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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香居茶館裡


沙汀

  坐在其香居茶館裡聯保主任方治國,當他看見正從東頭走來,嘴裡照例擾嚷不休的邢ど吵吵的時候,簡直立刻冷了半截,覺得身子快要坐不穩了。
  使他發生這種異狀的原因是:為了種種糊塗措施,目前他正處在全鎮市民的圍攻當中,這是一;其次,ど吵吵的第二個兒子,因為緩役了四次,又從不出半文錢壯丁費,好多人講困話了;加之,新縣長又宣佈了要認真整頓「役政」,於是他就趕緊上了封密告,而在三天前被兵役科捉進城了。
  而最為重要的還在這裡:正如全市市民批評的那樣,ど吵吵是個不忌生冷的人,甚麼話他都嘴一張就說了,不管你受得住受不住。就是聯保主任的令尊在世的時候,也經常對他那張嘴感到頭痛。因為儘管ど吵吵本人並不可怕,他的大哥可是全縣極有威望的耆宿,他的舅子是財務委員,縣政上的活躍分子,都是很不好沾惹的。
  ど吵吵終於一路吵過來了。這是那種精力充足,對這世界上任何物事都採取一種毫不在意的態度的典型男性。他時常打起哈哈在茶館裡自白道:「老子這張嘴麼,就這樣:說是要說的,吃也是要吃的;說夠了回去兩杯甜酒一喝,倒下去就睡!……」
  現在,ど吵吵一面跨上其香居的階沿,拖了把圈椅坐下,一面直著嗓子,乾笑著嚷叫道:
  「嗨,對!看陽溝裡還把船翻了麼!……」
  他所參加的那張茶桌已經有三個茶客,全是熟人:十年前當過視學的俞視學;前徵收局的管帳,現在靠著利金生活的黃光銳;會文紙店的老闆汪世模汪二。
  他們大家,以及旁的茶客,都向他打著招呼:
  「坐上來好吧,」俞視學客氣道,「這裡要舒服些。」
  「我要那麼舒服做甚麼哇?」出乎意外,ど吵吵橫著眼睛嚷道,「你知道麼,我坐上席會頭昏的,──沒有那個資格!……」
  本份人的視學禁不住紅起臉來。但他隨即猜出來ど吵吵是針對著聯保主任說的,因為當他嚷叫的時候,視學看見他充滿惡意地瞥了一眼坐在後面首席上的方治國。
  除卻聯保主任,那張桌子還坐得有張三監爺。人們都說他是方治國的軍師,實際上,他可只能跟主任坐坐酒館,在緊要關頭進點不著邊際的忠告。但這並不特別,他原是對甚麼事都關心的,而往往忽略了自己。他的老婆孩子經常在家裡挨餓,他卻很少管顧。
  同監爺對面坐著的是黃毛牛肉,正在吞服一種秘製的戒煙丸藥。他是主任的重要助手;雖然並無多少才幹,惟一的本領就是毫無顧忌。「現在的事你管那麼多做甚麼哇?」他常常這麼說,「拿得到手的就拿!」
  毛牛肉應付這世界上一切經常使人大驚小怪的事變,只有一種態度:裝做不懂。
  「你不要管他的,發神經!」他小聲向主任建議。
  「這回子把蜂窩戳破了。」主任方治國苦笑說。
  「我看要趕緊『縫』啊!」捧著暗淡無光的黃銅煙袋,監爺皺著臉沉吟道,「另外找一個人去『抵』怎樣?」
  「已經來不及了呀。」主任歎口氣說。
  「管他做甚麼呵!」毛牛肉眨眼而且努嘴,「是他媽個火炮性子。」
  這時候,ど吵吵已經拍著桌子,放開嗓子在叫嚷了。但是他的戰術依然仃留在第一階段,即並不指出被攻擊的人的姓名,只是隱射著對方,正像一通沒頭沒腦的謾罵那樣。
  「搞到我名下來了!」他顯得做作地打了一串哈哈,「好得很!老子今天就要看他是甚麼東西做出來的:人嗎?狗嗎?你們見過狗起草麼,嗨,那才有趣!……」
  於是他又比又說地形容起來了。雖然已經蓄了十年上下的鬍子,ど吵吵的粗魯話可是越來越多。許多閒著無事的人,有時候甚至故意挑弄他說下流話。他的所謂「狗」,是指他的仇人方治國說的,因為主任藥外祖父曾經當過衙役,而這又正是方府上下人等最大的忌諱。
