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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每間牢門上,都掛起一把鐵鎖。整座集中營裡,像死一般地寂靜。只有巡邏的特務,不斷走來走去,那單調沉重的皮靴,像踐踏在每個人心上。鐵窗外面,籠罩著被層層電網割裂的烏雲,低沉的氣壓,一片暴風雨前的異樣平靜。
  劉思揚冷眼觀察著胡浩。這兩天,胡浩的情緒,不斷起伏變化。現在他又避開大家的目光,獨自坐在屋角,大睜著眼睛,像有重重心事。劉思揚對他的魯莽行動,心裡有些不快,已經通知他停止寫作,可是昨夜又發現他偷偷翻開樓板,取出紙筆,寫了許久。這是什麼時候?任何人只要稍微失慎,便會給全集中營的行動,帶來不可挽救的危險。劉思揚覺得需要找他談談,制止他隨意行動。因此,他把昨夜發現的事,輕聲告訴成崗。
  成崗沉思著,也覺得胡浩的行動是不應該的。也許他心裡有什麼隱衷?
  「我找他談談。」成崗說,「你坐到門邊監視特務。」
  成崗的目光轉向胡浩,示意地點了一下頭。胡浩遲疑了一會兒,緩緩地站起來,移到成崗身邊,默默地坐下。成崗在他耳邊輕聲問著,胡浩悶坐著,不說話,一雙睜大的近視眼睛,直望著地板。過了一陣,他忽然痛苦地張開了口:「請黨信任我!」
  「難道你覺得誰對你不信任?」
  胡浩聽成崗一反問,立刻答道:「我們一同被捕的那三個同學,已經得到了匕首。」成崗舒開眉頭,緩緩地、但是嚴肅地說:「要黨信任,首先是對黨完全信任。」
  「我要一把匕首!」胡浩堅決而固執地伸出手來。
  「你用不著。」成崗坦率地回答。「你的眼力太差。」胡浩一愣,近視的眼睛猛然閃現出淚光。「我熟悉地形和情況。」停了一下,他的胸口起伏著,聲音變得分外激動:「那麼,到時候,請允許我像一個共產黨員那樣……請黨考驗我。」他的手抖動著,伸進胸口,忽然取出了一封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塞在成崗手裡。
  「為什麼寫信?口頭談不更穩當?」
  胡浩低著頭不回答。
  成崗展開信箋,一行火熱的字,躍進了他他眼簾:親愛的戰友,思想上的同志——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們。
  成崗側過身子,把信箋謹慎地放在一本攤開的書上,默默地看了下去。
  我想向你們,敬愛的共產黨員說幾句我早想向你們說,而沒有說出的話。請諒解我的猶豫不安,並請向黨轉達我對共產主義的嚮往。
  我是抗日戰爭期間,從山東流亡到四川的年輕學生。
  因為不願作亡國奴,十五六歲的我和幾個與我一樣無知的同學,萬里迢迢,投奔到大後方來求學,一心想為祖國,貢獻自己的一點力量,可是,我們走錯了路。我真後悔為什麼當初不投奔到抗日的聖地延安去啊!我們多麼無知,多麼愚蠢,一點也不知道國民黨反動派的真實嘴臉,反而以為他們也在抗戰。回想起來,真是心痛欲裂,直到被捕以後,我才漸漸明白誰在抗戰,誰在反人民。
  我永遠不能忘記那叫天不應、叫地無門的冤屈:1941年,我們四個流亡學生,買不起車票,從青木關中學徒步進城投考一所職業學校。誰知從歌樂山走小路下山時,竟誤入了中美合作所禁區。那時,特務在邊界上的電網還沒裝好——可是,這並不是我們的過錯啊!——於是,不由分說,把我們逮捕了。嚴刑拷打,有冤難申,特務看了我們的准考證,明明知道我們是無辜的學生,然而,喪心病狂的特務,深怕我們出去,洩漏了他們反人民的秘密勾當,硬說我們是共產黨派來的偵探。遍體鱗傷的我們,竟被投進這人間地獄……感謝監獄裡的同志們!多少為革命獻身的無名英雄,引導我們從自己的不幸中覺醒轉來,認清了國民黨反動派的猙獰面目。更可喜的是在這無邊黑暗的魔窟裡,我們找到了祖國的希望,找到了共產黨,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比起國民黨統治區許許多多和我們一樣無知的同學,我們因禍得福,又是多麼的幸運啊!整個國民黨統治區是個黑暗無邊的大地獄,無數青年思想上的苦悶和絕望,我相信比我們遭受的摧殘,還要更加深重。
  雖然我不是共產黨員,但我對共產主義和人民的黨,寄予完全的信賴和希望。從我們無辜被捕,到現在已經九年了,一個人的青春,有多少個九年?怎能不渴望真理戰勝,又怎能不渴望為真理獻身!在這無窮的苦難日子裡,我日夜不停地讀書,求教,思考和鍛煉自己。如果有一天能踏出牢門,我要用自己的全身、全心,投向革命鬥爭的烈火,誓為共產主義事業獻出生命!
