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

                        ——一個人和一隻鳥的遊戲

                                 從維熙

     3.1416的圓周概算率,是幾何學中的數字,還是人生命還的「易經」?
                                                 ——筆者偶想

                                   一

    有人叩門。我看看表,已經是冬夜十一點多了。

    「是我。伯伯,我是倪翔的女兒倪紅。」她自報姓名,音聲十分柔和,「這麼
晚來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媽媽說,非請您下樓一趟不可。」

    「什麼事?又不是夭狗吃了太陽。不是還有明天嗎:」我嘴裡雖然這麼說,手
卻去摘鼻樑上的花鏡。倪紅的爸爸去了大興安嶺,三室一廳的空曠樓房裡沒了男性
公民,只剩下母女倆,我沒有別的選擇,只有跟倪紅下樓了。

    「是你母親病了?」此時電梯已停,在一步一步下樓梯時,我詢問攙扶我下樓
的倪紅。

    「不是。」倪紅搖著頭,把長長的披肩發甩到我的腮上。她攏回去飄溢著香水
氣息的頭髮,笑了笑對我說,「要是媽媽病了,我不會來驚動您的,您又不是醫生。
家裡遇到了一件非您去才能解疑的事兒,因而只能夜奔『臥龍崗』,請伯伯您當諸
葛先生了。」
    時潮的女孩,都沾染上了舞台上相聲演員的癖嗜,喜歡調侃幽默,倪紅亦不例
外,她在一家外國商社駐京辦事處當翻譯秘書,職業需要她有十分伶俐的口才。因
而,已然下完了一層樓梯了,她還沒有闡明來找我的用意,就像相聲演員在台上
「吊關子」一樣,「吊」得我急迫想知道謎底。

    「其實,我爸爸如果不是去飲冰臥雪,去考察什麼雪國鳥類,也用不著夜顧茅
廬來請伯伯了。」倪紅略略流露出一絲抱怨的口吻,像夜鴛一樣在我耳畔婉囀啼鳴
說,「伯伯,說句您不一定愛聽的話,您們這一代人,活得太苦太累。在興凱湖勞
改農場改造了多少年了,還往那深山老林、大草甸子裡鑽個什麼勁兒!」

    我本不想糾正她的視覺偏斜,但還是忍不住答訕了幾句:「你爸爸是研究動物
學中的飛禽家族的,在興凱湖改造的時候,他就沒有停止過採集鳥類標本。記得,
有一次為這事你爸還挨過一次批鬥。勞改隊長質問你爸爸說:你名字裡有個『翔』
字,又天天神不守舍地看林子裡的各種鳥兒,你是不是想飛過興凱湖,去投靠湖對
岸的蘇修(當時是中蘇大論戰的六十年代初期)?告訴你,鳥兒飛得再快,也趕不
上子彈的速度。倪紅,你這當女兒的,可不能褻瀆你爸爸畢生的追求。」

    倪紅笑了——笑得很響:「伯伯,您不覺得我爸爸太近乎於腐儒的形象了嗎?!
俄國的契訶夫寫過一篇《套裡的人》,我爸相貌上雖然並不卑瑣,可內心挺像那篇
小說的主人公的。」說罷,她笑得更響了。那笑聲如同灑過春野的一陣風鈴,震得
我心律加快,在樓內發出鴿哨般沙沙回聲。

    我不再說話了。這不是我不想說話,也不是無話以答。此刻已是嚴冬午夜,樓
內住戶都已入寢;我如果再表示一點對這個瘋丫頭的異議,無異於挑起一場「海灣
戰爭」。我不想做薩達姆,更不想遭受「倪紅牌」導彈襲擊,使索性沉默下來,以
求息事寧人、以靜克動的效果。

    這實在怨我對當代「弄潮兒」的無知。孰能料到倪紅的感情輻射,是以她的圓
心為半徑的,她絲毫不受我偃旗息鼓的制約,繼續對我的話進行反彈。那架式若同
「車」「馬」威逼到「紫金城」,非叫我這盤死棋認輸不可似的。她說:「伯伯,
我爸追蹤天上飛的鳥兒,已經多半生了。他這麼賣命,國家賞給他多少「大洋』?
還比不上我的小姆指的指甲蓋呢!人生只有一次,又不能投生轉世再活一回,何必
甘當去西天取什麼真經的苦行僧呢?!」

    多虧此時我們已經下到了三層樓,樓道的燈光下站著倪紅的媽媽。她穿著一件
厚厚的紫紅色毛衣,連連向我道歉說:「這丫頭就是瘋,笑得整個大樓像鬧地震,
也不看看是啥鐘點了,真是越長越沒人形。」

    「大嫂,找我有什麼急事?」

    「來,到屋裡說。」

    待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定,倪翔書櫥裡的自鳴鐘,正好叮咚叮咚地敲響十二點
整。這個鐘點,既是時針秒鐘奔波一天的結束,又是時針秒鐘重新運動的開始。我
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鐘盤的圓弧,彷彿預感到有什麼不吉利的事情發生似的,忐忑
不安地靠在沙發軟背上,等待著倪紅媽媽吳錦的召示。

    「你聽——」吳錦神情顯得十分緊張。

    「這是街鄰的嬰兒在哭。」我笑了笑,神情馬上鬆弛下來,「就為這事找我?」

    「伯伯,這不是嬰兒哭聲,是——」

    我斬釘截鐵地打斷倪紅的話,並站起身子來準備打道回府:「嬰兒在半夜餓了,
這是尋找母親乳頭的低泣聲。吳錦,你當過母親,怎麼會分辨不出這種聲音,還大
驚小怪地到樓上去搬兵呢!」

    「你聽我媽媽對您說麼!」倪紅嬌嗔地把我摁回到沙發上,並為我端上一杯滾
燙的咖啡。「伯伯,這是一隻鳥兒在啼叫。」

    「什麼鳥兒?」我被母女倆給弄糊塗了,「這喧嘯的北京城,哪有什麼鳥兒夜
啼。」

    「怪就怪在這兒。」吳錦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開始對我講述今天午後發生的
事情:因為午後陽光充足,退休在家的她便打開陽台的窗子,目的是換換室內的空
氣。不曾想到,一隻小鳥像雪團般地飄進了窗子。如果是麻雀之類的玩藝,吳錦就
會表它出去;她萬萬料想不到的是,飛進陽台玻璃窗戶的小鳥,渾身潔白如雪,可
愛得像是「白雪公主」下凡。吳錦見這隻鳥兒十分美麗,便及時關閉了陽台窗子。
那只「白雪公主」撲稜了一陣翅膀,懂得玻璃窗砰砰作響,當它折騰得精疲力盡、
無力再想突圍時,她便輕而易舉地捉住了它。老倪陽台上除了珍奇的鳥類標本就是
鳥籠及鳥食碗之類的雜物,吳錦便把它裝進鳥籠,然後仿照老倪喂鳥的方法,在一
個碗裡用蛋黃拌上小米,另只小碗裡倒上清水,讓它有吃有喝。這隻鳥兒最初不吃
不飲,以抗議將其關進鳥籠。到傍晚倪紅下班回家時,驚異地發現這隻鳥兒把鳥食
和清水都吞下了肚子。母女倆圍著鳥籠看來看去,都叫不出這鳥兒的名宇來,倪紅
當即翻看她爸的鳥類詞典,詞典的條目中沒有這種鳥兒的注詞不說,黑天之後這鳥
兒便發出像嬰兒啼哭般的啼叫。這聲音淒厲的長,叫得母女倆心神不安,便到樓上
去搬我下樓來了。道理很簡單,我在東北深山老林與倪翔一起勞改過,常常與鳥類
為伍,當會辨認出這只怪異的鳥兒的姓名來的。不然,這母女倆會被這鳥兒的夜啼,
攪得神魂不安而徹夜難眠。

    有點神秘——繁華的京都飛來這樣一隻「白衣天使」;有點刺激——美麗的鳥
兒卻沒有美麗的歌喉。我快步走上陽台,拉開照明燈光,圍著這隻鳥籠轉了起來。
第一個直感告訴我,這鳥兒是上當受騙而誤入倪家陽台的,因為陽台上擺設著百靈、
畫眉以及銅嘴、野雞一類的模型標本,它認為這兒有鳥類家族存在,便自投羅網來
了;第二個直感是使我驚愕,這隻鳥兒不僅羽翅白得像雪,而且體軀小得如同一片
柳葉。尤其惹眼的是,這只「白衣白裙」的小鳥,嘴殼和爪尖都呈櫻桃紅色,打個
不成體統的比方,它簡直就像一個身著時潮雪裝、塗著紅嘴唇和紅指甲的嬌嬌小姐。

    「怎麼樣,沒騙您吧?」倪紅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

    「太漂亮了。」我由衷地讚美著這隻鳥兒,「這是一隻神鳥光臨你家門庭了。」

    「我看過一本阿拉伯人的風習書,鳥兒飛入家宅並不是一件吉利的事兒。」吳
錦臉上沒有女兒的得意神色,絮絮叨叨地說,「加上它夜啼像嬰兒嚶嚶而泣,我的
心挺不安的。」

    倪紅立刻糾正她媽媽說:「那是迷信,一您當了大半輩子教師,怎麼倒崇信起
巫術來了。」

    「老葉,我只想知道這鳥兒的家族。」吳錦兩眼直視著我,「你在東北深山老
林裡或許見過這種鳥兒?」

    「沒見過。」我搖搖頭。

    「要是她爸在家就好了。」吳錦挺失望的,「你看,為了隻鳥兒,三更半夜把
你拉下樓來。小紅,送你葉伯伯上樓吧,已經攪了他的子午覺了。」

    我謝絕了倪紅的攙扶。又向她們母女倆提議說:「南邊水碓子有個鳥市,那兒
有許多養鳥行家,你們不妨去讓行家們辨認一下。」

                                   二

    本來,這段日子我正在寫著一部有關狗事的小說,滿腦子奔跑的都是各式各樣
的狗。倪家這只「白雪公主」的突然闖進,使地上跑的和天上飛的便攪合在一起,
使我失去了對狗們特殊的關注。

    特別使我不安的,是這隻鳥兒的夜啼時斷時續,那淒厲的哀鳴,居然能從三樓
飛上六樓並穿過我居室的玻璃窗,飛進我的耳鼓。最初,我猜想這隻鳥兒是眷戀故
園故巢,而發出的啼泣之聲。繼而,我推翻了這種猜測,鳥兒的哀鳴沒有穿牆破壁
的響亮喉嚨,分明這是一種專門夜啼的鳥兒,像更夫一樣在夜裡報時打更。

    我從床上爬起來,圍著棉被屏氣細聽,忽然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這聲音來
得十分悠遠,遠得如同在原始世紀的混沌之初:

    「你聽,這是什麼鳥兒在叫?」

    「你這鳥瘋子,怎麼詢問開我了。」

    「一個時辰一哭,挺準時的。」他說。

    「你又沒把手錶帶進勞改農場!」

    「我心裡有個格林威治的標準鐘。」

    這是我已經睡醒了一覺之後,倪翔與我的對話。第二次又被他從夢中撥拉醒時,
他說:「這鳥兒在林子裡哭得挺ば參人的,你聽——」

    我說:「明天我要請求隊長給我調整個舖位了,從大通鋪的這頭搬到那頭去,
躲開你這神經病。」

    「手電筒呢?」他的手伸向我的枕下。

    我像抓住賊一樣,緊緊攥住他細弱的手腕:「別動,明天還要去扛大鐵釬子去
打凍方呢!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合上眼,把耳朵用棉被堵上,就聽不見勾你魂兒的鳥
兒夜啼了。」說罷,我強把倪翔的頭,塞進了被窩裡,然後翻過身子,把脊背甩給
了他。

