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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節


  八年后。
  京城,將軍府。
  “要不要?”聲音出自一個女人,仿佛憋著滿滿的怒气。
  “不——要。”另一個男人拖長聲音,好像也打定主意非賴掉不可。
  “馮即安!”女人的怒喊聲調高八度的吼出來。
  “我——不——干!”把太師椅當成蒲團盤腿坐的那名俊秀男子眉一挑,隨即哇哇大叫:“嫂子,公私要分明,你怎么可以拿這种公差往我身上套!”
  “不過是請你到江南走一趟,有吃有喝又有好玩的,干嘛說得這么可怜兮兮?!”
  花廳彼端,那名風華絕代的美少婦冷哼一聲,口气几分不值。
  “老大,你不開口替我勸勸嫂子嗎?”馮即安轉向美少婦旁的魁梧大漢,不抱希望的問。
  狄無塵嚴肅地沉吟半晌,終于慢吞吞的開口:“小浣說的也沒錯。”
  當人家老婆說過的話,什么時候說錯了?馮即安頹然歎口气。數年未見,狄無塵早不是當年他极端推崇的那個“硬梆梆又鐵錚錚”的大男人;早在狄無塵悶不吭聲、任由侯浣浣拼命對他炮轟的同時,他早該知道的。
  唉,滄海桑田,大石塊再怎么了不得,也禁不起小水滴日日夜夜的穿鑿。要狄無塵像當年一樣站出來主持公理、維護正義,那比在雞蛋里頭揀骨頭還困難。
  但話又說回來,這對夫妻也太一体同心了吧?連欺負他這拜把兄弟,都不會覺得良心不安。
  “……即安,你想想,這件事也不是這么難成,就算幫個忙嘛。那張大人你也認識的,他也是真心為民做事的好官,徜若你真的不喜歡,就當面回了張大人,說你沒興趣就成了。”見他不吭聲,好像事成有望,侯浣浣一改口气,笑得分外誘人。
  “媽的,我要真稀罕名利那玩意儿,這些年來干嘛躲得遠遠的?”馮即安喃喃抱怨。
  自八年前脫离了官家生涯后,官拜將軍的義兄也曾為他在公門覓了几份好差事;然而馮即安卻沒有再當回公差的打算,他宁愿浪跡天涯,也不愿被人管束得死死的。
  “你也知道是嗎?”提起這點,侯浣浣就一肚子气。從狄無塵封為將軍,她嫁入狄家之后,這家伙就像煙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知道他天性愛自由,但這些年間,他連個平安信都不捎來,就太過分了。
  “得了。”馮即安手一擺。“嫂子,別昧著良心說話,老大根本就是嫉妒我自由自在。”
  “對,閒云野鶴,孤家寡人,居無定所,浪跡天涯……”侯浣浣扳著手指頭,連續念出一長串成語。
  不理會對方充滿嘲諷的語气,馮即安反而嘻皮笑臉起來。“嫂子說的是,不敢當,真是不敢當……”
  “不要給你三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來了。”候烷浣打住笑,沒好气的橫睇他一眼。“你到底幫不幫這個忙?”她沉下臉,再度逼問。
  “不幫。”馮即安習慣性的大搖其頭。
  “馮即安!”侯浣浣叉著腰气沖沖地跳起來,微隆的小腹襯得她嬌小的個儿也變得頗具分量。“你的腦筋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頑固!?”
  馮即安連忙起身扶住她,臉色無奈之至。“好好好,我答應行不行?你不是原來就很討厭那些名名利利,什么時候也變成這么熱心?坐下坐下,動了胎气,我可擔待不起。”
  “我就知道,只要沾上女人,絕對沒好事。”他嘴里咕噥了一句。侯浣浣耳尖,目光立刻瞟過來。
  馮即安隨即噤聲,而后無奈的搖搖頭。女人,嘖!
  “老三,小浣還有件事吩咐你辦。”狄無塵接過話,喚住欲逃走的馮即安。
  “還有什么事啦。”馮即安轉過身,口气悲慘之至。
  “到蘇州之后,記得替我到阜雨樓去探個人。”
  “阜雨樓?那又是什么鬼地方?”他無精打采的問。
  “卜家牧場在江南的產業之一,江南江北頗負盛名的一家酒樓。”狄無塵微微一笑,似乎透著一些玄机。“老三,就看在你貪吃愛玩的分上,那儿的佳肴你肯定要嘗一嘗。”
  馮即安哼哈了兩句,表情仍是滿心不樂意。
  “找誰?”
