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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琪一下了課立刻開車到利家,等候凱瑞下班回來。
  最近,她差不多每天都做同樣的工作,天天跟著凱瑞。
  凱瑞下班回來,看見美琪,舉手向她打個招呼:“嗨!美琪!”
  他走向樓梯,美琪立刻跟了上去:“為什么一回來就到樓上?點心都准備好了,今天吃云吞。”
  “你自己吃,我回來是換衣服的。”
  “換衣服?你這套天藍色的西裝不好嗎?在家里用不著打扮。”
  “誰說我在家里?我赶回來換衣服,是要和云黛上夜總會。”
  “云黛?云黛是誰?”
  “我的女朋友,你不會忘記她,上一個星期日我們吃晚餐碰見了,亞卜給我們介紹的!”
  “啊!就是那一個,連人家的女朋友你也搶?”
  “搶?是云黛喜歡我,特地叫亞卜給我們介紹的。”
  “天!世界上竟然有這么下賤的女人。我更想不到,你品味那么差,竟然會喜歡一個這么樣的女人。”
  “現在男女平等,誰追誰都一樣;而且她美得也好看!”
  “嘿!上帝!”美琪夸張地叫:“昨天是蘇珊,今天是云黛!你天天不在家,這算什么?”
  “我下了班,去輕松一下,和朋友吃頓飯,跳跳舞,有什么不對?”
  “我呢?你就不愛我了?”
  “講講道理,問問良心,前天和大前天甚至星期日,我都和你去吃飯,否則又怎會碰見云黛?你不要老跟著我好不好?我要進浴室洗澡,我只有一小時時間,我最遲七點半要去接云黛!”
  “你就這么把我拋在家里不顧?”
  “美琪,你并不屬于這儿!我沒有留下你,我只是自己要出去。你認為這儿悶,沒有人陪你,為什么不回家?你家就熱鬧。”
  “你當然想我回家,你還希望我以后最好不要再來,你以為把我安頓在家里,就可以在外面風花雪月!”
  “你不要說那么難听。美琪,我們只不過是朋友,可不是夫婦。我做什么,有絕對的自由呢,你不可以管我。”
  “凱瑞,我們在一起,已經十几年了,你天天在外面玩,也該玩夠了。換來換去,你仍然換不掉我,我們為什么不索性結婚?”
  “對不起!我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很滿意目前的狀況,三十歲之前我是不會結婚的,我早就說過。”
  “你還要我等六年!”
  “我沒有要你等,你最好不要等,等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我要洗澡了!”
  “凱瑞!”美琪拉住他:“今天無論如何,你不能出去。”
  “放手,別拉拉扯扯!”凱瑞生气了,一手把她推在椅上:“你以為自己是誰?利凱瑞太太?如果你真的是,你就有權管;否則,你不要在這儿自討沒趣。”
  “利凱瑞,我對你那么好,想不到,你竟然這樣對待我!”美琪气呼呼的,心里既生气,又傷心道:“你等著瞧!”
  “好!倒想見識一下你的絕招!”凱瑞指著美琪:“現在我去洗澡,出來的時候,我不要再見到你!”
  “我偏在,你把我怎樣?”
  “我把你攆出去。”
  “你敢?”
  “等著瞧!”
  美琪當然不會輕易屈服,她坐在凱瑞的床上吃點心,她不相信凱瑞會攆走她。這些日子,她天天來慣了,凱瑞對她也很不錯。
  大概二十分鐘,凱瑞由浴室出來,還穿著浴袍,他一看見美琪,十分生气。他走過去,指著她:“我叫你走,你為什么不走?”
  “利家我從小來慣了,利家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你憑什么赶我?”
  “你可以來利家,你可以在利家逗留,甚至住一輩子。不過,你坐著的床是我的,我有權不歡迎你!”
  “你准備把我怎樣?”美琪滿不在乎地聳一下肩。
  凱瑞突然走前去,一手抱起美琪,像抓小雞似的,把美淇帶到門口,拋在地上,他拍了拍手說:“余美琪,這儿你可以坐一輩子!”
  “你……你沒有良心!”
  “美琪,別的事情,我都可以遷就你;可是,感情是絕對不可以勉強的!而且我也不喜歡人家管我,如果你對我的事不過問,不來找麻煩,或許我會覺得過意不去,主動留下你。”凱瑞一清二楚地說道:“不要以為認識一個人十几年,那個人就非要娶你不可。雖然我和你在外國几年,但這也沒有什么特別,什么我都不相信,但是,我相信緣份這回事。”
  “你是說,你和我沒有緣份?”
  “現在是沒有,如果你已經占住我的心,我也不會去找云黛,對嗎?”
  “你是說,我們一輩子沒有緣。”
  “一輩子太久了,誰能知道將來?我還有六年才結婚,我也不敢保證六年之內,我一定不愛你。不過,我勸你還是像我一樣,交交朋友,比較一下,說不定你會找到一個比我更好的。那時候,我要你,你也不會要我。”
  “我不會濫交,不像你那么下流。”
  “好!你隨便罵,我失陪了,我要換衣服赴約。”凱瑞關上了房門。
  “凱瑞,凱瑞,你謀殺我……”美琪坐在門外,放聲大哭。
  利家的人,大多數都不在家,男女管家聞聲去看美琪,見美琪坐在凱瑞房門口哭,都很奇怪。
  “美琪小姐……”
  “哼!”美琪立刻站起來,抹去眼淚,奔出利家。
  回到余家,剛巧美玉打扮好了要出去,她看見美琪兩眼淚汪汪的,連忙問:“美琪,發生了什么事?”
  “會有什么事?”美琪好胜而又倔強:“經過沙灘,沙吹進眼。”
  “讓我給你看看眼睛。”
  “不,謝謝,沙已經出來了。你有約會嗎?今晚是誰?”
  “一個新朋友,你今天不出去?”
  “眼倦,吃了飯想睡!”
  “那么好,你陪小麗吃晚餐。”
  “我回來不是為了陪她吃晚餐,大姐,你最近對她似乎特別好!”
  “大家都是姐妹;而且,兩個人吃飯,比一個人獨吃開心些,起碼有說有笑。”美玉皺了皺眉問道:“你似乎已經沒有理由再恨小麗。最近,你和凱瑞之間沒有小麗夾在中間,是嗎?”
  “不要提到凱瑞!”美琪心里又气又痛,奔上了樓梯。
  美玉的話是真的,凱瑞和美琪之間,已經沒有小麗。
  以前小麗千方百計避開凱瑞;現在,根本不需要,因為,凱瑞也逃避她。
  她已經開始早晚跑步,凱瑞也用不著每天送小麗上學下課。
  這天,小麗穿了凱瑞送給她的運動衣,運動鞋,一早去跑步。
  走了一段路,她听見了腳步聲,回過頭去,竟然是凱瑞在后面跑。
  小麗繼續跑,沒有理他。
  “喂!”他在叫:“為什么看見我,連一句早安也懶得說?”