    我想這足以抑制他的行動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他的舖位「鳳去樓空」,我摸
摸手電筒,也從枕頭下面消失了。直到集合站隊出工,還不見倪翔歸來,勞改隊當
即命令,把開凍方的活兒停下,全隊一百多號成員去抓逃犯。儘管我一再為倪翔解
釋,他是被一種奇怪的鳥兒啼叫聲繪勾走了,但階級鬥爭對這一現實根本不予承認。
將近中午時分,搜索深山老林的成員終於把凍僵在荊棵林子裡的倪翔銬了回來。盡
管還陽過來的倪翔跟我的「口供」一致,但因他手裡攥著我的那隻手電筒,因而並
沒因為他的歸來,而對我進行寬大,我以協同、支持他逃跑之罪名,與他被分別送
到兩間相鄰反省室——我倆成了一根繩子上的兩隻螞蚱。

    興凱湖的反省號,優越於內地勞改單位一點的是,因其地處荒原,反省號的房
子便也因陋就簡。它雖然體積空間仍然使你伸不開腿腳,讓你像狗一樣在號內蜷縮
著身子,但牆壁皆是用草辮子抹泥巴搭就而成,一沒有磚石的冰冷,二有通風透氣
排潮之性能。我吐痰咳嗽,倪翔能聽得一清二楚;倪翔那邊「嘿兒嘍嘍」喝熱粥的
聲響,也能穿牆破壁灌進我的耳膜。因而,我們在反省號反省,還能繼續保持串聯
——當然,這要在夜深人靜的晚上:

    「老葉,真對不住你。」

    我不理睬他,因為我確實是受了他的牽連,而在這間泥巴屋裡受罪的。進了幾
年勞改隊的我這還是首開被禁閉的記錄。

    「今後,我再不幹這坑人害己的事兒了。」他語音裡有了哆嗦,「只當自己是
個流氓、小偷,而不是從事鳥類研究的研究生。」

    我還是不答話,但是心裡卻升騰起難以言喻的酸楚:如果這小子在五七年裝啞
巴,還真是一塊搞科學研究的好料。他迷戀他的專業,到了癡迷的程度,而這有崗
有水有材有草的鳥類棲息地,正是他施展才能的自然舞台。

    「我的懺悔你聽見了沒有?」

    我壓抑著自己的感情,繼續裝聾。

    「喂——老葉——」

    「你是不是想把警衛召喚過來?」我不得不對他的肆無忌憚作出口應,「這兒
是什麼地方,是你的實驗室嗎?」

    「你說的對。你說的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必我今後再不自釀苦酒了。」

    「誰能相信你這只『九頭鳥』的承諾(他是湖北人)?不過,我要警告你,
『九頭鳥』再厲害,也厲害不過槍子兒。」我用詛咒的語育儆示他說,「昨天夜裡,
崗樓上的警衛是沒發現你,否則可以把你看成企圖去投靠『蘇修』的逃犯,賞你一
顆黑棗(子彈)嘗嘗的。」

    「對,你說的對。」他重複著他的老八股,「我改,我一定改。」

    「你伸得開腿嗎?」我轉移開話題說,「一米八十的個兒,夠你受的。」

    「我倚著牆角坐著哩!你呢?」

    「我能像蝦米那樣,蟋著雙腿躺著。誰叫上帝給你一雙螳螂腿呢!自釀的苦酒
自己喝吧!」

    「也給了你一杯。」

    「睡吧,只當是安眠藥。問

    「你不冷嗎?」

    「你想想你的落生地大火爐武漢,就渾身不哆嗦了。」我說,「魯迅先生筆下
的阿Q,能使你找到自我平衡。」

    他還再說些什麼,我一律拒而不咎。倪翔比我疲累,他需要睡眠,乎日他在勞
動的間隙,靠著樹幹就能打吨,因而不用耽心他患失眠症,他雖沒人過佛門,在勞
改隊卻學會了和尚坐蒲團般的催眠之術,此時正是他在打坐中人睡的難得時機了……

    我從年輕時就有失眠症,在反省號的狹小空間像殺狗一樣蜷曲而臥,自然是無
法入睡的。不久,隔壁傳來了倪翔的輕微鼾聲,這鼾聲使我深感在老居爐內修煉的
火候,比起倪君來真是鳳毛麟角、九牛一毛了。直到夜深,我才覺得眼皮打架,進
入似睡非睡的迷糊之中……

    「喂——這隻鳥兒又叫開了。」鬼才知道他為何對鳥鳴有如此敏感的神經反饋,
「老葉,你……你……你聽見了嗎?」

    「渾蛋——」我忍不住忿忿之情,「渾蛋——你這渾蛋剛才是怎麼懺悔的。」

    「我想這鳥兒一定是貓頭鷹的後代。白夭睡覺,夜裡出巢。」他不理睬我的謾
罵,自言自語著,「聽林子裡的伐木人說過,當地管這種鳥兒叫娃娃鳥、打更鳥、
也叫苦寒鳥,因為只有冬天夜裡它才叫哩。娃娃鳥的意思,想必是這鳥兒非常非常
之小,遺憾的是,當地人只聽見它夜裡啼哭,誰也沒見過它是什麼模樣。」

    我傾聽著倪君的精神獨白,心裡雖不無感動,但畢竟是為鳥事而使我身陷囚室
的,我還是難平內心對倪翔之怨。

    「好像它就在電網之外的那顆落葉松上啼叫哩!老葉,你眼睛的視力比我好,
快看看它是什麼顏色的?」他的語聲換了方位,從牆角移向了號室唯一透亮的洞洞。
可以想像,此時的倪翔正從那送飯的洞洞口,癡迷地向外張望哩!

    是好奇?還是被倪翔所感染?我蚯蚓般地蠕動了一下曲縮的身軀,把頭伸向了
洞口。移動體軀時,我盡量做到無聲無息,以使倪翔知過,我並沒接受他的指令,
而幹起了這件他讓我幹的事兒。

    「求求你了,老葉!」倪翔可憐巴巴的懇求聲。「我要不是戴眼鏡的近視眼,
絕不會驚動你的。」

    我心裡一陣苦澀,但還是沒有出聲。他繼續又說了一些什麼央求我幫忙的話,
我已無從憶起,但是我記住了那是一個少見的月夜。月亮極圓很圓,像圖紙上圓規
勾畫出的圓周,月亮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童話中月宮裡的兔兒爺搗藥。電網之外
那顆落葉松,所以沒被鋸掉,而存留下它的原始神姿,不是由於勞改隊的疏忽,而
困落葉松莖於無葉,雲狀的樹葉都長在幾丈高的頂端,因而並不影響崗樓上武警的
視野。此時此刻,那棵直立挺拔的落葉松,在皎皎月光之下,像一艘中世紀古船的
船桅,它肅穆無聲地停泊在北國月夜裡,像是等待著升機起篷,接我們乘風而去。

    我看呆了。

    我第一次發現苦澀的詩情。

    原來北國邊陲苦役犯的反省號窗外,「冰盤」和「船桅」也能在底層的人們心
中織夢。

    「你到底看見那隻鳥兒沒有?一旦它飛了,就再也看不見了。」倪翔聲音裡摻
雜了淒惶的色調,「你往落葉松的尖頂上看,鳥兒的聲聲夜啼就是從那兒飛出來的。」

    我開口了,講了我的浪漫感受。

    「你在做夢。」

    「你不是在做夢?」我當真獲得了心靈上的某種鬆弛,「不同的是,你做的不
是篷帆遠去之夢,是帶翅膀的鳥兒飛翔之夢!」

    「職業病——」

    「你不是職業病?」

    在戲謔倪君的同時,我的目光已然沿著這棵高高的落葉鬆緩緩上移。因為他確
實有高度近視,圈套圈的眼鏡給他的職業帶來巨大障礙,要完成他的任務,非我莫
屬。我的目光停留在落葉松尖頂之下的枝枝杈杈上,此時。雖已是嚴冬臘月,但它
一叢叢針形葉片並沒落完,在月光下發出幽亮的亮的暗光。猛然間,我看見一個小
小的自點,像雪花般在松葉間跳來跳去,便驚喜地告訴倪君說:「像片雪花的可能
就是那隻鳥兒?」

    「白的?」

    「是的。」

    「很小?」

    「很小。」

    「你沒看錯?」

    「我相信我的眼睛。」

    「在鳥類詞典裡有玉鳥條目可是沒有夜啼的習慣吶!」他像自問,又像是問我,
「難道是和其他鳥類棲息在一起,雜交出來的新鳥種?難怪伐木人叫它娃娃鳥哩!」

    我撩開棉被走向電話機旁,急於想把這段有色彩的生活記憶告訴倪紅母女,但
時鐘提醒我,此時已過了凌晨兩點,母女倆或許已然進了夢鄉。

    她們打擾了我的子午之眠,我不能再驚擾這母女倆的平靜了。

                                   三

    醒來時,已是上午十點。心中揣有鳥事,使我立刻穿衣下地,洗把臉喝杯牛奶,
就到了三層樓的倪家。吳錦正在弓著腰用芫陞珊縝a板,見我一副驚驚乍乍的神態,
直起腰身來說:「老葉,有什麼事?」

    「那只愛哭的『白雪公主』哩?」

    「倪紅今天休息,一大早就提著鳥籠上鳥市去了。她說叫那些鳥市的『八旗子
弟』,確認一下這隻鳥兒。」

    「是不是一個時辰一哭?」

    「差不多。」吳錦詫異地反問我說,

    「你為什麼關心夜啼的時間?」

    我把在勞改隊倪翔和我一塊兒蹲反省號的事,對吳錦述說了一遍。並告訴她我
倆之所以遭此厄運,就是因為鳥事;而令人難以思議的是,倪翔一直想捕捉到這樣
一隻鳥兒,它居然自投羅網,飛到倪家陽台裡來了。

    吳錦愣愣地把芫陞洸嘛藂中W一扔:「他臨行前,說是去圓他的鳥夢。他說他
幾十年來,一直沒忘那隻鳥類詞典裡沒有的鳥兒,是不是說的就是這種鳥兒?」

    「很有可能。」

    「哎,老倪一輩子勞碌命。他不遠千里找它去了,它卻自己飛來了。」吳錦把
滑倒在地上的芫陞洵B撿起來,放在水池旁邊——她無心再擦地板,兩眼木呆地望
著我,「你知道,他是中期的冠心病患者,我百般阻攔他的大興安嶺之行,也沒成
功。」

