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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寺院敲鐘擊罄的聲音才傳來,冰儿便迫不及待往台階上跑。
  “小姐,小心……”
  悅儿才喊出聲,冰儿已一頭摔在跟前。
  台階下排成一排,楚老爺派來護衛監視的一票人馬護院們,全偷偷掩嘴竊笑,拚命忍住不敢笑出聲。
  “這該死的羅裙,老是絆倒我!”
  冰儿嬌聲詛咒。渾然不覺一名大家閨秀,三不五時會被羅裙絆倒,實在是太可笑的事。
  傳出去,北京城里的王孫公子還有哪個敢上門來提親。
  冰儿只顧著要見浩哥哥,哪怕疼,摔多几次,就習慣了。別人愛笑痛肚子,她可不負責。
  只有悅儿擔足了心,哪還笑得出。這個把月來,小姐每隔數日便來慈宁寺禮佛參禪,為楚老太夫人祈福。她雖謹奉老太夫人和楚老爺的命令,千小心万小心地好生伺候,可就是沒法替她摔跤。只能提心吊膽小姐替老太夫人祈福時,她便在一旁替小姐祈福,盼她別摔得太嚴重。
  說也奇怪,大概是佛法無邊,悅儿覺得小姐每每在禮佛后,便會暫時轉性,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好溫柔,走起路來也是蓮步輕移。就像又回到逃婚前,她不曾摔得什么也記不住時那樣。
  悅儿哪知道,其實是每當冰儿來到寺里后,便巧妙地和一早等在隔壁靜思房的江秋對換掉衣棠,兩人互調回身分。因此,真正為楚老太夫人祈福的是江秋,不是冰儿。
  “悅儿,祖母的身体和气色是不是好多了,還有爹爹他……也很好是不是?”
  打心底真切關心,問出這句話的是江秋。
  “這還不都是小姐一片孝心感動諸神佛,老太夫人和楚老爺才會身体安康,富富貴貴長命百歲。”
  “只要爹爹和祖母身体無恙,福壽康宁,江秋就算折壽十年亦是值得。”江秋孝心感人地才說完。
  “阿彌陀佛。施主有請。”
  十指合掌,微微領首,法衣上系著佛珠的慈空方丈已過來,領著她們往后面禪房走去。
  江秋一雙翦水眸子,瞧了一眼每每經過便瞧見,卻不曾深思,禪房兩邊的兩句門聯,右邊寫著﹕“白日傳心淨”﹕左邊寫著﹕“青蓮喻法微”。
  頓時了然于心的領悟到﹕佛心清淨,佛法精微。
  至于暫時開溜,放自己几個時辰清閒,不必再辛辛苦苦、斯文端庄地冒充楚家千金的冰儿,此刻正和柳浩在寺院后面,一條彎曲的小徑,通向一座隱蔽在深深花木和郁郁梧桐林中的六角亭里,互傾相思。
  “浩哥哥,你是不是怪冰儿出的這個鬼主意不好,害你獨自住在穆大嬸那儿怪寂寞的,又不能天天見到我。”
  冰儿已迫不及待把柳浩仔細瞧了好几遍。發現他英俊的臉龐上,左邊臉頰好象比右邊臉頰消瘦了許多,大惊小怪又心疼万分地嚷。
  “這話該是我問你。你一個人簡直像被人軟禁般,住在雕樓畫棟偌大的楚府里,雖仆役云集,被伺候得無微不至舒服透頂,卻半點行動自由也沒有,當真是太為難你了。”
