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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主動性


  宇宙間森然萬象,莫不異中有同,同中有異。自其異者而言之,顯有區分,一若鴻溝不可逾越;而實則萬殊同出一本。其異也,不過自微之著,由隱而顯,不斷變化發展而來;追蹤原始,界劃不立。故爾為學既須分別精審,又貴善觀其通。人心非他,即從原始生物所萌露之一點生命現象,經過難以其數的年代不斷發展,卒乃有此一偉大展現而已。人類之有人心活動,同於其他生物之有生命表現,雖優劣不等,只是一事。應當說:心與生命同義;又不妨說:一切含生莫不有心。這裡徹始徹終一貫而不易者即後來所見於人心之主動性是已。認識人心之主動性要先從生物生命作理會1。
  似乎植物植立一處而不動,微生物隨處飄散以生存,類乎此者豈有主動之可言?然而不然也。一切生物皆有其生命現象之可見。生命現象首先是它的新陳代謝;即它能不斷地吸收外界一些物質而消化之,以變成自已的成分;復時時分解體內一些成分釋放出「能」來,好作活動。它由此而得生活,同時它就能生長和生殖。它有內外即有自己,則主動之主體在此矣。當其吸收同化,分解異化,以至生長生殖,是何得謂為不動耶?其主動性於此明白不可否認矣。再從反面來看:譬如風也,水也,何嘗不見動;然風也水也誰得而為之分內外,指出其自己來?誰得而說為主動耶?
  風之動,水之動,是無心的,是非生命的動,是不由自主的動,亦即是被動的。
  然而說主動,所以別於被動;說被動所以明其未得而主動也。非生物既無主動之可言矣,則亦無所謂被動。真正的主動,真正的被動,皆就有生命者而且富有生命者言之。風也水也固不足以語此;即微生物、植物、一切弱劣生命,要不過乍見出主動性的一點朕兆,亦無多可說的。
  《論持久戰》等文何為獨於討論兩軍作戰時提出主動性來說耶?原文既明白言之:
  自覺的能動性是人類的特點。人類在戰爭中強烈地表現出這樣的特點2。
  蓋作戰是人類──最富生命力者──的事,而且是人類集團間彼此爭強鬥勝的事,此時正在較量誰更有生命活力,即看誰更善於發揮人類的特點,爭取得主動也。戰爭雙方都在力爭主動,力避被動,其能制人抑或制於人將於此取決,而誰勝誰負亦即由之而決。
  此非謂戰爭中一切得勝者,皆從其主動性之高強得來。例如以優勢兵力取勝者,即不足算也。此但謂戰爭雙方不問其有利條件、不利條件之如何,皆必經由力爭主動,力避被動而致勝。不過其中有利條件居多之一方,其爭取主動就容易了,其主動性即無多可見。主動性最有可見者莫如不利條件甚多,顯然處於劣勢,而卒能著著取得主動之一方。蓋主動性要必在爭取主動的爭取上見之也。
  戰爭勝負是有許多因素的;然總不外客觀存在的舊因素加上主觀努力的新因素。舊因素種種非一,雙方各有其有利條件與不利條件,綜合計算下來,彼此對比可能一方佔有優勢而另一方處於劣勢。新因素即指主觀努力之努力,亦即爭取主動之爭取,亦即各方主帥於其所擁有之條件如何運用。此在事後較論之,其間彼此舉措各自可能有善巧有不善巧,亦種種之非一。然而歸結下來,勝負之所由分,往往不在前者──舊因素,而在後者──新因素。此即所以說「事在人為」也。
  事在人為者,人的主動性為之也。在舊因素中除地勢天時等自然條件不計外,其他種種亦何莫非人為之者?何莫非出於生命之創造?但以其屬於過去事,為今日所憑借而非能憑借之一面便不得再算入主動性。主動性是只見於當下生命上的,此所以稱之為新因素也。
  一切生物的生命原是生生不息,一個當下接續一個當下的;每一個當下都有主動性在。而這裡所說人心的主動性,則又是其發展擴大熾然可見的。曰努力,曰爭取,曰運用,總都是後力加於前力,新新不已。
  我們知道「主動」與「能動」與「自動」,其詞意是可以相通的。主動所以別於被動,能動所以別於所動,自動所以別於他力之動。其相通之處即在:其動也,皆非有的受而然,卻正是起頭的一動。起頭又起頭,不斷地起頭,其曰新新不已,正謂此耳。
  當然,生命是有其連續性的。然而其連續性世俗之所易見也,而於其刻刻創新,卻總在相似相續中,難有創新之可見。唯人類生命最為高強,其創新乃最有可見。人類社會文化的進步,不就是無數創新的積累增高嗎?在人類中,人們才智又大不相等的。偉大的天才,其創新往往更有可驚。此在兩軍作戰中見之,在其他事業活動中莫不見之也3。
  認識人心的主動性,宜先從其生命自發地(非有意地)有所創新來體認;然後再就人們自覺的主動精神──人們的意志來認取。
  所謂生命自發地有所創新者,例如一切文學藝術的上好作品──不拘是詩人的、畫家的、或是其他的──總在其精采,總在其出塵脫俗;此非創新乎?這創新卻不出於有意求新。有意求新,又是內裡生命主動性不足之征了。主動性非他,即生命所本有的生動活潑耳。力氣充沛便能於素日見聞廣為吸收消化,因而取精用宏,到臨時不拘什麼都成了他的工具,他的材料,供其驅遣運用,一個創作就出手了。力氣單薄貧弱者,素日既少吸收消化,縱有工具、有材料而不能活用,反為工具所累、所壓,只落得滿約陳詞濫套,因襲堆砌了。這就是下劣作品。
