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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劉思揚沒有找到的成崗和齊曉軒,確實在圖書館裡。不過,他們不是在塵土瀰漫的書架叢中,而是在樓板下面。圖書館的一處樓板,也和許多牢房裡的一樣,多年以前,就被失去自由的人們拔掉了釘子,變成秘密集會的地方。這地方是極端秘密的,不僅敵人從來沒有發現,就是囚禁多年的人,也不知道。只有黨的組織在研究重大問題的時候,才偶爾有少數同志利用它。
  這秘密的集會地點,在樓房的最下層,就在樓下牢房的樓板底下。四周封閉著厚實的條石堡坎,撐持著整座架空的屋架,在這潮濕黑暗的屋基裡,聳立著許許多多石柱、磚牆來承受樓房的重壓;在架空的樓幅之上,密密地鋪設著樓板,這就是樓下牢房的樓板。穿過那些密佈的磚石柱基和早被拆穿的窄小牆孔,人們竟可以走到樓下每間牢房。暗黑潮濕的屋基上,堆滿了建造牢房時丟下的瓦礫和磚頭、石塊。
  頭上的樓板,已經蓋好。在充滿霉腐氣味的潮濕的瓦礫堆上,成崗靠著一根粗大的石柱坐著。在這從未見過天日的屋架底下,黑黝黝的,幾乎沒有光線;只有留在條石堡坎間的幾個氣孔,射進幾縷微光,隱約照見對面齊曉軒沉思著的瘦臉。
  成崗聽了齊曉軒的話,也在思索。用什麼辦法才能盡快地把老齊從黃以聲將軍那裡得來的情報送出去呢?中美合作所正在策劃新的陰謀,美蔣特務準備在潰退之前,炸毀全市工廠、電站、重要橋樑,並且要在山城縱火,把百萬人口的城市變成一片廢墟。一定要把這危險的,敵人的秘密計劃通知地下黨,否則就無法保全這座西南最大的城市。「分析陸清對黃以聲透露的情報,可以斷定,華盛頓要派一個秘密代表團來,並且會來一個美國訓練的爆破隊……」
  齊曉軒說著,忽然停頓了。頭頂上,傳來圖書管理員老袁朗誦的聲音: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有人來了。」齊曉軒低聲說著,又傾耳靜聽著樓板外面繼續傳來的聲音,成崗屏息坐著,一動也不動。…………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自己人。」齊曉軒說。
  「可能是劉思揚。」成崗低聲判斷著。
  過了一陣,又聽見老袁在讀新的一首: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
  「走了。」齊曉軒這才繼續說道:「上海、武漢解放後,人民解放軍南下廣東、福建,西北直取蘭州、迪化。解放西南的大軍,也即將出發。現在敵人的恐慌和瘋狂完全可以理解。蔣介石來重慶,不僅是為了部署頑抗,更主要的目的,是執行美帝國主義的決定,徹底破壞西南的工業和城市。重慶的大小工廠,自貢的鹽井,成都,昆明,貴陽,西南各大城市,都是敵人破壞的目標。及早把情報送出去,黨才好揭穿敵人的陰謀,發動群眾保護城市……」
  「而且,解放的時機,漸漸逼近。」成崗聽劉思揚講過渣滓洞的越獄準備,下樓以後又聽老齊談了越獄計劃。因此,及時把準備情況告訴黨,也是完全必要的。因此,他說:「和地下黨建立聯繫,我們才好和渣滓洞配合,一齊突圍出去!」「首先是送情報。」老齊說道:「我們目前的任務是盡快和地下黨恢復聯繫。」
  齊曉軒感到憂慮的,是白公館和地下黨的聯繫最近中斷了。過去經常由廚工送信出去,那廚工是貴州人,從抓進來煮飯時起,便不斷受到黨的教育,在息烽時他就自願地秘密送信。同志們多次叫他不要過於關心人們的生活,但他有時總要冒險送些鹽漬的野菜進牢……從他被特務處置以後,白公館和外面的聯繫,便中斷了。因此,老齊才決定找被捕不太久的成崗,研究外面的情況,以便採取新的行動。「從廚工出事以後,為了謹慎,原來的地址不能再用。」老齊慢慢地問:「你手上有可靠的地址嗎?」
  「地址是有的,可是怎樣送信出去呢?」
  「現在能進出中美合作所的,還有一個人。」
  「誰?」
  「代替廚工的華子良。」
  「他?那個瘋子!」成崗很不信任那個瘋癲膽怯而又衰邁的可憐蟲。「幾聲槍響,就嚇瘋了!他能幫我們送信?這個人絕對不可靠!」
