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錄
魯魯


作者:宗璞

  魯魯坐在地上,悲涼地叫著。樹叢中透出一彎新月,院子的磚地上灑著斑駁的樹影和淡淡的月光。那悲涼的嗥叫聲一直穿過院牆,在這山谷的小村中引起一陣陣狗吠。狗吠聲在深夜本來就顯得淒慘,而魯魯的聲音更帶著十分的痛苦、絕望,像一把銳利的刀,把這溫暖、平滑的春夜剪碎了。
  他大聲叫著,聲音拖得很長,好像一陣陣哀哭,令人不忍卒聽。他那離去了的主人能聽見麼?他在哪裡呢?魯魯覺得自己又處在荒野中了,荒野中什麼也沒有,他不得不用嗥叫來證實自己的存在。
  院子北端有三間舊房,東頭一間還亮著燈,西頭一間已經黑了。一會兒,西頭這間響起窸窣的聲音,緊接著房門開了,兩個孩子穿著本色土布睡衣,躡手躡腳走了出來。10歲左右的姐姐捧著一缽飯,6歲左右的弟弟走近魯魯時,便躲在姐姐身後,用力揪住姐姐的衣服。
  「魯魯,你吃飯吧,這飯肉多。」姐姐把手裡的飯放在魯魯身旁。地上原來已擺著飯盆,一點兒不曾動過。
  魯魯用悲哀的眼光看著姐姐和弟弟,漸漸安靜下來了。他四腿很短,嘴很尖,像隻狐狸;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頸上套著皮項圈,項圈上拴著一根粗繩,繫在大樹上。
  魯魯原是一個孤身猶太老人的狗。老人住在村上不遠,前天死去了。他的死和他的生一樣,對人對世沒有任何影響。後事很快辦理完畢。只是這矮腳的白狗守住了房子悲哭,不肯離去。人們打他,他只是圍著房子轉。房東靈機一動說:「送給范先生養吧。這洋狗只合下江人養。」這小村中習慣地把外省人一律稱作下江人。於是他給硬拉到范家,拴在這棵樹上,已經三天了。
  姐姐弟弟和魯魯原來就是朋友。他們有時到猶太老人那裡去玩。他們大概是老人唯二的客人了。老人能用紙疊出整棟的房屋,各房間裡還有各種擺設。姐姐弟弟帶來的花玻璃球便是小囡囡,在紙做的房間裡滾來滾去。老人還讓魯魯和他們握手,魯魯便伸出一隻前腳,和他們輪流握上好幾次。他常跳上老人坐椅的寬大扶手,把他那雪白的頭靠在老人雪白的頭旁邊,瞅著姐姐和弟弟。他那時的眼光是馴良、溫和的,幾乎帶著笑意。
  現在老人不見了,只剩下了魯魯,悲涼地嗥叫著的魯魯。
  「魯魯,你就住在我們家。你懂中國話嗎?」姐姐溫柔地說。「拉拉手吧?」三天來,這話姐姐已經說了好幾遍。魯魯總是突然又發出一陣悲號,並不伸出腳來。
  但是魯魯這次沒有哭,只是咻咻地喘著,好像跑了很久。
  姐姐伸手去摸他的頭,弟弟忙拉住姐姐。魯魯咬人是出名的,一點不出聲音,專門咬人的腳後跟。「他不會咬我。」姐姐說,「你咬嗎?魯魯?」隨即把手放在他頭上。魯魯一陣顫慄,連毛都微聳起來。老人總是撫摸他,從頭摸到脊背。那隻大手很有力,這隻小手很輕,但卻這樣溫柔,使魯魯安心。他仍咻咻地喘著,向姐姐伸出了前腳。
  「好魯魯!」姐姐高興地和他握手。「媽媽!魯魯願意住在我們家了!」
  媽媽走出房來,在姐姐介紹下和魯魯握手,當然還有弟弟。媽媽輕聲責備姐姐說:「你怎麼把肉都給了魯魯?我們明天吃什麼?」
  姐姐垂了頭,不說話。弟弟忙說:「明天我們什麼也不吃。」