  一次次戰友的犧牲,一次次加強著我的怒火,沒有眼淚,唯有仇恨,只要活著,一定戰鬥。我決心用我的筆,把我親眼看見的,美蔣特務的無數血腥罪行告訴人民,我願作這黑暗時代的歷史見證人,向全人類控訴!我要用我的筆,忠實地記述我親眼看見的,無數共產黨人,為革命,為人類的理想,貢獻了多麼高貴的生命!多少年來,我每天半夜,從不懈怠地悄悄起來,藉著那簽子門縫裡透進來的,鬼火似的獄燈光,寫著,寫著……我的眼睛是這樣折磨壞了的,極度近視,但我決不後悔。我的身體遭受過多次折磨,愈來愈衰弱,我才二十幾歲,頭髮已經花白了,但我的心卻更堅定。我是為著仇恨而活,為著揭露敵人的罪行而活,也是為了勝利而活;我沒有惋惜,沒有悲愴,只希望能像共產黨人那樣,成為一個真正的戰士。
  多少年來,反動派不僅窮凶極惡地屠殺革命者,同時還屠殺了多少純潔的青年。敵人既敢犯罪,就該自食其果。親愛的同志,請牢牢記住:不管天涯海角,決不能放過這群殺人喝血的兇手、以血還血,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勝利就在眼前,我的心臟跳動得如此激烈,我多麼希望活著出去,奉獻自己渺小的生命,作一個革命的衛士。如果不能如願,那真使我遺恨終生!我多麼羨慕生活在毛澤東光輝照耀下的青年,和那些永遠比我年輕的未來的青年啊!如果我能夠衝出地獄,即使犧牲在跨出地獄的門檻上,我也要珍惜地利用看見光明的一瞬,告訴年輕朋友:不要放下你的武器,全世界的反動派尚未消滅乾淨啊!
  我請求黨瞭解我。請求黨允許我把這封信作為我的入黨申請書。請求黨在任何鬥爭中,考驗我的決心和行動。
  成崗看完信,像接受一顆火熱的心那樣,確信無產階級戰鬥的行列裡,將增加新的一員。這樣的入黨申請書,他多麼願意向所有的戰友們宣讀。然而,他不能這樣做,火熱的手終於把信箋折疊起來,暫時夾進書本。他抬起頭來,正碰著胡浩拘束不安的目光。多年的牢獄生活,使他習慣於沉默,習慣於用筆墨而不是言詞來表達自己的感情。成崗也不說話,千言萬語變成了鼓舞而又信任的目光,投向心潮激盪的胡浩。沉默中,胡浩的手又輕輕插進衣袋,取出了一件什麼東西,緊緊地捏住,悄悄遞給成崗。像希望得到諒解似地低聲說道:「這是我作的一點準備。」
  落進手裡的,是一小塊硬硬的東西。成崗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把鐵片磨成的鑰匙,一把用來打開牢門的鑰匙。成崗沒有說話,立刻把鑰匙藏進衣袋,但他默契的目光似乎告訴著對方:你作得對,大家都要自覺地行動。
  一陣樓梯響,引起了他們的注意。胡浩一移身子,默默地離開了成崗。成崗朝窗外一看,原來是新來的特務正在給囚室送飯。
  劉思揚從牢門的風洞口,接過了菜碗,成崗也上前去端飯。劉思揚乘吃飯的時候,低聲問成崗:「談過了麼?」成崗點點頭。
  劉思揚的目光,不安地掃過窗前,又問道:「瘋子到哪裡去了?為什麼突然換成特務送飯?」
  誰都不知道華子良的下落。成崗陰沉著臉,不安地說:「他失蹤了。」
  「是不是被特務拖上山當土匪去了?」劉思揚知道,這兩天中美合作所的軍車,不斷載著游擊訓練總部的特務,向各地出發。
  「如果沒有犧牲,」成崗忐忑不安地說:「他一定被特務劫持走了。」成崗不再說下去,低下頭吃飯。劉思揚並不知道華子良是自己人,更不知道他肩負著重大的責任。他的失蹤,給整個越獄行動,帶來了意外的困難;但是成崗不願多說,他已學會和那些老練的戰友一樣,只把焦慮悶在自己心頭,而不願在別人心裡引起驚惶。