  「我們觀察了幾年……」齊曉軒謹慎地深思著。「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異常的表現。」
  「他被捕前是否黨員?」
  「查不出來……」
  成崗覺得,老齊的話更加證實了自己平時的看法,便毫不猶豫地進一步說道:「我看他一定是個普通群眾,敵人沒弄清楚,誤捉來的,絕對不能把黨的機要任務交給他。」
  「你的根據?」
  「在特殊條件下,儘管一個人也可以戰鬥,但是,任何人決不會認為孤軍奮戰有什麼可取。對我們來說,最痛苦的莫過於和黨失去聯繫。我曾經嘗過這種滋味。中共辦事處撤退了以後,老許沒來接上關係時,那一個多月,真是度日如年。華子良被捕已經整整十五年了,然而,大家看到的是,他和誰都沒有聯繫,也從來不想和誰聯繫。甚至,直到現在,解放軍即將向西南進軍的前夕,他也並不想和誰聯繫。」「還有什麼根據?」
  「他一直瘋瘋癲癲,行動反常。」
  「你認為他的行為反常?」
  「為了蒙蔽敵人,我們的人可以忍辱負重。」成崗斷然地說。「但是他,當老廚工遭槍殺,胡浩受毒打,大家非常難過的時候,他仍然那麼冷酷,毫無同情心!不,他和我們的思想感情完全不同,毫無共同之處。」
  「成崗,」齊曉軒搖搖頭,他有不同的看法:「我覺得……」
  樓板外面傳來一陣誦詩的洪亮聲音。成崗臉色一變,他聽出,這是危險的警號。
  「老齊,你躲一下!」
  成崗抓起一塊石頭,準備著。黑暗的瓦礫堆,亮了一下,樓板被揭開了。一個滿頭白髮的人,突然出現在成崗面前。微光中,看得見他滿臉刺蝟一樣的鬍鬚,一對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華子良!」成崗心裡一驚,立刻撲上前去,要除掉這個不該出現的人。
  「慢著。」華子良迎著撲上前來的成崗,揮了揮手,瘋瘋癲癲的神經質,從他身上一掃而光,他露出被拔光了牙齒的牙齦笑了一下,明亮的眼睛轉向齊曉軒:「我有事情找你。」
  「你找老齊?」成崗一把抓住華子良,想卡他的脖子。「等一等。」齊曉軒在旁邊輕聲招呼。成崗轉頭一看,正碰上老齊的目光。齊曉軒點了點頭,示意成崗鬆手。「你是什麼人?」
  迎著老齊的問話,華子良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說:「共產黨員。」
  「為什麼到這裡來?」
  「黨需要我現在發揮作用。」
  「你找誰?」
  「特支書記齊曉軒同志。」
  「誰告訴你的?」
  「羅世文同志。」
  「什麼時候?」
  「1946年8月18日。羅世文、車耀先犧牲那天,我陪殺場的時候。」華子良冷靜地回答著:「十五年前,我是華鎣山根據地黨委書記。省委書記羅世文同志,是我的上級。可是在敵人面前,我只是個嫌疑分子。在去刑場的路上,羅世文同志估計到敵人押我去,只是陪殺場,為的是再考察一下我到底是不是共產黨員。因此,他指示我偽裝瘋癲,長期隱蔽,欺騙敵人。槍聲一響,我就變成了瘋子。」
  成崗緊捏著的手鬆開了。齊曉軒繼續問道:「為什麼現在才來聯繫?」
  「省委書記給了我特殊任務,非到必要時刻,不准和任何人發生關係。」
  「如果我不在了,你怎麼辦?」
  「你犧牲後,找繼任書記老袁同志。」
  「你的任務?」
  「讓敵人確信我神經失常。然後,第一,與地下黨建立聯繫;第二,完成越獄突圍任務。」
  成崗激動地望著華子良,面前這位多年來偽裝瘋癲的人,真是深謀遠慮,臥薪嘗膽,善於長期堅持鬥爭的老同志。齊曉軒突然提出新的問題:「你的聯絡口號?」
  華子良應聲答道:
  「讓我們迎接這個偉大的日子吧!」
  一聽見這個口號,齊曉軒的眼睛突然潮濕了。這口號,正是羅世文同志犧牲前夕,指定他擔任特支書記時,告訴他和老袁的。這口號是從當時地下黨秘密送來的《論聯合政府》中,摘選下來的最後一句。為了在這複雜困難的絕境裡,保護黨的最大利益,華子良正確地執行了上級的指示,長期未和組織聯繫,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這種忍辱負重的毅力和膽識,多麼可貴!