  “紅……”狄無塵的話才沖到一半,侯烷浣手下捏住了丈夫,她眼底閃著些許熱切的光芒,馮即安莫名其妙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紅?紅啥?”同一時間,被人勾上秤鉤,待价而沽的危机意識翻涌而上。認識這位嫂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雖然數年未曾見過面,但他心里可是隨時充滿警覺的。
  侯浣浣那雙桃花眸子,迷人是夠迷人了,但是一詭异起來,還挺讓人毛骨悚然的。他眯著眼仔細瞧半天,卻猜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對勁。
  “紅遍江南的劉寡婦。”侯浣浣接著說下去。
  “劉寡婦就劉寡婦,干嘛還加個紅遍江南。”他松了口气,隨即冷哼,語气极為不屑。
  “這號人物又是誰?我連听都沒听過。”
  “阜雨樓在紹興相當出名,”狄無塵摸摸胡子。“前些日子我和小浣到那儿去,紅……”妻子的手在背后一陣亂扯,狄無塵差點咬到舌頭。
  “呃……手藝紅遍江南的劉寡婦特別封了酒樓一天,就是為了招待咱們夫妻倆,到現在一直都沒机會謝謝紅……呃……紅遍江南的劉寡婦……”
  那左一句紅遍江南,右一句紅遍江南,別說四個字拗口,連听起來都很不是滋味。
  “拜托好不好?你們是吃了人家什么好東西,紅遍江南這四個字也能輕易抬出來,不怕丟臉,我就不相信,那位劉寡婦有什么了不起的。”馮即安惱怒的念道。
  “哎呀,反正就是請你捎個口信,轉達一下。”侯浣浣笑笑。
  “……”馮即安仍是一聲不吭,狐疑地盯著眼前這對眉來眼去的夫妻。
  那絕對不是打情罵俏。認識狄無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雖然他已成婚多年,但馮即安太清楚這人的個性,就算讓他再給侯浣浣磨個二十年,狄無塵還是學不會說謊。
  “老三,有問題嗎?”狄無塵問得有些心虛。
  “除了幫張大人這檔子事,你們兩個是不是還瞞了我什么?”馮即安悶吞吞的開口。
  “啊……哈……”侯浣浣呆愣數秒,突然拍了丈夫一下,然后夸張地笑起來。
  “這怎么可能呢,咱們會有什么事瞞著即安嗎?沒有吧?”
  “是啊。”狄無塵也呵呵笑了兩聲,心里充滿了想掐這女人兩下的念頭。成親數年,從前他那沒得商量的硬漢形象全在她面前被剝削得所剩無几,就連這一搭一唱的“龜毛”習慣,也都是被她潛移默化給教坏的。
  “最好是這樣。我馮即安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虧。”收起那怪异的表情,馮即安嘀咕了几句,不情愿的起身离開了。
  好久之后,花廳里才有個低軟的笑聲響起;其間夾雜著一個男人無可奈何的聲音。
  “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為什么不直接告訴他實話?”
  侯浣浣收了笑,不吭一聲,徑自托起一碗茶,接著优雅地啜飲了兩口。
  “以即安那种個性,要知道有個女孩子傻傻等了他八年,你想他可能會跑這趟嗎?”
  “那丫頭還是沒放棄?”体貼地接過妻子手中的茶碗,將之擱置桌上后,狄無塵才開口。
  侯浣浣凝睇著丈夫的臉,憶起多年前的往事,表情顯得思悒而深遠。
  “當年我們聯手從東厂搶救下來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這些年來,卜家牧場把她磨練得既獨立又堅強,小丫頭有她的主見,有她的思想。”
  “那又如何?”
  侯浣浣似笑非笑的瞄了丈夫一眼,才慢吞吞的開口:“她要馮即安當她的男人,就算為此等一輩子,她也不在乎。”
  “當她……的男人?”狄無塵給嗆住了,隨即,那向來嚴厲的目光突然柔軟了一圈。他戲謔地盯著侯浣浣,而后逸出低沉的笑聲。
  “在那儿賊笑啥勁?”侯浣浣給笑得一陣心神蕩漾,香腮飄染上春花一般的光彩。
  “听你這么說,小紅豆儿還挺有你當年搭起箭逼著我娶你的气勢。”
  “那又怎么樣?你后悔啦!”提起當年,侯浣浣月眉一豎,瞟了丈夫一眼。
  “哪敢?”狄無塵將她抱至大腿上坐著,輕触她的臉頰后才笑道:“你那時候的口气既狂妄又自大。加上你百步穿揚的箭法,我嚇都嚇坏了,哪里還想到什么后不后悔。”
  “貧嘴。”她咯咯嬌笑,手指掐了他一下。
  “既然那丫頭這么有決心,這些年來怎么不見她直接去找老三?”
  “你這位小老弟樣樣功夫學到家,尤其腳底抹油的本事,簡直是一等一。從咱們成親之后,他一個人就溜得不見蹤影,也不曉得這些年他又做了什么好事。”候浣浣聳聳肩,接著又續說道:“再者,劉寡婦臨終前交代過,江南第一名廚的名號得交由小丫頭扛下,她責任在身,走不開是事實;一方面找不到你那小老弟,也是事實。更重要的是,那丫頭過了年就二十了,再不幫她一把,劉大叔念都會把她念到發瘋。”
  “小浣,告訴我,是不是卜家寨出身的女子特別与眾不同?”摩挲著她白皙的臉頰,狄無塵憶起當年,又是一陣搖頭失笑。
  “這我可不清楚。”侯浣浣眼波流轉,突然垂首親吻了他那扎人的胡子一下,笑得益加嫵媚。“眼前的我只知道一件事……唔……”她扳著他的頸子,在他唇間加深這個甜蜜的吻。
  “再怎么与眾不同,我還不是乖乖栽在你這個一事‘無成’的手里。”
  “傻話。”
  “傻話你也愛听,不是嗎?”