  “早安!”
  “我知道你一直避開我,我已經成全你,你還不感謝?”他追過了頭。
  “如果你真心成全我,那么,你今天不應該來跑步。看樣子,你又想來給我找麻煩!”
  “找什么麻煩?整個淺水灣你買下來的?你經過的地方人家不能經過?跑步你有專利權,只為你一個人可以跑步?”
  “你絕對有跑步的權利,你喜歡跑哪儿就跑哪儿。不過,你跑你的,我跑我的,你為什么要叫我呢?”
  “我們是朋友,見了面打過招呼是犯法?為什么要互不理睬?就因為你在逃避我!”
  “你也在逃避我!連逃避,我也沒有專利權!”
  “你好牙尖嘴利,你說自己笨,其實你一點也不笨。”
  “我是不笨,我只是自卑。不過,在你面前,我認為無需自卑,對嗎?”
  “對!剛才你說我逃避你,我也承認,因為我不想見到你和波比!”
  “為什么?”
  “不順眼!”
  “你是看我不順眼?還是波比?”小麗停下來抹汗。
  “當然是波比。”
  “我倒覺得波比很好,左看右看都十分順呢!”
  “不好,一點儿也不好!”凱瑞也停下來抹汗,“你要交男朋友,也應該找一個像樣的,波比一點也配不上你!”
  “我交朋友,不是交外表!”
  “但是你們真的不配啊!”凱瑞拉著小麗兩邊肩膊:“不要再和波比來往,听我的話!”
  “沒有道理的話我是不听,你沒有權不准我和波比交朋友;這等于,我沒有說叫你和三姐分手一樣。”
  “好!我答允你,我馬上和美琪分手;同樣的,你也不能再見波比!”
  “不!”小麗著急起來,摔開他:“你和三姐分手,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你答應我,不和波比見面!”凱瑞在迫視她!
  “這個也不行,我最寂寞、最痛苦的時候,他天天陪著我。利用完了,就把人一腳踢走,我是辦不到!”
  “啊!你這樣說,波比是大情人。其實,你受了傷,我不是天天來?你不單不理我,我和你談話,你也裝作听不見,你叫我哪有顏面留下來?”
  “那時候已經夠麻煩了,我不想令事情更复雜,你應該明白我!”小麗看著腳上的運動鞋:“一切由你而起!”
  “我道歉!”凱瑞柔聲說:“我太想念你,我希望你收到我的禮物會記起我,我想不到差點要了你的命!”
  “為什么要討好我,我是什么人?”
  “仙麗!”
  凱瑞把她拖進怀里,低下頭想吻她,小麗忽然推開他拼命地往家里跑。
  她滿意于目前的生活,無意節外生枝,她為了凱瑞受苦也受夠了。
  凱瑞看著她的背影,既生气,又失望。小麗簡直豈有此理,話也不說便走;而且公然反抗凱瑞。凱瑞要吻哪一個女孩子,哪女孩子乖乖地投怀送抱。小麗不單不依順,還拒絕。凱瑞自問可以控制每一個女孩子,但是控制不了小麗;相反,他可能會被小麗控制。
  凱瑞很失望,談到底,小麗還不肯答應和波比分手,波比有什么好?但在小麗眼中,波比似乎比凱瑞還要好。
  真气死人!
  凱瑞一會儿又原諒她了,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她只不過是個小妹妹,讓她點儿,何必跟她計較。
  凱瑞很高興小麗說,在他面前,不必自卑。因為,她知道凱瑞對她好,欣賞她,所以她從不害怕他。
  在強烈的自卑感的影響下,小麗懦弱、怕事、逆來順受。其實,小麗是非常有個性的,看她對凱瑞,說過不和他在一起,相信誰也勸不住她。
  凱瑞喜歡有個性的女孩,但是,怎樣能令她不自卑?因為自卑是小麗最大的敵人。
  都是余家的人不好,是他們迫小麗自卑的。如果她因為自卑而嫁給江波比,那就太不值了。
  波比的哥哥——保羅,他很高興,回來香港后,立刻可以認識漂亮的美玉。
  由于他是長子,年紀也不太輕,二十七歲了,因此,他的父母經常勸他早點結婚,江家太陽盛陰衰了。
  因此,保羅很努力地追求美玉。
  在眾多男朋友當中,美玉最喜歡保羅。因為保羅條件最好,她一直希望能嫁個醫生,偏巧保羅就是個醫學博士。
  另一方面美玉也感激小麗,她怎樣也想不到小麗會以德報怨。她對小麗不好,還經常受了美琪的唆使而打罵她,小麗不單不仇恨她,反而看見保羅一表人才,便想著要留給自己的姐姐。
  她處處為美玉著想,美玉的心又不是鋼造的,她怎能不感動?
  況且,小麗性格比較溫順,又听話,她喜歡有一個這樣的妹妹。她和美琪有二十多年的姊妹之情了,她們感情一向好,當然不會一下子和美琪反目成仇。不過,美琪和小麗在她心中的地位,已日趨平衡。
  美玉最關心小麗額角的傷痕,她每天都要看一次。因為,在這十几年當中,她認為自己對小麗都不好,但總不及這一次殘酷。她好害怕小麗會留下疤痕,雖然招伯伯說過可以做整容手術,但是,如果整容失敗……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她是表面快樂,心里憂傷。
  幸而小麗的疤痕真的一天比一天縮小;雖然不太明顯,但是,美玉是感覺得到的。
  大約在五個月之后,這天,美玉如常看她的疤痕,一看,消失啦!雖然,疤痕的原處,皮膚是有點微紅,不過疤痕總算沒有了,微紅自然也會消失。
  “好极了,小麗,你不用整容,傷口全好了。明天,我帶你改發型,買新衣,令你煥然一新。”
  小麗也很開心,跑上跑下去告訴奶媽、佣人,二哥展翔剛巧回來,她也拉著他,告訴他。
  “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有疤痕。”展翔一向對小麗不錯。
  “你知道?你比招伯伯還本領。”
  “善良的孩子,永遠有好報,你的頭上沒有理由留下疤痕。”
  “啊!二哥!”小麗跳起來抱住他。
  “別調皮啊!”展翔打一下她的屁股:“當心又摔倒!”
  “不會的,以后,她再不會摔倒。”美玉由樓上下來,代小麗回答。
  “你喜歡什么?我送一樣禮物慶祝你平安無事。”展翔問。
  “一枚訂婚戒指!”
