沖出,片刻便滑到橋中心。
  山風呼吁,巨繩不住搖晃,看去惊心動魄。
  向下看,溪下怪石如林,溪水沖激著怪石,飛珠濺玉,聲如雷鳴,假使掉下去,不必問結果了。
  答案只有一個字:死!
  繩橋兩岸的傾斜度。高低相差甚大,人向下滑,速度相當快。在滑輪轉動聲中兩人急沖而下。
  驀地——
  對岸樹影中響著一陣長笑,黑影疾閃,拴繩的大樹下,多了兩個黑衣人。每個人手中,有一把明晃晃沉甸甸的厚背鬼頭刀,人到樹上,鬼頭刀舉起,作勢向巨繩砍落。
  震耳的吼聲亦到:“停住!不然死定了。”
  司馬英大惊,距岸還有七八丈,索繩一斷,除了粉身碎骨別無活路,他雙足上收,鉤住了巨繩。
  司馬英丟掉把手,用手抓實了巨繩,沖勢簌止。
  “砰”一聲,后面的萱姑娘撞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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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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