  “你想……那兩人有沒有可能……”
  “不知道。”侯浣浣仍是聳聳肩,隨后浮起一個燦爛的笑靨。“姻緣之事本來就很難說得准。他們要是有緣,旁人再怎么打也打不散;要是無緣,紅豆也只能認分了。罷了,隨他們去吧,我能幫的也僅限于此,緣之摭拾由自取,如果真成了定數,任誰都使不上手的。不過……”她偏著頭,又盈盈笑了。“不管怎么說,你那三弟的野馬個性也該改改了,吃虧就是占便宜,總有天他會明白的。”
   
         ☆        ☆        ☆
   
  蘇州。
  楊家的屋子里,兩個男人直視著房間。江磊搓著手心,濃眉緊緊揪著,方正的一張臉時而盯著房子發呆,時而不安的走來走去。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松了口气,急忙迎上那個匆匆走出的女孩。
  “怎么樣?”
  “都弄好了。”楊瓊玉輕輕呼了口气,清秀的臉龐摻著与他同樣的憂心。“阿磊,你別煩,好嗎?”她伸手欲拭江磊額上的汗,卻在見到一旁的黃漢民時,又改變主意把手縮回,不發一語的別過臉。
  “瓊玉,我……”黃漢民捏著襦扇,畏畏縮縮的迎上去。
  “別說了。”面對這個自小指腹為婚,卻一事無成的秀才未婚夫,楊瓊玉的怨尤傷心一直多過期望。反而是對江磊這個同在“阜雨樓”共事的伙伴,雖然胸中無半點文采,對她的感情和怜惜卻不知強過黃漢民几倍。
  無奈這樁婚事是上一代訂下的,這种承諾強過現實的感情。三人同為儿時玩伴,到頭來江磊只能愛在心里,什么都不敢說。
  黃漢民本擬再說些什么,解釋自己的過失,房門垂挂的繡帘一陣晃動,梁紅豆一身紅艷彩線繡繪的霞帔,春意無限的站在眾人面前,向來未施脂粉的五官全輕輕點上了胭脂,只襯得她那清麗絕倫的臉龐更讓人一望屏息。
  房外的兩個男人轉身,黃漢民呆望著她,整個人都傻住了;江磊的反應也好不到哪儿去,也是呆了半晌才能開口。
  “干嘛?”梁紅豆揪起眉,對他們的神情很是困惑。
  “紅豆儿……真的是你嗎?”江磊的聲音像給人掐斷似的,久久才能成言。
  “不是我還是誰!”她重重吐了口气,再開口時全然失去新娘子應有的端庄典雅。
  揮著袖子,她不耐煩的煽著風,無意義的打量著四周。老天!江南的六月天,還真不是普通的熱。
  尤其穿上這一身——她低頭看看自己一身俗斃了的紅,只怕還沒等樊家人抬花轎來,她人就先挂了一半。
  “沒錯……”江磊喃喃的說著,目光仍不舍得离開。她要沒拿袖子煽風,他可能還不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梁紅豆。耳邊煽風——可是她長期待在廚房里練出來的習慣。
  煽了半晌,房里仍沒點聲音,她放下袖子,才看到黃漢民和江磊的眼珠子還眨也不眨的盯著自己,她開始覺得很不自在。
  “我就知道這不适合我。算了,我還是把這衣服給換下。”咕噥一聲,梁紅豆背過身,動手想解開衣襟上扣實的鈕扣儿,江磊擋住了她。
  “你該不是后悔了吧?”他看了楊瓊玉一眼,面有難色的開口。
  梁紅豆放下手,搖搖頭。“瓊玉是我的好姐妹,這個忙我是一定要幫的,只是要我扮這個模樣……”她偏著頭想了一下。“怪怪的。你們不覺得嗎?”
  “梁姑娘……很美,簡直有如仙女下凡。”黃漢民脹紅著臉,傻愣愣地冒出話。
  “過獎了。”面對贊美,尤其是黃漢民這個男人,梁紅豆的反應是翻個白眼,尷尬一笑。
  “你确定……沒問題嗎?”江磊似乎還是很煩惱。設計梁紅豆代嫁入樊家的計划雖然荒唐,但眼前時間緊迫,似乎再也找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一切事因全出在這個一事無成的混蛋身上。江磊揪起眉心,忍著不去瞪黃漢民的沖動;瓊玉在阜雨樓幫廚多年,從來和他都是情投意合,但楊家上一代卻早早把瓊玉指腹為婚許配給了黃漢民。這黃漢民一介文人,雖能出口成章,吟個几首詩,仕途卻連連碰釘;加上愛賭几把,楊瓊玉蹉跎多年,一直遲遲沒敢點頭嫁他。這個月初十,黃漢民進了賭坊,竟連兩家認親的信物——一枚玉佩,都給賭輸了。
  贏家是江南一帶頗具財力的樊記二少爺。想是有錢公子哥儿的暴發戶作風,他由黃漢民口中得知這枚玉佩的用意,連瓊玉的面都沒見著,竟要強娶她過門做妾。
  想到這儿,江磊懊惱的歎口气。如果這個計謀不能把玉佩拿回來,回頭他非在黃漢民身上多揍几下才甘心。
  梁紅豆知他心煩,不禁拍拍他的肩安慰他:
  “別這樣,一切都算好了,瓊玉待在‘阜雨樓’,安全無虞。今晚我代她嫁入樊家,伺机偷回玉佩,你人就在樊記東岸碼頭放船接應我。”她把鳳冠上的紅絲巾拈起來抖了抖,嘴里嘰哩咕嚕的說:“就是這樣,計划簡單又完美,樊家沒了玉佩,理字上站不住腳,也就不能強娶瓊玉了,不是么?”