  因為他形容得太惡俗了,俞視學插嘴道:
  「少造點口孽呵!有道理講得清的」
  「我有啥道裡哇!」ど吵吵忽然板起臉嚷道,「有道理,我也早當了什麼主任了。兩眼墨黑,見錢就拿!」
  「嚇,邢表叔!……」
  氣得臉青面黑的身材瘦小的主任,一下子忍不往站起來了。
  「嚇,邢表叔!他重複說:「你說話要負責啊!」
  「甚麼叫做負責哇?我就不懂!表叔!」ど吵吵模擬著主任的聲調,這惹得大家忍不住笑起來,「你認錯人了!認真是你表叔,你也不吃我了!」
  「對,對,對,我吃你!」主任解嘲地說,一面坐了下去。
  「不是嗎?」ど吵吵拍了一巴掌桌了,嗓子更加高了,「兵役科的人親自對我老大說的!你的報告真做得好呢。我今天倒要看你長的幾個卵子!……」
  ど吵吵一個勁說下去。而他愈來愈加覺得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平日的瞎吵瞎鬧,完全為了個痛快;他認真感覺到忿激了。
  他十分相信,要是一年半以前,他是用不著這麼樣著急的,事情好辦得很。只需給他大哥一個通知,他的老二就會自自由由走回來的。因為以往抽丁,像他這種家庭一直就沒人中過簽。但是現在情形已經兩樣,一切要照規矩辦了。而最為嚴重的,是他的老二已經抓進城了。
  他已經派了他的老大進城,而帶回來的口信,更加證明他的憂慮不是沒有根據。因為那捎信人說,新縣長是認真要整頓兵役的,她幾個有錢有勢的青年人都偷跑了;有的成天躲在家裡。ど吵吵的大哥已經試探過兩次,但他認為情形險惡。額外那捎信人又說,壯丁就快要送進省了。
  凡是邢大老爺都感覺棘手的事,人還能有什麼辦法呢?他的老二隻有當炮灰了。
  「你怕我是聾子吧,」ど吵吵簡直在咆哮了,「去年蔣家寡母子的兒子五百,你放了;陳二靴子兩百,你也放了!你比土匪頭兒肖大個子還要厲害。錢也拿了,腦袋也保住了,——老子也有錢的,你要張一張嘴呀?」
  「說話要負責啊!邢麼老爺!……」
  主任又出馬了,而且現出假裝的笑容。
  主任是一個糊塗而膽怯的人。膽怯,因為他太有錢了;而在這個邊野地區,他又從來沒有摸過槍炮。這地區是幾乎每個人都能來兩手的,還有人靠著它維持生計。好些年前。因為預征大多,許多人怕當公事,於是聯保主任這個頭銜忽然落在他頭上了,弄得一批老實人莫名其妙。
  聯保主任很清楚這是實力派的陰謀,然而,一向忍氣吞聲的日子驅使使他接受了這個挑戰。他起初老是墊錢,但後來他嘗到甜頭了:回扣、黑糧,等等。並且,當他走進茶館的時候,招呼茶錢的聲音也來得響亮。而在三年以前,他的大門上已經有了一道縣長頒贈的匾額:
  盡瘁桑梓
  但是,不管怎樣,正像他自己感覺到的一般,在這回龍鎮,還是有人壓住他的。他現在多少有點失悔自己做了糊塗事情;但他佯笑著,滿不在意似地接著說道:
  「你發氣做啥啊,都不是外人!……」
  你也知道不是外人麼?」ど吵吵反問,但又並不等候回答,一直嚷叫下去道,「你既知道不是外人,就不該搞我了,告我的密了!」
  「我只問你一句!……」
  聯保主任又一下站起來了,而他的笑容更加充滿一種討好的意味。
  「你說一句就是了!」他接著說,「兵役科甚麼人告訴你的?」
  「總有那個人呀,」ど吵吵冷笑說。「像還是謠言呢!」
  「不是!你要告訴我甚麼人說的啦。」聯保主任說,態度裝得異常誠懇。
  因為看見ど吵吵鬆了勁,他察覺出可以說理的機會到了。於是就勢坐向俞視學側面去,賭咒發誓地分辯起來,說他一輩子都不會做出這樣膽大胡徐的事情來的!