  「所長!」面無人色的楊進興掀開辦公室的門,猛衝進來,手腳無措地站在陸清面前膛目結舌地吶吶說道:「華……華子良……跑了!」
  正在研究密裁計劃的陸清,目光緩緩地從許雲峰、成崗的名字上轉向楊進興,不解地問,「你說什麼?」「剛才接到電話,」楊進興結結巴巴地報告著:「昨晚上軍車開到壁山,宿營以後,華子良突然失蹤!」
  「大驚小怪,跑了一個瘋子,值得……」陸清話猶未完,多年的特務生涯養成的特殊嗅覺,突然使他起了疑心。瘋子,他真是瘋子嗎?瘋子怎麼會逃避上山打游擊?「他是什麼時候跑的?」
  「不知道,今天早上才發現。」楊進興說:「二處剛才派行動科長帶警犬前去追蹤。」
  這種神出鬼沒的意外,像給了陸清當頭一棒。多少年來,竟瞞過了他這雙老牌特工的眼睛,這正說明對方不是來歷簡單的對手。一種特殊不安的表情,驟然出現在陸清瘦削冷酷的臉上。打掃房間,毀燒字紙,華子良哪一天不進出他的辦公室?而且,和楊進興研究各種秘密時,聲音也難免……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懼,猛襲在心頭,陸清的聲音也在發抖:「他,他是最重要的共產黨!」他更懊惱不該在發現黃將軍的匕首以後,未把華子良還押牢房,或者嚴密監視,卻輕易聽從了楊進興笨拙的建議。
  「電話是二處來的?」
  「徐處長大發雷霆……」楊進興囁嚅著。
  陸清悶聲坐著,神色變了。
  「二處決定沿途搜查,非找出下落不可。」楊進興感到問題嚴重,只好把剛才從電話上聽到的消息,告訴了陸清。「徐處長一接到報告,就在桌上拍了一巴掌。現在已經動身到這裡來親自檢查。所長,徐處長正在氣頭上……剛才的電話,是行動科偷偷打來的,誰也不敢向處長勸駕。」
  「徐處長來了?」陸清霍然站了起來,大睜著一雙凶焰閃閃的眼睛:「華子良和誰接近?是誰在指使?」「他,他……」楊進興面對著逼上來的陸清,步步後退,「他從來不和任何人談話……」
  「你是看守長,問你,他受誰的指使?」
  「我,我……」楊進興一直退到門邊,什麼也講不出來。
  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起來,陸清一轉身,回到桌邊,勉強抓起電話,聽了聽聲音,原來是嚴醉打來的。陸清這才摸出手巾,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恭敬地說:「是,是……徐處長還沒有到……他到了我馬上向他報告,請他打電話到代表團……」
  牢門外巡邏的特務慌張地跑來跑去。多年來未曾開過的白公館的大門,吱吱地響著,幾個特務取下袑騑頂撉甄瞗A把沉重的鐵門推開了。
  「成崗!」劉思揚低喊了一聲,用目光指點著高牆邊敞開的鐵門。「有人來了。」
  一群人影出現在院壩裡。劉思揚悄悄挨近窗口,看見了陸清滿臉賠笑,恭謹地迎著跨進院壩的人群。「成崗。」劉思揚回頭又叫了一聲。成崗沒有應聲,從身邊提出一本書,慢慢翻開。胡浩也沒有動,照樣蹲在屋角,一動也不動。牢房裡的人,彷彿都不注意眼前發生的事情。只有一兩個人,和劉思揚一樣,踱到了窗口附近。
  窗外,一群戎裝佩劍的人,走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濃眉大眼的高大個子,指手畫腳,正是特務頭子徐鵬飛。「他來幹甚麼?」旁邊有人低聲問著劉思揚。
  「誰知道?」
  徐鵬飛在牢房之間的走廊上走來走去,漸漸來到劉思揚站立的窗口,成群的特務簇擁著他。劉思揚昂頭站著,他的目光和徐鵬飛打了一個照面。