  “訂婚戒指!”展翔愕住,美玉笑她大傻瓜,“訂婚戒指不應該由我送給你,我看,還是赶快通知波比!”
  “你再提波比,我可要生气了!”小麗呶起了嘴。
  “小麗,訂婚戒指我不能送,送你一個洋娃娃好不好?你是唯一沒有洋娃娃的女孩子。”
  “訂婚戒指我要,洋娃娃我也要!”
  “你大貪心了吧!也不講理!”
  “我最講理!你听著,洋娃娃給我,訂婚戒指呢?我轉送給凱莉姐姐!”
  “忙來忙去,還是為別人。”美玉捏她臉。
  展翔連耳根都紅了:“洋娃娃我保證送給你,你那么關心我,訂婚戒指我也買;可是凱莉很刁蠻,她未必肯要!”
  “她不要,我代你跪在地上求她!”
  “傻孩子,這是你二哥和凱莉的事,你叩頭也沒有用,來,我替你改發型。”
  “凱莉買了一本最新發型書,我立刻去拿!”展翔這就出了門。
  “大姐,這是我的事,還是遲一點,反正丑,也丑了十九年,換個發型、換件漂亮的衣裳未必會立刻好看起來。還有一個月我就考大學,考完大學,我再去打扮,好嗎?”
  “好吧!考大學是必要的,遲些漂亮還不遲,考完試,應該休息,到那時,有足夠的時間改頭換面。”
  那一段時間,小麗完全和外面隔絕,連波比也不肯見。她認為自己根本沒有什么好處,如果連大學也考不進去,那么母親一定很失望。
  在她關門念書的日子,余太太可頭痛,因為美琪和凱瑞鬧得不開心,整天向母親投訴。她脾气又不好,動不動就擲東西,余太太一看見她就怕。
  “你的脾气為什么這樣坏?你和凱瑞鬧得不愉快,又不是我的錯,何必拿媽來消气!”
  “這件事,媽咪可以管的,但是媽咪一直袖手旁觀!”
  “我能幫什么?你不是叫我派人把凱瑞找來,揍他一頓吧!”
  “你分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美琪哭鬧著,又擲東西。
  “哎唷!三小姐,我求你不要砰砰彭彭的擲東西,我心髒受不了;而且你妹妹正在溫習,你坦白告訴媽咪,你到底要怎樣?”
  “我不要你對付凱瑞,我要你和花阿姨決定我和凱瑞的婚事。”
  “這件事好辦,你和凱瑞,遲早也應該有個結果;不過,你花阿姨是個最民主的母親,她向來不管儿女的事。”
  “你找她,她就非管不可,你和花阿姨不是好朋友嗎?”
  “是好朋友,而且,我相信花阿姨也愿意幫你這個忙;不過,最后還是由凱瑞決定,花阿姨也不能作主!”
  “沒有人要花阿姨作主,只希望她勸勸凱瑞。”
  “好!晚上我和花阿姨通個電話,叫她明天答复我!”
  “謝謝媽咪!”美琪目的已經達到,她又笑了。
  余太太不禁搖一下頭,美琪脾气太坏,她實在受不了。
  花錦燕真的從未過問過儿女的事,凱瑞和美琪來往,她高興;凱莉和展翔來往,她也高興。因為這都是她的女朋友的儿女。
  現在余太太開口求她,她又不能不理,她是從不拒絕余太太的。
  她只好抽時間和儿子談談:“凱瑞,你爸爸說你很本領,做生意很有頭腦,由你打理的生意,都賺了錢。因此,我和你爸爸都很開心,相信不久的將來,你可以接管爸爸的生意了。”這是開場白。
  “我一個人應付不了那么多,要我整天賺錢不娛樂,我是辦不到的;而且,爸爸還年輕,沒到退休年齡,他沒有理由什么都不管。整天坐在家里,他會感到很孤寂無聊!”
  “你是個好孩子,總是為父母設想。凱瑞,我想跟你談談,你現在已經有事業基礎,也應該結婚了,是嗎?”
  “不!我不想早婚,三十歲,三十歲才是男人成家立室的年齡。”
  “你的話也對,現在的年輕人,不像我們這一代,流行早婚。遲些結婚,可以安心工作。不過,先訂婚,我看沒有什么妨礙,是嗎?”
  “媽咪!你知道我不喜歡訂婚這一套。”凱瑞很奇怪,母親向來不會和他討論這樣嚴肅的問題。
  “你和美琪已經來往了十几年,你覺得這個女孩子怎樣?”
  “不錯!莫阿姨的女儿。”
  “你喜歡她嗎?”
  “莫阿姨四個儿女,除了美玉,我沒有一個不喜歡!”
  “我的意思不是這樣。你和美琪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少,你愛她嗎?”
  “很難說,有時候,她很好,也很可愛;有時候,她很气人,一點也不可愛。其實十几年內,我們也不是常在一起。”
  “你到底是愛她?還是不愛她?”
  “直到現在為止,我仍然沒有愛上任何人。其實,除了美琪,我還有許多女朋友。媽咪,我在選擇,選最好的!”
  “你將來會不會愛美琪?”
  “那要看她的表現。如果她永遠可受,說不定我會愛上她。但是,現在她經常給我找麻煩,我受不了!”
  “你不和美琪結婚,連先訂婚都不肯?”
  “不肯!”
  “我不想勉強你。我知道,戀愛、結婚,是你自己的事。不過,最近你對美琪不理不睬,她很難過,心情很不好。美琪就算不是你的愛人,也是女朋友啊!”
  “媽咪,你還是坦白告訴我,你到底想我怎樣做?”
  “看在我的份上,看在莫阿姨的份上,停止和她冷戰,好嗎?”
  “我什么時候和她冷戰了?假如我和她冷戰,那么,可能我已經有一點儿愛她;不過,她最近很少來找我是真的!”
  “大家是朋友,不一定要她來找你的,你也可以去找她!”
  “媽咪,我終于弄明白你的意思,今天我早已有約,明天我約她吃飯,你可以安心了吧?”
  “很合我心意,我早就說你是個乖孩子。不過,我始終認為美琪條件不錯,又是世交,你自己想想!”
