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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畢竟是荒亂年頭,百姓和桿子為怕有人前來劫寨,不許燃放鞭炮,大家在靜悄悄中度著除夕。
  在薛大娘的窄房淺屋中,神也被擠在一起。在中間的後牆上掛著一幅陳舊的立軸,上半截畫的是關公,下半截畫的是增福財神。財神腳下貼著兩個用黃表疊成的牌位,一個供的是歷代祖宗,一個是薛大娘的十年前亡故的丈夫。立軸右邊相隔著兩尺遠近,貼著一幅新買的灶君的夫婦神像:神頭上印著簡明日曆,腳下是四個進寶童子;灶君夫婦和進寶童子的衣服全都是大紅大綠的,在多灰的煙熏的牆壁上特別出眼,可算是這屋中惟一的藝術品了。
  紅對子和綠對子貼過以後,薛正禮匆匆地趕回來了。薛大娘在神面前點著蠟燭和香表,虔誠地跪下磕頭。然後薛正禮,最後薛二嫂,都跟著磕過了頭。陶菊生素不信神,當干奶用眼色催他磕頭的時候,他向後退了一步,微笑著搖了搖頭。干奶笑著歎口氣,慈愛地責備說:
  「成天在槍刀林裡串來串去,你也該給關帝爺磕個頭,求他老人家保佑保佑。」
  看菊生無意跪下,干奶也不勉強他,望著他的乾娘說:「菊生跟獅子娃一定都餓啦,趕快下扁食吧。」
  由於神前的兩對紅蠟燭照耀得滿屋通明,又加上紅綠對子,以及屋樑上滴溜著的羊腿和豬肉,案板和缸蓋上到處是包好的餃子,這小屋中到底也充滿了過年的氣氛。在吃著餃子的時候,薛大娘特別地顯得快活,時常回想到太平時候,絮絮叨叨地敘述著當年寨裡地主們每逢過年的熱鬧景象。薛正禮懷著心事,不大湊腔,但在他的母親前又不得不裝出來快活的樣子。趙獅子顯然很滿足於目前的蹚將生活,對於老婆子的敘述沒有興趣;等老婆子的話告一個段落時,他頑皮地笑著說:
  「大娘,你說了半天,儘是說的好主們怎麼樣排場,怎麼樣雷動風響,跟咱們有啥相干?」
  「有啥相干?」薛大娘想了一想,說:「太平年光總比荒亂年光好!」
  趙獅子嘻嘻笑著說:「有啥子好?太平年光人家好主們抄著手過日子,坐吃承穿,安享清福,可是咱們呢?咱們不出牛氣力不能吃飯,出了牛氣力也不會像現在一樣大酒大內地吃著。」
  「獅子,你一定是天上的殺星下凡,世界越亂你鱉科子越是喜歡。」
  趙獅子依然嘻嘻笑著,回答說:「當然咱喜歡。亂世年頭咱才能『吃香的,穿光的』,也叫別人看一看咱的威風。」
  薛二嫂忍不住指責他說:「可是這能算正門正道?」
  「二嫂,只要眼前痛快,管他算不算正門正道!」
  薛二嫂又感慨地說:「唉,我看還是平穩年光好。常言道:『寧作太平犬,不作亂世人』。平穩年,人不搶咱,咱也不搶人,縱然一天只喝碗涼水也心裡舒服。」
  薛大娘接住說:「就是啦,亂世做人不如太平年景的狗。要不是年光壞,死守著咱們那幾畝地苦扒苦做,小日子還不是滋潤潤的!」
  一接觸現實問題,屋裡的空氣馬上就沉重起來。有很長時間,薛大娘和薛二嫂都不說話,趙獅子也不敢隨便亂講。菊生一面吃餃子一面回想著往年家中的除夕情形。同時他們的談話也字字跳進了他的耳膜。大家一沉默,他抬起眼睛來溜了一圈,想起來第一次跟著干老子回來時,干奶和乾娘對他說的那些話,他深深地同情她們。但跟著他又想到了他的二哥,胸腔中忽然間充滿了酸楚,眼眶也潮濕起來。他把眼光盯在一支蠟燭上,看著燭光在朦朧中搖晃,而從燭影中現出來他的二哥和整個票房,一會兒又現出來可憐的父母和破落的家庭,一會兒又現出來他的那位從軍的大哥的面影。正在亂想著,干奶在他的袖子上拉了一下,喊他說:
  「菊生,快吃吧,碗裡的扁食已經冷啦!」
  趙獅子小聲問:「又在想家了?」