  「處座!」只見陸清走近徐鵬飛,低聲說:「華,華子良原來住在對面那間牢房……」
  徐鵬飛並未聽從陸清的解說而離開窗口,他的毫無表情的目光四面探索,並且靠前一步,從鐵窗邊打量著牢房裡的人。劉思揚一掉頭,發現徐鵬飛的兩眼正掃視著成崗。成崗坐著不動,神色自若地翻閱著手上的書。
  過了一陣,徐鵬飛又帶著成群的特務,在陸清的引導下,走向對面牢房,在窗口邊站注。徐鵬飛反覆觀察,又和陸清低聲問答著。這情景,劉思揚一一看在眼裡,卻有些不解,他想不出徐鵬飛巡視白公館的理由。
  「老劉,」是胡浩不安的聲音:「他們在注意老齊!」對面牢房裡胡浩住過多年的地方,特務久久地站在那邊,使得胡浩沉不住氣,也站起來探望。劉思揚卻在回想剛才聽到的話,陸清提到華子良,是什麼意思?徐鵬飛親自出馬來檢查,是不是華子良出了什麼事?
  從窗口上,看得見特務還留在對面牢房附近。劉思揚想看看對面牢房的反應,便離開窗口,走到牢門邊,透過風洞口望著對面的牢門。他發現,對面牢房毫無反應,甚至沒有人抬頭望一望特務林立的窗口。
  劉思揚剛一回頭,碰上了成崗的目光。他輕輕走過去,想告訴成崗剛才徐鵬飛對他的注意。成崗不待他開口,更問道:「你說徐鵬飛來幹什麼?」
  劉思揚搖搖頭。
  成崗冷冷一笑,在他低低的聲音裡,充滿著喜悅和信心:「他來通知我們,華子良脫險了。」成崗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他在睜大眼睛的劉思揚耳邊,輕聲說:「華子良是我們的人。」
  劉思揚眼前,驟然展開了無限希望。
  這時候,胡浩輕輕走了過來,噓了一口氣:「特務走了。」
  劉思揚看了看一邊翻書一邊深思的成崗,回到窗口,繼續觀察敵人。只見徐鵬飛愈走愈遠,轉過屋角,望不見了。成群的特務,追隨著徐鵬飛,繼續巡視。
  徐鵬飛走到平房附近,陸清又上前報告道:「這裡關的是我們的同志。」
  「通敵犯都處決了?」
  陸清連忙點頭。
  徐鵬飛邁步跨進一間受著優待的在押特務的囚室,巡視了一下成群的特務,那種萎靡不振的氣氛,不禁使他毫無表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處座來看望大家!」陸清喊了一聲立正,大聲宣佈道:「目前用人之際,處座剛才訓示,對大家從寬發落,希望大家一心一德,報效總裁。你們馬上到二處報到!」
  拘押中的特務,有的喜形於色,有的心神不定,慌忙收拾行李,亂成一團。
  「處座,」陸清隨著徐鵬飛走出優待室,又建議道:「西安集中營少將所長拘押在樓上,要不要叫他下來見見?」「回頭派車接他出去。」
  「徐處長呀!」一聲尖銳的叫喊,突然從樓上傳來。「徐處長,我冤枉呀!」
  徐鵬飛猛抬頭,矜持的目光,望著樓口大喊大叫的人。那是一個爬在樓欄杆上的口止拜子,乾癟的嗓音,絕望地狂喊著,手裡搖著一疊十行紙。他不知從哪裡探聽到了這次告「御狀」的良機。
  「處長呀!你看看我的報告,我有反共救國的偉大計策!我有重要情報:這裡的共產黨要暴動!」
  「甚麼傢伙?」徐鵬飛慍怒地問。
  「總裁過去的侍衛隊長。」
  「我冤枉呀,徐處長!求求你放了我吧……。干哽了一陣,又哭喊起來:「我冤枉了十幾年吶!放我出去打游擊,對付共產黨我有辦法……我從來效忠總裁,做做好事呀!」「廢物!」徐鵬飛手臂一揮,轉身就走。