  媽媽歎息道:「還有爸爸呢,他太累了。——你們早該睡了,魯魯今晚不要叫了,好麼?」
  范家人都睡了。只有爸爸仍在煤油燈下著書。魯魯幾次又想哭一哭,但是望見窗上幾乎是趴在桌上的黑影,便把悲聲吞了回去,在喉嚨裡咕嚕著,變成低低的輕吼。
  魯魯吃飯了。雖然有時還免不了嚎叫,情緒顯然已有好轉。媽媽和姐姐解掉拴他的粗繩,但還不時叮囑弟弟,不要敞開院門。這小院是在一座大廟裡,廟裡復房別院,房屋很多,許多城裡人遷鄉躲空襲,原來空蕩蕩的古廟,充滿了人間煙火。
  姐姐還引魯魯去見爸爸。她要魯魯坐起來,把兩隻前腳伸在空中拜一拜。「作揖,作揖!」弟弟叫。魯魯的情緒尚未恢復到可以玩耍,但他照做了。「他懂中國話!」姐弟兩人都很高興。魯魯放下前腳,又主動和爸爸握手。平常好像什麼都視而不見的爸爸,把魯魯前後打量一番,說:「魯魯是什麼意思?是意緒文吧?它像隻狐狸,應該叫銀狐。」爸爸的話在學校很受重視,在家卻說了也等於沒說,所以魯魯還是叫魯魯。
  魯魯很快也和貓兒菲菲做了朋友。菲菲先很害怕,警惕地躬著身子向後退,一面發出「□——」的聲音,表示自己也不是好惹的。魯魯卻無一點敵意。他知道主人家的一切都應該保護。他伸出前腳給貓,惹得孩子們笑個不停。終於菲菲明白了魯魯是朋友,他們互相嗅鼻子,宣佈和平共處。
  過了十多天,大家認為魯魯可以出門了。他總是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大家都很放心。有一天,魯魯出了門,躊躇了一下,忽然往猶太老人原來的住處走去了。那裡鎖著門,他便坐在門口嚎叫起來。還是那樣悲涼,那樣哀痛。他想起自己的不幸,他的心曾遺失過了。他努力思索老人的去向。這時幾個人圍過來。「嚎什麼!畜生!」人們向他扔石頭。他站起身跑了,卻沒有回家,一直下山,向著城裡跑去了。
  魯魯跑著,伸出了舌頭,他的腿很短,跑不快。他盡力快跑,因為他有一個謎,他要去解開這個謎。
  鄉間路上沒有車,也少行人。路兩邊是各種野生的灌木,自然形成兩道綠籬。白狗像一片飄蕩的羽毛,在綠籬間移動。
  間或有別的狗跑來,那大都是笨狗,兩眼上各有一小塊白毛,鄉人稱為四眼狗。他們想和魯魯嗅鼻子,或打一架,魯魯都躲開了。他只是拚命地跑,跑著去解開一個謎。
  他跑了大半天,黃昏時進了城,在一座舊洋房前停住了。
  門關著,他就坐在門外等,不時發出長長的哀叫。這裡是猶太老人和魯魯的舊住處。主人是回到這裡來了罷?怎麼還聽不見魯魯的哭聲呢?有人推開窗戶,有人走出來看,但都沒有那蒼然的白髮。人們說:「這是那洋老頭的白狗。」「怎麼跑回來了!」卻沒有人問一問洋老頭的究竟。
  魯魯在門口蹲了兩天兩夜。人們氣憤起來,下決心處理他了。第三天早上,幾個拿著繩索棍棒的人朝他走來。一個人叫他:「魯魯!」一面丟來一根骨頭。他不動。他很餓,又渴,又想睡。他想起那淡黃的土布衣裳,那溫柔的小手拿著的飯盆。他最後看著屋門,希望在這一瞬間老人會走出來。但是沒有。他跳起身,向人們腿間衝過去,向城外跑去了。
  他得到的謎底是再也見不到老人了。他不知道那老人的去處,是每個人,連他魯魯,終究都要去的。