  “沒錯。”江磊點點頭。
  “還有,”她轉向黃漢民。“玉佩我會交還你手上,別再這么不濟事弄丟了。”
  被她這么直接點明,黃漢民臉紅一陣白一陣,唯唯諾諾稱是,不敢再有半點他心。
   
         ☆        ☆        ☆
   
  全是一些垃圾!她厭惡的想。
  紅帕之外,樊家洞房之內,梁紅豆僵硬的坐在床上,被迫听進那些語帶輕佻調侃新郎倌的污言穢語。
  “樊……樊二少今晚春風得意,大展神威,明年……明年赶早大伙儿跟著小蘿卜頭一塊喊你作爹!”一個醉得連話都說不流利的男人大著舌頭喊道。
  “好說,好說。”樊二少笑呵呵的,宛如白痴的哼個沒完。
  梁紅豆咬牙,心里充滿嫌惡。開什么玩笑!這些混蛋還真當她會下嫁樊二少?想都別想!
  一路顛顛簸簸到了樊家,她才明白這計划實行起來比預料的還困難。原來新娘子的繁文縟節這么多,被喜婆半迫半推的又跪又拜,那頂鳳冠壓得她一個頭兩個大,東西南北全搞不清楚;等她能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距离江磊跟她相約接應的時間已經整整過了一蛀香了。翻遍整個房間,還是一無所獲。
  在時間越來越緊迫的情況下,她決定等樊多金入洞房時,先打得他跪地求饒,再逼問玉佩的去處;偏偏沒想到卻是一票人涌進房里,七嘴八舌的說個沒完,計划一再延宕,令她心浮气躁不已。
  像等了有一個世紀這么久,終于她听到喜婆赶來了,又陪笑又喊的把這堆豬玀請出門。梁紅豆在心里默數三下,然后起身拉下紅帕,直直對上樊家二公子笑得得意的一張臉。
  早在帕子一掀開時,梁紅豆便瞧見她找了半天沒著落的玉佩就挂在這男人腰間;懶得跟他先禮后兵,反正她先下手為強。
  她目光掃過樊多金的臉。以一個男人的標准而言,這張臉的确俊秀,唇紅齒白,又玉樹臨風。梁紅豆錯愕的打量著他,立刻把擱在腰后的拳頭握緊。
  “你……”樊多金被她主動掀喜帕的舉止嚇了一大跳,乍見她的容顏時,卻又惊艷無比!他張嘴結舌,不知如何開口。
  事情發生得太快,快得樊多金來不及說話,紅光一閃,凝聚三倍力量的拳頭揮到他的鼻梁,疼痛間霞帔上的流蘇仍燦亮亮的在樊多金眼里閃著,接著他頸窩邊一麻,梁紅豆像切豆腐似的手掌切下。這兩招又快又狠,樊多金悶哼,整個人撞上茶几,應聲倒下。
  門外跟著喜婆走沒多遠的那票公子哥儿只听到一陣乒乓大響,眾人愣了一會儿,隨即你推我撞,個個臉帶曖昧的笑起來。
  “可真激烈呀,不是嗎?”一個人呵呵笑著。
  打昏了樊多金,扯下他腰間的玉佩,梁紅豆推開窗,探首沒見著半個人,想著多半下人全都吃酒去了,心一喜,忙推門而出,摸著黑往樓上走,欲朝計划中的接應處走去。
  半柱香時間過去。她早早上了樓,在欄杆旁摸索張望多時,卻仍沒看到任何錨勾繩索拋上來。原定的計划走了樣,听到后頭的喧鬧聲,梁紅豆焦急的走來走去,暗暗咒罵著江磊和和黃漢民兩人,不時又踮起腳尖望向底下除了兩盞燈籠,其余全是一團黑黝黝、看不清的湖水。
  好坏她也識得一些水性,這點深度還不至于淹死人吧?梁紅豆考慮半晌,見后頭找人的聲響越來越逼近,她心一橫,拉下鳳冠,緊接著縱身跳了下去。
  腳才离地,身子急速下墜,梁紅豆就后悔了,她發出令人窒息的高分貝尖叫聲……
  佇在城門口不過兩分鐘,遠遠的,馮即安便瞧見那沿水而建的高樓里落下一物,又听到那聲凄厲的叫聲,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便自鞍上施展輕功,全力奔去,想在人落地前,阻止可能發生的悲劇。