  柳浩瞧冰儿打從一見面開始,一雙水汪汪靈動晶亮的眸子,就直盯著他左邊臉頰瞧,就不知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敢情是自己左邊臉頰得罪她了,要不就是有只害虫停在上面休息納涼?雖滿心滿眼滿口為她心疼不舍,卻仍難改老實愛臉紅的毛病,索性赶緊用大手遮住左邊的臉。
  冰儿最最愛看,最最想念,簡直愛死了的就是浩哥哥臉紅的表情。
  她嫵媚帶笑又頑皮透頂地挪開他的大手,雙手圈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愛嬌迷人地把紅灩灩的櫻桃小嘴,連帶一記記的熱吻,重重烙在他的左臉頰上。
  “一定是左邊臉頰親得太少,才會比較消瘦。”
  冰儿發覺這理由最是合理。邊親還得邊語音模糊不清地忙說道﹕
  “當然是太太為難我了,簡直就像被關在深宮內苑里的可怜公主。有多悶多慘,說來浩哥哥听了肯定要心疼半天,所以就算了不說了。不過,為了成全秋姊姊和杜公子彼此的一往情深,也唯有暫時如此羅!再說,助人為快樂之本,我和秋姊姊那么投緣又長得一模一樣,就沖著這點,我冰儿說什么也不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一串熱吻,一串長篇大論說下來,冰儿哪曉得早已把柳浩狂熾的深情熱愛,撩撥燃燒至最高點。他改被動為主動,深深纏綿地把冰儿吻得心蕩神馳,吻得全身血液逆流,嬌喘不息。
  吻得四周初春發芽,清秋凋落,筆直聳立的郁郁梧桐都羞紅了枝L和樹干。
   
         ★        ★        ★
   
  杜擎滿臉都是被濃情蜜意醺陶得喜孜孜,樂暈暈的神情﹔滿心都是江秋輕顰淺笑,柔情似水又深情款款的身影。
  總之,滿腦子都裝滿她、她、她,几千几万個嬌羞答答的她,巧笑倩兮的她,風姿綽約,又飄逸清麗脫俗的她,就這樣把每一個她藏在心中最深處,一路馳騁快馬加鞭地,由穆大嬸那儿趁夜赶回北京城的震府。
  才進得震府的后花園,便瞧見兩名高大的人影,正交頭接耳竊談著,由假山池水那頭經過,他頓時疑心四起,收起臉上的疑醉喜孜,一個箭步悄然跟上去。
  只听得其中一人悄聲道﹕
  “剛才我跟你提的那些事,你都記住了。請轉告魏公公,說我們大汗要他在近日內盡快派使者出關,有要事商討。”
  “是是是!一定!一定!還煩請武師在大汗面前替在下多多美言几句。”
  頻頻點頭稱是,聲音對杜擎來說再熟悉不過的是,西厂的震二總管,震府的老爺震錢彬。
  由于不敢跟得太近,杜擎只能隱約捕捉到一些些被夜風吹送來的花香分散了的聲浪和語音,只听得他們又竊竊私語了一陣子。
  杜擎愈听,心頭愈纏結紛亂,但亂中已有個譜儿,卻是教他寒意穿心,駭然心惊的譜儿。
  再想到方才那一疊連聲說是,极其諂媚奉承的話,竟是出自平日他最尊重誠服的大恩人,震二總管那張長得堂皇玉貌、方面大耳的嘴臉,便覺胃里一陣惡心翻攪。
  “震二總管,你剛送走那位可是滿洲派來的使者?”