  媽媽和姐姐都抱怨弟弟,說是弟弟把魯魯放了出去。弟弟表現出男子漢的風度,自管在大樹下玩。他不說話,可心裡很難過。傻魯魯!怎麼能離開愛自己的人呢!媽媽走過來,把魯魯的飯盆、水盆撂在一起,預備扔掉。已經第三天黃昏了,不會回來了。可是姐姐又把盆子擺開。剛才三天呢,魯魯會回來的。
  這時有什麼東西在院門上抓撓。媽媽小心地走到門前聽。
  姐姐忽然叫起來衝過去開了門。「魯魯!」果然是魯魯,正坐在門口咻咻地望著他們。姐姐彎身抱著他的頭,他舐姐姐的手。「魯魯!」弟弟也跑過去歡迎。他也舐弟弟的手,小心地繞著弟弟跑了兩圈,留神不把他撞倒。他蹭蹭媽媽,給她作揖,但是不舐她,因為知道她不喜歡。魯魯還懂得進屋去找爸爸,鑽在書桌下蹭爸爸的腿。那晚全家都高興極了。連菲菲都對魯魯表示歡迎,怯怯地走上來和魯魯嗅鼻子。
  從此魯魯正式成為這個家的一員了。他忠實地看家,嚴格地聽從命令,除了常在夜晚出門,簡直無懈可擊。他會超出狗的業務範圍,幫菲菲捉老鼠。老鼠鑽在陰溝裡,菲菲著急地跑來跑去,怕它逃了,魯魯便去守住一頭,菲菲守住另一頭。魯魯把尖嘴伸進蓋著石板的陰溝,低聲吼著。老鼠果然從另一頭溜出來,落在菲菲的爪下。由此爸爸考證說,魯魯本是一條獵狗,至少是獵狗的後裔。
  姐姐和弟弟到山下去買豆腐,魯魯總是跟著。他很願意咬住籃子,但是他太矮了,只好空身跑。他常常跑在前面,不見了,然後忽然從草叢中衝出來。他總是及時收住腳步,從未撞倒過孩子。賣豆腐的老人有時扔給魯魯一塊肉骨頭,魯魯便給他作揖,引得老人哈哈大笑。姐姐弟弟有時和村裡的孩子們一起玩,魯魯便耐心地等在一邊。似乎他對那遊戲也感興趣。
  村邊有一條晶瑩的小溪,岸上有些閒花野草,濃密的柳蔭沿著河堤鋪開去。他們三個常到這裡,在柳蔭下跑來跑去,或坐著講故事,住在鄰省T市的唐伯伯,是爸爸的好友,一次到范家來,看見這幅畫面,曾慨歎道他若是畫家,一定畫出這綠柳下、小河旁的兩個穿土布衣裳的孩子和一條白狗,好撫一撫戰爭的創傷。唐伯伯還說魯魯出自狗中名門世族。但范家人並不關心這個。魯魯自己也毫無興趣。
  其實魯魯並不總是好聽故事。他常跳到溪水裡游泳。他是天生的游泳家,尖尖的嘴總是露在綠波面上。媽媽可不贊成他們到水邊去。每次魯魯毛濕了,便責備他:「你又帶他們到哪兒去了!他們掉到水裡怎麼辦!」她說著,魯魯抿著耳朵聽著,好像他是那最大的孩子。
  雖然媽媽責備,因姐姐弟弟保證決不下水,他們還是可以常到溪邊去玩,不算是錯誤。一次魯魯真犯了錯誤。爸爸進城上課去了,他一周照例有三天在城裡。媽媽到鄰家守護一個病孩。媽媽上過兩年護士學校,在這山村裡義不容辭地成為醫生。她臨出門前一再對魯魯說:「要是家裡沒有你,我不能把孩子扔在家。有你我就放心了。我把他們兩個交給你,行嗎?」魯魯懂事地聽著,搖著尾巴。「你夜裡可不能出去,就在房裡睡,行嗎?」魯魯覺得媽媽的手撫在背上的力量,他對於信任是從不辜負的。
  魯魯常在夜裡到附近山中去打活食。這裡山林茂密,野兔、松鼠很多。他跑了一夜回來,總是精神抖擻,毛皮發出潤澤的光。那是野性的、生命的光輝。活食輔助了范家的霉紅米飯,那米是當作工資發下來的,霉味勝過糧食的香味。魯魯對米中一把把抓得起來的肉蟲和米飯都不感興趣。但這幾天,他寸步不離地跟著姐姐弟弟,晚上也不出去。如果第四天不是趕集,他們三個到集上去了的話,魯魯秉賦的狗的弱點也還不會暴露。