    「給他拍個電報,召他回來。」我提議說。

    「誰知道他去大興安嶺的哪個支脈?」吳錦怏怏地搖搖頭,「我曾是地理中學
教師。大興安嶺綿延千里,沒法兒去找他。」

    「走時沒說歸期?」

    吳錦蹣跚到一本以鳥類世界為圖案的掛歷前,仔細看了看印著阿拉伯數字的方
格格:「按他說的回程安排,昨天就該到家了。」

    「人沒來,鳥兒來了。」我很感慨。

    吳錦彷彿想起了什麼,擰開水籠頭洗洗手說:「不行,我得趕緊去鳥市一趟。」

    「倪紅去了就行了,你何必……」

    「不行。你還不十分瞭解這個丫頭。」吳錦匆匆忙忙地拉下毛巾,擦著手上的
水跡說,「這幾年,她在外國駐京商社待的,只知道往錢眼裡鑽,萬一……」

    我立刻理解了吳錦的憂慮,馬上滿應滿許地說:「我去吧!我也正想去鳥市轉
轉,看看老北京的市井生活呢!」

    吳錦不同意我去,她說昨晚打攪我已經是過份的了。我說:「昔日同窗難友情
同手足;再說萬一要是老倪風塵僕僕地歸來,撞上一把門鎖該多掃興!你還是在家
裡等候他吧!」
    「你可千萬把那丫頭找回來。」吳錦叮嚀我說。

    「我的自行車上安著加快軸哩!」我說,「它可以和夏利車比賽速度。」

    就像這只神奇鳥兒給我也帶來厄運一般,當我下樓去騎這輛自行車時,發現它
失蹤了。北京城內的片警,遠遠比不上「三隻手」的竊賊家族龐大,重多重大失竊
案已使片警忙得不亦樂樂,因而因失車而去報警,純屬瞎子點燈白費蠟之舉,只好
唏噓感歎兩聲,用「11號」代替車輪,急忙地向鳥市走去。

    我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鳥市會如此熱鬧:年老的,年少的,西裝革履的,襤褸
衣衫上露出棉花的;溫文爾雅的,俗不可耐的……像螻蟻一般蠕動在沿河的一個個
鳥攤旁邊。那些鳥籠裡的鳥兒就更五顏六色眩人雙目了,黃的是黃鶴,綠的是鸚鵡,
花的是百靈,灰的是柳鴛……再配搭上各種顏色的鳥籠,使人既感到雜色斑剝,更
感到大千世界的無奇不有。

    我一隻眼一個鳥攤一個鳥攤地巡視著,另一隻眼還要查找遛鳥市的行者。巡視
鳥攤是看那只「白雪公主」是否被賣,查看行人是急於在行人中見到倪紅。

    疲憊。

    苦澀。

    我一步一步走完了鳥市的二里長街。

    使我感到慰藉的是,在鳥攤上沒有看見那只神鳥,在行人中沒有找到倪紅。在
鳥市穿行時,倒是曾經看見一個在鳥攤上賣白羽白翅鳥兒的老頭,這隻鳥兒和飛進
倪家陽台上的鳥兒極其相似。上前詢問時,這個剃著光葫蘆瓢腦袋的老頭兒,用一
口老北京的京腔回答我說:「剛才倒是來了個新潮妞兒,剛進鳥市就被嚇跑了。你
道這是為啥,那隻鳥兒太水靈了,鳥攤上的攤主和買鳥的人一下把她圍個水洩不通。
價兒越抬越高,從二百塊一直哄抬到二千塊!」

    我說,「價格怎麼會那麼高呢?那鳥兒不是和你籠子裡的鳥兒一模一樣嗎?」。

    「您真是籬笆(外行),咱籠子裡的鳥兒雖也值錢,但那是叫得出名兒來的
『玉鳥』;那妞兒籠子裡的鳥兒,只聽咱爺爺說起過,那是罕見的『娃娃鳥』,你
知道娃娃魚值錢吧,娃娃鳥兒在傳說中會報時打更,當然就更值銀子了。」

    「在北京鳥市上沒見過這種鳥兒?」我探秘似地詢問道。

    「開市七、八年了,這是我頭一回見到,所以引起了瘋搶!」

    「它和『玉鳥』有啥差別哩!」

    老頭摸摸光葫蘆頭:「比玉鳥個兒更小。」

    「還有呢!」

    「比『玉鳥』啼叫聲更大,咱爺爺說就像斷了奶的娃兒,啼叫聲可以傳出十里
地遠。」老頭兒嘬了嘬開花子,回憶地說,「咱爺爺說那是天上王母娘娘派到人世
間來打更的更夫,從一更能叫到五更。」

    「您怎麼能一下辨認出來它不是『玉鳥』,而是『娃娃鳥』呢!它在白天又不
會諦叫:」

    「籬笆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個秘密不能告訴您。」老頭兒一笑,露出缺齒
的豁牙,「您要是學會這手藝,鳥市上就又多了個同行冤家了!」

    「謝謝您。」

    「甭謝。」

    「再見——」

    我剛轉身想走開,那光葫蘆頭老頭突然扯著我的袖口說道:「喂,您幹嗎打聽
的這麼細微,是不是您認識那個妞兒?哎,咱倆商量商量,我願意出三千的價兒買
那隻鳥兒,您給搭個橋兒,從中抽頭五百,算是咱給您的『拉合』費。咋樣?」

    我搖搖頭』「我不認識。』

    「真?」

    「真。」

    老頭兒失望地鬆開我的袖子。我欺騙了這個老頭兒,實出無奈。因為從這老頭
兒嘴裡,征實了它正是倪翔往昔和今日苦苦尋覓的那種鳥兒——娃娃鳥——打更鳥
——我倆在勞改隊為之命名的苦寒鳥。

    瞬息之間,鳥市光怪陸離的各種色彩,都變得淡而無味。我步履匆匆地從馬街
而出,好像生怕那個光葫蘆瓢老頭兒,再來糾纏我似的。同時,我心裡暗暗為倪翔
高興,當他從大興安嶺歸來,突然發現他「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幻夢,竟然出現在
他家的陽台的鳥籠裡,那將是一番什麼情景?

    走著走著,我又聽見了身後遙遠的足音:那是我們走出反省號的第二年初冬,
倪君又為探尋深夜苦吟的娃娃鳥,而付出他瘦骨竿般的生命。禍事緣起於一個「老
右」的自殺,據隊長說只因為死鬼的老婆給他寄來一張缺席審定的離婚判決書,他
就在夜裡懸樑自盡了。

    記得那年冬天的頭場大雪來得特別早,似乎是剛剛過去霜降,大雪就鋪天蓋地
而來。大興安嶺披麻戴孝,勞改農場一片素縞,老右A君就是在那個風雪之夜,用一
根褲腰帶結束他的生命的、本來,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日子,A君屍體是不會腐爛的,
但勞改隊的頭頭怕政治影響不好,對囚犯產生惡性刺激,還是決定在大雪封山的日
子,派人到太陽崗(這是專埋死囚的一個土坡坡)去及時埋葬掉A君——那兒有一排
排坑穴,皆是在封凍之前挖就,專門是為冬天去豐都城報到的苦旅們準備的。

    下午,值班組長傳達下來葬埋A君的指令時,五毒(地、富、反、壞、『右』)
們正盤腿在泥巴房子裡學習認罪守法的戒條(勞改隊在雨天、雪天不出工,主要是
防止借雨幕和雪霧的遮擋逃跑)。

    「喂,誰去幹這個活兒?」值班組長目光在面對面兩排大通鋪上掃來掃去,
「誰去,回來叫伙房多加兩個窩窩頭。」

    沒人應聲。雖然在那飢餓的六十年代,兩個窩頭實在是夠有誘惑力的了,但這
些囚徒們都知道,大雪有半尺深,去「太陽崗」所消耗的身體熱能,兩個窩窩頭的
賞賜是一宗賠本的買賣不說,更為重妄的是,去太陽崗需要爬上一個緩緩的雪坡,
路面坑坑窪窪,弄得不好掉進壑谷之中,會成為A君的殉葬品,跟他一塊躺到那坑坑
中去的。

    「再加上一個窩窩頭。」大組長見無人應承下這份苦差,像變戲法似的,從他
污垢的口袋裡,一連掏出六個冷硬的窩窩頭,在空中拋來拋去耍了一陣,「誰要是
自報奮勇,我這『綵球』就扔給誰。隊長有令,三人成『伍』,只允許兩個人去完
成這個任務,一個在前邊拉著小平車車把,一個在後邊推著小平車的車尾巴,拉到
土坑坑旁邊,只要一揚車把,死鬼就順到坑坑裡去了!」

    一片死寂,幾十號人的監號裡靜得能聽見呼吸喘息聲。就在這時,身材瘦長得
如螳螂一般的倪翔,向值班組長舉起了一支長臂:「我……我……去行嗎?隊長過
去曾誤解過我,說我總想……總想逃跑。其實,咱們同號的成員都知道,我是為了
鳥事,才……才……被鎖進反省號的。我……我不要三個窩窩頭,我只要一個頂頂
肚子的饑寒就夠了,剩下的兩個,算我給國家節約糧食了!」

    「這個龜孫。」我坐在靠牆角的舖位上,心裡暗暗責罵著他的癡、呆、傻。按
道義講,「物傷其類,兔死狐悲」,埋葬A君理應是我和倪翔干的差事;但是大雪封
了深山老林,連道兒也看不見,他又是個高度近視,這不是要去表演一場死人埋活
人的雪葬嗎?!要是在去年發生這事兒,我和他舖位挨著,可以死死摁住他那只骨
節如枯柴般的大手;自從那次「協同逃跑」的事兒發生,離開「反省號」後,我的
舖位便被調到遠離倪翔的牆旮旯來,因而我只能聽任其自由表演,而不能對其有任
何的牽制了。

    一片哄嚷聲頓時轟鳴在監會:

    「這是倪翔要求改造的積極表現——」

    「我們要向倪翔學習——」

    「『老右』去埋『老右』,是天經地義——」

    「這就是他們份內的事,他們不去誰去……」

    「……」

    「不……不……」倪翔向七嘴八舌的會場,進一步表示他的癡愚,「我一個人
去就行了,胸前掛上一把十字鎬,把A君捆綁在我身後,手裡再拄上一根探路的棍子。」
他只要求值班組長能給他派一個同號成員,幫他把A君之韁冷屍體綁在背後他就可以
出發上路了。

    如同深夜爬出監號去尋找娃娃鳥一般,倪翔在此時又編織了另一個《天方夜譚》。
我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自己變成一隻古代長臂猿,狠狠地賞他一記耳光,但我是
人不是猿,沒長著那麼長的胳膊。還算好,值班組長沒有完全喪失理智,沒去理睬
倪翔的癡人說夢,也沒再徵求同號人的意見,便把兜裡裝著的三個窩窩頭,像炮彈
出膛般地拋向了我:「葉濤,你和倪翔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這事兒只
有你賠去最為合適,活人背死人是不行的,現在屍體已經擺在了一輛小平車上,你
倆早點動身吧!其實,隊長已授意我叫你們倆去,不然,我怎麼能從伙房拿出窩窩
頭來呢!走個民主的形式,好叫你們倆能心平氣和地去幹這份差事!」

    我惱怒地吼叫起來:

    「要是倪翔跑了呢?」

    值班組長不急不躁地回答說:

    「當然是拿你是問!」

    這如同火上加油,我高聲地叫道:

    「要是我也跑了呢?」

    「隊長說了,在這大雪封山的日子,誰跑誰是自己找死!」值班組長不急不鬧,
慢條斯理地說,「誰不知道興凱湖到處是沼澤地、遍地是大醬缸?那玩藝可沒上凍,
趟進去會越陷越深,直到沒頂。那種死法,可就沒了平躺在『太陽崗』坑坑裡曬太
陽的福份了。」

    我起始是血往上湧,接著便是淚在下嚥。活「老右」去埋葬死「老右」的事兒,
我是沒有逃避餘地的了。A君生前是從事「地球物理」研究的,想來他生前不會想
到會在北疆邊陲的「太陽崗」長眠的——隔幾個坑位,那兒躺著因饑荒而死的著名
男歌唱家莫桂新。

    一路奔往「太陽崗」的寒冷艱辛,非筆墨所能形容。倪翔十個腳趾的指甲蓋,
就是在葬埋「同類」的雪程上凍掉的。我在前邊拉,他在後邊推。停停走走,走走
停停。有幸那天雖然陰雲低垂,但雪原上並沒起風,我還能睜著雙眼以根探路。要
是趕上雪原上刮起大煙泡,我和倪翔真可能與A君一塊奔在西天之路;即使我倆能僥
倖存留下來,也絕不可能把A君拉到墓地「太陽崗」的。路旁凹谷很多,隨便一揚車
把,A君就會成為一個「太陽崗」之外的野鬼,待到雪化之時,將是來年開春,深山
老林的鷹(禿鳥)早把他啄吃一淨,而留下一堆骨骸,誰能知道此骨就是A君殘留下的
魂魄呢?!