  凱瑞從小到大,就很有主張,獨立性也強,他不是那种孝順得整天粘著母親,母親叫他走,他不敢留,母親叫他坐,他不敢走的孩子。他認為應該做,而又問心無愧的事,父母反對,他照樣去做。比如他接管的公司工厂,一年后已賺了錢;于是他全面加了薪,又給雇員建立了多項福利。
  基本上,利有甯O不贊成的。其實每個老板都不贊成,大老板賺了錢干員工什么事?為什么讓這班小人物分好處?于是,他曾經教訓過儿子,認為他處事不當。
  凱瑞沒有修改他的決定,他還說:“爹!那些職員,那些下人,都是有良心的。知道老板對他們好,關心他們的福利,讓他們衣食丰足,別說他們拼了命為你做事,起碼,他們不會揩你的油,不會鬧罷工,安安份份地為你工作。這樣,錢豈不是可以賺更多?”
  利有痤L言以對!
  話雖如此,父母的要求,凱瑞認為可以做的,他也不會蓄意令雙親失望。
  譬如余美琪,第二天他就陪她去看電影,這總算是听話了。
  凱瑞其實并不是太討厭美琪,十几年的友誼了,沒有愛情也有感情。只要美琪不要管他、迫他,他們的友誼,是可以繼續下去的。
  小麗一連几天守在大門口。
  因為,她早已知道,假如她能在十月份進入大學一年級,這個星期之內,她就會收到校方寄來的信。
  她已經等了三天,真的想打個電話去問問同學,看看其他報考的同學,是否已經收到了通知情。
  可是,問哪一個好呢?
  她根本沒有可以談心事的朋友。
  這是第四天,星期四下午三時二十九分,郵差叔叔來了。
  “又在等信?”這位郵差倒是挺和藹可親的,他在這一帶派信,已經兩年了。
  小麗可怜兮兮地點了點頭:“如果我明天再收不到,我考不進大學了。”
  “怕什么呢?有錢可以出國留學。”
  “我不想出國!”
  “那今晚好好地祈禱,說不定明天——最后一天,你會收到信的!”
  “我真的沒有信?”她慢慢的,非常小心地問。
  郵差搖了搖頭。
  “啊!”失望又帶點頹喪,她輕輕說:“明天見!”
  她回轉身走向房子,拖著腳步走了几步,突然听見郵差說:“余小麗,余小麗不是你嗎?你最小的了!”
  “是的,我是余小麗!”小麗旋轉身,立刻說:“明天,我希望有余小麗的信,叔叔,我在這儿等你!”
  “現在不要,等明天?”
  “要什么?”
  郵差揚起了手:“信啊!”
  “信!我的信!”小麗奔過去:“給我,給我!”
  “這种信我去年派過,是大學通知信,也是在八月初。”郵差把信交到小麗的手里:“你赶快看看,你考到大學沒有?”
  小麗接過信,手在發抖。
  “別緊張嘛!快把信拆開!”郵差見她呆著,反而緊張起來。
  小麗用牙齒咬開了信封,啟開片箋看了一遍又一遍。
  “怎樣了?我看不懂英文,考到了是不是?”
  淚水在眼眶內打滾,她閉著嘴,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棒啊!其實下午我回郵局,看見你的信,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考到大學,剛才我逗著你,你不會怪我吧?”
  小麗仍然閉著嘴唇,搖一下頭,然后哽咽著說:“謝謝!”
  “我明天送你一張剛果郵票,拜拜!”郵差笑著走了。
  小麗跑回屋里去,奶媽看見她滿面的淚,慌忙問:“四小姐,是不是大學……”
  “奶媽!”小麗跑過去抱著她的脖子:“我考到了,大學肯收我了,我十月五日就可以正式上大學了。”
  “哎唷,孩子!你把我嚇得心髒都跳出來了。你真本領,你大姐、三姐考大學都要請補習老師,而二少爺……總之,你是余家最有書緣的孩子。”
  “奶媽,其實哥哥姐姐都比我聰明,只是二哥整天忙著拍拖,大姐和三姐沒有花大多時間去應付考試,不像我,晚晚開夜車。”她抹著淚水。
  “你勤力又乖,你喜歡什么?奶媽送你一份禮物。”
  “一個杏仁糖筒!”
  “好!家里的都不要,馬上去買。”奶媽高高興興地出門了。
  晚上,小麗一直沒有睡,等每個人回來,向她們報告喜訊。
  “還有半年你就十八歲,一到十八歲馬上去學駕駛汽車,我送一輛最新款的跑車給你!”爸爸笑著說。
  “媽送你一只名厂金表。”
  美玉一看見小麗就問:“有沒有收到大學的信?”
  “大姐,我收到了!”小麗很高興地告訴她。
  “真的!太好了!”美玉高聲叫:“爸爸,我明天告假一天。”
  “喂!喂!我們的秘書長大小姐,你一個月請多少天假?”
  “明天我和小麗有秘密任務!”
  “啊!”余慶祥忙不住地說:“批准啦!”
  “大姐,我們有什么任務?”
  “大改造!”
  “改造?改造誰?”
  “你啊!”
  “我……”
  美玉一換好衣服,早餐也不吃,便拉了小麗出門。
  首先把她送進發型屋。
  “一號,一定要一號!”她和一號翻著書,一會儿看書;一會儿看小麗,兩個人几經商量,終于決定了。
  小麗看見那叫一號的,把她的長發剪,剪,剪……小麗苦著臉求美玉:“大姐別剪得那么短好不好?”
  “這個發型很适合你的面型,燙這發,就很好看!”
  “還要燙發?我不要爆炸裝,大姐,我求你,別燙了,嘎!”
  “閉上嘴,頭發都進口里啦!”
  頭發燙完之后再剪,頭發只是向內彎曲,連波紋都沒有,額前仍有劉海,不過是很富美感的。一點儿也不長,看見小麗丰滿的額頭,彎彎的、清秀的眉毛,蛋形臉,皮膚十分細致,嫩滑,白中透紅。鼻子不太高,但很挺的,兩片性感的嘴唇也不再被長而亂的頭發遮掩,全露出來了。
  “余小姐。”理發師看呆了呢:“令妹好漂亮,我梳了十几年頭發,第一次看見這樣完美的小美人,她以前為什么不來理發?只要說是讓我一號為她梳的頭發,我可以不收錢。因為人人見她這樣漂亮,還以為是我的功勞呢,哈!”
  美玉也愕住了,誰相信丑小鴨會變成了美麗的天鵝?她早知道她是個美人,她沒有走眼。
  “大姐!”小麗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連她自己都弄不明白,這樣的五官,這副容貌,算不算是漂亮:“你為什么不說話?我是不是好看了一點儿?”
  “美麗、高貴,真正的天鵝!”
  “大姐!”小麗惘然:“你說什么?我為什么不明白?”
  “我說你好漂亮,快!”大姐一面付錢一面拉她:“我們還要去很多地方!”