  這山村下面的大路是附近幾個村趕集的地方,七天兩頭趕,每次都十分熱鬧。雞魚肉蛋,盆盆罐罐,還有鳥兒貓兒,都有賣的。姐姐來買松毛,那是引火用的,一辮辮編起來的松針,買完了便拉著弟弟的手快走。對那些明知沒有錢買的好東西,根本不看。弟弟也支持她,加勁地邁著小腿。走著走著,發現魯魯不見了。「魯魯。」姐姐小聲叫。這時聽見賣肉的一帶許多人又笑又嚷:「白狗耍把戲!來!翻個觔斗!會嗎?」他們連忙擠過去,見魯魯正坐著作揖,要肉吃。
  「魯魯!」姐姐厲聲叫道。魯魯忙站起來跑到姐姐身邊,仍回頭看掛著的牛肉。那裡還掛著豬肉、羊肉、驢肉、馬肉。最吸引魯魯的是牛肉。他多想吃!那鮮嫩的、帶血的牛肉,他以前天天吃的。尤其是那生肉的氣味,使他想起追捕、廝殺、自由、勝利,想起沒有盡頭的林莽和山野,使他暈頭轉向。
  賣肉人認得姐姐弟弟,笑著說:「這洋狗到范先生家了。」
  說著順手割下一塊,往姐姐籃裡塞。村民都很同情這些窮酸教書先生,聽說一個個學問不小,可養條狗都沒本事。
  姐姐怎麼也不肯要,拉著弟弟就走。這時魯魯從旁猛地一竄,叼了那塊肉,撒開四條短腿,跑了。
  「魯魯!」姐姐提著裝滿松毛的大籃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追,弟弟也跟著跑。人們一陣哄笑,那是善意的、好玩的哄笑,但聽起來並不舒服。
  等他們跑到家,魯魯正把肉擺在面前,坐定了看著。他討好地迎著姐姐,一臉奉承,分明是要姐姐批准他吃那塊肉。
  姐姐扔了籃子,雙手捂著臉,哭了。
  弟弟著急地給她遞手絹,又跺腳訓斥魯魯:「你要吃肉,你走吧!上山裡去,上別人家去!」魯魯也著急地繞著姐姐轉,伸出前腳輕輕抓她,用頭蹭她,對那塊肉沒有再看一眼。
  姐姐把肉埋在院中樹下。後來媽媽還了肉錢,也沒有責備魯魯。因為事情過了,責備他是沒有用的。魯魯卻竟漸漸習慣少肉的生活,隔幾天才夜獵一次。和荒野的搏鬥比起來,他似乎更依戀人所給予的溫暖。爸爸說,原來簞食瓢飲,狗也能做到的。
  魯魯還犯過一回嚴重錯誤,那是無可挽回的。他和菲菲是好朋友,常鬧著玩。他常把菲菲一拱,讓她連翻幾個身,菲菲會立刻又撲上來,和他打鬧。冷天時菲菲會離開自己的窩,挨著魯魯睡。這一年菲菲生了一窩小貓,對魯魯凶起來。魯魯不識趣,還伸嘴到她窩裡,嗅嗅她的小貓。菲菲一掌打在魯魯鼻子上,把鼻子抓破了。魯魯有些生氣,一半也是鬧著玩,把菲菲輕輕咬住,往門外一扔。不料菲菲慘叫一聲,在地上撲騰幾下,就斷了氣。魯魯慌了,過去用鼻子拱她,把她連翻幾個身,但她不像往日一樣再撲上來,她再也不能動了。
  媽媽走出房間看時,見魯魯坐在菲菲旁邊,唧唧嚀嚀地叫。他見了媽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趴在地下,腹部著地,一點一點往媽媽腳邊蹭。一面偷著翻眼看媽媽臉色。媽媽好不生氣:「你這隻狗!不知輕重!一窩小貓怎麼辦!你給養著!」