  他坐下,故意不注意ど吵吵,彷彿視學他們倒是他的對手。
  「你們想吧。」他說。攤開手臂,蹙著瘦瘦的鐵青的臉蛋,「我姓方的是吃飯長大的呀!並且,我一定要抓他的人做啥呢?難道『委員長』會賞我個狀元當麼?沒講的話,這街上的事,一向糊得圓我總是糊的!」
  「你才會糊!」ど吵吵歎著氣抵了一句。
  「那總是我吹牛啊!」聯保主任無可奈何地辯解說,瞥了一眼他的對手,「別的不講,就拿救國公債說吧,別人寫的多少,你又寫的多少?」
  他隨又把嘴湊近視學的耳朵邊呻喚道:
  「連丁八字都是五百元呀!」
  聯保主任表演得如此精采,這不是沒原因的,他想充分顯示出事情的重要性,和他對待ど吵吵的一件苦心。同時,他發覺著熱鬧的人已經越來越多,幾乎街都快扎斷了,漏出風聲太不光采,而且容易引起糾紛。
  大約視學相信了他的話,或者被他的態度感動了,兼之又是出名的好好先生,因此他斯斯文文地掃了掃喉嚨,開始勸解起ど吵吵來。
  「麼哥!我看這樣啊:人不抓,已經抓了,橫豎是為國家,……」
  「這你才會說!」ど吵吵一下撐起來了,目虛起眼睛問學道,「這樣會說,你那麼一大堆,怎麼不挑一個送起去呢?」
  視學滿臉通紅,故意勾下腦袋喝茶去了。
  「好!我兩個講通了!」ど吵吵重又坐了下去,接著滿臉怒氣嚷道,「沒有發生過娃娃當然會說生娃娃很舒服!今天怎麼把你個好好先生遇到了啊:冬瓜做不做得甑子?做得。蒸垮了呢?那是要垮呀,──你個老哥子真是!」
  他的形容引來一片笑聲,他自己卻並不笑,他把他那結結實實的身子移動了一下,抹抹鬍子,又把袖頭兩挽,理直氣壯地宣告道:
  「閒話少講!方大主任,說不清楚你今天走不掉的!」
  「好呀!」主任應聲道,一面懶懶退還原地方去,「回龍鎮只有這樣大一個地方哩,我會往哪裡跑?就要跑也跑不脫的。」
  聯保主任的聲調和表情照例帶著一種嘲笑的意味,至於是嘲笑自己,或者嘲笑對方,那就要憑你猜了。他是經常憑借了這點武器來掩護自已的;而且經常弄得頑強的敵手哭笑不得。人們一般都叫他做軟硬人;碰見老虎他是綿羊,如果對方是綿羊呢,他又變成了老虎了。
  當他回到原位的時候,毛牛肉一面吞服著戒煙丸,生氣道:
  「我白還懶得答呢,你就讓他吵去!」
  「不行不行,」監爺意味深長地說,「事情不同了。」
  監爺一直這樣堅持自己的意見,是頗有理由的。因為他確信這鎮上正在對準聯保主任進行一種大規模的控告,而邢大老爺,那位全縣知名的紳耆,可以使這控告成為事實,也可以打消它。這也就是說,現在聯絡邢家是個必要措施。何況誰知道新縣長是怎樣一副脾氣的人呢!