  以往种种蛛絲馬跡,及久擱在心中總總纏纏繞繞的疑團,已膨脹到最高點,再也止不住地沖出杜擎的喉嚨口。
  驀然間,在黑暗中被人攔截住的震錢彬,到底曾是四川剿匪的指揮,又是堂堂西厂二總管,能嚇住他的事還几乎是沒有,更何況是這樁他既然做了,也不打算再隱瞞的事。
  “杜指揮,既然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還何需問?這滿洲武師的确是努爾哈赤派來,有要事要我稟告魏公公。”
  “這滿洲賊子有震二總管包庇撐腰,也難怪敢在北京橫行。魏公公果然私通滿洲,是通番賣國的漢奸賣國賊。”
  杜擎語出尖銳,口下絕不留情的是“自己”。魏忠賢叛國,私通滿洲韃子,震錢彬和自己間接效命于他,為虎作倀,難脫叛國叛民罪大惡极的罪名。
  “阿擎,識時務者為俊杰,也怪不得咱們趨炎附勢。自從熊經略熊延弼死后,就只有遼東僉事袁崇煥,尚足以繼承重鎮邊關的大任。此人現雖只是一名小小僉事,一旦掌握兵權可就是強敵。偏偏魏公公不把他放在眼里,信王朱由檢又极力想攏絡他,欲將他收為心腹,以鏟除魏公公的勢力。魏公公沒把信王、袁崇煥看在眼里,及滿朝文武把他當天大的靠山看時,私通滿洲,是鑒于明室的江山遲早不保,怕等不到信王繼位登基,滿洲韃子已先打進開來。現內有盜寇紛紛竄起,外有強敵窺視虎視眈眈,不亡于寇,便亡于敵,与其亡于寇,不如亡于敵。總之,咱們跟著魏公公,未雨綢繆趁早投向滿洲韃子,准是錯不了。”
  震錢彬喚阿擎,而不直呼杜指揮時,就是在提醒杜擎,自己對他的恩重如山。這份恩情,這聲阿擎,再加上這頂恩情比山高水深的大帽子一扣,杜擎頓時气短人矮了半截。原本已是一路听,一路忿忿發慌,到此時已是手足冰冷,腦子一片混亂。
  只覺眼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遠忽近,一忽儿蓋上魏公公的臉,一忽儿又疊上自己的臉,一張張全是丑七八怪的奸臣嘴臉,嚇得他冷汗直冒。對方竟還大言不慚面不改色,嗡嗡嗡響徹耳畔地繼續道﹕
  “阿擎,人要懂得見風轉舵,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別死守著和頂著一顆忠貞愛國的心和死腦筋。通番賣國賊又如何,忠臣烈子教別人去當吧!虹茵對你可是一往情深,情有獨鐘,震爺更是早把你當自己人看,難不成還會加害于你。只要你听震爺的,跟著震爺,保證你一生富貴榮華享受不盡……”
   
         ★        ★        ★
   
  杜擎的手下庾慶醉眼惺松、酡醉踉蹌地邊咿咿呀呀哼唱著剛在窯子里,水仙姑娘用她那雙十指蔻丹紅似火的纖纖玉手,琵琶彈奏的一曲“梅花操”里的“點水流香”,邊揮動著手打著拍子。
  想起水仙姑娘那張有若天仙般明L動人的芙蓉臉蛋,再加上媚功一流,嗲气十足的左一句,右一句直叫得他渾身骨頭酥軟的“庾大爺”,庾慶便銷魂蝕骨般整個人輕諷飄,差一點……不是差一點,是根本已踉蹌“砰”地一聲摔了個大肋斗。
  “該死的青磚道路,竟敢沒事跟大爺我過不去!”
  他詛咒臭罵一聲。搖頭晃腦地揮去滿頭滿眼的金星,卻怎么也揮不去夜空里的兩個月亮。他瞇了瞇醉眼,當真是兩個月亮耶!可惡!不是連月亮也想來欺負他吧!他打了個酒嗝,再瞪大眼定晴努力一瞧,好不容易才把疊影的兩個月亮重疊成一個。
  “這還差不多,乖乖安份點高挂在該挂的地方就對了,跟人家作什么怪?”
  他根据月亮高挂在中天的位置,約莫判斷出應是子時。
  “怪怪!這花酒怎么一喝竟喝到子時時分,難怪震府里靜悄悄,連個鬼影也見不著……”
  “誰道連個鬼影也見不著?庾慶,你睜大一雙醉眼仔細瞧瞧,我是人抑或是鬼?”