  「同志,你來得太好了!好多年來,你不停地練習跑步,你一直在作越獄的準備。」
  華子良緊握著齊曉軒伸給他的手說:「我知道你和老袁,幾年來一直注意著我。可是,直到現在,我才有了和地下黨建立聯繫的條件……」華子良摸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交給齊曉軒說:「這是地窖裡的同志給黨的信。」
  「你和地窖裡的同志聯繫上了!」齊曉軒沉毅的聲音裡,也帶著稀有的激動。「他是誰?」
  「許雲峰。」
  「老許!」一瞬間,成崗驚喜交集了。「他關在地牢裡?」華子良微微地點了點頭。
  齊曉軒沒有馬上拆開許雲峰的來信,卻對著華子良問:「此刻,你需要什麼?」
  「地址。」
  齊曉軒轉眼看看成崗。成崗立刻低聲說道:「林森路三一八號,安平人壽保險公司。」
  一片漆黑的地窖裡,冰冷潮濕,層層岩塊和巨石,堵絕了陽光、空氣和一切人間的聲響,恰似一口密封了的棺材,深埋在陰暗的地底。成年累月,只有那緩慢得無法察覺的浸水,從石縫中滲出,不時地帶著單調微弱的滴答聲,落進這無人知曉的洞穴。
  在這使人絕望的,秘不可知的活棺材裡,許雲峰已經被「埋葬」了許多日月。可是,儘管與世隔絕,他的光輝的名字卻從未被人遺忘,不論是自己的同志,或者敵人。即使白公館的戰友們長期不知道他的姓名,但只要一提到「地窖裡的同志」——每天一次的送飯,證明他仍然頑強地活著——人們心頭便充滿莊嚴崇敬的感情。只有最堅貞的戰士,才使敵人如此害怕:不敢公佈他的姓名;不敢讓他和任何人見面;關進佈滿高牆電網的集中營裡,敵人也還不能放心。
  沒有白天,沒有夜晚,漫長的時間,一秒一分地在黑暗中逝去。許雲峰從昏迷中醒來到現在,已經好幾個月了。無邊的黑暗,與世隔離的孤獨,一直困擾著他。沒有戰友,沒有任何戰鬥的條件,甚至,很長時間,連自己被囚在什麼地方和經過了多少日子,也不知道。可是,他卻清楚地記得:離開渣滓洞那天,正是1949年元旦,狂熱的慶祝勝利的聯歡場面,永遠比後來再次遭受的毒刑拷打,更能留下色彩鮮明的記憶,並且激勵著他獨自戰鬥。
  在這無聲的、陰暗的地窖裡,他有了許多時間來沉思默想。他想過去,也想將來。想到自己怎樣從一個受盡迫害的工人,變成一個革命者;想到黨,想到在延安學習時住過的窯洞,和第一次見到毛主席時的激動。也想到即將到來的勝利,和勝利後建設社會主義的壯麗事業。但他想得更多的,還是當前的戰鬥,艱苦複雜的戰鬥……為了熟悉戰鬥的環境,他仔細摸索過這地窖裡的每一塊石頭,反覆設想過有關這裡的一切。現在,這間地窖的每一個角落,他都完全熟悉了。在黑暗中長期生活,觸覺和聽覺漸漸代替了視覺,使他能「看見」黑暗中的環境。這地窖不算小,過去也許關過很多不屈的人。當他有一次從腐朽潮濕的稻草堆裡,摸到一副袘k了的腳鐐時,他更肯定了自己的估計。那副早已袓a了的鐵鐐,有著明顯的在石稜上磨損折斷的痕跡。這裡,曾經發生過人所不知的戰鬥。一種親切的感覺,像陽光一樣,照亮了這戰鬥的環境。
  地窖,也許是敵人認為最「安全」的地方,沒有特務來日夜看守。許雲峰一開始就覺得:對敵人的這種疏忽、若不充分利用,那是一種軟弱和錯誤。世界上沒有奇跡,但是堅定頑強的戰士,卻可以做出常人認為無法做到的事。能不能在這毫無希望的地底,挖出一條脫險的通道呢?這個大膽的想法,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但他卻有決心試一試。雖然他不知道四壁的岩石之外,還有什麼更多的障礙?在黑暗中,他反覆探測著這地窖的位置,他坐在稻草堆上,朝著進入地窖的鐵門,久久地思索。腳下,是整塊的岩層,誰也無法挖透,右面,峭立著的也是凸凹不平的巖牆,背後,和右牆相連的岩石,向下傾斜,到接近左壁的地方,便沒入地下,變成地面的岩層,而對面和左壁,卻沒有巖壁,全是用不太整齊的條石砌成的。這就清楚地說明了地窖是傍巖修建的,從對面和左面,都有可能找到出路。可是對面有著鐵門,那是敵人進出的隧道,剩下來的,只有左面的石牆,是唯一可以嘗試的方向。不過,他不知道,在左面的條石牆壁之外,會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那條石砌成的牆壁是單層的還是多層的。
  許雲峰在左面的石牆上反覆探索,終於找到了一處條石接縫較寬的地方,那是在靠近牆腳的角落,從左面數過去的第三塊條石。他用手指在接縫間用力挖了一下,濕潤的石灰粉屑掉下了一點。新的發現,給他很大的啟示,他拿定了主意。
  許多日子過去了,他的手指早已磨破,滴著鮮血,但他沒有停止過挖掘。石灰的接縫,愈挖得深,他的進度愈慢。腳鐐手銬妨礙著他的動作,那狹窄的接縫也使他難於伸手進去。
  困難,但是困難不能使他停止這場特殊的戰鬥。
  他確信自己被囚的地方,必然是中美合作所內的一處集中營,也許,正是敵人威脅地宣佈過的那座「魔窟」白公館?不管是什麼地方,被囚禁的決不止自己一人。不斷挖掘的這條通道,不僅可以自己使用,還以可給更多的戰友使用。如果可能,他寧肯自己不用,也要為將來戰友們的越獄,準備一條備用的通道。愚蠢的敵人,將他囚禁在這樣的地方,對他來說,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雖然他並不知道,挖開第一塊條石之後,還會遇到什麼障礙。
  從拾得的那副袘k了的鐵鐐上,他取下了半截鐵箍,當作挖掘的工具。渴望著為戰友們貢獻一分力量的願望,使他永不停息,盡力挖掘著。
  每天,他只有很短的時間停止工作,那就是當滿面鬍鬚、身穿囚服的白髮老頭,送飯進來的時候。神經質的老頭,每次總是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一言不發。奇怪的是,他每次進來開亮了獄燈,出去時常常忘記關上。許雲峰不知道他是無意的疏忽,還是有意讓自己多接觸一點稀有的光線?