  “第二個地方是服裝公司,專造西服的,余家是這儿的老主顧。
  她們有指定的服裝師。
  “我要清楚知道她的身材!”美玉對服裝師說。
  “好!度身以后,我把尺寸簿給你看!”服裝師把小麗帶進度身室。
  一會儿,服裝師出來,美玉接過本子一看:“三十六、二十二、三十五,好標准的身材,比我的還要好!”
  “加上高度的磅數,可以參加世界小姐。”服裝師忍不住看看小麗:“連臉蛋也那么美!”
  “款式我已經挑了,一共八件,我要快一點儿試身!”
  “盡快、盡快。”
  一出門,美玉說要去百貨公司。
  “大姐,你今天沒有吃早餐,餓了,先吃午餐吧!”
  “餓一頓沒關系,你知道嗎?我上圍三十四,中圍二十五,太胖了,起碼應該減一寸。”美玉邊走邊說:“你看你,頭,像天仙,身像乞丐,這樣子上下不配,我非要替你買些新衣不可。”
  “還要買?剛才訂制了八件。”
  “你知道嗎?你三姐每一季縫衣,買新衣几十件,平均每三天可以換兩套,八套算什么?”
  “但是,三姐漂亮,大姐以前也說過,漂亮的人穿漂亮的衣裳。”
  “你大姐以前是渾球,其實你比美琪漂亮。”
  “大姐又拿我開玩笑!”
  “好好,算我跟你開玩笑,這間公司衣服成品最多,進去為你選點儿合身的衣服。”
  美玉瘋狂大購物,買了几條窄腳長褲,顏色齊全;此外工人褲——全白的,胸上有只大花貓;吊帶裙、背心長褲、吊帶熱褲;還有一些有公仔圖案的全身裙子。她又買了很多款式新的襯衣,和一些很別致的T恤,不一會儿又拉著小麗到鞋部,紅、黃、藍、白、黑,几乎全部是二寸跟的,新款皮鞋只有紅、黑、白,各一對是高跟鞋。
  她叫小麗打電話通知司机進來拿東西,她又買了許多小飾物,鏈子、別針、手鐲、帽子、頸巾、手提包……應有盡有。
  她要小麗穿上一條吊帶H型的粉紅色熱褲,一件純白,有白雪公主圖案的T恤,粉紅色皮鞋,和花邊白短襪。
  小麗雙手遮住那兩條雪白,而且修長的,而且線條很均勻很美的腿子:“大姐,你說過我只能穿長褲,除了校服,不能穿裙子。因為我兩條腿難看,現在……現在全露出來了,我穿一條牛仔褲行不行?”
  “不行,牛仔褲是在家里穿,穿著它去海邊散步也可以,但是,我要帶你去大酒店的扒房吃牛扒,而這身衣服很配你的年紀。”
  “可是我的兩條腿……”
  “大姐說過,大姐以前是渾球,現在什么都看清楚了。”美玉拉開小麗的手,把她拉到一個照身鏡前:“你看鏡中人是誰?”
  “鏡中是一個非常漂亮、活潑可愛的小女孩,由頭發到鞋子都那么美麗時髦,這是我嗎?”小麗問著自己。
  “看夠了沒有?美麗得像卡通片的小仙女,是嗎?好了,我們該去吃午餐,我真的餓了。”
  她們离開百貨公司,小麗一直躲縮在美玉后面,司机一看見她,就定住眼珠子。“喂!你怎么了?”美玉說。
  “啊,”司机說:“這是四小姐?”
  “不是四小姐是誰?”
  “大不相同!”
  “赶快開車去富麗華,”美玉吐了一口气:“我餓死了。”
  “大姐,等會儿回家,家里的人會笑我的。”小麗始終在擔心。
  “笑你?是笑,開心地笑,媽媽看見你那么漂亮,百分之八十像她,還比她漂亮些,她一定高興得跳起來。”美玉想了想:“吃完飯,我還要帶你去買一個名厂表、一個金鐲子,今年小女孩流行帶連著墜子的金鐲子。”
  “你疲倦了,大姐,吃完西餐,回家休息吧!”
  “不行,你這份工作,媽媽交給我已經几年了,你少嘮叨,听我的話。”
  小麗只好不作聲,還是渾身不自然。
  終于買妥一切回家,一踏進家門,小麗膽子更怯,因為每個人都用詫异的眼光看她。連奶媽,老眼昏花,低聲問:“大小姐,你帶回家的小姐好漂亮!”
  “大小姐也很漂亮,”奶媽突然不敢開罪她:“不過,她比三小姐還漂亮。”
  “你不要忘記三小姐比我漂亮,”美玉笑了笑,她倒真是不介意:“媽媽大概還沒有回來。”
  “太太下午就回來了,她說要帶四小姐去買金表。奇怪,早上我還看見四小姐的,可是一轉身就大半天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小麗正想說話,美玉打眼色制止她,拖著她的手,把她帶進屋里去。
  “媽,我給小麗帶來個伴儿。”
  “啊,這位玫瑰花似的小美人。”余太太也被美玉騙倒,她把美玉拖過一邊:“她配小麗不适合啊,一美一丑;況且,她細皮白肉的,准是金技玉葉,她又怎肯陪小麗呢?”
  “媽媽,如果她就是小麗呢?”
  “撒謊,頭發不同;而且小麗是竹竿條儿,人家小小的已經發育得很好。皮膚又紅,膚色是第一流的,紅紅的雙頰,像個鮮苹果。”余太太瞟了大女儿一眼:“你就只會气我。”
  “如果她是小麗,你送我一份禮。”
  “你要什么都可以。”
  “真的呀,”美玉把小麗拉過去:“還不叫媽媽?”
  “媽。”小麗難為情地垂下頭。
  “聲音好像。”余太太果然跳起來:“你真的是小麗?”
  “我就是丑人笨事多的小麗。”
  “是小麗,是我們的寶貝小麗。”余太太高興得流下了淚:“馮太太說得對,丑小鴨也會變天鵝的,讓我好好的看你。哎唷,真是美人!五官全美,以前那雙眼睛,大是夠大,但是眼皮腫腫的,又是單眼皮;現在眼皮不腫了,雙眼皮也清清楚楚顯出來了,是雙迷死人的大眼睛。”
  “媽咪,我以為你高興得會笑,誰知道你高興得哭了起來。”美玉說。
  “開心嘛,自從我產下小麗,十七年了,第一次這樣開心。”余太太捧住小麗的臉,問美玉:“你能令小麗脫胎換骨,你是一等功臣。”
  “其實,小麗長大后已經很美,是我們沒理她,而她也不敢打扮一下自己,于是大家一直都認為她丑。”
  “美玉,你要什么,我都給你,汽車、首飾……任選了!”
  “讓我想好了再告訴你,好嗎?”