  陸清站著不動,怒視著樓口。「再叫槍斃你!太不像話!」「忠臣不怕死!我是三民主義的忠實信徒!」絕望的呼喊,變成了瘋狂的哭鬧,口止拜腳一彎,撲倒在地上,翻滾起來:「徐處長,你不放我?好,好,我不想活了,我要自殺!送我到廣播電台去當眾自殺!你們對付不了共產黨,你們葬送黨國前途,你們是黨國的罪人……我要向全世界廣播,我要為黨國自盡,我要流芳千古……」
  跟隨在徐鵬飛身後的特務,冷冷地皺著眉頭,毫不理睬那無聊的叫喊。陸清用眼角略一示意,楊進興立刻衝上樓去,盯住那正在地上亂滾的口止拜子,突然一伸手,緊緊卡住正在哽咽的脖子……
  徐鵬飛來到一處窗口,望了望堆滿灰塵的書架,不滿地看了陸清一眼。
  「這是幹甚麼?」
  陸清硬著頭皮,回答是「圖書館」。
  「圖書館?」徐鵬飛冷冷地一笑。
  陸清不由地一陣寒慄,身上冒出了雞皮疙瘩。這笑,比暴怒更叫人害怕。「幾本破書……」陸清囁嚅著:「過去實行……懷柔政策。」
  「封掉。」徐鵬飛的食指和中指夾在一起,用力一彈。
  一個特務正在這時走了過來,在陸清耳邊嘰咕著。「甚麼事?」徐鵬飛眉頭一揚,凌厲的目光,射向吞吞吐吐的陸清。
  「代表團請處座接電話。」陸清不敢說明是嚴醉撥來的電話。剛才在辦公室,他提到嚴醉打來電話的事,徐鵬飛就勃然變色,全不理睬。
  徐鵬飛略一遲疑,轉身便走。走進所長辦公室,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一坐,伸手拿起電話,講了一聲:「我,徐鵬飛。」便問對方:「誰?」
  和徐鵬飛講話的,不是嚴醉,是沈養齋。沈養齋在電話上說:他剛才被代表團叫去追問黎紀綱的下落,代表團等著回話……徐鵬飛不待吞吞吐吐的沈養齋說完,便在電話上大聲講道:
  「黎紀綱手上掌握著許多機密,潛伏、游擊計劃都在他手上,洩漏出去當然非常危險!」徐鵬飛對著電話,更加放大了聲音,有意讓看不見的第三者,聽見他的判斷:「他失蹤得太離奇!一出發便沒有消息……我認為他有投敵嫌疑!」「不,不!」沈養齋的聲音慌忙辯解著:「梅園認為,黎紀綱的失蹤,說明西南情況的複雜。他知道得太多,要我們想盡一切辦法,把他找回來,就是死了,也得找回屍首!」「黎紀綱是嚴醉的人,應該由嚴某負責!」徐鵬飛霍地漲紅了臉,他相信嚴醉一定守在沈養齋旁邊,因此又補上一句:「這件事,我們不管。」
  對方突然沉默了。電話裡咕咕地響了一陣,才聽見對方用一種剛剛受過申斥的語調,吶吶地說:「逃跑的人,抓……抓回來了嗎?這……這是嚴重的危險……我們連政治犯也控制不住,太……太……」
  徐鵬飛滿腹焦躁,很不耐煩。黎紀綱突然失蹤,證實了地下黨的可怕;華子良的逃脫,又證明監獄的情況難以掌握。在這兩方面接連失手,更使他感到局勢複雜,自己正陷於極為不利的處境。他正要截斷對方的囉嗦,轉告代表團他已下令搜捕華子良,忽然聽見電話機上的聲音一變,能說滿口流利華語的代表團副團長,原來的特別顧問已經劈手奪過了沈養齋捏著的電話筒。
  「馬上處決許雲峰!」對方的聲音帶著暴怒,十分嚴厲震耳。
  「他該在今天晚上,成崗和他一道。」徐鵬飛沉往氣,應聲答道:「這是根據您批准的密裁計劃……」
  「計劃?現在還談什麼計劃?」對方狂暴怒罵著,突然聲音一變,使徐鵬飛大大吃驚。「白馬山陣地全線崩潰,你們的前線指揮官早已逃跑,不知去向……所有政治犯,今天一律處決!」
  「是,是。」徐鵬飛勉強說道:「不過,時間太緊,力量也感不足。」
  「立刻成立行刑隊!」
  對方毫不讓步。限定徐鵬飛立刻集中行刑力量,先解決渣滓洞,然後白公館,至遲今天晚上,全部焚屍滅跡,不得貽誤。徐鵬飛在電話上和對方爭執了半晌,最後,對方才答應撥發一批火焰噴射器,彌補徐鵬飛最擔心的,人力不足的困難。