  此刻,什麼都清楚了,許雲峰心裡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高興。昨天,他已和送飯來的華子良接上了關係。成崗在這裡,劉思揚在這裡,還有許許多多不認識的,然而互相深深瞭解的戰友在這裡,他再也不感到孤獨的了。許雲峰在激動中給白公館黨組織寫了一封短信,由華子良帶了出去。被捕以前,他便知道白公館有黨的組織——特支。因為很早以前,白公館便和市委有秘密的,不很經常的聯繫。可是,他不知道原有的聯繫已經中斷,新的聯繫尚待建立。這裡的一切情況,他正等待著黨組織在回信中告訴他。
  許雲峰斜躺在腐朽發霉的稻草堆裡,手裡用半截鐵箍不斷地挖掘,心裡卻展現著明朗寬廣的遠景:為黨保存力量,這是監獄黨組織的重大責任,在中美合作所裡,除了越獄,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這是他早就想過的了。在渣滓洞時,他和老大哥秘密地交換過意見。可是他最擔心的是:重慶是個交通方便,軍警密佈的大城市,中美合作所更是美蔣特務的大本營,過早的行動,只會遭到敵人的強力鎮壓。因此,越獄的時機,必須認真選擇,他覺得,最好的時機是在解放前夕,解放軍重兵壓境,敵人張皇失措,首尾不能相顧的時候。但是這樣的時機,是不容易掌握的,過早不行,過晚又有遭受敵人潰逃前的有計劃屠殺的危險。而且,僅僅有了越獄時機的選擇,還不能保證勝利。渣滓洞和白公館的越獄,應該同時動作,應該得到地下黨武裝的支援,只有在內應外合的條件下,才能為黨保存更多的戰友。因此,整個越獄計劃,不僅要由監獄黨組織提出,並且須經地下黨審查批准,組織力量,作好全面的準備。許雲峰反覆地考慮過,要在美蔣特務最大的集中營裡實現越獄,決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更不能隨便冒險,打草驚蛇;而且,計劃中的每一個環節,都不是容易實現的,偶一不慎,便會付出無數的鮮血。
  在黑暗中,許雲峰分外興奮地期待著華子良的到來,他決定把自己長期以來,對越獄問題的全部考慮,盡快報告給特支,並且希望特支將他的意見,轉告給地下黨。
  遠處,終於輕微地傳來了腳步聲,在寂靜的地窖裡聽得十分清楚,大概是送飯來了。心情舒暢的許雲峰完全忘記了地窖生活的痛苦,在黑暗中,他停止了挖掘,又用稻草遮掩著挖過的石縫,慢慢地坐直身子。這時,他聽見了吱吱的開啟鐵門的聲音,聽得出來,在通向地窖的隧道中,敵人設置了不止一道鐵門。一會兒,電燈亮了,在鎖死了的牢門之外,出現了人影,華子良佈滿鬍鬚的臉,從風門口露了出來,他的手上,端著一碗飯……磁器口正街上,爆竹辟啪地響,煙霧瀰漫中,成群的大人和小孩,圍在一家新開張的雜貨店門口。
  老闆是個大塊頭,穿一身對襟黑綢衫褲,手裡拿一把全棕黑紙大折扇,紅光滿面的黝黑臉上,攤開笑容,說一口帶湖北語音的四川話,忙著指點店員,招呼顧客。他對著門口成堆的人群,不斷點頭哈腰。
  「裡面坐,隨便參觀……」
  紅漆柱頭上掛著一副撒金對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門簷正中掛著金字橫匾:「鑫記雜貨店」。
  新開的雜貨店,鋪面很大,顧客擁擠,十分熱鬧。貨物的花色品種齊全,油、鹽、醬、醋,外加金鉤,海帶,香煙,醇酒。老闆到處周旋,指著牆上的紅綠紙招貼,讓顧客看:「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街頭上,白公館的看守特務,帶著華子良,正在採購油鹽。從鑫記雜貨店傳來的陣陣喧嘩,吸引著顧客。「照碼八折!有假包換!」
  聽見老闆洪亮的喊聲,特務望了一下新開的門面,便從人叢中擠了進去。他想買點便宜貨。
  華子良挑著一擔青菜,也從人叢中硬擠進去。
  「慢點擠!」有人回頭罵:「你是啞巴?郎個不喊一聲?」「衣服碰髒了,挑子上儘是泥巴!」
  「他是瘋子。」特務回頭把華子良帶進鋪門。