  “好!美玉,小麗的衣服夠多嗎?這几天我要帶她去見很多朋友,我要每個人知道我有一個這樣出色的女儿!”
  從此之后,小麗真的沒有空,剛巧小麗還在放暑假,余太太婦女會開會也帶著她。
  家里,只有一個人十分生气。
  當美琪第一次見到“新小麗”,她首先是怀疑,愕然,跟著是心跳冒汗,她跑去找美玉,“大姐,是你一手令小麗化丑為妍?”
  “她本來就很美,我為她改了發型,買些新衣,就是這么一回事,別把我說成個魔術師。”
  “你這樣做,根本与我作對!”
  “怎會呢?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事,我不能一生把小麗埋在禾堆里。就算沒有我,始終有人會發掘到這顆珍珠;而且,小麗也不會永遠那么小,不懂事。她再大些,自己會想,就算你怎樣騙她,也騙不到她。”
  “如果你不插手,起碼可以多拖几年!”美琪仍然很生气。
  “你知道嗎?小麗已經考進大學,大學生不能蓬頭垢面;而且多拖几年對大家又有什么好處?”
  “對我有好處,你這么戲法一變,小麗不再是丑小鴨,她呀,和我各有千秋。”
  “也只不過是平等,她比我還要漂亮呢!可是,我卻不認為她對我有什么威脅。”其實美玉心里想,各有千秋,不是吧?小麗分明比你漂亮。不過,美玉并沒有說出口,好姐妹嘛,她不想吵架。
  “你大方,你是一等功臣,我可不像你,嘿!那么好心。”美琪冷哼著:“我不知道你心里怎樣想,我始終認為你存心和我作對,凱瑞一直已經很喜歡小麗;如果他看見小麗那么漂亮,哼!你去想后果!”
  “既然小麗是丑小鴨的時候,凱瑞已經喜歡她。那么,凱瑞喜歡的,就不是小麗的外表。你也說過凱瑞只是喜歡她,不是愛她;況且,你和小麗一樣漂亮,她對你應該沒有威脅。你對自己,向來很有信心,為什么忽然著慌起來?”
  “誰著謊?小麗想跟我斗,還不夠道行。”美琪口里說得好听,其實她是怕得要死:“我知道,小麗給你介紹個男朋友,你感激她,所以出賣我!”
  “出賣你?我做過什么事?坦白說自從那次我打傷了小麗,她以德報怨,我已經決定要幫助她,根本和介紹男朋友無關。不過,我也感激她介紹男朋友給我,因為,她把好的留給我,證明她心里有我這個家姐存在!”
  “看樣子,你對小麗比對我更好!”
  “一樣,兩個都是妹妹。”
  “以前是一樣的!”美琪悻悻然地走了出去。
  這天,難得利太太在家和儿子同桌吃一頓飯。
  “凱瑞,你有沒有感到,好像有神跡降臨到小麗身上?”
  “什么神跡?”
  “你最近沒有見過小麗?”
  “沒有,已經很久沒有!”
  “那你真要見她一見,她整個人換了樣,漂亮了許多!”
  “媽咪,這沒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其實第一個發現她很美麗的是我。第一次就在我們家!”
  “是怎么一回事?”
  “她被美琪推進水池,她又不會游水,她全身濕透,亞珍替她把頭發弄干,束起。平時,她的臉上總是蓋著頭發,連眼睛,臉蛋都看不見;那一天,我看清楚了,她五官很美。”
  “原來如此!”利太太似乎有點儿失望,因為儿子比她發現得早,不再是新聞啦:“你有沒有這种感覺,小麗比美琪更漂亮、可愛?”
  “更可愛是肯定的了。假如美琪可愛,我早就在她裙下稱臣。至于兩個人誰最漂亮,我卻沒有比較過。”
  “不用比較,一看就看出來。你莫阿姨四個儿女,小麗最美。”
  “媽,你從不稱贊仙麗,實在難得呀!”
  “事實嘛!人總不能不承認事實。連你莫阿姨,以前最討厭她,現在把她當寶貝。”
  “我很高興,因為小麗總算有好日子過,人們再也不會疏忽她,包括我自己的媽媽!”凱瑞由心里發出微笑。
  凱瑞很想把母親的話轉告小麗,這樣,一定會增強她的信心;可是打了几次電話,余家的佣人老是說小麗出去了。
  這天,凱瑞和艾達去吃晚餐,剛走進餐廳,就看見江波比。
  他找了桌子坐下,本想跟波比打個招呼,可是艾達總纏著凱瑞要他點菜。
  凱瑞點了菜,他向波比那邊看,看見波比身邊坐著個非常耀目的女孩子。
  她清麗脫俗,臉上雖然完全沒有化妝品,但淡紅的天然紅,該白的白,該黑的黑。她穿著水綠色的裙子,肩膊只有兩條金色的吊帶,露著雪白的肩膊。
  她是誰?波比不是仙麗的男朋友嗎?怎么又另外交女朋友?當然,這女孩子有點儿像小麗,但是比小麗漂亮,時髦許多。她笑的時候,更加美麗。啊!那兩片嘴唇……他曾經吻過的,性感而紅潤,小麗!正是小麗!
  他沖動地站起來,走過去。
  “凱瑞……”艾達叫著。
  凱瑞沒理她,一直走到波比的身邊,拍一下他的肩膊。
  “噢!凱瑞。”波比回過頭:“你也來吃飯,真巧!”
  那女孩子向他微笑點頭。
  “你是……你是仙麗嗎?”他鼓起勇气問道。
  “很久沒有見面了,好嗎?凱瑞哥哥!”小麗仍然是一臉笑意。
  “仙麗,真的是仙麗!”凱瑞儀態盡失,沒得到主人的邀請,竟然坐在小麗的身邊:“只有仙麗才會叫我凱瑞哥哥。仙麗,你好漂亮,比我想像還要美一百倍。你的衣服也很貼身,發型最适合你,你知道嗎?你像個小公主。”
  “謝謝!”
  “我們談談,我有很多話告訴你,我們一起吃晚餐好嗎?”
  “我們都吃過了。”小麗看波比一眼:“正准備去看七點半鐘的電影。”
  “改天看戲,今天我請客,上夜總會跳舞。”凱瑞喜悅得忘了形。
  “謝了,票子很難才買到的,我們改天再談好嗎?波比,你不是要結帳嗎?”
  “改天?仙麗。”凱瑞想去拉她的手,小麗連忙把小手放回膝上:“我想請你吃頓飯,我們約個日子好嗎?明天!”
  小麗把手提包的鏈子挂在肩上,她站了起來,說:“我們通電話,再見!”