  徐鵬飛冷冷地放下電話。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捉襟見肘地感到困難。潛伏,游擊,爆炸,一切都吵著要人,拖走他的力量,妨礙他的指揮,使得他此刻,除了看守特務和二處的行動人員,手上竟沒有可以機動使用的行刑部隊。偏偏解放軍的快速進軍,又把一切計劃給粉碎了,撤退前夕,到處人心惶惶。徐鵬飛轉眼直盯著陸清,兩眼突然閃露出絕望的凶光,大聲發洩著:
  「執行的時候,再跑了人,我馬上槍斃你!」
  陸清畏縮地連連後退。「代表團通知……」他喃喃說道:「叫我到梅園報到。」
  「你也想跑美國?」徐鵬飛獰笑了一聲:「不行!黎紀綱失蹤,你留下來接替他的工作。」
  徐鵬飛怒視著膛目不知所對的陸清,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像看穿了他內心的絕望與畏怯,突然暴發出一陣鬱積多時的狂怒,一伸手,狠狠賞了陸清兩記耳光。徐鵬飛背剪著雙手,來回走了幾步,平靜著內心的惱怒,並且思索著下一步的行動。過了幾分鐘,他的面孔,漸漸回復到毫無表情的程度,望著窗外,漠然地說道:「密裁許、成的行刑人員馬上準備。」
  木然地站在那裡的陸清,默默點頭。
  「佈置警衛!」
  「是。」
  「鏹水池準備好了麼?」
  「準備好了。」陸清看了看楊進興。楊進興立刻挺胸立正:「馬上提許雲峰和成崗?」
  徐鵬飛走到辦公室門口,緩緩說道:「我要見見許雲峰。」說著,推開了門。
  徐鵬飛又出現在白公館集中營,他走過一間間寂靜無聲的牢房,突然轉到特務管理室旁邊的隧道入口。楊進興趕到前面開亮了電燈,徐鵬飛帶領特務,鑽進了隧道。幽深的隧道,充塞著霉臭難聞的氣味。徐鵬飛摸出手巾,摀住鼻孔,彎著腰,走過了原來小蘿蔔頭全家住過的地牢,到了第一道鐵門邊。楊進興開了鐵門,領著他繼續向前走。又進了一道鐵門,沿著潮濕的石階,向地底深入。下完了石階,才到了被條石封死了的地窖門口。地窖的門是一塊平放的鐵皮蓋板。揭開蓋板,鑽下去,又下幾級石階,才進入地窖。周圍是冰冷潮濕的岩石,把整座地窖箍得緊緊的,四壁、地下、頭頂,全用石頭砌成。岩塊和條石,都用石灰粘凝起來,顯出一條條石灰粘合的接縫。電燈,暫時照亮了這與世隔絕的,成年累月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地獄。敞開的門邊,透出一股股霉味的冷風。不時有滴答的水珠,從頭頂的巖縫,滴落到凸凹不平的岩石地上。
  地窖深處,堆著一堆霉爛的稻草,一個半倚半坐的衰弱的人,正側身靠著牆角一動也不動。
  徐鵬飛上前兩步,不慌不忙地拿下手巾,用十分平和的聲音招呼道:
  「許先生!」
  側坐的人,沒有回答。
  徐鵬飛停了一下,又上前一步,殷切地喊道:「許雲峰許先生!」
  側坐的人,這時才回轉瘦弱無方的身體,用炯炯的目光,打量著面前的幾個特務。從離開渣滓洞到這潮濕黑暗的,完全與世隔離的地窖來,許雲峰已經關了將近一年。他的身體被折磨得衰弱不堪了。臉色蒼白,隆起的顴骨,在他的臉上,顯得十分突出。比起當年的許雲峰,他像變成了另一個人。可是,他的兩隻眼睛,仍然炯炯有神,帶著永不熄滅的威力,直視著任何危險與威脅,毫無畏縮。
  「我特地來告訴許先生一件好消息。」
  許雲峰挺身坐直了身子,沉重的腳鐐碰在岩石上,鐺啷地響了。看慣黑暗的目光,在電燈下看清了徐鵬飛惡毒的笑臉。可是,久不說話的嘴巴,緊緊閉著。