    我倆目送著僵挺的A君,平躺在穴坑之中。我用十字鎬刨著挖坑時凸起在兩邊的
黑土。倪翔用腳趟開白雪,抱起埋在雪下的枯枝敗葉,他像為死者拋灑鮮花一般,
先把枝枝葉葉蓋在A君身上,然後一鍬一鍬地往坑系推土。直到凹陷的土坑,變成一
個凸起的土饅頭時,我倆才散了架兒一般,一屁股坐在墳頭上,一口一口地啃那凍
得硬梆梆的窩窩頭。伴隨著窩窩頭進肚的,是冷氣,是寒雪,是「物傷其類,兔死
狐悲」的一串串苦鹹的熱淚……

    冬日苦短,拉著A君亡魂車,走出電網時已經是午後兩點,埋完A君之屍,天色
已近昏黑。我嚼下最後一口窩頭,捧了把雪當湯灌下肚子,便催促倪翔啃吃窩頭的
速度快些,這傢伙不緊不慢地品著冷窩窩頭的滋味,毫無急於下崗之意。

    我說。「這兒夜裡可鬧鬼。」

    他說:「我真想看看鬼是什麼模樣哩:在鬼們當中我特別想看看屈死鬼的樣兒。」

    「你留下看吧!」我從墳頭上站起身來,把十字鎬和鐵鍬往拉屍車上一扔,拍
拍屁股上的土,「我不能奉陪了。」

    他一手把我扯倒在墳坡上說:「忙什麼,二十四拜都完了,就剩下一哆嗦了。
咱們不能叫地下的『老右』餓著肚子。」說罷,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剩下的窩窩頭,
用手扒開墳坡上的浮上,把那個窩窩頭埋進墳頭裡,然後喃喃地對我說,「老葉,
你記住我的遺囑,一旦我死在勞改隊,就把我埋在這兒,不要忘記在墳頭埋進去個
窩頭或饅頭什麼的!」

    他說得很認真,我卻以酸苦的詼諧沖洗著冬日黃昏的悲涼:「幹嗎要留給松鼠
吃了,我還要揣飽我自己的肚子呢!你看,那只長尾巴松鼠,正在橡樹上盯著咱倆
呢!只要咱倆一離開墓地,它就會嗅味而未,吃掉你獻給A君的祭禮!」

    「這兒不單松鼠多,還是鳥兒世界。你瞧那白白松枝上,落著一隻藍山雀。」
他揚起手臂指了指「太陽崗」旁的三株油松,「這種鳥兒盛產在歐洲森林,在興安
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倪翔雙唇一吐出鳥字,我的神經立刻產生了本能的條件反射:這小子在這兒絮
絮叨叨磨磨蹭蹭,或許是一種拖延時間的戰術,他真正的目的,是在等待他夢中的
那只打更鳥哩!

    我霍地從墳坡上躍起,拉起屍車就走。倪翔沉不住氣了,用力拽住小平車的車
尾說:「難得出來呼吸一下雪後的新鮮空氣,你忙什麼哩?!」

    「天大黑就看不見下崗的路了。」我用力一拉,把他拽了個前趴虎。之後,我
拉起車就跑。

    他在後邊喊道:「我的近視鏡摔到雪地裡去了。」

    「渾蛋——」我嘴裡儘管高聲罵著,還是不得不停下車來,幫他尋找掉在雪裡
的眼鏡。

    雪是白的。

    眼鏡也是白的。

    我在雪地裡摸索了好一陣子,才算把它找了出來,此時,天已暗如鍋底,再不
能在墓地耽擱,為了不使這個近視眼,再鬧出別的事兒來。我便動員他坐在車上,
我當拉車的車伕;好在一路下坡,又有上崗時留下的車轍,只要我時刻注意腳下的
路,不把車翻到山溝中去就行了。

    哪知倪翔對我連連搖頭說,「不,我不坐,這車是拉死人的專用車」

    「那你就跟在車後邊走。」

    「你急個什麼哩!遍地雪打燈,還拍摸不回監號去!」他癡囗地說,「那隻鳥
兒快該叫哩。一是為A君祭悼,二是為初更報時。」

    「報他媽拉個蛋——」我忍無可忍,再次抄起屍車,大步向崗下走去,「那是
什麼鳥?是你的追魂鳥,你早晚死在這隻鳥上——對不起,我先走了。」

    「別甩下你半瞎的老朋友哇:」他在後邊緊緊地追逐著我,聲音可憐巴巴的,
「值班組長不是說了嘛,我要是丟了拿你是問!」

    我索性不再答腔,把屍車拉得飛快。這一招兒很靈,他雖然還在囉囉嗦嗦地講
著鳥事,但兩隻腳板卻尾隨車後,不敢再東張西望了。

    事情發生在屍車穿行的一片樣樹林子裡,打更鳥當真在我們身旁的樹叢中一聲
長泣:「嗚——。

    「聽!它報更了。」

    「不是報更,是哭。」

    「真怪。」他的腳步明顯地放慢了,「它的巢穴究竟在哪兒呢?再不就是無巢
的乞丐鳥?」

    「你也挺怪的,跟這鳥兒一樣。」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他氣喘吁吁地回答,「其實,鳥類世界中無巢的鳥
兒很多。比如,你們詩人常讚美的杜鵑,這種鳥兒徒具虛名,品格極壞。它自己不
願意銜枝搭窩,總是強佔其他鳥兒的巢穴,甚至把鳥蛋也生在人家的鳥巢中,然後
一抖翅膀飛了,還要叫別的鳥兒給它孵化繁衍後代!」

    「嗯。還有呢?」

    「可以這麼對你說,我就是對這『打更鳥』缺乏瞭解。喂!老朋友,我求求你
了,為我把車停一下,讓我找找它的『行宮』,行嗎?」

    我有些動心了——因為我敬佩他的鍥而不捨的探索精神。

    「難得有這麼個機會,幫幫忙吧!」他語音裡有了『打更鳥』的長啼之悲涼。

    我放下車把,坐在車轅上休息。他拄著一根棍子,試探著向樣樹林子裡走去。
我很快坐不住了,生怕他發生什麼閃失,這不但難以向勞改隊交待,更難向他家裡
交代——在泥巴屋子裡,我曾多次看過他親人的相片:文質彬彬的是他的愛人吳錦,
把食指吮在唇間的是他女兒小紅。照片背景是堆放著碎缸亂筐的一座斷牆,這足以
說明倪翔被打成右派後,母女倆度日如年的艱辛……「倪翔——」我怕聲音驚擾了
打更鳥的夜啼,因而呼喚他的聲音極輕,「算了吧,就是你能給動物誌的鳥類學補
充上你的新發現,有誰能承認呢?」

    他停步在一棵柞樹下,指指雙唇,先示意我不要出聲,後又指指這棵樹的樹身。
我踏著深雪走過去,當真發現這個大自然的「更夫」,就棲身在這棵樹上。因而興
奮地說:「它不是夜遊神,它是有家的。看樣子,柞樹的樹洞,就是它的家。」

    「你的推論缺乏依據,如果它有杜鵑家族裡的強盜血統呢?」倪翔十分認真地
糾正我的孟浪,「再說,你何以斷定這聲聲夜啼是從樹洞裡傳出來的,而不是從樹
冠中的枝枝權權中傳出來的?」

    我說:「沒空跟你研究科學,你說你要怎麼辦吧!」

    「我爬到樹上去看看。」

    「算了吧,樹上都是雪。」我訓斥著他,「難道你還沒有瘋夠嗎?在『反省號』
受的罪,就是你瘋出來的!」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老朋友,你蹲下身子,讓我蹬一下你的肩膀,先讓我
檢查一下有沒有樹洞可以嗎?我恨我小時候爸媽只教我認字讀書,沒教會我爬樹。」

    我一掌推開倪翔,雙手抱攏了柞樹樹幹,弓起雙腿,為這呆子探秘而爬樹了。
非常遺憾,我的棉衣和樹幹剛剛發出摩擦的聲響。那只「打更鳥」便突然終止了夜
啼。接著,若同一羽輕柔的白色翎毛,從我和倪翔頭上飄然而過。

    倪翔瘋了般地追蹤而去。

    「瞧,它朝那片白樺樹林飛去了。」

    「你回來——」我在他背後吆呼。

    倪翔頭也不回踉踉蹌蹌地奔了過去。就是這一瞬間,發生了我一生難忘的事情,
他跌進樹叢間的一條溝壑中去了……

    「老葉——

    誰在喊我?