  嬌聲嬌气,身著一身紅色輕柔飄逸的綾衫,下著一襲曳地綢緞的六福羅裙,腳上一雙著絲繡鳳的繡鞋,扭著腰肢,東一倒,西一歪,風擺楊柳般走過來,赫然出現在眼前的是震二總管的掌上名珠,震虹茵震姑娘。身后還跟著她的貼身丫鬟菁菁。
  “震姑娘!這……這……這么晚了還未就寢?”
  庾慶當真是見鬼了。卻是個嬌L橫生,教人連說話都會閃到舌頭,嚇得立刻酒醒,雙腿打顫發軟的L鬼儿。
  “你這杜大哥杜指揮身邊最親信的手下庾慶還沒回來,我這震府的千金震姑娘怎生睡得著?瞧你對著月牙儿齜牙咧嘴,揮拳頓足恨不能万箭射穿它。怎么,難不成是‘風月樓’的花魁水仙姑娘,伺候得不夠周到?”
  完了!完了!庾慶在心中慘叫一聲!老天爺在干嘛!怎么不把女人生得笨點呆點蠢點?他庾慶這下別說是想動根什么歪腦筋,怕是連根頭發不小心被風吹動一下,也難逃震姑娘那雙媚人心神的勾魂妙目。
  “震姑娘,你再多給小的一點時間,小的一定盡快把杜指揮這個把月來,詭秘的行蹤查探得一清二楚。杜指揮行事极為謹慎小心,半點跡象不露不說,每每好不容易跟出北京城,卻又在濃密的林子里跟去了,這一丟不到沉沉夜色的四更天不見人馬回來。”庾慶戰戰兢兢地回話,回的當然不是花魁水仙姑娘那檔事。他再笨也听得出,震姑娘此時等在這儿,問東卻意指西的話中話。只管不住一席話答下來,竟教冷汗濕透了背脊。
  “你确定他屢屢出城,不是偷去私會楚家千金楚江秋?”
  痛可忍,酸不可耐。只要想到杜大哥心中只有那些壓根儿沒見過真正美人如她震虹茵的王孫公子們,便一窩蜂爭相把楚家千金捧為北京城第一大美人的楚江秋,她就滿腹酸气和妒意。酸透心脾,如穿五髒六腑。
  “這點震姑娘你盡可放几千几万個心。小的已連連跟蹤查探了個把月,這楚家千金每隔數日便會上慈宁寺去參禪禮佛,為楚老太夫人和楚老爺祈福。可不曾見杜指揮私下去幽會過她。小的如有半句虛言,敢用這顆唯一僅有的腦袋瓜讓震姑娘當球踢。”
  庾慶連連拍胸保證,卻是硬拍得頭皮發麻,直為杜指揮捏了把冷汗。深得美人垂青,他們的杜指揮也真是何德何能?竟教這么天大的大美人特別關愛垂青。是福是禍,只有問天才知道。
  “做得好。只要你記住你庾慶只有一顆腦袋瓜,我震虹茵生平也還沒把哪個人的腦袋瓜當球踢過,正有趣得緊。你就會牢記住我交代吩咐你的差事,別想動半點歪腦筋。”震虹茵黛眉一挑,媚眼儿勾魂似的一笑,庾慶立刻唯唯諾諾嚇矮了半截。連月牙儿也受
  不住嚇,赶緊把一張銀盤大臉“咻”地一聲縮進云層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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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理枝頭花正開,妒花風雨使相催
  愿教青帝常為主,莫遣紛紛點翠苔
  江秋兀自對著窗外凄美的月色,低低輕吟著這首“落花”,不自覺又重重歎了口气。想著自己和擎哥之間情深似連理,再也分不開。切莫教風雨相催般,不可知的命運破坏拆散了這份深情相守的幸福才好。
  就這樣望著窗外銀色的月光,置身在竹屋內柔和的燭光下,疑疑傻傻地想完一遍,再想一遍,想的全是他。
  從杜公子到擎哥,杜擎也真怪得緊,硬是不讓她喚他杜大哥,還笑說相公、夫君、擎哥哥,隨她喚,就是不准喚杜大哥。江秋哪知道,杜擎連作夢也會被震虹茵那聲嬌爹媚人,有如魔音穿腦般的一聲“杜大哥”,嚇得滾下床。
  想得太疑太傻,竟全然沒听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畫破寂靜的夜奔馳而來。直到馬儿被韁繩一拉仰首嘶鳴,驟然停在竹屋前。她才大夢初醒般奔去開門。
  門外站著玉樹臨風、瀟洒依舊卻眉頭纏結的杜擎。江秋一頭扑進他的怀里,想他的心兀自跳個不停,還沒确定這似夢似真,便被他一身濃濁的酒气嚇了一跳。
  “擎哥,你喝了酒,還騎馬奔馳,當真要教我擔心死了。是不是心里有事?”