  菊生淒然一笑,搖搖頭,趕快吃了起來。干奶歎口氣,喃喃地說:
  「世界一亂,不知有多少家不能夠過年!」
  薛二嫂接住說:「咱們這茨園總算還好,可是你們聽一聽,連一家放紙炮的就沒有!」
  薛大娘歎息說:「一年不勝一年!」
  沉默了半天的薛正禮忽然對趙獅子說:「七少叫你丟下碗以後到他那裡去一趟,他有件事情要你去辦。」
  「啥子事情?」
  「他要當面告訴你。」
  薛二嫂冷冷地說:「哼!好事不背人,背人沒好事!」
  薛大娘不放心地囑咐說:「獅子,壞良心的事情咱可不要做!七少找你去一定沒有好事情;他就會推死人上樹,使派憨狗去咬狼。」
  薛二嫂說:「他要殺人,卻叫別人抹一手鮮血!」
  獅子說:「不會的,大年下他還能叫我去幹那種活?」
  「但願他不會!」
  薛大娘又囑咐說:「不管他叫你去做啥子,你總得自己想一想這事情可做不可做。人靠心,村靠根,壞良心的事情少做為妙。萬一水清了,你自己塌的血債有誰來替你償還?」
  薛二嫂看了她丈夫一眼,含有深意地說:「現在都把七少當靠山,終有一天你們會知道是叫誰推進火坑裡!」
  薛正禮皺著眉頭說:「你少說閒話好不好?萬一這些話傳進七少耳朵裡,有啥子好處?」
  「我窩了一肚子死血,你永遠不讓我吐出來!」
  看情形嚴重起來,深怕薛二哥跟薛二嫂大年下發生衝突,趙獅子趕快把話題引到桿子的收撫上面。他把黃昏時碰見徐壽椿派來的兩位代表的一段經過報告出來,登時引起了大家的興趣。薛大娘和薛二嫂向來希望薛二哥能早日不當蹚將,既然如今徐壽椿同馬文德爭著要收撫桿子,她們感到了無限安慰,霎時間愁去喜來。薛正禮對於桿子的收撫問題雖然不重視,但他是一個很有孝心的人,看見母親喜歡,他的眉毛頭也跟著展開了。
  吃畢飯,大家繼續談論著收撫問題。薛大娘希望桿子能叫馬文德收拆去,因為馬是本地人,軍隊可以不至於開往遠處。趙獅子希望叫徐壽椿收撫去,因為離家鄉稍遠一點,免得仇人們找他麻纏。薛大娘擔心地說:
  「要是跟著徐壽椿,日後開到遠處去,你們就像是離了水的魚,還能不聽人家隨便擺佈?」
  趙獅子說:「哼,開的太遠了誰跟他去?」
  大娘說:「吃人家的,穿人家的,說啥子不聽調遣?」
  趙獅子毫不含糊地說:「(屍求),等他發了糧飽,發了釘子,刀把兒攥在咱手裡,咱想聽他調遣就聽調遣,不想聽調遣就把桿子往鄉下一拉,又照樣兒蹚了起來。」
  「既然你們賊心不改,何必叫人家收撫?」
  「大娘,這不是賊心不改;只有這樣收撫幾次變幾次,二哥才能夠做大官呢。」
  薛大娘罵著說:「你個鬼東西,一肚子歪材料,一定是跟老義學的!」
  「這年頭,走正路還混不闊哩。二嫂,你說對麼?」
  薛二嫂正在洗碗,說:「眼下別想的太遠;不管誰收撫,只要能早一點收撫成就好。」
  七少派夥計來請薛正禮和趙獅子,還囑咐把菊生一道帶去。薛正禮因為他母親和女人都喜愛菊生,尤其除夕應該讓母親多多高興,他叫趙獅子一個人先去,他自己同菊生留著同母親閒敘家常。趙獅子走過了門前的柴禾垛,立刻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邊,但大家卻聽見他一邊走一邊扳動槍栓,快活地大聲叫著:
  「操他娘,『要做官,殺人放火受招安』!」
  趙獅子的叫聲一住,黑影中火光一紅,突然槍聲把菊生驚得一跳,槍彈唰啦啦向天邊響去。薛大娘把笑容一斂,望著柴禾垛那邊無邊漆黑的夜色責罵:
  「獅子娃,你的手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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