  這時候,茶堂裡的來客已增多了。連平時懶於出門的陳新老爺也走來了。新老爺是前清科舉時代最末一科的秀才,當過十年團總,十年哥老會的頭目,八年前才退休的。他已經很少過問鎮上的事情了,但是他的意見還同團總時代一樣有效。
  新老爺一露面,茶客們都立刻直覺到:ど吵吵已經佈置好一台講茶了。茶堂裡響起一片零亂的呼喚聲。有照舊坐在坐位上向堂倌叫喊的,有站起來叫喊的,有的一面揮著鈔票一面叫喊,但是都把聲音提得很高很高,深恐新老爺聽不見。
  其間一個茶客,甚至於怒氣沖沖地吼道:
  「不准亂收錢啦!嗨!這個龜兒子聽到沒有?……」
  於是立刻跑去塞一張鈔票在堂倌手裡。
  在這種種熱情的騷動中間,爭執的雙方,已經很平靜了。聯保主任知道自己會虧理的,他正在積極地製造輿論,希望能於自己有利。而ど吵吵則一直悶著張臉,這是因為當著這許多漂亮人物面前,他忽然深切地感覺到,既然他的老二被抓,這就等於說他已經失掉了面子!
  這鎮上是流行著這樣一種風氣的,凡是照規矩行事的,那就是平常人,重要人物都是站在一切規矩之外的。比如陳新老爺,他並不是個借疼金錢的腳色,但是就連打醮這類事情,他也沒有份的;否則便會惹起人們大驚小怪,以為新老爺失了面子,和一個平常人沒多少區別了。
  面子在這鎮上的作用就有如此厲害,所以ど吵吵悶著張臉,只是懶懶地打著招呼。直到新老爺問起他是否欠安的時候,這才稍稍振作起來。
  「人倒是好的,」他苦笑著說,「就是眉毛快給人剪光了!」
  接著他又一連打了一串乾燥無味的哈哈。
  「你瞎說!」新老爺嚴正地切斷他,「簡直瞎說!」
  「當真哩!不然。也不敢勞駕你哥子動步了。」
  為了表示關切,新老爺深深歎了口氣。
  「大哥有信來沒有呢?」新老爺接著又問。
  「他也法辦法呀!……」
  ど吵吵呻喚了。
  「你想吧,」為了避免人們誤會,以為他的大哥也成了沒面子的腳色了,他隨又解釋道,「新縣長的脾氣又沒有摸到,叫他怎麼辦呢?常言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鬧起要整頓役政的,誰知道他會發些什麼貓兒丟病?前天我又托蔣門神打聽去了。」
  「新縣長怕難說話,」一個新近從城裡回來的小商人插入道,「看樣子就曉得了:隨常一個人在街上串,戴他媽副黑眼鏡子……」
  嚴肅沉默的空氣沒有讓小商人說下去。
  接著,也沒有人敢再插嘴,因為大家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情。表示高興吧,這是捨得罪人的,因為情形的確有些嚴重;但說是嚴重吧,也不對,這又會顯得邢府上太無能了。所以彼此只好曖昧不明地搖頭歎氣,喝起茶來。
  看見聯保主任似乎正在考慮一種行動。毛牛肉包著丸藥,小聲道:
  「不要管他!這麼快縣長就叫他們喂家了麼?」
  「去找找新老爺是對的!」監爺意味深長地說。
  這個臉面浮腫、常以足智多謀自負的沒落士紳,正投了聯保本任的機,方治國早就考慮到這個必要的措施了。使得他遲疑的,是他覺得,比較起來,新老爺同邢家的關係一向深厚得多,他不一定
  撿得到便宜。雖然在派款和收糧上面,他並沒有對不住新老爺的地方;逢年過節,他也從未忘記送禮,但在幾件小事情上,他是開罪過新老爺的。
  比如,有一回曾布客想抵制他,抬出新老爺來,說道:
  「好的,我們到新老爺那裡去說!」
  「你把時候記錯了!」主任發火道,「新老爺嚇不倒我!」
  後來,事情雖然照舊是在新老爺的意志下和平解決了的,但是他的失言一定已經散播開去,新老爺給他記下一筆帳了。但他終於站了起來,向著新老爺走過去了。
  這個行動,立刻使得人們很振作了,大家全都期待著一個新的開端。有幾個人在大聲喊叫堂館拿開水來,希望緩和一下他們的緊張心情。ど吵吵自然也是注意到聯保主任的攻勢的,但他不當作攻勢看,以為他的對手是要求新老爺調解的;但他猜不准這個調解將會採取一種什麼方式。
  而且,從ど吵吵看來,在目前這樣一種嚴重問題上,一個能夠叫他滿意的調解辦法,是不容易想出來的。一這不能道歉了事,也不能用金錢的賠償彌補,那麼剩下來的只有立法庭起訴了!但一想到這個,他就立刻不安起來,因為一個決心整飭役政的縣長。難道會讓他佔上風?!