  媽媽把貓窩杵在魯魯面前。魯魯嚇得又往後蹭,還是不敢站起來。姐姐弟弟都為魯魯說情,媽媽執意要打。魯魯慢慢退進了裡屋。大家都以為他躲打,跟進去看,見他蹭到爸爸腳邊,用後腿站起來向爸爸作揖,一臉可憐相,原來是求爸爸說情。爸爸摸摸他的頭,看看媽媽的臉色,乖覺地說:「少打幾下,行麼?」媽媽倒是破天荒准了情,說決不多打,不過魯魯是狗,不打幾下,不會記住教訓,她只打了魯魯三下,每下都很重,魯魯哼哼唧唧地小哭,可是服貼地趴著受打。房門、院門都開著,他沒有一點逃走的意思,連爸爸也離開書桌看著魯魯說:「小杖則受,大杖則走。看來你大杖也不會走的。」
  魯魯受過杖,便趴在自己窩裡。媽媽說他要懺悔,不准姐姐弟弟理他。姐姐很為菲菲和小貓難受,也為魯魯難受。她知道魯魯不是故意的。晚飯沒有魯魯的份,姐姐悄悄拿了水和剩飯給他。魯魯嗚咽著舐她的手。
  和魯魯的錯誤比起來,他的功績要大得多了。一天下午,有一家請媽媽去看一位孕婦。她本來約好往一個較遠的村莊去給一個病人送藥,這任務便落在姐姐身上。姐姐高興地把藥裝好。弟弟和魯魯都要跟去,因為那段路遠,弟弟又不大舒服,遂決定魯魯陪弟弟在家。媽媽和姐姐一起出門,分道走了。魯魯和弟弟送到廟門口,看著姐姐的土布衣裳的淡黃色消失在綠叢中。
  媽媽到那孕婦家,才知她就要臨盆。便等著料理,直到嬰兒呱呱墜地,一切停妥才走。到家已是夜裡10點多了,只見家中冷清清點著一盞煤油燈。魯魯哼唧著在屋裡轉來轉去。
  弟弟一見媽媽便撲上來哭了。「姐姐,」他說,「姐姐還沒回家——。」
  爸爸不在家。媽媽定了定神,轉身到最近的同事家,叫起那家的教書先生,又叫起房東,又叫起他們認為該叫的人。
  人們焦急地準備著燈籠火把。這時魯魯仍在媽媽身邊哼著,還踩在媽媽腳上,引她注意。弟弟忽然說:「魯魯要去找姐姐。」
  媽媽一愣,說:「快去!魯魯,快去!」魯魯像離弦的箭一樣,一下竄出好遠,很快就被黑暗吞沒了。
  魯魯用力跑著。姐姐帶著的草藥味,和著姐姐本身的氣味,形成淡淡的芳香,指引他向前跑。一切對他都不存在。黑夜,樹木,路旁汩汩的流水,都是那樣虛幻,只有姐姐的縹緲的氣味,是最實在的。可他居然一度離開那氣味,不向前過橋,卻抄近下河,游過溪水,又插上小路。那氣味又有了,魯魯一點沒有為自己的聰明得意,只是認真地跑著,一直跑進了坐落在另一個山谷的村莊。
  村裡一片漆黑,人們都睡了。他跑到一家門前,著急地撓門。氣味斷了,姐姐分明走進門去了。他撓了幾下,繞著院牆跑到後門,忽然又聞見那氣味,只沒有了草藥。姐姐是從後門出來,走過村子,上了通向山裡的蜿蜒小路。魯魯一刻也不敢停,伸長舌頭,努力地跑。樹更多了,草更深了。植物在夜間的濃烈氣息使得魯魯迷惑,他仔細辨認那熟悉的氣味,在草叢中追尋。草莽中的小生物嚇得四面奔逃。魯魯無暇注意那是什麼。那時便有最鮮美的活食在他嘴下,他也不會碰一碰的。
  終於在一棵樹下,一塊大石旁,魯魯看見了那土布衣裳的淡黃色。姐姐靠在大石上睡著了。魯魯喜歡得橫竄豎跳,自己樂了一陣,然後坐在地上,仔細看著姐姐,然後又繞她走了兩圈,才伸前爪輕輕推她。
  姐姐醒了。她驚訝地四處看著,又見一彎新月,照著黑黝黝的樹木、草莽、山和石。她恍然地說:「魯魯,該回家了。
  媽媽急壞了。」
  她想抓住魯魯的項圈,但她已經太高了,遂脫下外衣,拴在項圈上。魯魯乖乖地引路,一路不時回頭看姐姐,發出嗚嗚的高興的聲音。
  「你知道麼?魯魯,我只想試試,能不能也做一個呂克大夢。」1姐姐和他推心置腹地說。「沒想到這麼晚了。不過離20年還差得遠。」
  --------