    拾起頭來才知道這兒不是茫茫雪原,而是車如流水、人如潮湧的北京街市。擋
住我去路的不是陌生路人,而是吳錦。

    「怎麼樣,找到小紅了嗎?」

    我的思緒從歷史的沼澤中拔足而出,並立刻跳到了九一年的冬日:「我沒能找
到她。但是你放心好了,我在鳥市也沒發現那隻鳥兒!」

    「這年頭,人都往錢眼裡鑽,我耽心那瘋丫頭把那隻鳥兒給賣了,所以也到鳥
市上來了。」吳錦向我解釋著她的來意。

    「它是老倪尋找的娃娃鳥、打更鳥。一個老頭兒出價三千呢!」我舉起三個指
頭,以示這隻鳥的罕見和名貴,「回家吧,一切平安無事。」

    「可是那瘋丫頭到哪兒去了呢?」

                                   四

    論年紀,倪紅已經三十六歲了,看相貌,她不過二十七、八的樣子。已然是老
大不小的姑娘了,至今她還沒有築巢搭窩,倒挺像一隻雌性的打更鳥的。倪翔無時
間操心老姑娘的終身大事,吳錦為女兒婚姻曾找過我幾次,求我找個中年作家什麼
的。我當個事兒去辦過,一個文學評論家看中了她,她卻用幾句話打發了人家:
「文學是什麼玩藝兒?是『滿紙荒唐言』。婚姻又是什麼玩藝兒?是『一把辛酸淚』。
我獨來獨往如天馬行空,無論是哪個馬廄我都不稀罕。」那位頗有成就的評論家,
被頂出來十萬八千里,從此,無論吳錦如何求我幫忙,我對此一概緘默無聲。

    記得,小時候的倪紅若同一個啞巴女孩。在六十年代初的一個夏季,吳錦帶著
她曾千里迢迢去興凱湖勞改農場探監。那時,我的差事是給來探監的囚徒親屬打水
端飯,以示人道,因而有機緣和吳錦母女倆接觸。當時小小倪紅衣裳襤褸,兩眼木
呆,剛剛三、四歲,就像小大人一般了。吳錦叫她喊我伯伯,她不啟唇,我問她從
密山下火車走了多久才到這鬼地方來的她也不吱聲。但我端上來饅頭,她倒自主地
拿起就吃;端來浮著幾點油星的菜湯,她立即往嘴裡灌。一句話,小小倪紅留給我
癡呆兒的印象。三十多年光景如逝水東流,今日的倪紅就像她名字的諧音「霓虹」
一樣,抖開長裙若同孔雀開屏,渾身上下,絢麗得像鬧市夜晚霓虹燈的七彩光束……

    如果把人生比擬為地球的圓周,倪紅的變化可以說是從南極移位到北極或從北
極跨越到南極;而發配到邊陲去接受苦役懲罰的倪翔,則似乎還釘子一般釘在360度
圓周的定位點上。被打成「老右」之前,他追蹤著鳥類蹤跡,在服苦役的年代,他
心靈披枷帶鎖,兩眼仍神往著鳥類世界;流放歸來,他更戀棧他的一個個鳥類生活
的研究課題了。在他身上的變化,除去額頭上出現了深深褶皺之外,唯一的變化似
乎就是十個腳蹬上沒了指甲,而且出現了微微的跛腳瘸足——那是在去「太陽崗」
葬埋A君歸來後,留下的生命殘痕,歷史的昨天抒寫在他腳上,直到今日。

    電話鈴鳥叫一般地響了,我拿起電話聽簡,裡邊傳來的是吳錦焦急不安的聲音:
「這丫頭沒回家吃午飯,不知瘋到哪兒去了。」

    「老倪回來了嗎?」

    「沒。」

    「甭急。急也沒用。」這算是安慰嗎?但我能說些什麼呢!

    「是不是去男朋友家了?」

    「她哪兒有什麼男朋友,沒她能看上眼的白馬王子。」吳錦歎了口氣:「今天
沒有,恐怕她老成昨日黃花也不會有了!」

    「別急,她——」

    吳錦打斷了我的話:「我不是急她的婚姻大事,是著急那隻鳥兒,外國諺言上
不是說過,怪鳥進宅是不吉利的事兒,許不是老倪在東北林子裡出了什麼事兒吧?」

    「洋迷信和土迷信一樣,都別去信它。」我說,又何況科學院也不是他一個人
去森林考察鳥類生活,你可不要胡思亂想。」

    「我右眼直跳。」

    我為她開心說:「左眼跳財,右眼跳來。要是兩隻眼一塊兒跳,那是又有人來,
又有財到。」

    她笑了一聲——我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我猜測那是希望和苦澀攪拌在一起
的癡笑。

    「北京還有第二個鳥市嗎?」笑聲過後她問。

    「有好幾個哩!」

    「都在哪兒?」

    「我說老吳,她要是想把鳥兒給賣了,咱們就是一塊坐上捆綁火箭也追她不上
了。」我說,「我想,小紅知道這隻鳥在她爸爸心中的位置,不會輕易把它給賣了
的。」

    「老葉呀,你可不知道我那丫頭,天天的口頭禪,不是外匯中的『美元』,就
是『馬克』,滿口講的都是『硬通貨』之類。她說,未來的貨幣世界必然由『馬克』
主宰。在外國商社代辦處幹了幾年,小紅可不是娃娃時的小紅了。你……你……你
知道我的憂心所在了吧!」

    我攥著話筒的手,神經質地顫抖了起來。吳錦這幾句沉甸甸的話,使我心裡感
到了壓力,因為在我沒記起那夢魘般年代之前,是我建議小紅到鳥市上去辨認一下
鳥類品種的,待我記起了「反省號」之夜,去再看那只娃娃鳥——打更鳥時,倪紅
已然去了鳥市。當時,儘管我像野馬溜韁一樣脫口而出,但一旦倪紅真幹出只認錢
眼的蠢事,那將是我的過失……
    「你聽見我的話了嗎?」吳錦再問著我。

    「聽見了,也聽懂了。」

    「會嗎?」

    「不會。」

    她最後的提問和我的回答,聲音僵硬得都像一根繃緊了的弦子。

    電話斷了。

    我的思緒卻被吳錦打來的電話攪起了千重波瀾:如果倪翔在大興安嶺真有所獲,
自投羅網的這隻鳥兒則無足輕重,如果倪翔一無所獲而歸,這只「白雪公主』則有
著任何物質也無法超越的珍貴的價值。因為倪翔為此而付出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六
十年代初期,當一走一瘸的他剛從農場醫院出來,走進鐵絲網後見我面的第一句話,
不是對我回敘他在醫院治腳傷的情景,而是津津樂道於那次「太陽崗」之行,使他
深感遺憾的是沒能探尋到那隻鳥到底是四海雲遊的「苦行僧」,還是晝伏夜出有窩
有會的一個完整家族。

    我調侃地取笑他:「這回你成了跛足的長腿鴛鴦了!」

    「已然是囹圄之囚,病與不病都無傷大雅。」他毫不在意地說,「反正我已有
了妻子和女兒,形象之美醜對我都沒什麼實際意義。」

    「要是那天你摔成殘廢呢?」

    「那就步A君的後塵好了。」倪翔淡淡地對我一笑,「『太陽崗』周圍有那麼多
的林木,日夜聽鳥兒唱歌,怕是把骨灰罈送進『八寶山』的老革命,也享受不到這
大自然的恩寵吧?!」

    「真用不可救藥。」我譏諷他說。

    「叫你說對了。在興凱湖一天不死,我就要尋找那個奇怪的鳥類家族。」倪翔
兩眼直溜溜地望著我,「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到黃河不死心』嗎,過去,你只知道
是我的職業本能的使然,其實,這雖邊還潛藏著一個非科學的課題,你是文人,是
以研究人、描寫人為職業的,你能透視出我的第二緣故嗎?」

    我被倪翔「將」了一軍,一時之間當真沒能回答出來。

    「你想想——。

    「我不是幼兒園的娃娃,沒空跟你搞什麼猜謎遊戲。」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
在暗暗解析著這個謎團。

    「別猜了,我對你直說了吧:我覺得這種打更鳥——娃娃鳥——苦寒鳥——不
管他將來正式的學名是什麼吧,他挺像咱們『老右』的身世的,咱們在『五毒』家
族位居『老五』,受勞改隊的改造不說,還經常受前邊那『四毒』的夾磨。這種鳥
兒可能是鳥類世界的遊牧家族,沒有固定的樹洞當巢穴,每到嚴冬寒夜充當森林王
國的打更更夫,像夜遊神一樣在樹叢上游來蕩會,那鳴叫聲淒厲悠遠,我常常為之
自憐,也在枕邊偷偷為它抹過眼淚!」

    我好像是從這一刻起,才更深地瞭解了倪翔。他一非木偶,二非神經。他是個
活人,活得比我有也有肉,活得比我更少麻木不仁。我對他說:「好吧!從今天起
我真心誠意地甘當你的助手,咱倆逮上這樣一隻鳥兒,偷偷地把它餵養起來,行嗎?」

    「很難。我估計它四海為家……」

    「跟咱們同屋住的那些扒手不是有一句行話嗎,『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上』」
我說,「我兒時是在北方農村度過的,幾歲就能爬樹了,有機會我爬到樹上去看看。」

    夢!

    一個冰天雪地孕育了的夢!

    一個鐵絲網裡兩個囚徒的夢!

    不久,我們就被勒令停止出工了。當時覺是暮冬春初,興凱湖上浮動著的冰砣
正在消融,「太陽崗」的坡坡上剛剛吐出第一芽嫩綠。往年此時,正是備耕的大忙
時節,這年卻寧誤農時也不出工。勞改隊長雖然不說明原因,我和倪翔也能猜個八
九不離十:「九評」文章中透露出中蘇關係從破裂走向相互指責,從相互指責趨向
邊境緊張。興凱湖的一半歸屬蘇聯所有,另一半歸我中國管轄,把一群勞役犯放在
這兒,怕一旦有失控制時囚徒們去投靠「蘇修」(當時用語)。

    正如我們所料,不幾天光景我們就被指令拔營起寨,在機關鎗的槍口下,我和
倪翔爬上了回歸內地的一輛大卡車。那些扒竊、流氓罪犯,在車上手舞足蹈,慶幸
他們離開深山老林,我和倪翔龜縮在卡車一角,卻沒有他們如老虎出山似的歡悅之
情。

    我低聲對他耳語說:「A君和歌唱家莫君。在『太陽崗」當會感到寂寞了。」

    「我真想留下來,當墓地的看守人。」倪翔木呆呆地自自著,「給死者中『同
類』修墳培土,刻石立碑。」

    「你是在撒囈症說夢話吧!」

    「是夢話,沒有夢咱們還有生活下去的支撐力量嗎?」倪翔把脖子伸出車幫,
神往地疑視著嫩綠和濃綠交織的森林,「此行,如果是去沒有林木的荒漠,我真懷
疑我能不能在懲罰性的苦役勞動中再活下去。」

    「那兒離北京一定比這兒近得多。」我為他尋找自慰的理由。

    「近在咫尺又有什麼用,北京還屬於你我嗎?」他反問我說,「別自作多情,
剃頭挑子一頭熱啦:」

    我啞然失聲。

    「如果我能夠活到皇恩浩蕩那一夭,我一定要重返這片土地,銜接上我的斷夢。
我要找到那只苦寒的打更鳥兒,哪怕另只腳也跌成瘸足,我也心甘情願。」

    倪翔十分動情,說這番和興凱湖的告別詞時。他的眼圈紅脹,眼睛裡溢出了大
顆大顆的淚滴。當卡車在一片嘈雜聲中,緩緩開動時,他把擦濕了淚水的手絹,悄
然地拋下車去。之後,他自白似地哺哺自語道:「留個紀念吧!只當是我的魂魄留
在這兒了。」

    我坐不住了,記憶如蒺藜扎心,我扔下鋼筆、急忙下樓到吳錦家去。去幹什麼?
我不清楚,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那隻鳥兒對吳錦一家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我希冀著此時此刻倪紅已經回來,並已是提回了那隻鳥籠——不是空籠,而是有鳥
的鳥籠。

    叩門半天不開,他家同層樓的鄰居聞聲而出。鄰居告訴我吳錦上街找她女兒小
紅去了,她怕老倪從東北回來,特意把開門的鑰匙存放在他家了。我很失望,鬱鬱
不快地折身而回。在上、下樓梯的交叉口,我猶豫了片刻,役有上樓回家,腳步朝
樓下走去。我希望能在大樓門口看見母女倆歸來的影子……