  ど吵吵覺得苦惱,而且感覺一切都不對勁。之個一向堅實樂觀的漢子,第一次遭到煩擾的襲擊了,簡直就同一個處在這種境況的平常人不差上下;一點抓拿沒有!
  他忽然在桌子上拍了一掌,苦笑著自言自語道:
  「哼!亂整吧,老子大家亂整!」
  「你又來了!」俞視學說,「他總會拿話出來說嘛。」
  「這還有甚麼說的呢?」ど吵吵苦著臉反駁道,「你個老哥子怎麼不想想啊:難道甚麼天王老子會有這麼大的面子,能夠把人給我取回來麼?!」
  「不是那麼講。取不出來,也有取不出來的辦法。」
  「那我就請教你!」ど吵吵認真快發火了,但他盡力克制著自已,「甚麼辦法呢?!——說一句對不住了事?——打死了讓他賠命?……」
  「也不是那樣講。……」
  「那又是怎樣講呢?」ど吵吵畢竟大發其火,直著嗓子叫了,「老實說吧,他就沒有辦法!我們只有到場外前大河裡去喝水了!」
  這立刻引起一陣新的騷動。全部預感到精采節目就要來了。
  一個站在階沿下人堆裡的看客,大聲回絕著朋友的催促道:
  「你走你的嘛,我還要玩一會!」
  提著茶壺穿堂走過的堂倌,也在興高采烈叫道:
  「讓開一點,看把腦袋燙腫!」
  在當街的最末一張條桌上,那裡離ど吵吵隔著四張桌子,一種平心靜氣的談判已經決要結束。但是效果顯然很少,因為長條了的陳新老爺,忽然氣沖沖站起來了。
  陳新老爺仰起瘦臉,頸子一扭,大叫道:
  「你倒說你娃條鳥啊!……」
  但他隨又坐了下去,手指很響地擊著桌面。
  「老弟!」他一直望著聯保主任,幾乎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害你的!一個人眼光要放遠大一點,目前的事是誰也料不到的!──懂麼?」
  「我懂呵!難道你會害我?」
  「那你就該聽大家的勸呀!」
  「查出來要這個啦,──我的老先人!」
  聯保主任苦澀地叫著,同時用手拿在後頸上一比;他怕殺頭。
  這的確也很可慮,因為嚴懲兵役舞弊的明令,已經來過三四次了。這就算不作數,我們這裡隔上峰還遠,但是縣長對於我們就全然不相同了:他簡直就在你的鼻子前面。並且,既然已經把人抓起
  去了,就要額外買人替換,一定也比平日困難得多。
  加之,前一任縣長正是為了壯丁問題被撤職的,而新縣長一上任便宣稱他要掃除役政上的種種積弊。誰知道他是不是也如一般新縣長那樣,上任時候的官腔總特別打得響,結果說過算事,或者他硬要認真地幹一下?他的脾氣又是怎樣的呢?……
  此外,聯保主任還有一個不能冒這危險的重大理由。他已經四十歲了,但他還沒有取得父親的資格。他的兩個太太都不中用,雖然一般人把責任歸在這作丈夫的先天不足上面;好像就是再活下去,他也永遠無濟於事,作不成父親。
  然而,不管如何,看光景他是決不會冒險了。所以停停,他又解嘲地繼續道:
  「我的老先人!這個險我不敢冒。認真是我告了他的密都說得過去!……」
  他佯笑著,而且裝做得很安靜。同ど吵吵一樣,他也看出了事情的諸般困難的,而他首先應該矢口否認那個密告的責任。但他沒有料到,他把新老爺激惱了。
  新老爺沒有讓他說完,便很生氣地反駁道。
  「你這才會裝呢!可惜是大老爺親自聽兵役科說的!」
  「方大主任!」ど吵吵忽然直接地插進來了,「是人做出來的就撐住哇!我告訴你:賴,你今天無論如何賴不脫的!」
  「嘴巴不要傷人啊!」聯保主任忍不住發起火來。