  江秋昂起那張姣好絕美能顛倒眾生的嬌顏,盈水眸子里滿是關怀和濃情地瞅著他問。
  “別擔心,一斤燒刀子,還奈何不了我。我确是心里有天大的事,若不借酒澆愁,怕是會被逼瘋了。”
  杜擎怎舍得讓她擔心。但她心細如發,半點心事也瞞不過她。更何況,是這等通番賣國,叛國叛民,人人得以誅之,万死亦難蔽其辜天大丑陋的事。
  “你既然帶著心事來,就是沒打算瞞我。你從不曾在這么深的夜里快馬馳騁來竹屋。愈是天大的事,愈是需要人分擔,你的事,就是江秋的事,江秋怎能坐視不理,漠不關心地任你獨自承擔。”
  江秋早沏好了杯熱茶,讓他在桌旁坐下來,自己倚坐在他身邊。鼓勵地,溫柔地,要他把心中想說,想一吐為快的話點點滴滴全說出來。
  “我杜擎身為錦衣衛的指揮,向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沒想到,卻是教恩人牽著鼻子走,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地盡做些禍國殃民,把咱們漢人的一片江山,拱手奉給就要打進關來的滿州韃子,通番賣國、罪大惡极的事來。”
  一個人可以痛恨惡絕自己的“面目可憎”到什么樣的地步?
  杜擎這才明白,就是連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心中的憤怒、羞慚、受侮辱、苦痛和矛盾,總總糾結的心緒和壓抑瀕臨到最高點,再也承受不住時,才起了個頭,便如洪水爆發般再也止不住地一泄千里。
  他坦坦誠誠,由始至末,一古腦儿地全說了。他必須在最心愛的她面前,毫不隱瞞地把最丑陋不堪的自己讓她知道。
  否則他何以面對她?
  “我知道,我也都明白。爹爹早就說過,自從熊經略熊廷弼死后,邊防敗坏,明朝的江山朝夕不保。當今唯有信王极力想攏絡重用的遼東僉事袁崇煥,還算是個當世奇才。只可歎奸臣當道,袁崇煥就算做了經略,也未必能盡所能。除非掃除奸党,重用東林党人,伸張正气,興利除弊,減輕民間田賦,杜絕搜刮民財,大明的江山才能中興長保,不教胡虜或流寇奪了去。擎哥,且不必太過自責,此事唯有先靜觀其變,最不濟時就是棄錦衣衛指揮之職。只要江秋明白你忠貞愛國的一片心就夠了。”
  杜擎當真被江秋這席不傀是楚府千金,知書達理又深明大義的話,大受震動又深深感動极了。
  太多太多的感動和太深的情愛,在此刻卻什么也說不出,只激動莫名,再也無法克制地
  一把將她攬進怀里,灼熱的唇吻上她柔嫩嬌L的雙頰、秀致的鼻尖、丰盈飽滿的額、俏麗迷人的下巴,然后,終于吞噬了她紅L欲滴的朱唇……。
  “擎哥……”
  江秋癱軟心跳地几乎無法呼吸了,根本無力抗拒他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狂熾熱情,只能任他把她整個人抱向那張紗帳低垂的竹床上。
  他傾注所有的深情与溫柔,輕挑開她胸前的衣襟。當那鮮紅的兜肚里住她晶瑩柔嫩、光滑凝脂般曲線玲瓏的嬌軀,隱透著脂粉香,整個裸程在他眼前時,他的手僵住了,呼吸也几乎停頓了。
  老天!她怎能美得這般不可思議?美得這般誘人?他要她!瘋狂無人能阻止的要她,此刻就算天皇老爺來,也不能阻止他!