    上午我去鳥市時,還是個朗朗的好天。此時,天空刮起五、六級大風,樹上的
枯枝左搖右擺,電線發出鴿哨般的尖叫。還算沒後白來,我雖沒有發現母女倆的身
影,卻看見倪翔拉著一個帶□轆的黑色旅行包,一瘸一瘸地從公共汽車站的方向走
來。

    「老夥計——由你去訪舊咋不對我打聲招呼?」我匆匆地迎了上去。

    「能不打嗎?當時你去了溫州。」他從嘴裡吐出幾粒大漠刮到北京來的沙塵,
「你南行我北去,各位各的事兒。」

    「怎麼樣,收穫大大的吧?」

    倪翔好像十分疲憊,他裂開風乾的嘴唇苦笑了一下,吃力地靠在馬路旁的一棵
洋槐樹幹上喘著氣說:「竹籃打水一場空,收穫了個零。」

    我接過他的旅行袋的拉帶,為他拉著有輪子的行囊,不解地問:「為什麼?」

    「老毛病冠心病犯了,在牡丹江醫院躺了二十多天。沒踏進大興安嶺一步,就
病倒在路途上了。葉濤,哎!壯志未酬,就要匆匆忙忙去見上帝,我實在有點不甘
心」

    「走。到我家吃飯去。」

    「過兩天吧,我還給你帶來兩瓶『北大倉』牌的白酒呢,今天我太累,只想進
門洗洗就躺下。」

    「那也躺到我的床上去。」

    「為什麼?」倪翔兩眼間出狐疑的神色。

    「什麼也不為,只為你的夫人和千金都不在家,把你委託給我了。」我真真假
假、虛虛實實地說,「你放心,你走的日子,你夫人沒有改嫁,你千金沒有出嫁,
家裡一切如初,要說變化嘛,只多了一個你朝思暮想的『情人』。」「

    「你說什麼?」他支稜起兩隻招』風耳朵,「我哪輩子有過情人?」

    「有過。」

    「你開什麼玩笑?」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說,「它叫愛哭的『白雪公主』!」

                                   五

    倪翔當真十分疲累。我愛人給他弄了幾個炒菜,汆了一個魚肉丸子——這都是
他非常愛吃的菜;可是他胡亂地夾上兩筷子,又喝了幾口我家鄉的「玉田老酒」,
便稱身體不適,倒在我家的沙發上睡了。儘管沙發緊靠著暖氣,室溫在二十三、四
度的樣子,我愛人還給他身上蓋了一條毛毯——她是主治醫師,憑著醫生的職業敏
感,她說倪翔該在牡丹江醫院再經過一個療程,再返回北京;他的神色萎靡、臉色
青灰都說明他的病發期沒有過去,或發生了病情的反覆!

    阿彌陀佛,多虧這個呆子沒有再追問我「白雪公主」之事,他只當是我在開他
的玩笑,沒引起他的任何聯想,因而關於那只打更鳥之事,還牢牢地鎖在我的心裡,
沒有一絲外洩。我解釋母女倆不在家的原因,也編得十分藝術:快到春節了,母女
倆提前上街去準備節日食品,以避免節日臨近時買魚買肉排隊,無意義地消磨時間。

    以謊言欺騙老友的尚沒泯滅的童心。並非我之情願;我之所以如此,實因那只
象徵著我和倪翔命運的鳥兒,如果當真被倪紅給賣掉,那不僅是對倪翔感情的致命
一擊,還是對他一生執著追求的最大嘲弄和褻瀆。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我想拿起電話聽筒撥通倪翔家的電話,看看母女倆歸來了
沒有,但我看倪翔在沙發上昏沉入睡的樣子,怕驚動了他的休息,索性再次下樓,
去按響他家的門鈴。

    「誰呀?」

    從拉長了的嬌嗔聲音,我斷定出是倪紅、本能促使我忿忿然地回答。「還有誰?
是我!」

    「伯伯,請進!」

    門開了。

    我首先巡視室內四周:「你母親呢?」

    「不知她去哪兒了,反正她不在家。」她若無其事撩了撩頸後瀑布似的長髮,
「伯伯,您找我媽有事?」

    「她去找你去了。」

    「喲——我這個兩條腿的大活人,還能丟了?」

    我自知語言對倪紅的無能為力,便兩步邁上陽台,去找那隻鳥籠。如同從巒峰
跌進崖谷,我身心感到一片茫然,困為在我的視野裡,沒了那隻鳥籠。還沒容我再
說話,倪紅在背後開腔了:

    「你是在找那只『白雪公主』吧?」

    我用眼睛回答她:是。

    「今天真把我給累壞了,坐著小車跑遍了每個鳥市,所到之處,無不對這隻鳥
兒感到驚異。」倪紅面對著客廳裡的一面鏡子端樣著她的姿容,但話卻是對站在陽
台上發呆的我說的。

    「那隻鳥兒呢?」

    「伯伯,您聽我慢慢說麼!你想,我只靠兩條腿怎麼能跑遍所有的鳥市呢?眉
頭一皺,計上心來,我打電話給D國駐華公司商務代辦,他是我的上司,又喜歡鼓搗
花鳥蟲魚啥的,他聞訊立刻把『奔馳』開了出來,拉著我轉了東西南北城以及郊區
的鳥市……」

    我截斷了她的囉唆。「我問你那隻鳥兒,現在在哪兒?」

    「伯伯。您是我的長輩,我尊重您,但您沒有權力對我這樣說話。鳥兒是飛進
我家陽台,又不是飛進您的寫作間的——」

    「我有權利問吧!」吳錦不知何時進的家門,她眉眼和皺紋裡粘滿沙塵,連頭
上圍著一條土耳其頭巾,也被北京風沙遮住了絢麗的顏色,「我到處找你,一連跑
了三個鳥市,你可倒好,跟著你們老闆坐車兜風去了。那隻鳥兒到底弄到哪兒去了。」

    「它自由了。」倪紅不鹹不淡地口答,「我打開了鳥籠門兒!」

    「我的瘋丫頭哎!你難道不知道你爸爸是幹什麼的嗎?為什麼不等你爸爸回來,
你就幹了這手絕活兒?」吳錦拍打著雙腿,褲子上的塵上煙霧似的升騰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望著這幕由那一隻鳥兒導演出來的家庭戲劇、像打翻了五味瓶,
似的,酸甜苦辣立刻溢滿我的心田,我不相信倪紅會把那只名貴珍奇的鳥兒放生的,
我接觸過許多倪紅的同齡人,他們直言不諱地言明他們的人生方程式:感情價值+
生命價值=實用價值。依此代數公式來計算一下倪紅,她是絕不可能把一隻價值兩、
三千元的奇鳥,放回到藍天森林裡去。我的預測是她把鳥兒賣了,她向吳錦的直自
近乎於謊言,是逢場作戲的搪塞。

    吳錦似也明析到這一點了。她追問說:「你把鳥兒放生了,那隻鳥籠呢?」

    「鳥兒都放飛了,還要鳥籠幹什麼使?」

    「我問你鳥籠在哪兒?」

    「我送給鳥市的鳥販子了!」

    「你給我找回來,陽台上每隻鳥籠,都是你爸爸的紀念物,你怎麼能這麼輕率
地戲弄你爸爸的感情?」

    「都好辦,明天我給爸買只新的來。」倪紅賭氣地往沙發上一坐,「用兩個
『馬克』,就能買只彩色的塑料鳥籠藥來,行了吧!」

    「外幣在市場上是不能用的。」吳錦還在嘮叨,「便衣會把你抓起來。」

    「這您就不用管了!」倪紅似不想再和母親爭辯,從沙發上陡地站起來,一股
風似地走進她的臥室去了。

    吳錦看看我。

    我看看吳錦。

    吳錦看我,顯然是向我討教主意;我凝視吳錦,心裡在盤算著該不該把倪翔正
在我家休息的事,此時此刻就告訴她。要知道,這樁鳥事發生在一般家庭,不會掀
起波瀾,而在倪翔家裡,則無異於十級颱風,然而,吳錦又是倪翔的妻子,倪翔又
不可能在我家隱居下去,想來想去,我還是開口了:

    「你先去擦把臉,我有事要對你說。」

    「沒心擦了,你說該怎麼辦?」

    「……」我正尋找合適的詞彙,考慮該怎麼對吳錦說倪翔歸來之事,偏偏在此
時門鈴湊開了熱闖。叮咚叮咚地一陣鳴響。吳錦打開門,老倪拖著帶輪子的旅行包
走了進來。

    「哎呀!你咋超期好幾天才回來?」吳錦心疼地看了看倪翔的臉。

    「爸——」倪紅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按過倪翔手中的旅行袋,親暱地朝倪翔
莞爾一笑。「您好像比走的時候更瘦了!」

    「你心中還有你爸爸?」吳錦見到倪翔,像找到了宣洩心中忿懣之情的對象似
的,一古腦把這兩天發生的這樁鳥事,都抖落給了倪翔,我從中幾次插話,都沒能
阻攔住那「決堤之水」。還算好,他沒把小紅把鳥兒放飛一事說出來,大概這是怕
倪翔難以承受這個結果吧!

    「鳥呢?我找的就是它!」

    「爸……爸……您先吃飯好不好?飯後,我慢慢對您說個清楚。」說著,倪紅
在腰間繫起了一條臘染的藍色圍裙。

    「葉濤可以作征,我在他家吃過飯了。現在,我急於想看見這隻鳥兒!」

    我見形勢已如箭在弦,到了一觸即發的火候,忙以抹稀泥的手段,為倪紅鋪設
「下樓」的台階說,「老倪,珍奇鳥類,人人愛看,小紅一定把鳥兒寄存在朋友家
了,明天拿回來就是了,你看窗外天已大風,就忍耐一夜,明天我保證能圓上你的
相思之夢,如何?」其實,這段話的潛台詞則是:小紅,你把鳥兒賣給那個鳥販,
明天再用錢買回來就是了,萬萬不能為這樁鳥事,讓你爸爸的心上滴血。

    吳錦似乎也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她安撫著女兒說:「伯伯說得在理,小紅明
天把鳥提回來,咱家提前過春節,請你伯伯也過來喝兩盅『五糧液』!」

    唯獨一根筋的倪翔,不理解我和吳錦的苦心。他寸步不讓地對女兒說:「天黑
怕什麼,找輛出租車去,爸給你付車錢。」

    我再次為倪紅解圍:「得了,你知道一個女孩子上了出租車有危險嗎?北京發
生過不少起歹徒殺『的土』司機,『的土』司機侮辱女孩子的案例了。」

    「讓她媽陪她去。」倪翔兩句後就把我頂撞回來,「再不行,我去!這是我幾
十年的宿願了,我必須認識瞭解這只『打更鳥』!」

    僵住了。

    我和吳錦的一切鋪設,都沒倪翔掃蕩殆盡。客廳裡出現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座
貓頭鷹式樣的壁鐘,均勻地發出嘀嘀噠噠的聲響。倪翔不是我,他活得過於認真,
因而活得一直比我累;而認真又是從事科學研究人員的精靈,沒了這顆精靈,那麼
殼體也就形同虛設了。

    怎麼辦?一盤本來可以變成活棋的棋硬是叫倪翔又給走死了。我絞盡腦汁在琢
磨著,如何突破這種僵局,以使死棋回生,但為時已晚,倪紅用火辣辣的聲調,質
問開了她爸:

    「您這麼救命,人家一個月給你開多少薪俸?」

    「這和金錢無關。」倪翔回答。

    「您和伯伯當真不覺得你們的生活觀點太腐儒氣了嗎?!」倪紅迴避開鳥兒的
事情,振振有詞地說,「人家把你們扔進老君爐裡深烤煮熬了二十多年,怎麼就沒
一點對人生的悟性呢!」

    倪翔從沙發上站起來,指責女兒道,「你可以和我撤潑,但不能涉及你葉伯伯!」

    「好吧,爸爸,那我直接了當地告訴您吧!那隻鳥兒已經無法追回來了。」倪
紅在客廳的地板革上來回踱著慢步,像演員背誦台詞一般,有緩有急、有輕有重地
自語著,「媽媽太輕看我了,我怎麼能把那隻鳥兒賣給島市上的鳥販呢?他們是什
麼人?是地地道道北京小市民。這就好比我獲得了一把出土的三尺青鋒,要是把這
樣名貴的寶劍,賣給一個收購碎銅爛鐵的廢品收購站,不是太自輕自賤了嗎?……,

    「別說了,倪紅。」我攔腰插斷了她的話,「你爸爸在旅途的火車上十分疲累,
還是叫他早點休息為好!」我之所以再次「有失禮儀」,因為我看見倪翔面部肌肉
已經出現了痙攣,這不是一個好的兆頭。同時,我又扭頭對吳錦說,「讓他洗洗,
早點睡吧!」

    「不——」倪翔第一個作出反應,「讓她說下去。

    「好吧,既然是『三堂會審』,我就把一切都拋出來吧!我從鳥市上得知了這
隻鳥兒的身價,便立刻找到了它的使用價值,我給我們商社代辦處頭頭打了電話,
我搭他的車轉遍鳥市的目的,是叫這個德國老外知道這隻鳥兒的身價。我觀察過他,
他很喜歡動物,他每年從德國科布倫茨帶回的台歷之類的紀念物上,都印有各種動
物圖案,因而我能斷定他會喜歡上這隻鳥的。爸爸,我在他手下工作,薪俸多少,
待遇厚薄,都在他的揮筆簽字之間,我不能捨棄這次的價值交易。一句話,他立即
給了我一千五百馬克,買下了那只夜啼的娃娃鳥——您們叫它打更鳥……」

    「你可以去當『克格勃』了!」倪翔忿然地站了起來,他還想責備女兒什麼,
但已身不由己,撲通一聲,歪斜地倒在了沙發上……

    顧不得再論鳥事,我打電話叫來了我的妻子。吳錦扒開倪翔緊閉著的雙唇,妻
子強灌下兩顆「硝酸甘油片」之後,妻子所在醫院旋轉著紅色信號燈的急救車呼嘯
著直奔我們這座十五層高的塔樓而來。半個小時之後,剛剛歸家的倪翔,又躺在醫
院急救室的病榻上了……

                                   六

    冬夜本來就最為漫長,而這天夜裡對我尤其顯得漫長。因為妻陪同老倪去醫院
後,背著在醫院陪床的吳錦和倪紅,偷偷打回來一個簡短電話報危,說是心肌梗塞
而引發的「室性心律失常」。我說無論如何要倪翔活下來,在勞改隊他衝過了一道
道鬼門關,他是強者,懇請醫院能千方百計進行搶救。妻子似無時間聽我夢魘般的
孟浪,電話斷了。

    電話聽筒中的盲音,已經響了半天,我還呆傻地沒有放下話筒。那盲音挺刺耳
的,它在我頭腦中迅速幻化成礦山的警報聲,勞改礦山井下發生了瓦斯爆炸,倪翔
當時正在井下擔任礦車調度。

    井下調度室離爆炸的煤巷比較遠,他得以死裡逃生。儘管他活了下來,但那迅
雷不及掩耳的火焰噴射,還是燃著他的工眼,一度窒息了他的呼吸,後背和臀部留
下一塊塊燒傷的疤痕。

    從興凱湖撤到礦山後,焦離開孟,孟離開焦;我和他分在兩個隊,監捨隔著三
排窯洞。當他離開礦山醫院,我去他的監號偷偷看望他時,我驚異地發現了這呆子
還有一雙巧手——他斜靠在牆角,正用井下放炮崩斷的一根根彩色雷管線,編織著
赤、橙、黃、綠、育、藍、紫的七色鳥籠呢!

    「喲!你還有這手藝?」

    「我喜歡興凱湖的林木,偏偏把我弄到這個山頂上沒有一棵樹的煤礦來(是礦
山,山上都是無樹的——筆者注)。閒得難耐,找點事兒干幹好消磨時間。」他頭
也不抬地回答,「其實人手萬能,這只能算是彫蟲小技,無師也可以自通。」

    我順勢坐在窯洞的炕沿上,把七色鳥籠仔細地端樣了一番,籠內安裝了鳥兒站
腳的橫桿,籠上嵌進去鳥籠的彎鉤形提手。整個鳥籠流光溢彩,真可以和精緻的工
藝品相媲美了。

    「這提手是哪兒來的?」。

    「反正不是偷的。」他頭也不抬地說,「跟扒竊們吃一個大鍋裡的飯,流氓行
話學了不少,只是遠沒學會『三隻手』:」

    我摸了摸那黃銅把手:「我猜到了,你是卸下了蚊帳上的鉤子。」

    「你很聰明,給你的智商打100分。」

    「值得嗎?大花蚊子要向你輪番吸血怎麼辦?」

    「既然進了這鬼地方,就得練就『金鐘罩』『鐵布衫』的硬功。」他說,「從
科學的角度上去解析,我也不是墳子吸吮血漿的對象。你知道蚊子吸血有什麼重要
依據嗎?」

    「扯淡——」我嘲笑著他的茶傻,「蚊子吸血還有什麼條例可依,把針狀的嘴
巴往皮肉裡一扎,只管吸進它的肚子就是了。」

    「你智商滿分,知識只配得零分。」他直視了我一眼,這是他輕蔑別人時的一
貫表情,「我給你上一堂蚊子課,讓你開開竅吧。蚊子分雌雄兩種,雄性只會像飛
機一般在空中嗡嗡亂叫,只有母蚊子才有吸血本領呢!你想想著,像我這種瘦竹竿,
哪位女紋子同志會感興趣?她們要是『搞對像』,也首先選擇你這樣肥頭大耳。有
血可吸的人!」

    我笑了——笑得忘記了身邊的大牆和崗樓以及荷槍的士兵。這是我頭一次發現
勞改礦山中頭號傻瓜的超級黑色幽默。在我朗聲地大笑時,他沒有任何一絲笑意,
待我從無拘無束的境界回到這嚴酷的監號中來時,他陰鬱的臉上,卻綻出一點點酸
楚的笑紋:「記得曹孟德在《赤壁賦》中,寫下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感悟
人生的佳句。『幾何』二字在文學上講頗有『來日苦短』之意,我則常把『幾何』
二字,當成數學中的「解析幾何』。你和我都在圓周上爬行——像牛、像豬、像蚯
蚓、像蝸牛,想爬到原來的定位點去,可是——」

    我說:「你原地一二一地踏步未動,爬圓周的動物是我。」

    「此話怎講?」倪翔放下手中鳥籠,神情十分認真。

    「我變得能適應環境,隨遇而安了。可你沒變。」我說,「就以你編織的這個
鳥籠為例,你的思維還常常在鳥類王國裡穿梭飛翔,你在我和我們的那些『同類』
中間,可謂『蠍子拉屎——獨(毒)一份。」

    「是不是我有毛病?」他像自問,又像是問我,「我難忘那只羽毛如雪的打更
鳥兒,我編的這只彩色鳥籠,或許就出自於那個夢——那個難圓的夢:」
    記憶使我失眠。

    往事使我心酸。

    此時此刻,不但那隻鳥兒被送進古幣中的錢眼之中,連倪翔在勞改礦山編織的
鳥籠,也當了殉葬品,連同那隻鳥兒也一塊『死了』,倪紅——那個當年衣衫襤褸
如同小叫花子般的孩子,貪婪到不如花腳蚊子,因為按照倪翔的邏輯,花腳蚊子是
不吸吮瘦骨嶙峋人的血液的。

    我意識到這種感歎純屬浪費時間,而搶救全命垂危的倪翔,需要的就是爭取分
分秒秒的時間,除了科學的醫療搶救之外,還有一個感情上搶救的措施——沒有別
的東西可以替補,只有弄回那只有著三個不同姓名的鳥兒——娃娃鳥、打更鳥、苦
寒鳥。我想,倪紅看見她爸爸已經到了陰陽界的十字路口,或許能有猶大對耶穌的
懺悔,那還可以彌補倪翔的感情於萬一。

    出租車是難叫的,因為此時已是凌晨兩點三刻。我騎上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奔
赴妻子所在的醫院。在急診室我匆匆地凝視了兩眼昔日「同窗」,首先把吳錦叫到
醫院甬道上來。她聽了我的陳述,開始時連連點頭,說倪紅為此事已哭得淚人兒一
般,估計不成問題;待我真要和倪紅去攤牌時,吳錦又神色恍惚起來。她說:「這
樣一來,會不會砸了小紅飯碗,外國老闆把她炒了魷魚?」

    「容不得考慮那麼多了。」我提醒婆婆媽媽的吳錦,「你把小紅叫出來,我跟
她說。」

    兩眼哭得像桃子一般的倪紅,從急診室裡走出來,坐在我對面的長椅上,兩眼
呆呆地望著水泥甬道地面。

    「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她沒有抬頭,似在揣摸著我的來意。

    「你能不能把那隻鳥兒再買回來,這對你爸爸十分重要。」我開門見山,語鋒
十分凌厲。

    「德國人是最恪守信用的。」她雙手托著臉腮低聲地說,「我今後還能在那兒
工作嗎?」

    「跳槽到別的單位不行嗎?」我提示她說,「現在條條道路通羅馬,你能運用
三種語言,伯伯為你去另找工作。」

    「哎——」她長歎一口氣,「該怎麼對您說才好呢!」

    「說吧!你爸爸正掙扎在死亡線上。」

    「我……我……我爸媽都不知道,我正在和他談戀愛哩!伯伯,我今年已是三
十七週歲的老姑娘了。」倪紅對我袒露她的心聲說,「他是個偉岸的男子漢,慕尼
黑大學金融學博士,我怕為此而失去了他。真的!」

    「如果真是這種關係,為什麼中間還存在著交易關係?你不是說那隻鳥兒賣了
一千五百馬克嗎?」我對倪紅提出了質疑。

    倪紅的回答十分得體:「您去過西歐,一定知道西方世界婚姻、戀愛有時和金
錢聯繫得很緊,有時又各自獨立。何況,現在我們還沒走到結合的地步,他付給我
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當然,我帶他去鳥市,本身就是出於對金錢的欲求。」

    「那麼,我就不難為你了。」我叫倪紅告訴我這位先生的電話和地址。

    倪紅抬起頭來,看了看我:「您去?」

    「你爸爸一隻腳已經踏進豐都城的門坎了。快——」

    倪紅雖不十分情願,還是把這一切告訴了我。第二天早上八點整,我準時給這
位德國老闆撥通了電話,他說一口標準的中國話,聲音有點像經常在中國電視舞台
上露面的「大山」:「那您九點一刻到我的公司來吧,我等候您。」