  他態度嚴正,口氣充滿了警告氣味;但是ど吵吵可更加蠻橫了。
  「是的,老子說了:是人做出來的你就撐住!」
  「好嘛,你多凶啊。」
  「老子就是這樣!」
  「對對對,你是老子!哈哈!……」
  聯保主任響著乾笑,一面退回自己原先的坐位上去。他覺得他在全鎮的市民面前受了侮辱,他決心要同他的敵人鬥到底了。彷彿就是拚掉老命他都決不低頭。
  聯保主任的幕僚們依舊各有各的主見。毛牛肉說:
  「你愈讓他愈來了,是吧!」
  「不行不行,事情不同了。」監爺歎著氣說。
  許多人都感到事情已經鬧成僵局,接著來的一定會是謾罵,是散場了。因為情形明顯得很,爭吵的雙方都是不會動拳頭的。那些站在大街上看熱鬧的,已經在準備回家吃午飯了。
  但是,茶客們卻誰也不能輕易動身,擔心有失體統。並且新老爺已經請了ど吵吵過去,正在進行一種新的商量,希望能有一個顧全體面的辦法。雖然按照常識,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人的生命,絕不能和體面相提並論,而關於體面的解釋也很不一致。
  然而,不管怎樣,由於一種不得已的苦衷,ど吵吵終於是讓步了。
  「好好,」他帶著決然忍受一切的神情說,「就照你哥子說的做吧!」
  「那麼方主任,」新老爺緊接著站起來宣佈說,「這一下就看你怎樣,一切用費麼老爺出,人由你找。事情也由你進城去辦;辦不通還有他們大老爺,——」
  「就請大老爺辦不更方便些麼?」主任嘴快地插入說。
  「是呀!也請他們大老爺,不過你負責就是了。
  「我負不了這個責。」
  「甚麼呀?!」
  「你想,我怎麼能負這個責呢?」
  「好!」
  新老爺簡捷地說,悶著臉坐下去了。他顯然是被對方弄得不快意了;但是,沉默了會,他又耐著性子重新勸說起來。
  「你是怕用的錢會推在你身上吧?」新老爺笑笑說。
  「笑話!」聯保主任毫不在意地答道,「我怕什麼?又不是我的事。」
  「那又是甚麼人的事呢?」
  「我曉得的呀!」
  聯保主任回答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做作的安閒態度,而且嘲弄似地笑著,好像他是甚麼都不懂得,因此甚麼也未覺得可怕;但他沒有料到ど吵吵衝過來了。而且.那個氣得鬍子發抖的漢子,一把扭牢他的領口就朝街面上拖。
  「我曉得你是個軟硬人!──老子今天跟你拚了!……」
  「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有話好好說啊!」茶客們勸解著。
  然而,一面勸解,一而偷偷溜走的也就不少。堂館已經在忙著收茶碗了。監爺在四處向人求援;後頭昏油地胡亂打著漩子;而這也正證明著聯保主任並沒有白費自己的酒肉。
  「這太不成話了!」他搖頭歎氣說,「大家把他們分開吧!」
  「我管不了!」視學過往街上溜去邊說,「著血噴在我身上。」
  毛牛肉在收撿著戒煙丸藥,一面咭咭咕咕嚷道:
  「這樣就好!哪個沒有生得手麼?好得很!」
  但當兒藥收檢停當的時候,他的上司已經吃了虧了。聯保主任不斷淌著鼻血,左眼睛已經青腫起來。他是新老爺解救出來的,而他現在已經被安頓在茶堂門口一張白木圈椅上面。
  「你姓邢的是對的!」他摸摸自己的腫眼睛說,「你打得好!