  「也許,」徐鵬飛笑了笑:「這一年來,許先生的消息不很靈通了吧?現在,我可以把真實情況全部奉告:共軍分兩路,由川東川北入川,國軍全線潰退,重慶已經危在旦夕……」徐鵬飛摸出煙盒,送到許雲峰面前,許雲峰毫無接受的表示。徐鵬飛縮回手,滿不在乎地吸上一支。他噴了口煙霧,才問道:「我想,許先生聽到這個消息,一定很高興吧?」「當然高興。」
  許雲峰毫不掩飾內心的感情,瘦削的臉上浮現出肯定的笑容。
  「事實完全如許先生過去預料的那樣發展。國民黨已經逃不脫毀滅的命運。但是,歷史的進程不會是平靜無波的,我也可以把另一方面的情況奉告。」徐鵬飛用十分平和的聲音,又緩緩說道:「我相信當局也有一些準備,例如說:炸藥、雷管、定時炸彈。一當共軍進入市郊,那個時候,重慶這座有名的山城,也許就不存在了……焉知勝利者不會遭到和城市同歸於盡的命運?」
  許雲峰忽然朗聲笑了。笑聲使徐鵬飛心頭一驚,不覺想起了許久以前許雲峰在偵訊大樓裡的笑聲。不過,這笑聲比那時更使他不安。徐鵬飛再也不能控制剛才那種狠毒而故作鎮靜的心境了。挑釁的目光驀地瘋狂地盯在許雲峰帶笑的臉上。
  「山城將在黎明前消夫,許先生聽了這個消息,恐怕很難高興吧?」
  「我絲毫不擔心。」許雲峰應聲說著,根本沒注意到對方的獰視。他彷彿滿懷著興奮和愉快之情,朗聲說道:「我確信,在黎明前消失的不是山城,而是見不得陽光的鬼魅!罪惡的血手將最後被人民縛住!雨過天青,山城必將完整地歸還人民。」
  「還有一點小消息,我也不想隱瞞。」徐鵬飛再次露出奸笑,端詳著許雲峰滿懷信心的臉。「共產黨的勝利就在眼前,可是看不見自己的勝利,這是多麼令人遺憾的事!我不知道此時此地,許先生到了末日,又是何心情?」
  許雲峰無動於衷地笑了笑。「這點,我完全可以奉告。我從一個普通的工人,受盡舊社會的折磨、迫害,終於選擇了革命的道路,變成使反動派害怕的人,回憶走過的道路,我感到自豪。我已看見了無產階級在中國的勝利,我感到滿足。風捲殘雲般的革命浪潮,證明我個人的理想和全國人民的要求完全相同,我感到無窮的力量。人生自古誰無死?可是一個人的生命和無產階級永葆青春的革命事業聯繫在一起,那是無上的光榮!這就是我此時此地的心情。」
  許雲峰慢慢站了起來,緩步走到徐鵬飛面前,直視對方,再次微微露笑。「你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聽到這意外的問話,徐鵬飛一時茫然不知所措。「也許你可以逃跑,可是你們無法逃脫歷史的懲罰。」許雲峰的聲音,揭開了對方空虛絕望的靈魂:「你不敢承認,可是不得不承認:你們的階級,你們的統治,你們的力量,已經被歷史的車輪摧毀,永劫不復了!美帝國主義的飛機大炮,改變不了你們的命運;潛伏,破壞,上山當土匪,難道能挽救你們的毀滅?你自己心裡也不相信這些!你們看看人民的力量,看看人民的勝利,你敢說不害怕?不發抖?不感到空虛與絕望?你們的前途,只有一片漆黑!」
  許雲峰不屑再講下去。死亡,對於一個革命者,是多麼無用的威脅。他神色自若地蹣跚地移動腳步,拖著袘k的鐵鐐,不再回顧鵠立兩旁的特務,逕自跨向石階,向敞開的地窖鐵門走去。他站在高高的石階上,忽然回過頭來,面對跟隨在後的特務匪徒,朗聲命令道:「走!前面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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