  心廣體胖,滿面春風的老闆,放開笑臉迎上前來。「官長,請這邊坐,泡茶!」
  一個夥計送上蓋碗茶,又捧煙。
  「本店生意雖小……今天開張,八折歡迎三天!」「老闆貴姓呀?」特務笑嘻嘻地抽燃煙。
  「兄弟姓何,人可何,何正鑫。義字五排。初到碼頭,多承官長照應。小店價錢公道,貨色齊全……」老闆滿口袍哥話,像個久跑江湖的,又豪爽又講交情的生意人。一邊說話,老闆順眼看了看特務旁邊站著的白髮蒼蒼的老頭子,他的衣襟上有明顯的藍色三角形符號。
  「班長,您家也請坐哇!」
  華子良抱著扁擔,在那挑青菜旁邊規規矩矩地坐下來。「官長,多承您家維持。」老闆笑哈哈地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二天有空,定要陪你哥子喫茶。」特務也眉開眼笑。
  「頭回生,二回熟嘛!」
  「哈哈!您家說得對,對!今天,官長辦點貨回去?」「百十個人開伙,只要價錢公道,當個老買主也行……」特務說到「價錢公道」幾個字時,聲音故意拖得長長的。「好說,好說!」老闆笑道:「開張就交朋友,八折之外,格外再打個折扣!夥計們,快來給官長辦貨!」
  不到幾分鐘,華子良的挑子裡,油罐,鹽巴全壓在青菜上面。
  老闆從貨架上又取下一條華福香煙,塞進挑子裡去,笑嘻嘻地說:
  「條把煙,小意思,官長帶回去抽著玩。」回頭過來,老闆又把一疊鈔票,十分自然地塞進特務的衣袋。「官長,您家和我兄弟一見如故。咱們拉個交情,百十個人的伙食,包給小店負責。」
  特務忙著點頭,嘻嘻笑。「沒問題,沒問題。」
  老闆又慇勤,又周到,把特務從擁擠的顧客叢中送出鋪門,又握手道別。回轉身來,他笑嘻嘻地順便和擔著挑子擠在人叢中的華子良也拉拉手。這時,他把一張紙條塞進了華子良的手心。
  華子良默默地收下紙條。他懂得,這是地下黨接到他寄出去的信以後,送來的回信。華子良把挑子一順,不慌不忙地從人叢中擠了出去。
  一輛亮藍的轎車,從市區駛出,在成渝公路上飛馳。車上坐著一個穿咖啡色西服,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這是李敬原。他的額角已經出現了一條條明顯的皺紋,鬢角也全白了,但他那對略微近視的眼睛,仍然流露著沉毅的光芒,比過去更加明亮透徹。他躺在車座上,咬著象牙煙嘴吸煙。辨不清他是一個富商大賈還是一位高級官員。轎車盤旋著,上山,穿過山洞,又飛馳下山。
  轎車在林園旁邊駛過,車窗外顯現出林園附近的森嚴警衛。
  「蔣介石又來了!」司機悄聲地說。
  李敬原沒有講話,手裡翻閱著幾封信;心裡正想著剛才出城前的一些事情……成瑤接到他的電話,在開車以前把他要的東西送了來。這年輕的姑娘,已經比過去穩重沉著多了。可是李敬原仍然一見面就問:
  「坐了大半年機關,習慣了嗎?」
  「比當記者清閒多了。」成瑤笑道:「現在誰也不來辦理人壽保險,我們安平人壽保險公司簡直沒有業務……」「最近去看你媽媽沒有?」
  成瑤搖搖頭,一綹鬈發飄到臉上,她把髮絲輕輕拂開。「坐機關以來,我輕易不出街。」聽得出來,她的聲音是真誠的。
  「那天大火,你們那裡相當危險。」
  「林森路街上儘是逃難的人,喊爹叫娘,哭哭啼啼,真慘!」成瑤說著當時的情景,像又看見那沖天烈焰在狂風中亂卷,火舌舐到之處,樓崩牆垮,黑煙瀰漫……「大火燒了一整天,根本無法撲滅。聽說消防隊的水龍裡,噴出來的不是水,全是汽油!」
  「繁華市街盡付一炬!」李敬原說:「敵人有計劃的毀滅山城。」
  「是呀,蔣介石後來還到災區巡視!」
  「這證明,白公館送出來的情報,十分準確。」「白公館和渣滓洞的全部名單,我都記熟了。」成瑤忽然告訴李敬原說:「華子良送出來的信,我一看,就知道是二哥寫的。」
  「和他辦《挺進報》一樣,恭楷的仿宋字。」李敬原忽然問成瑤:「你知道華子良是誰嗎?」
  成瑤搖搖頭。
  「他是華為的爸爸。」
  「啊,我簡直沒有想到!」
  回想著成瑤近來的變化,他確信她已走上了正確的成長的道路。這姑娘正像她的二哥,她對自己的要求十分嚴格。轎車飛馳著……