  1呂克大夢,指美國前期浪漫主義作家華盛頓·歐文(1783—1859)的著名作品。小說中寫一個農民瑞·普凡·溫克爾上山打獵,遇見一群玩九柱戲的人,溫克爾喝了他們的酒,沉睡了20年,醒來見城廓全非。——作者原注

  他們走到堤上時,看見遠處樹叢間一閃一閃的亮光。不一會兒人聲沸騰,是找姐姐的隊伍來了。他們先看見雪白的魯魯,好幾個聲音叫他,問他,就像他會回答似的。他的回答是把姐姐越引越近,姐姐投在媽媽懷裡時,他擔心地坐在地上看。他怕姐姐要受罰,因為誰讓媽媽著急生氣,都要受罰的,可是媽媽只擁著她,溫和地說:「你不怕醒來就見不著媽媽了麼?」「我快睡著時,忽然害怕了,怕一睡20年。可是已經止不住,糊里糊塗睡著了。」人們一陣大笑,忙著議論,那山上有狼,多危險!誰也不再理魯魯了。
  爸爸從城裡回來後,特地找魯魯握手,謝謝他。魯魯卻已經不大記得自己的功績,只是這幾天飯裡居然放了牛肉,使他很高興。
  又過些時,姐姐弟弟都在附近學校上學了。那也是城裡遷來的。姐姐上中學,弟弟上小學。魯魯每天在廟門口看著他們走遠,又在山坡下等他們回來。他還是在草叢裡跑,跟著去買豆腐。又有一陣姐姐經常生病,每次她躺在床上,魯魯都很不安,好像要遇到什麼危險似的。賣豆腐老人特地來說,姐姐多半得罪了山靈,應該到魯魯找到姐姐的地方去上供。爸爸媽媽向他道謝,卻說什麼營養不良,肺結核。魯魯不懂他們的話,如果懂得,他一定會代姐姐去拜訪山靈的。
  好在姐姐多半還是像常人一樣活動,魯魯的不安總是短暫的。日子如同村邊小溪潺潺的清流,不慌不忙,自得其樂。
  若是魯魯這時病逝,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狗了。但是他很健康,雪白的長毛亮閃閃的,身體的線條十分挺秀。沒人知道魯魯的年紀,卻可以看出,他離衰老還遠。
  村邊小溪靜靜地流,不知大江大河裡怎樣掀著巨浪。終於有一天,日本投降的消息傳到這小村,整個小村沸騰了,賽過任何一次趕集。人們以為熬出頭了。爸爸把媽媽一下子緊緊抱住,使得另外三個成員都很驚訝。爸爸流著眼淚說:「你辛苦了,你太辛苦了。」媽媽嗚嗚地哭起來。爸爸又把姐姐弟弟也攬了過來,四人抱在一起。魯魯連忙也把頭往縫隙裡貼。
  這個經歷了無數風雨艱辛的親愛的小家庭,怎麼能少得了魯魯呢。
  「回北平去!」弟弟得意地說。姐姐蹲下去抱住魯魯的頭。
  她已經是一個窈窕的少女了。他們決沒有想到魯魯是不能去的。
  范家已經家徒四壁,只有一雙寶貝兒女和爸爸幾年來在煤油燈下寫的手稿。他們要走很方便。可是還有魯魯呢。魯魯留在這裡,會發瘋的。最後決定帶他到T市,送給愛狗的唐伯伯。
  經過一陣忙亂,一家人上了汽車。在那一陣忙亂中,魯魯總是很不安,夜裡無休止地做夢。他夢見爸爸、媽媽、姐姐和弟弟都走了。只剩下他,孤零零在荒野中奔跑。而且什麼氣味也聞不見,這使他又害怕又傷心。他在夢裡大聲哭,媽媽就過來推醒他,然後和爸爸討論:「狗也會做夢麼?」「我想——至少魯魯會的。」
  魯魯居然也上了車。他高興極了,安心極了。他特別討好地在媽媽身上蹭。媽媽叫起來:「去!去!車本來就夠顛的了。」魯魯連忙鑽在姐姐弟弟中間,三個夥伴一起隨著車的顛簸搖動,看著青山慢慢往後移;路在前面忽然斷了,轉過山腰,又顯現出來,總是無限地伸展著——。