  結果是一樣東西先砸中他的肩,馮即安還不及哀叫,怀中的物体已像八爪章魚似的緊緊纏住他。尖叫聲震得馮即安的耳膜隆隆作響,偏偏他是推也推不開。
  由上而下的力量帶著后作力讓馮即安朝后摔去,連著他怀里的梁紅豆,兩人狼狽地跌倒在地,而后不約而同的喊出聲。尤其以梁紅豆的哀叫聲最為凄慘,雖然,承受大部分撞擊力的并不是她。
  唉,可怜的馮即安。
  落地之后,梁紅豆一陣頭昏腦脹,顯然并不明白自己為何沒落進水里。捧著發疼的腦袋,她勉強撐起身子,這才發現自己身下的泥地触感极為柔軟,且彈性頗佳;擰著眉心抬頭向上,勉強就高樓上的一盞燈火看去——梁紅豆不禁為自己跌下來的高度咋舌!方才由上往下看,還沒有現在由下往上看來得可怕咧。從這么高的距离掉下來,她沒跌死,可真要感謝老天爺了。才想完,梁紅豆合掌虔誠的向天上膜拜了一番。
  “南無阿彌陀佛,上天保佑。”她喃喃自語。
  身下的馮即安跌得七葷八素,搞不清楚這女人是什么來頭,撞倒了人連聲失禮都不吭,還膽敢囂張的坐在他身上,自顧自的念個沒完。想到這儿,馮即安給弄得很惱怒。
  “你還打算坐多久?我的身体可不是讓人白白占便宜的。”馮即安冷冷的朝著仍坐在腰上的愚蠢女人瞪去,雖然他根本瞧不清什么。老天!他撐起一肘,下意識的掏掏耳朵,又捶捶肩膀,猜想方才撞上自己的不曉得是啥鬼玩意儿。
  梁紅豆僵住了!她惊嚇的跳脫了身底下的男人,又离了几步她自認安全的距离,才開始打量對方的模樣;但罩著他們倆的夜色實在太濃,加上頂上的月亮給烏云遮去了大半,她連自己的五指都只能勉強看清,不用說是對方的臉孔了。
  不過光憑對方那极不友善的口气,就夠她惊懼不定了。
  “你是誰?”梁紅豆武裝自己的聲音,擺出備戰架勢,大聲先問道。
  馮即安則忙著撐起身子,然后拍拍衣上的灰塵,隨即臂膀上傳來的劇痛令他皺起眉頭。
  “你又是誰?”他口气也不太好。
  “我是……我是……喂!是我先問的,你就不能先回答嗎?”
  “誰規定先問就贏的?”馮即安低吼,轉了轉雙臂,這一下痛得他齜牙咧嘴的。
  “我……呃……我是……”梁紅豆偏著頭想了一下,不知該不該据實以告。
  “有人推你下來嗎?”听到對方遲疑的口吻,怕是受的惊嚇不小,馮即安問話語气緩和了些。
  “不不不,你誤會了,是我自己跳下來的……”
  黑暗中,即安瞪大雙眼,夜色仍黑得像團墨,辨不清楚對方的臉孔,不過,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這女人腦子一定有問題。不只有問題,而是大大大大的有問題。
  想到這里,馮即安眼底几乎要噴出火來!原想做件好事積德,偏偏上天捉弄他,積德不成,卻搞成蠢事。
  “沒事從這么高的地方跳下來?!想不開也找偏遠的地方跳嘛,這么搞法,你不會死,別人會先給你壓死,婦道人家就是婦道人家,沒一點見識!”低吼間,馮即安抬手又用力的搓揉肩耪。
  那些嘀嘀咕咕的話鑽進耳朵里簡直惱人透頂!梁紅豆深呼吸又深呼吸,最后還是隱忍下來。也罷,理虧的是她,再者,听對方的話里,好像不是樊家的人,心略松了些。
  “我……這位大哥,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忙解釋。
  “從這么高的地方砸到我身上來,不是故意的?”馮即安夸張的問。
  黑暗中,梁紅豆脹紅了一張臉。
  “我不是故意的!”她聲音也惱了。
  “豆豆!”江磊擎著火把,聲音雜著馬蹄,遠遠呼叫著,梁紅豆顧不得頭痛,跌跌撞撞朝火光處跑去。
  “我在這儿!”她叫,聲音有掩不住的羞意和懊惱,莫怪她會毫發無傷的落地,原來……原來……她跺跺腳,天哪!那個倒楣的男人大概會把她想得很不堪吧?