  前面蔥綠險峻的山林漸漸逼近,青木關到了。轎車在軍警林立的檢查站前減緩速度,停下來。李敬原把一份證件交給司機。司機從車窗上把證件遞了出去。盤查的憲兵接過了那張藍色的特別通行證,看了一下印鑒,便退還給司機。憲兵揮揮手,恭敬地讓開了路。
  轎車從檢查站開出,離開成渝公路,轉向北去溫泉的支路。
  蔚藍色的天空,在深秋時節,一塵不染,晶瑩透明。朵朵霞雲照映在清澈的嘉陵江上,魚鱗似的微波,碧綠的江水,增添了浮雲的彩色,分外絢麗。
  轎車傍著山巖,沿著江邊公絡,開進了景色如畫的溫泉公園。
  李敬原下了車,拄著手杖,讓過一群群匆匆湧向溫泉和湖心亭的年輕學生,緩步踏過一段曲折的鵝石嵌花路面,隨意瀏覽著直立在路旁的筆柏和樹叢間的花草亭台,向清幽的數帆樓走去。
  剛來到這公園旅舍——數帆樓門口,白衣茶房就迎了出來。李敬原回頭招呼了聲:「司機,吃了午飯再叫你。」便把手杖、呢帽遞給茶房,逕自跨進了寂靜的樓房。汽車司機走了過來,叫了碗清茶,便在樓口邊坐著守候。
  他的神色泰然,悠閒的目光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李敬原在一間裝飾典雅的客室裡,見到了從華鎣山縱隊來的老太婆。她是按照通知,特地趕到這裡來和川東特委的李敬原會晤的。
  李敬原向老太婆詳細傳達了南方局派來的代表對當前工作的指示:要求地下黨將黨的工作重心,迅速、堅決地轉向迎接解放的鬥爭。
  老太婆注意地聽著。和藹的面容,一直微微帶笑,她領會著游擊隊在解放前夕應該負擔的任務。
  「我們一定要搶在敵人前面,保全重慶這座工業城市。」老太婆插口說:「按照南方局的指示,除了配合一野和華北野戰軍從川北進軍;我們還可以從華鎣山抽出部分兵力,向重慶方面移動,到時候配合二野部隊……」
  「解放軍快速進軍,可以造成敵人的慌亂,南方局明確地指出了這點。」李敬原點頭同意說:「不過上級認為,游擊隊配合川北進軍任務已經很重了,抽調多少力量,要你們根據具體情況提出計劃,再作決定。」
  「美國秘密軍事代表團,再加上蔣介石親自出馬;要把山城完整地保護下來,重慶地下黨的任務更重!」「他們會盡量克服困難,完成自己的任務。」
  李敬原的聲音裡,充滿著確有把握的自信。像有力地支持著他這滿懷信心的語音似的,從窗外隱隱傳來一陣鬧哄哄的年輕人的聲音,聽得出來,那是附近學校的學生,在林從中醞釀護校的事。因為近來敵人已無心照管這遠距市區的郊外,所以學生們得以毫無顧忌地高談闊論起來……老太婆會心地笑笑。替李敬原換了杯熱茶,聽他繼續講下去。李敬原告訴老太婆,南方局要他們再研究一下營救集中營裡被捕戰友的問題。李敬原告訴她,南方局的代表出發來重慶之前,南方局曾一再指示說:「這批同志是久經考驗的戰士,是黨和人民的好兒女,是解放後接管城市的寶貴幹部,一定要用一切辦法搶救出來,犧牲愈少愈好!」到重慶進一步瞭解情況後,南方局的代表完全同意許雲峰從集中營裡提出的意見:在解放前夕,趁敵人慌亂之際,由外面聚集一定力量,突襲中美合作所……並且認為,現在地下黨和游擊隊應當不失時機地立刻著手具體準備。為了確有把握地進行這一工作,南方局還計劃由二野派一支先遣隊……李敬原講到這裡,停了下來,把目光漸漸移向窗外。老太婆的目光,也跟著移向窗外。從遠方山谷中奔流而來的碧藍的嘉陵江水,穿過遮天蔽日的溫塘峽,向著遠處陡峭雄偉的山谷,浩浩蕩蕩奔流而去。江上槳櫓的擊水聲清脆嘹亮,在峽谷中鳴響;江上的點點白帆,正乘風遠航。