  有在思想上第有所開悟,都是一次翻新;人在志趣上每有所感發,都是一次向上。人生有所成就無不資於此。語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不唯適用於文藝作家,亦適用農、工百業的發明創造,和軍事、政治的事功成就。「文章天成」是說自有合理性在其中。「妙手偶得」是說靈機觸動,非所意料。詩人巧得妙名,畫家有神來之筆,不唯旁人所不測,他自己亦不* 佛家說生命是「非斷非常」,即指此。前後非一,故非常恆;相續而轉,故非斷滅。能說其所以然。若究問其致此之由,一切可說的都是外緣,都是湊成乎此的條件,而不是能用這些外緣條件的主體──生命本身。生命是自動的、能動的、是主動的,更無使之動者。憑空而來,前無所受。這裡不容加問,無可再說。問也,說也,都是錯誤4。
  生命本性可以說就是莫如其所以然的無止境的向上奮進,不斷翻新。它既貫串著好多萬萬年全部生物進化史,一直到人類之出現;接著又是人類社會發展史一直發展到今天,還將發展去,繼續奮進,繼續翻新。──體認主動性當向此處理會之。
  如上所說的主動懷,是從本源上指點。至於所謂人們自覺的主動精神,亦即人們的意志(連行動在內)者,恆必涵括了主動性、靈活性、計劃性三點,則是從此本源發展擴大的。除其中靈活性、計劃性容後分別申說外,這裡再就其中主動性之一點試為指明。
  自覺是人心的特點(後詳)。通過自覺的主動性不是別的,就是人們意識清明中的剛強志氣。譬如有人對於外界環境的困難險阻未嘗不看得分明,且在奮鬥中再三再四受到挫折,而卒能不屈不撓堅持到底,以制勝於最後五分鐘的那種堅毅精神,即其好例。再則對於強敵,如所謂「在戰略上藐視敵人」而在戰術上卻能針對敵人不稍輕忽的那種豪邁精神,即其又一好例。
  眼前具體事例,莫如開發大慶油田中的人們的精神。他們兼具著以上所說兩種──堅毅、豪邁──精神的。讀者試細玩其前後經過事跡,當必於體認人心之主動性大有所獲。註:
  1生物學家之說生物有云:生物具有自動發展的能力,能夠精確反映外界條件的變化,並適應於這些條件;能夠維持自己的完整性,恢復遭受損傷的部分;能夠生長,並能夠繁殖與自己相像的後代。──語見施密特所著《復甦》一書之中譯本。又中譯本之湯姆生《科學大綱》第二十篇說生物特性有云:生物在地球上凡是可以容身之處它們沒有不去的,見到它們存在於六英里深的海底,且有的生息在熱可炙手之溫泉。有的魚類竟能緣木而活。有的蜘蛛竟亦存活水中。它們似沒有不能戰勝的困難,亦巧於利用各不同環境而移居,更能以應付不同的天時氣候而蟄伏(或冬眠或夏眠)。它們尋棲息於第一隙穴,從而就展佈拓殖到廣水大陸。總之,生物實具滋蔓、侵佔、抵抗、適應、圖存等能力;這就是我們所得的印象。以上所引兩則均大可理會得生物生命之主動性。
  2見《毛澤東選集》第二卷,第四六七頁。
  3斯大林一九二四年一月在軍校演說列寧的為人,其中講列寧的革命天才一段,頗能揭出天才人物的出奇創新來。我曾讀其俄語原文,大有啟悟,愛玩不置。惜譯為中文後,便不能盡其妙致耳。其文見於《斯大林全集》(中譯本),第六卷,第五──五七頁。
  4巴甫洛夫高級神經活動之研究是很有價值的,其自承為生理學而非心理學,亦復甚是。顧其以條件反射、無條件反射立言,不免予人以一種不正確印象,好像生命不是在主動之動,只是在反應reaction而已。實則生命本性固是action而非reaction也。此不可避免之一缺點,當吾人注意它是生理學時,便亦不成嚴重問題。蓋生理學屬科學,心理學則介於哲學科學之間,性質上不同。
  從刺激在先,反射在後,有感受而後施為以言之,似乎是reaction,而其實不然。要知吾人種種感覺皆從最低生物之感應性逐漸進化而來。感應之向於高度發達,豈不充分見出生物生命的主動性?我舊著《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曾說過,「吾人感官為對外探問之工具,第一感覺即一探問,而所感覺即其所為答或報告也」。進一層說,凡取得經驗者即是取得心靈向世界所發問題的答案;如其沒有發問的活動,即沒有知識成就出來。所以知行之「知」,早已是「行」了,不是被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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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凡書庫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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