  可是這又不是她的錯嘛,梁紅豆腳下沒停,一面嘟著嘴委屈的忖道。
  “咱們的小船不是說好在岸上接應嗎?”一見江磊,沒等伸手跨腿上馬,她已經惱聲罵起來。
  “沒錯,”江磊歎了口气;看來,她還不知道自己跑錯了方向。
  和江磊共事三年,梁紅豆太明白這位伙伴的性情。見那無奈的反應,梁紅豆垮下臉,脾气發不下去了。
  “該不會是……”她心虛的指指樓上。
  “沒錯,你跑錯地方了。”劉文的聲音悶悶的自另一邊傳來。
  “干爹。”听到干爹忍耐的聲音,梁紅豆心里直喊要糟,她吶吶的喊了人,又干笑兩聲。
  笑聲還沒斷呢,她的耳朵老早被人給狠狠地揪住。
  那股勁之大的,梁紅豆頓時齜牙咧嘴,放聲呼痛!
  “死丫頭!別以為老子放你在蘇州玩五年,就什么顧忌都沒了。要你早早在牧場里挑個漢子嫁你不肯,卻玩起這种把戲來。要當新娘子,老子什么時候反對了?要你正正經經的找戶好人家你不要,偏要這么玩法,簡直想气死老子!”劉文一點都不怜惜她,罵完之后還扭頭狠瞪了江磊一眼。“死小子!要救你那瓊玉丫頭也不是這么搞法,咱們紅豆可還是個清清白白一個閨女,要是這事出了什么差池,賠一百個也換不回咱們紅豆儿!”
  被罵得有些不服气的江磊,一想到楊瓊玉,只好悶悶忍下。
  “干爹……”好不容易掙開了劉文的“魔爪”,梁紅豆便護著兩耳大搖其頭。“干爹,這件事全是我出的主意,不干阿磊的事,你別罵他。”
  “你他媽的還敢頂嘴!”劉文青著臉,轉頭開始數落她:“你看看你自己這副德性,簡直不像話!牧場里頭有哪家哪戶的閨女像你這模樣?!成天像頭沒人管的野馬似的……”
  “野馬本來就沒人管的,要是有人綁著管著,那還叫野馬嗎?除非是遇著了伯樂;但要是伯樂瞎了眼,野馬也變不了千里馬,它會先變成死馬。”這下子連梁紅豆也不高興了,她悶悶地瞪著劉文,嘴里連珠炮似的嘟嚷了几句。
  “為什么會變成死馬?”一旁的江磊好奇地插進一句話。
  “因為伯樂會先用各种法子去整那匹馬,然后再……”
  “夠了!”劉文气得渾身發抖。死丫頭,明明理虧還這么好辯,這全都是給牧場里成天只會喃喃自語的侯老酒鬼給教坏的!
  “我還沒講完呢!”梁紅豆嚷起來。“那匹馬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被整死……”
  “你這臭丫頭給老子听好!我講話的時候不准插話,也不准不服气,更不准在心里跟老子有一句應一句的頂嘴!”
  “我……”她張口欲辯,袖子給江磊扯了兩下,又忿忿的合上嘴。
  “你摸著良心說說看,怎么就不能像你妹子一樣乖巧些……”
  “不能。”
  “為什么不能?”
  “因為她是她,我是我。紅是紅,綠是綠,我認識的人里面,除非是坏了招子,要不然沒有人會把紅豆和綠豆搞混的。但就算是瞎了眼睛,紅豆綠豆還是有得分的,一個比較大,一個比較……”
  “這我倒是相信……他媽的!老子罵人,你做女儿的就不能給點面子嗎?”才一下子,劉文知道自己又上當了。這丫頭總有法子套開他!
  “干爹,你別嘮叨了成不成?”打從十五歲那年,劉文心心念念的就是要她嫁人,每日反覆頌念的就是這几套,梁紅豆嘴上嚷著嚷著是說習慣了,但每回听就是覺得不耐煩,要不然她不會從關外跟著劉寡婦出來,蘇州一待就是五年。
  “要罵回頭再罵,后頭有人追來了啦。”她歎气,扯開劉文,很粗魯的跨上馬背,腰下華麗的新娘衫子,嗤的一聲被她給撐裂了一大塊。
  “你該死的就不能文雅些嗎?至少在老子面前做做樣子。”雖然出身賊窩多年,但目睹此种极不淑女的行徑,倒也教劉文忍無可忍的罵出聲。
  而一旁的江磊,正极力憋住笑意。若不是顧忌著前頭兩人心情都不佳,大概早放聲笑出來了。
  梁紅豆才不理會劉文的叨念,“駕”的一聲,她脆聲喊道,隨手扯下那裂開的紅衫,三匹馬快速的奔走了。
  將過城門時,梁紅豆伸手,沒想到卻在怀里掏了個空,那塊她從樊多金身上搶來的玉佩——黃家說媒的信物,竟不翼而飛。
  “糟了!”梁紅豆臉色一慌,想著玉佩一定在她跳下高樓的時候弄丟了。開什么玩笑!沒有玉佩,她半死不活的耗了半天,還吃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豆腐,豈不白忙?