  李敬原和老太婆暫時都沒有講話。多年的鬥爭經歷,使李敬原在決定任何重要事情之前的一瞬間,總要習慣地再次想一想各方面的情況,看一看還可能出現什麼漏洞;即使對情況的判斷已有十分把握,如有可能,他也還要聽一聽別的同志的意見。李敬原把任務傳達給老太婆以後,很自然地,更期待著像她這樣一位老戰友的意見。老太婆完全理解李敬原的心情,但是,她在用心領會南方局指示的同時,卻使她想起了在山上和同志們的一段談話。大家記得:三年前,南方局撤離重慶的時候,曾經傳達說,三、五年可能打回來。剛三年過去,現在,我解放大軍就真要打回來了。南方局領導對形勢的預見是這麼科學準確,使大家直感到興奮和信賴。同志們高興地說:和解放大軍勝利會師那天,要是真能見到南方局的那些同志該多好!可是,同志們又禁不住作起自我批評來了,說要從大局出發才好;現在有多少重要工作,正等著他們去作,他們怎麼能夠回得來呢?有的同志不服,說南方局的同志不一定回不來,希望和南方局的同志勝利會師,這也不能說是「不從大局出發」呀……老太婆沒有講出李敬原急於想知道的意見,但是,當老太婆講同志們的這番議論時,李敬原卻聽的十分認真,而且高興地插問:「我看,你一定是贊成『有的同志』的觀點吧?」「不光是我。同志們都盼望著啦!」
  李敬原愉快地告訴老太婆:一年以前,中央就決定成立了川干隊,部署在川邊,隨時待命隨軍入川。據說當年重慶中共辦事處的同志,許多人都參加了這個川干隊。毛主席、黨中央非常關心這個川干隊。周副主席總是經常擠出時間來聽取關於四川、西南情況的匯報,找川干隊的同志討論進軍四川的問題。
  「那還是在陝北的時候?」
  「不。在山溝裡,在行軍的路上,一直是這樣。」面部極少表情的李敬原,顯露出興奮激動的神情。「周副主席對留在這裡堅持鬥爭的同志都很關心,他經常一個個地問起。你這個在華鎣山堅持鬥爭的女同志,最近他還托人捎信,問你身體還硬朗不?」
  「啊唷,這怎麼敢當!他日理萬機,可是,他還是什麼都記得到。」老太婆問道:「最近,他還有什麼指示。」
  李敬原回憶著南方局代表傳達的口氣,愉快的語音漸漸帶上了那無比剛強、氣壯山河的鏗鏘節奏,使人感到親切、振奮,更像在他們眼前展示出一幅無比廣闊壯麗的革命前景,給人以無窮無盡的革命力量。「周副主席指示說,我們很快就要在全國勝利了。新的革命任務已經擺在我們面前。這就是毫不遲疑地把社會主義革命推向前進,進行到底。在有幾億人口的國家裡進行這場革命,不是苦戰三、五年能夠完成的事業,可能要苦戰幾十年,或者更長一些,經過極其複雜尖銳的鬥爭才行。毛主席把我們的革命比作萬里征途,說我們目前的勝利,只不過是萬里長征才走完了第一步。我們的同志,都要有這樣的思想準備才好!」
  「毛主席、周副主席講得太好了!」巨大的鼓舞力量,使老太婆這樣身經百戰,久經鬥爭考驗的老同志,此刻也竟像一個初上戰場的新戰士那樣顯得激動。她注視著沉思中的李敬原,說道:「老李,你看我,身體硬朗得很咯!多給點任務吧,挑得動的。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我們還沒走完,得馬上趕上去呀!」
  「緊緊跟著毛主席的旗幟前進,我們一定會很快趕上去,走到底的!」李敬原經過深思熟慮,充滿自信的話,不僅使他們想得更深,更引導著他們把思路迅速集中到迎接解放的鬥爭中來。
  「給解放軍先遣隊作嚮導的同志,已經選定了吧?」老太婆略顯急切地問。
  「我已經想好了一個人。」
  「誰?」
  「陳松林。」
  「怎麼叫他去?護廠鬥爭正在緊要關頭!我給你另外推薦一個人。」
  「好嘛。」李敬原微笑了一下,又恢復了他那沉毅的表情。「華為。他目前沒有負責什麼工作。」
  李敬原喝著茶,接受了總想為同志分擔困難的,戰友的好意。
  「能搞到一份簡單的地圖嗎?」老太婆扯了扯深灰色華絲葛夾袍的袍角,裹住自己的雙腿。
  李敬原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塊,遞給老太婆。她打開一看,竟是一張詳盡的中美合作所全圖,地圖已經用紅藍鉛筆畫出了許多軍用的線路和符號。
  「啊,這是磁器口,這是外圍警戒,……」老太婆立刻被地圖吸引住了。「渣滓洞。白公館。梅園在半山上。對,全都註明了,就從這裡突破,從山後直插下去!」
  老太婆瞇著眼睛凝視地圖,在她那富有經驗的眼光下,地圖上浮現出成片的崗巒,山谷,森林和進攻路線。「這地圖太好了,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到時候,我再派給你一個好嚮導。」李敬原帶著深意說。「除了那個看守員,我們另外還有內線!」老太婆肯定地說。