  上路第二天,姐姐就病了。爸爸說她無福消受這一段風景。她在車上躺著,到旅店也躺著。魯魯的不安超過了她任何一次病時。他一刻不離地擠在她腳前。眼光驚恐而淒涼。這使媽媽覺得不吉利,很不高興。「我們的孩子不至於怎樣。你不用擔心,魯魯。」她把他趕出房門,他就守在門口。弟弟很同情他,向他詳細說明情況,說回到北平可以治好姐姐的病,說交通不便,不能帶魯魯去,自己和姐姐都很傷心;還說唐伯伯是最好的人,一定會和魯魯要好。魯魯不懂這麼多話,但是安靜地聽著,不時舐舐弟弟的手。
  T市附近,有一個著名的大瀑布。10里外便聽得水聲隆隆。車經這裡,人們都下車到觀瀑亭上去看。姐姐發著燒,還執意要下車。於是爸爸在左,媽媽在右,魯魯在前,弟弟在後,向亭上走去。急遽的水流從幾十丈的絕壁跌落下來,在青山翠巒中形成一個小湖,水氣迷濛,一直飄到觀瀑亭上。姐姐覺得那白花花的厚重的半透明的水幔和雷鳴般的轟響彷彿離她很遠。她努力想走近些看,但它們越來越遠,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倚在爸爸肩上暈了過去。
  從此魯魯再也沒有看見姐姐。沒有幾天,他就顯得憔悴,白毛失去了光澤。唐家的狗飯一律有牛肉,他卻嗅嗅便走開,不管弟弟怎樣哄勸。這時的弟弟已經比姐姐高,是撞不倒的了。一天,爸爸和弟弟帶他上街,在一座大房子前站了半天。
  魯魯很討厭那房子的氣味,哼哼唧唧要走。他若知道姐姐正在樓上一扇窗裡最後一次看他,他會情願在那裡站一輩子,永不離開。
  范家人走時,唐伯伯叫人把魯魯關在花園裡。他們到醫院接了姐姐,一直上了飛機。姐姐和弟弟為了不能再見魯魯,一起哭了一場。他們聽不見魯魯在花園裡發出的撕裂了的、變了聲的嗥叫,他們看不見魯魯因為一次又一次想掙脫繩索,磨掉了毛的脖子。他們飛得高高的,遺落了兒時的夥伴。
  魯魯發瘋似地尋找主人,時間持續得這樣久,以致唐伯伯以為他真要瘋了。唐伯伯總是試著和他握手,同情地、客氣地說:「請你住在我家,這不是已經說好了麼,魯魯。」
  魯魯終於漸漸平靜下來。有一天,又不見了。過了半年,大家早以為他已離開這世界,他竟又回到唐家。他瘦多了,完全變成一隻灰狗,身上好幾處沒有了毛,露出粉紅的皮膚;頸上的皮項圈不見了,替代物是原來那一省的狗牌。可見他曾回去,又一次去尋找謎底。若是魯魯會寫字,大概會寫出他怎樣戴露披霜,登山涉水;怎樣被打被拴,而每一次都能逃走,繼續他千里迢迢的旅程;怎樣重見到小山上的古廟,卻尋不到原住在那裡的主人。也許他什麼也寫不出,因為他並不注意外界的淒楚,他只是要去解開內心的一個謎。他去了,又歷盡辛苦回來,為了不違反主人的安排。當然,他究竟怎樣想的,沒有人,也沒有狗能夠懂得。
  唐家人久聞魯魯的事跡,卻不知他有觀賞瀑布的癖好。他常常跑出城去,坐在大瀑布前,久久地望著那跌宕跳蕩、白帳幔似的落水,發出悲涼的、撞人心弦的哀號。
                        1980年6月
              (選自《十月》1980年第6期)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