  而且,樊家還是可能把瓊玉要回去……
  她回勒韁索,控住馬,仔仔細細的在身上搜索了一遍,結果仍舊找不著玉佩。
  一定是她跳下樓的時候弄丟了,搞不好。梁紅豆擰起眉心,突然大力回勒馬身,掉轉了馬頭的方向。
  “豆豆,你要干什么?!”劉文吼起來。
  “干爹,江磊,你們先回楊家,等我把一樣東西找回,再跟你們會合!”她頭也不回,握著韁索的手緊緊纏著馬鬃,兩腿一夾馬腹。
  “豆豆!”劉文再出聲時,那高出平常人的咆哮音量,把附近几戶民宅所飼養的狗全都惊得一陣沸騰狂吠。
  “我會沒事的!”她懊惱的喊,速度加快的朝原路奔回去了。
   
         ☆        ☆        ☆
   
  角落的馮即安仍揉著膀子,想著自己今晚真是犯上掃帚星。先是沒頭沒腦接了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女人,要不是他体力夠好,腳程快些,大概會被這堆來歷不明的漢子給揪去問話了。那個害人不淺的潑婦溜得也真快,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跑得不見人影。
  他媽的!隱在街角,馮即安瞪著那群搜索隊,心里無意識的詛咒了一聲。
  那些下人所持的火炬把四周照得像白晝一樣,當馮即安看見其中一名下人怀里抱著一樣東西跑來,他震愕無比。
  怪不得!馮即安揉揉自己的肩膀,總算搞清楚砸中自己的是什么玩意儿。老天!看來他犯的既不是掃帚星,也不是天狼星,而是名副其實的織女星了。那名下人抱的東西,居然是頂碎得四分五裂的鳳冠。乖乖隆的咚!馮即安搔搔頭,這下可好,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可從來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徒手接住一名新娘子。
  “少爺交代,一定要找到楊家的姑娘!”領頭的一名男子大聲宣布,領著人繞去別的地方了。
  看著人走遠了,馮即安現身,吹了一聲口哨,他的坐騎飛也似的自對街奔過來。
  跳上馬背,馮即安注視著那群擎著火把越走越遠的男子,下意識皺著眉按揉肩胛上的酸痛處,不可思議這樁“他人的新娘逃婚記”竟牽扯到自己身上來。
  天知道他到這儿還不過一個晚上呢。馮即安甩甩膀子,依他推論,這儿風水跟他相克,一等張大人那儿的事結束,再接著去拜訪阜雨樓那個勞什子臭屁寡婦后,還是早早离開這儿的好。馮即安掉轉方向,搖頭走了。
   
         ☆        ☆        ☆
   
  幸好她腳程快,要不然走了人就糟了。
  遠遠瞧見那名騎著黑馬的高大男子,梁紅豆松了口气;她跳下馬,以最快的速度翻上牆,小小的身子縮在茶樓檐上,觀察著來人的一舉一動。
  撕下裙擺,她蒙去了一半的臉。樊記在江南一帶勢力极大,她雖有卜家牧場及阜雨樓在撐腰,可也不想節外生枝,惹出一些沒必要的麻煩。
  當那男子策馬奔過樹下,梁紅豆一聲吆喝,飛身而下,一掌朝他拍去。
  掌風自腦后飛來,馮即安想也不想,反身一掌回拍,但卻扑了空。
  攻擊他的人顯然有相當功力,而且意不在致他于死,才能在快速收招之后,又朝他攻來一掌。
  但一個晚上連續面臨兩次莫名其妙的際遇,馮即安失去了耐性;他自鞍上躍离,在空中化開來人的第二波攻勢,望見那纖細的身影,他錯愕無比。對方竟然是個女人。
  同一時間,馮即安發飆了。早知道是個女人,他干嘛浪費兩個時辰陪她玩這場跟蹤游戲!
  凌厲的在空中翻個身,馮即安穩穩的把屁股再度釘在馬上,然后策馬掉頭。
  梁紅豆擺出架勢,一拳捶落;馮即安在馬鞍上撤腿閃去,想扭住她的拳頭,但被梁紅豆快了一步躲回。
  可恨!要不是看對方是個女人,他早一腳把人給踹死了,馮即安懊惱的想。就是顧念到對手是女人,才會這么綁手綁腳的打。媽的!這么干架,不但不過癮,還會逼人捉狂!
  “女人,你該死的到底想怎么樣?!”他瞪著樹上的蒙面女子,惱怒的問。
  梁紅豆一擊不成功,借力攀上枝頭,卻在林間月光照清對方臉孔的一剎那,差點摔下樹。
  老天!她眨也不眨的瞪著他,兩手差點捉不住立足的樹干。這世界也太小了吧?怎么會這么巧,怎么會……怎么會撞上這個男人?