    為了尊重德國人的習慣,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天涯飯店,在樓下商品部消磨了幾
分鐘時間,然後乘電梯準時去按響他的辦公室門鈴。迎接我的是個金髮碧眼留須的
中年男子,他說他就是我要找的D先生。

    沒有客套和寒暄,他接待我的最高禮儀是一杯咖啡,並詢問我是否要加糖塊。
我說,「我喜歡苦,苦可以提精神,我已經一夜未睡了。」

    「就為那隻鳥兒?」他十分好奇。

    「是的。」

    他說剛才倪小姐已經給他打來過電話。一是因父病危向公司請假,二麼告訴他
她父親的一位朋友要來跟他談鳥事。至於我為什麼要為這隻鳥兒來找他,她說在電
話中無法說得清楚,我會代她說明白的。

    我空腹灌下一杯熱咖啡,當真有了些力氣。按照歐洲人的禮儀,喝咖啡要一小
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味,不能喝出響兒來。我此時已經顧不上這麼多,喝咖啡的勁兒
像在勞改隊「嘿嘍嘿嘍」地喝菜湯一般。然後,我向他道歉,表示自己今天是知禮
而非禮,實在是出於心情之焦躁乾渴。

    他很欣賞我的真誠,馬上拿來咖啡壺又給我續上了一杯,並拿來一塊三明治為
我解饑。我是在邊吃邊喝中,對D先生講述了倪翔的往事的。D先生雙手手指交叉
在一起,聽得十分認真,待我用一刻鐘的時間,把倪翔的命運和這隻鳥兒命運之間
的內在聯繫,闡述得一待二楚之後,D先生顯得十分驚奇:

    「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只好道白:「我們是一起走過這段風雪交加的泥濘道路的。」

    「您不是在編小說吧?」他詼諧地聳聳肩膀,「倪小姐告訴我,說您是位作家。」

    「對您說的不是小說,但是我要把倪君寫成小說的,因為在中國知識分子群落
中,良莠混雜,具有倪君這種精神的,為數不是太多!」

    D先生異常激動,聽我敘述倪翔在「太陽崗」的歸途上跌落雪谷以及在礦山編
織鳥籠的往事時,幾次從沙發上站起,走向從屋頂垂落到地面的茶色玻璃窗前,遙
望光怪陸離的街市以及街市上潮湧般的人流,當他最後一次回過身來,慢慢踱步回
到沙發旁時,嚴肅而真誠地對我說:「非常感謝您給我上了一堂中國的歷史課。我
向倪君這樣的中國知識分子致敬!」

    「感謝您的理解。」我看看手錶,藉以暗示時間對倪君之寶貴。

    「跟我去提鳥兒吧!鳥籠掛在我公寓的陽台上。」D先生穿起一件黑色風衣,
整了整喉結下的領帶,便和我一起走出天涯飯店。

    不一會兒,我倆就坐進「奔馳」車裡。他親自開車,我坐在他的旁邊。

    「葉先生,我能不能向您問一個問題?」他沉鬱地看了我一眼。

    「當然可以。」

    「倪紅小姐作為他的女兒,理應比您更理解她的這位可敬的父親,是嗎?」

    「我想是的。」

    「但是……但是……為什麼她不顧她父親的感情飢渴,而把這隻鳥隨隨便便賣
給——不,送給一個外國朋友呢?」

    我一時被D先生問啞了。

    「當然,在我們西方世界,金錢無疑在生活中是重要的,但是有良知的德國人,
還是把感情視若金築王冠上的寶石。您認為這種比喻,符合中國人的生活觀嗎?」

    我敏感地意識到D先生的話鋒,是對著倪紅行為而來的。我立刻為倪紅解釋道:

    「倪小姐對她父親的過去,知道的沒有我多。我和她父親『同窗』二十年……」

    「您在為她辯護。」D先生淡淡一笑,「這麼一位可敬的父親,作為女兒的倪
小姐,不但應當引為光榮,而且該百般愛護他的一切。倪小姐此舉,顯得太輕率了。
一個能褻瀆父親感情的女孩子,也能戲弄別人。」

    我當真是無言以對了。因為D先生對感情世界的悟覺,與我有著絕對的近似和
相同。可是出於保護倪紅的本能,我還是為倪紅進行了申辯:「能不能用心理學上
的『情移說』來解釋她的行為呢?比如:有一種東西佔據了她心中更為重要的位置,
使她在失控的狀態下,發生了重心的傾斜,而做出這樁荒唐事來,不也是可以理解
的嗎?!」

    D先生瞇眼對我一笑:「您有資格當律師了,但我要對您說,我原來的妻子,
就是把我一隻叫『威廉』的愛犬不經我的同意,饋贈給她的一位親友,而導至我和
她分手的。何況我還不是從事狗學研究,而倪小姐的父親正是以研究鳥類為生的。
這非常殘酷!非常殘酷!」

    我還想說什麼,D先生的「奔馳」車戛然而止。他指了指十字路口的紅燈,儲
蓄地對我說:「您看它朝我亮紅燈了。紅燈是危險訊號,我必須把車子停下來,否
則就是對人對己都缺乏責任!」

    我沉默了,因為我聽出來D先生的話是一語雙關,我再作任何努力,都屬多餘
和無趣。因而,當十字路口亮起通行的綠燈時,我放棄了辯護律師的角色,因為我
面對的是一位慣於理性思考的人。

    D先生見我久久緘默無語,由於緩解車內的沉悶空氣之目的,對我講起了那只
鳥兒:

    「它的啼叫聲挺悲涼的。」

    「嗯。」

    「我回憶起來了,在德國和瑞士的邊界阿爾卑斯山上有這種鳥。性喜寒冬冷雪,
人們管它叫命運鳥。」D先生說,「如果您今天不來,我也會把這只美麗天使送人
的,因為我忍受不了它的夜啼。」

    我想這第四個鳥名,倒挺符合倪翔的生存實際的。命運!命運!難道冥冥天穹
之下,真有不可知的命運在主宰人生於命運鳥在追隨著倪翔的蹤跡而鳴?深層次地
想一下,倪翔生命本身不就是這樣一隻鳥兒嗎!二十幾歲就想追隨鳥類世界飛翔的,
硬是被捆綁起翅膀來,投入並非鳥籠的囚籠,D先生聽見的斷腸夜啼,等同於倪翔
詠歎調式的自自……

    「快要到了。」D先生說。

    「越快越好。」我從癡迷的幻覺中回到現實中來,「必須叫他能看見這只他的
屬相鳥。」

    D先生不懂「屬相」二字,我無心為他解釋中國的十二生肖。D先生見我不想
說話,便向我說了兩件事情:一、那一千五百馬克算是我饋贈給倪翔先生的營養費
用;二、雖然倪紅小姐的輕率,使他十分費解,但她聰明、能幹,是公司裡不可取
代的角色。待倪翔病勢稍好之後,公司希望她立即返回她的崗位。

    我沒有為倪翔推辭,這是出於我對D先生誠摯的確信。使我尤為振奮的是D先
生對倪翔的吉祥預卜,因為他的這番話中沒有一句對死亡的預感。

    但是當車子開到D先生的公寓時,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發生了:倪紅像根木
樁一般站在公寓門口,當車子緩緩停下,她立刻對D先生說:快——我爸爸已經昏
迷不醒了,他在彌留中不斷呼喊著「苦寒鳥——娃娃鳥——打更鳥——」

    D先生是陪同我和倪紅一塊到醫院的。他說他之所以到這個十分不願意來的地
方,完全是出於對中國知識分子品格的崇敬。

    遲了!

    太遲了!

    死神已經把和我同窗甘年的倪翔抱到了太平間。當我們在醫護人員的怪異的目
光中,提著裝苦寒鳥的彩色鳥籠,走進4號停屍房時,吳錦正伏在一張遮屍的白布單
上嚎啕大哭……

    我們沒有驚動吳錦。倪紅用哆哆嗦嗦的手,把鳥籠掛在太平間的窗欞上;在我
和D先生站在倪翔床前,向倪君精靈垂首默哀時,倪紅嗚咽地喊叫了一聲:

    「它已隨爸爸而去——這鳥兒死了!」

                                          一九九二年九月三十日於北京


                             歷史和人的祭壇
                            ——關於《空巢》

                                 從維熙

    偶然漫步街市,見螻蟻般的人流南來北往、形影匆匆,似都在尋覓著什麼東西。

    是的,人類得以不斷進步,都得益在這種苦苦尋覓當中。蒼茫宇宙,恆星尋找
衛星,衛星尋找恆星,形成巍峨的天體景觀和自然循環;宇宙光環下地球上生存的
人類,無法解釋許多奇異現象時,便產生了宗教:中國人信奉的佛祖釋迦牟尼,歐
洲人信奉的耶穌上帝,阿拉伯人信奉的真主穆罕默德……但是不管何種膚色人種,
信奉的又是什麼圖騰,都是因無法解釋自然界的「X」和生活中的「X」,而導至的
結果。於是,在人類的詞彙中,便有了命運一說;有的囿於命運的擺佈,便隨波逐
流,認知生活的歸宿在天國。或成仙,或成鬼;或入地獄,或登天堂。

    筆者《空巢》中的主人公,不屬於上述群體。他像貝多芬《命運交響曲》中的
一個高亢音符,時刻在叩響生活中的未知世界——他在極其艱苦困頓的生存環境中,
像屈子《天問》一樣,苦苦地尋覓一隻他不熟悉的怪異的鳥兒。結果這只「打更鳥」
(又名苦寒鳥),成了他自身的象徵。這非天堂之神之旨意,而是「地上之神」的
授予,使這個鳥類學家無法跳出生活怪圈,最終與他苦覓一生的未知數,一塊兒消
融。

    寫此部中篇小說的淵源,是冰凍在我記憶中僵死的生活。但它之所以從我頭腦
中復活,並燃成創作之烈焰,是現實生活的觸覺刺激了我。去年秋天的一個夜晚,
我去樓內的鄰舍家碼「長城」。興濃之時,忽聽到有嬰兒的低泣之聲。據我所知。
這是個無嬰兒之家,何以會有嬰兒的饑啼?主人說:陽台上飛進來一隻白羽白翅的
鳥兒,美得像團飛雪;可是啼叫聲卻不那麼好聽,總像是嬰兒在哭。

    我去陽台上觀看了那只美麗的鳥兒。於是,那個死去了的並不久遠的故事,便
出現在稿紙上了——它便是《空巢》。當然,筆者所寫的遠非一個人和一隻鳥的命
運遊戲,它的殘酷性皆在人和鳥的遊戲之外。

    這不需要我多說,因為許多讀者都是從昨天歷史帷幕中走過來的……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

    〔作者簡介〕從維熙,男,當代著名小說家。1933年出生於河北玉田縣代官屯。
十九歲開始發表散文、小說。至今已出版三十一本文學著作,長篇代表作有《斷橋》、
《鹿回頭》,紀實文學代表作有《走向混沌》。中篇小說《大牆下的紅玉蘭》、
《遠去的白帆》、《風淚眼》曾獲全國第一、二、四屆優秀中篇小說獎,《雪落黃
河靜無聲》和《風淚眼》分別獲《中篇小說選刊》第一、三屆優秀中篇小說獎和榮
譽獎。以豐碩的創作成就被編入《世界名人錄》和《國際名人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