  “再見!”凱瑞看看她那亭亭玉立的背影,坐著呆住了。
  第二天,他不敢出門,公事用電話指揮。小麗說過通電話,他每分鐘等著小麗的電話到來。
  一直等到黃昏,女孩子的電話接了几個,就是沒有小麗的。
  他再也忍不住了,昨晚因為想小麗,已一夜未睡,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她。她既然不打電話來,為什么自己不打電話去余家?
  電話接過,余家的佣人又是那一句話:“對不起!四小姐出去了!”
  “又出去了?天天出去!”凱瑞不相信:“請奶媽!”
  不一會儿,奶媽來听電話:“利少爺,三小姐去了理發店,她就要回來了!”
  “四小姐是不是出去了?”
  “啊!四小姐。”奶媽說:“四小姐去參加舞會,今天楊少爺生日。”
  “楊少爺?哪來的楊少爺?”
  “楊太太的大少爺啊!楊議員和利議員不是好朋友嗎?”
  “啊!楊大衛。一定是莫阿姨把小麗拉走!”
  “太太還在化妝,時間早呢!三小姐還沒有回來,要等她回來才一起去。是楊少爺把四小姐接走的,楊少爺請四小姐做舞會的女主人!”
  “還做女主人?以前除了江波比,沒听過小麗和楊大衛有交情。”凱瑞的心在泛酸。
  “以前的确只有江少爺,現在來找四小姐的少爺可多了,陸少爺、何少爺、余少爺、霍少爺……哎!我在余家做工几十年,沒有見過那么多少爺擁上門來!”
  “那些人真要不得,見小麗長得好看,就纏上來了。小麗怎樣應付他們?”
  “其實我們四小姐也很煩,能推便推,要是太太代求情,就陪他們出去吃頓飯。最可怜還是江少爺,我親手接他的電話起碼有十次,四小姐才陪他吃一頓飯。”
  “是昨晚嗎?”
  “就是昨晚,你怎會知道?”
  “我碰見他們,小麗沒有告訴你?”
  “沒有,她只是說電影很好看!”
  “奶媽,請你代我告訴小麗,叫她無論如何一定要給我一個電話!”
  “我一定代你告訴她,不過四小姐有沒有時間回電話給你,我可不敢擔保!”
  “奶媽,是不是余美玉仍然不准小麗和我來往?”凱瑞還是很痛恨美玉。
  “大小姐?我們大小姐不知道對四小姐有多好。替四小姐剪頭發,樣樣照顧周到。太太和老爺把四小姐當掌上明珠,二少爺一向和四小姐感情最好,只有三小姐……”
  “三小姐怎樣了,是不是妒忌小麗漂亮?”凱瑞很緊張:“所以美琪處處為難四小姐?”
  “不管怎樣,現在再沒有人敢打罵四小姐。四小姐也忙,她房間的電話,由早響到晚,那些公子們好像用不著睡覺。”
  “小麗的房內還裝了電話,以前她什么也沒有!”
  “現在她什么都有了:私人電話、電視机、唱机、冰箱,啊!三小姐回來了,拜拜!”
  “喂!奶媽,小麗房內的電話號碼你告訴我好不好?”
  “你听著!”奶媽壓低聲音:“是X一二三四五……”
  凱瑞放下電話,倒在床上。
  他一閉上眼睛,立刻出現一張張漂亮脫俗的面孔,全是小麗的。
  以前他也常常想小麗;不過,小麗的樣子,在他的腦海中是模糊不清。不是頭發蓋著,滿面水,便是滿面雨的。
  昨天,他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也記得很牢,他再也不會忘掉小麗。
  他就這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連佣人來請他下樓吃晚飯他也不肯出房門。
  超過三十小時沒有睡覺,也沒有喝咖啡,竟然不會打瞌睡。
  好像有一种無形的力量在支持著他。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第一次看見小麗、送她鎖匙扣、机場送別、茶會中她掉在水里、兩人一大清早跑步、雨中擁吻以及小麗頭破血流送進醫院。對余美玉的仇恨;對波比的妒忌,兩人冷戰的一段日子,及至昨天再次相遇。小麗的俏臉,又再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看一看表,兩點半,她參加舞會,又是女主人,她不會那么快回來的。
  從奶媽的說話,他知道要找小麗實在不容易。最可恨學校正在放暑假,否則他可以一夜不睡,守在余家門口,她總要出門上課的。
  現在,只好打電話,希望能夠有机會再見她。
  四點鐘,小麗可能剛回來,她太疲倦,讓她睡一下。
  凱瑞把運動衣和運動鞋拿出來,小麗也有同樣的一套,他抱住運動衣,倒在床上,又記起那天在雨中擁吻。
  他看了看床頭,可惜,連一張小麗的相片也沒有。
  他的床頭,永遠只有他一個人的相片。美琪送了一大堆相片來,凱瑞把它和其他女孩子的玉照,全塞進抽屜里。
  六點鐘,她只睡了兩個小時,現在吵醒她,實在于心不忍。
  讓她多睡一會儿。
  他吐口气,閉上眼睛,胡思亂想了一會儿,一看表,八點了。
  睡了四小時,不夠吧?她還小,起碼要睡八小時。可是奶媽說過,小麗房間的電話,由早到晚響個不停;如果被人捷足先登,豈非空等一場。
  他鼓足勇气,撥了電話。
  一會儿。“喂!”小麗迷糊的聲音。
  “仙麗,早安!”
  “噢!凱瑞哥哥。”
  “昨晚參加舞會?”
  “一位朋友生日!”
  “很晚才回來?”
  “差不多四點。”
  “你才睡了四小時,吵醒你真不好意思。不過,這個電話我不能不打,希望你能夠原諒我!”
  “我沒有怪你!”
  “我怕別人搶先打電話給你,電話就打不通。仙麗,我想見你,我有很多話要告訴你,找一個時間見面,好嗎?”
  “有什么話,請在電話里說!”
  “在電話里說不方便,小麗,我求你,我兩晚沒有睡覺了。”凱瑞從未對女孩子這樣低下過。
  “又跳通宵舞?”
  “不!我一直在房間,根本沒有出去,昨晚連飯也沒有吃。”
  “為什么?”小麗的聲音清了。
  “因為你!”
  “我?”她頓著。
  “如果我不當面把話說清楚,今晚、明晚,我也會睡不著!”
  “有那么嚴重嗎?”
  “我是個撒謊的人嗎?”
  “好吧!我和你去吃一頓早餐,現在是什么時候?”
  “八時二十分多一點儿!”
  “你九點鐘開車來接我!”
  “今天嗎?”
  “唔!等會見!”