  李敬原笑了笑,拍拍老太婆的肩頭。「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你捨得叫那麼重要的同志出面領路?」老太婆笑著說。「只要能營救出被捕的戰友,派誰去都行。」
  「好!」老太婆果斷地向老李伸出手來,「一言為定。我們歡迎你的好嚮導!迎接解放軍的嚮導就包在我們身上,叫華為馬上就走。」
  「你還是那老脾氣。」
  峽谷的風捲起的陣陣松濤,在窗外,用明朗輕快的迴響,蓋住了他們的聲音。
  老太婆想起李敬原轉給她的,幾次關於敵情的準確情報,不禁感慨起來:「那些身入虎穴,成天和敵人打交道的同志,他們頑強工作的精神多麼旺盛!美國秘密軍事代表團的情報,又是他們送出來的?」
  「最先送出這個情報的,不是他們,而是集中營裡被囚禁的同志們。通過聯絡站,他們送出了最寶貴的情報。」「這樣好的同志,在監獄裡,還送情報,關心黨,忘我地為黨工作。不救出他們來,對不起黨。」
  老太婆走到窗前,她的心情分外激動。
  「仔細研究敵人的計劃,我擔心敵人會提前下手。」李敬原取下眼鏡,擦去玻片上沾染的灰塵,慢慢地說。
  「完全可能。」老太婆望著窗外的蒼松,應聲回答。「首先是許雲峰,江雪琴,還有成崗……」李敬原說著這些名字,也來到窗前。「他們當然視死如歸,但是黨期望著他們……」
  聽著李敬原的話,老太婆的臉色陰沉下來。她來時,同志們還一再囑托,一定要設法搶救江姐。
  「呃,聽到他們的名字,我心裡就痛苦……」老太婆歎了口氣,忽然問道:「江姐和老彭的孩子快三歲了,誰在撫養?」「成崗的媽媽。我上周還見著孩子的,長得真逗人愛。」老太婆略為寬慰地噓了口氣。
  「想著被捕的戰友,」李敬原抬頭凝望著窗外。「他們的堅貞,勇敢,頑強,機智,永遠鞭策著我們為共產主義獻身。」「這種心情,也是我的感受……」
  戰友的心跳著一個旋律,共鳴著。深沉的感情,使他們的思想與願望緊密地融合在一起,互相給予著更多的愛憎與力量。
  李敬原緩緩回過頭來,問道:「對營救計劃,你還有什麼意見?」
  「完全同意特委的安排。」老太婆毫不猶豫地說:「請轉告南方局來的同志,我們保證完成指定的一切任務,一定要盡量多救出一些同志來。」
  「現在是鬥爭最尖銳的時刻,南方局通知說,今後你們和上級的聯繫改用新的密碼。密碼在汽車上,我回頭給你帶走。下次你來的時候,我們在城裡見面。蟾秋圖書館和江山一覽軒茶園,兩個地方都在基督教青年會裡面,中山公園附近……」
  老太婆點頭同意。「既然解放重慶的時間提前了,我回去以後,盡快把部隊運動一部分到重慶附近來。」
  李敬原像記起了什麼似的,這時,注視著老太婆的臉。「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麼消息?」老太婆眨眨眼睛問。
  「他沒有犧牲。」
  「誰?」
  「十五年前華鎣山根據地黨委書記,華——子——良。」「他?真的?」
  「當然真的。」
  她完全相信李敬原的話,但她卻又禁不住小聲問道:「確實可靠?」
  「三年前,南方局給我看過一份從敵人監獄裡秘密送出來的名單。周副主席指示川東特委,一定要設法和獄中的同志取得聯繫。我記得,在那份名單上,就有他的名字。」「他在哪裡?」
  「白公館集中營。」
  「關在白公館?子良!你還活著?」老太婆完全被這意外的消息激動了,她自言自語地透出內心的驚喜。「特務經常押著他到外面來買菜。」
  「十五年了……真想和他見一次面。」老太婆心裡躍躍欲試,遲疑了一下,終於緩緩說道:「見一次面未免太少了……」
  凝望著關懷她的戰友,老太婆的聲音裡,充滿堅決而剛強的感情——
  「把所有的同志救出來以後,和解放大軍勝利會師的時候,再和他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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