  「你嘴硬吧!」ど吵吵氣喘吁吁地唾著牙血,「你嘴硬吧!」
  毛牛肉悄悄向聯保主任建議,說他應該馬上找醫生診治一下,取個傷單;但是他的上司拒絕了他,反而要他趕快會雇滑桿。因為聯保主任已經決定立刻進城控告去了。
  聯保主任的眷屬,特別是他的母親,那個以慳吝出名的小老太婆,早已經趕來了。
  「咦,興這樣打麼?」她連連叫道,「這樣眼睛不認人麼?!」
  邢麼太太則在丈夫耳朵邊報告著聯保主任的傷勢。
  「眼睛都腫來象毛桃子了!……」
  「老子還沒有打夠!」吐著牙血,ど吵吵吸口氣說。
  別的來看熱鬧的婦女也很不少,整個市鎮幾乎全給翻了轉來。吵架打架本來就值得看,一對有面子的人物弄來動手動腳,自然也就更可觀了!因而大家的情緒比看把戲還要熱烈。
  但正當這人心沸騰的時候,一個左腿徽跛,滿臉鬍鬚的矮漢子忽然從人叢中擠了進來。這是蔣米販子,因為神情呆板,大家又叫他蔣門神。前天進城趕場,ど吵吵就托過他捎信的,因此他立刻把大家的注意一下子集中了。那首先抓住他的是刑麼太太。
  這是個頂著假髮的肥胖婦人,愛做作,愛饒舌,諢名九娘子。她顫聲顫氣問那個米販子道:
  「托你打聽的事情呢?……坐下來說吧!」
  「打聽的事情?」米販子顯得見怪似地答道,「人已經出來啦。」
  「當真的呀!」許多人吃驚了,一齊叫了出來。
  「那還是假的麼?我走的時候,還在十字口茶館裡打牌呢。昨天夜裡點名,他報數報錯了,隊長說他投資格打國仗,就開革了;打了一百軍棍。」
  「一百軍棍?!」又是許多聲音。
  「不是大老爺面子大,你就再挨幾個一百也出來不了呢。起初都講新縣長厲害,其實很好說話。前天大老爺請客,一個人老早就跑去了:戴他媽副黑眼鏡子……」
  米販子敘說著,而他忽然一眼注意到了ど吵吵和聯保主任。
  「你們是怎麼搞的?你牙齒痛嗎?你的眼睛怎麼腫啦?……」

                              1940年

  提示

  沙汀(1904-1992)原名楊朝熙,四川安縣人。30年代初開始文學創作,並加入」左聯」,成為有影響的左翼作家,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法律外的航線》、《土餅》、《苦難》,長篇小說《淘金記》、《困獸記》、《還鄉記》等。
  《在其香居茶館裡》,寫於1940年。這是一篇具有濃重地方色彩和諷刺喜劇風格的作品。小說圍繞兵役問題,描寫了川北回龍鎮當權派和地方實力派之間的矛盾鬥爭,深刻地揭露了國民黨反動統治的黑暗腐敗及其兵役制度的虛偽騙局。
  作者善於運用個性化的語言和外在活動表現人物的性格特徵,聯保主任方志國的「軟硬人」的貪婪、陰詐;邢ど吵吵「不忌生冷」的粗野、跋扈都刻劃得入木三分。
  作品的情節安排、結構佈局具有戲劇的特點。作者把茶館這一特定場景作為人物活動的舞台,讓全鎮各種勢力的代表人物紛紛登場,使場景十分集中;情節完整,矛盾衝突漸次展開,直至方邢二人大打出手,將情節推向高潮,結尾讓「蔣門神」出場報告城裡的消息,使情節急轉直下,不僅收到強烈的戲劇效果,而且極富諷刺意味,令人回味無窮小說安排了兩條線索,茶館裡的勾心鬥角是明線,新縣長和邢大老爺的骯髒交易是暗線,幕前幕後交織在一起,具有以小延大,以窄連寬的藝術效果。

                              (張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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