  凱瑞連忙梳洗,和女孩子約會,他從未這樣興奮過,甚至他覺得應酬那些女孩子,簡直是一种負累。
  但是,他過不慣孤單的日子,因此,他不能不交女朋友。
  他換了一套米色西裝,配金咖啡真絲領帶,白漆皮鞋。
  他帶了一個手提照相机,全自動的,德國貨。
  他開了平治房車出去——仙麗專用的;好久沒有用了,如果沒有司机打理,恐怕連電池也沒有。
  在余家別墅門外等了一會儿,准九時,才看見小麗出來。
  她穿了一身白色麻紗裙子,腰間是一條金黃的緞質的腰帶,兩寸跟的白皮鞋,黃色花邊短襪,頭上還戴了一頂有花串的白色太陽帽。
  凱瑞連忙開了車門,他習慣了和小麗在一起,不敢在她門前下車。
  小麗上了車,凱瑞看了她一眼,仍然不施脂粉,面貌不會因為睡眠不足而憔悴。一副健康的樣子,白里透紅的皮膚,紅潤的雙唇。
  凱瑞看得著了迷,小麗輕聲問:“為什么還不開車?”
  “噢!對不起!”凱瑞感到面頰有點燙,他連忙打動了馬達,校好了一切自動擎,車便向前駛。
  “早晨還有跑步嗎?”
  “沒有了,每晚要三更半夜才能回家,早上不到十一、二點不會起床,生活一團糟,”小麗歎了口气:“不過我每天起床后,晚上睡覺前,一定做二十分鐘運動,天天吃喝不停,不做運動會變肥豬的!”
  “怪不得身材保持得那么好。今天做了運動沒有?”
  “習慣了一起床就做運動!”
  “我正在奇怪,以前你半小時就可以出門,為什么今天要四十分鐘?”
  “等了好久?”
  “照規矩,八時五十分就到了!”凱瑞把車駛到淺水灣酒店。
  他們要了一張露台上桌子,叫了兩客早餐。小麗放下白色小提包,喝了口冰水。
  “仙麗,兩個晚上沒有睡,我想了很多事情,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記得!”小麗撫著水杯:“那年我五歲,你和三姐他們在花園玩捉迷藏游戲,你為了我和三姐吵架,也是我第一次參加集体游戲。”
  凱瑞凝視她,她的兩排睫毛又長又密又黑,非常美麗:“我以為你早已忘記了!”
  “忘不了!”小麗翹首輕吐一口气:“那時候,你真是雪中送炭,從來沒有人對我那么好。你送我鎖匙扣,還有相片,我一輩子都記得。”
  “我第一眼看見你就非常喜歡你,可以說,由你五歲。開始我就喜歡你,那時候,你沒有現在那么漂亮,我也不知道喜歡你的原因在哪儿。我只能相信是緣份!”
  “那時候我又瘦又丑,你竟然肯喜歡一只丑小鴨,”小麗那漂亮的大眼睛有一點淚花,“我實在非常感激你!”
  早餐送來了,凱瑞挨了一晚,竟然不想吃東西,也許心事太多:“還記得我送這玫瑰花給你,你被美琪推下水池的第二天早上。”
  “玫瑰花又大又新鮮。”
  “每一次我和你見面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凱瑞抬頭望著天上的白云微笑:“我最怀念那些日子,我們一起跑步,我送你上學,接你下課,我們常常接近,有一天在雨中……我還吻了你!”
  淚水在小麗的眼中凝聚,她哽咽著道:“不要說了,吃早餐吧!”
  “仙麗!”凱瑞握著她的手:“我吃不下,我不把話說清楚,我什么都吃不下。仙麗,那天我在雨中說過我愛你,這是真的,這兩個晚上我想清楚了。在醫院里我的態度為什么這樣惡劣?我為什么憎恨波比?這些日子我老想忘記你,那完全是因為我愛你!”
  “沒有用,我們是有緣無份。”小麗搖一下頭,兩行淚滑落臉上。
  “仙麗,”凱瑞用兩雙手合著她的手:“相信我,我已經愛了你很久,我并不是因為發現你漂亮才愛你,我可以發誓,我愛的是你的人,相信我!”
  “我相信你,當我是丑小鴨的時候,你已經對我很好;不過,我實在不能夠接受你的感情!”
  凱瑞眼中閃著妒火:“太多人追求你,你不在乎我了?”
  “不,你知道我不是貪新忘舊的人。”小麗著急地說:“而且,直至現在我還沒有遇到我喜歡的人。”
  “那到底為什么?”凱瑞抽出一只手,用手帕為她抹去淚珠。
  “你已經有了三姐,好好地待她!”
  “什么有了她,我和她有什么關系?說良心話,我對你比對她好十倍。”
  “但是由你第一天進余家開始,每一個人都知道你和三姐是一對儿。那是事實,余美琪的男朋友是利凱瑞。”
  “那是人家的看法,別人不能代表我,我和美琪之間清清白白,我愛的是你,決不是美琪。”
  “人家不會了解;而且,現在我的家庭,和睦、融洽、宁靜、愉快,我不想破坏它,我更不想傷害三姐。”
  “你不想傷害她,就來傷害我!好啊,”凱瑞眼眶都紅了,“報應,天派你來收我。”
  “不要這樣說。其實,三姐很愛你,對你很專一,你不要辜負她。”
  “我知道她愛我,但是我不愛她,什么事情都可以得過且過,什么事情都可以怜憫、同情;但是愛情絕不可以施舍。我不愛她,將來我們結了婚,婚姻生活也不會幸福,你不想看悲劇吧?”
  “我不知道!”她昂了昂頭把眼淚吞回去:“我只知道珍惜手足之情,我不想搶走我姐姐的男朋友。”
  “你不用搶,我根本是你的。如果一定要說我是美琪的男朋友,那我也是你的男朋友。”
  “人家的看法不同,我們全家人、親戚、朋友,都知道你和三姐很登對,而這十几年來,你們都在一起,友誼從未間斷過。要是我加入,我會受到世人的責備,你不想我成為罪人?”
  “仙麗!”凱瑞把她的手再緊握一點儿,“你是說,如果我和美琪分手,大家毫無關連,你會接受我的感情。”
  “我也吃不下。”小麗皺皺眉,放下叉子:“你可以送我回家去嗎?我很想好好的睡一覺。”
  凱瑞想一想,眼睛忽然透出了光采,他點一下頭問:“离去前我能否為你拍一幅照片?”
  “我從來不拍生活照的!”小麗感到為難。以前她那么丑,拍什么照;現在她認為自己雖然好看些,不過仍不習慣。
  “總有第一次的;而且,我送了一張照片給你,你也應該回送一張給我。這很公平的,對嗎?”
  “只拍一張!”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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