  呃……不,是“碰”上,她臊紅著臉,在心里糾正,是她把自己當石頭,砸到他身上去的。
  “喂喂喂!你到底想怎么樣?!”見對方沒吭聲,馮即安心浮气躁的又問了一句。
  梁紅豆仍瞪著那張俊逸的臉孔發呆。她朝思暮想這個人八年了,也就是為了他,她遲遲不愿對自己的婚事點頭。
  而他在江湖上小有名气——邊關三俠之一,很清靈浮動的一名男子。
  八年前她因偷竊罪名而刑獄纏身,在法場上本來要問斬的,但這個男子卻伙同卜家牧場的人闖入法場,將她劫出。救命之恩,她時時記挂在心,卻始終未能再見到他。八年來,這番情埋在心里,竟從懵懵懂懂的情愫變成傾訴無門的相思。
  這番相遇太震惊,一時之間她竟無法應對。
  “我要那塊玉。”終于,梁紅豆說話了。她咬著唇,也罷,還是別讓他認出自己的好。要相認,多的是机會,此時絕對不宜,以免惹上更多的麻煩。
  “什么玉?”馮即安被她的話給弄得沒頭沒腦。
  “你少裝糊涂。我從高樓上跳下來的時候,掉了一塊玉佩,一定是你撿去了。”她不悅的掃過他身上。“快點還我。”
  馮即安換了姿勢,抱胸以待,臉色忽然由不耐煩浮上了懾人的笑意。
  “喔,原來跳進我怀里的新娘子就是閣下,你姓……楊是吧?”他嗤笑一聲,有些輕蔑。
  什么豬狗牛羊!梁紅豆莫名其妙的瞪著他。
  “先是不明不白的從高處跳下來,現在又沒頭沒腦的找我要東西,喂,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梁紅豆被他的話弄得臉上一陣尷尬。雖然阿磊好心的沒提半分她毫無方向感的糗事,可是在心里,她已經夠難堪的了,但這男人卻敢當面指責她,提醒她無可救藥的白痴方向感,想起來就讓她生气。
  生气中的梁紅豆是沒有理性可言的,她哪里還想得起來,馮即安根本不知道她方向感差得可怜。
  “我腦子有沒有問題不干你的事!你到底要不要把玉還我!”
  “既然你敢找上門來,那我就把話說清楚。姑娘那頂鳳冠砸得我肩膀癱了一半,這你至少欠我一個解釋。”
  “沒什么好解釋的。”她气呼呼的說。八年沒見,和他相處的几個片段回憶掠上心頭——馮即安說話仍是同個調調儿,看似漫不經心,一切卻自有定奪。但眼前的梁紅豆卻沒心情欣賞,今晚的相遇實在太令人震撼,她几乎以為是場夢。
  “怎么沒解釋。”他盯著她的眼睛,心里盤算著怎么套出些線索來。
  “是你自己跑來接的,干我什么事!”她不甘示弱的頂回去。
  “我——跑、去、接?”馮即安瞬間失去了笑。上天為證,他馮即安行走江湖將近十年,可從來就沒听過這么不負責任的話;就算耍賴是女人天生的本事,也未免太過火了吧?看這女人清清瘦瘦的沒三兩肉,聲音也勉強稱得上好听,哪曉得一出口就這么蠻橫不講理,把所有的過錯全推到他身上來。
  “喂喂喂!你搞清楚,要不是我好心好意跑過去,你早就變成一攤肉餅了。肉餅!知不知道那玩意儿?用面團赶的,里頭有餡,上頭還洒些紅豆芝麻屑的。”他惱怒的比了一個大圓,接著又怒极反笑的加了一句:“當然,除非你是傻子,才不曉得那玩意儿。”
  “你不用在那邊追功討勞!我變成肉餅是咱家的事,用不著你這個無賴來操心!”見他正題不說,淨在那里@NB462B哩叭嗦個沒完,梁紅豆更急更怒。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到底想怎么樣?一次挑明行不行?”
  “我跟你說過了,我要玉佩。玉佩!白綠相間,上頭還吊著條小穗子的東西。”梁紅豆依樣學樣,纖纖細指比了個小圈圈。“當然啦,除非你是白痴,才會不知道這玩意儿。”
  馮即安眉一挑,生气了,他确信自己真的真的生气了。多年來,他不記得自己曾經被哪個女人气成這樣。
  “我沒有玉佩!”他大吼,一沖而上要去抓她。梁紅豆心一惊!被他抓到可不得了,這人的功夫了得,她能和他耗這么久,已經很了不起了。
  一個側邊閃躲,衣角差一點被扯住,梁紅豆急忙躍上屋檐,沒想馮即安鬼魅一般,竟飛身朝她扑來;情急間,梁紅豆無法可想,整個人急轉直下,待馮即安察覺她的用意,已慢了一步。
  這個女人竟敢……竟敢當他的面跳上他的馬!眼見馬儿忽然嘶鳴一聲,頸子被狠狠勒住,人馬竟扭轉一圈。
  要是普通女人力道,可是勒不住這匹馬的,但梁紅豆為了逃命,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馬儿不住跺腳噴气,顯然是不舒服得很。
  “我會把馬還給你,但你如果再追過來,我會宰了它當菜!”梁紅豆大叫,這匹馬掙扎得厲害,她人坐在鞍上,屁股被震得發麻。
  從來沒人用這招威脅他,馮即安僵在原地,下一秒他捉狂,憤怒的在原地跳腳,卻因為不忍愛駒受傷,只得眼睜睜看著那女人消失在黑暗中。那是他的馬!跟他飄泊過大江南北,感情和親人一樣深、一個男人的馬!這女人竟該死的挾持它來脫身!
  “我會逮到你的!”他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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