  “江秋……”
  他喉嚨干澀地粗聲道﹕
  “你還有机會拒絕和逃開……如果你不愿意……”
  即便在這心蕩神馳,早已克制不住出竅的神魂時,他依然如是問。他濃烈的愛,包含對她的怜惜和尊重。他不要她后悔……。
  “我愿意!”
  江秋嬌顏嫣紅,疑醉昏眩不假思索地迸出這三個字。才明白其實是“我愛你”另外三個字,毫無保留,不想再苦苦隱瞞的深情表露。
  這一刻,所有的禮教規條,什么詩禮傳家,什么女誡、女箴之類念了又念的書,全不管用地長了翅膀早不知飛去哪儿了。就只剩下那三個字“我愛你”,在整個天地間不停地旋轉、旋轉……
  于是,薄紗帳被輕掩了下來,遮住月娘想偷窺的臉。
  他交托出自己的心,火辣辣的吻,熾熱激情地沿著她那白里透紅的粉頸,一路焚燒烙印至她雪白的酥胸上,引領她投身進狂熱的火濤,焚燒出億万星芒的璀璨……。
   
         ★        ★        ★
   
  楚府。
  “冰儿正很開心得意的在欣賞自己生平第一次刺繡,就繡得有模有樣的“駿馬圖”。
  明明是蹄姿健勇,神气活現又虎虎生威的神駒駿馬,悅儿不是猜狗儿、狐狸、野狼、牝鹿,要不就是驢子,只差沒猜是駱駝、老虎或大象。簡直把冰儿气尋想尖叫。
  “悅儿,你再努力仔細瞧清楚點,繡得是什么?”冰儿猶不死心,把整塊繡絹几乎貼到悅儿臉上去,硬是要她說出個什么來。“哦!我知道了!小姐,一定是馬儿對不對?只不過……”
  悅儿總算猜中,卻沒膽往下說。
  被冰儿一雙美目一瞪,又只好硬著頭皮道﹕
  “只不過,這馬儿大概是許多天不曾進食,縮著脖子,垂頭喪气,一副病奄奄……快斷气的樣子……”
  悅儿一說完,已先拔腿開溜,溜得又快又急。說是要去為她端冰糖蓮子湯來。
  “有嗎?會嗎?會病奄奄快斷气的樣子嗎?明明是神气活現的‘駿馬圖’,怎會繡出個‘病馬圖’圖來,看來浩哥哥也一定不會喜歡了!”
  冰儿喪气地把繡絹一扔,扔得老遠,決定把它當“死馬圖”看,不再理會它。
  都是該死的悅儿,一天起碼不小心提醒她六次,說她是“大家閨秀”。這“大家閨秀”當然是琴、棋、書、畫、刺蛂A樣樣都得很行的樣子。冰儿當下決定繡點什么,好在下回去慈宁寺見浩哥哥時送給他,教他大受感動,惊喜万分。悅儿又說,如果她自從摔了一較后,連以往精湛出色的繡藝全忘了的話,可以先學著繡簡單的花花草草,如﹕牡丹、清蓮、水仙,等熟練后,再繡什么鴛鴦、鳥儿之類。想她冰儿聰明蓋世,普通姑娘家愛繡的花草鳥儿,她才沒興趣,要繡就得繡些不同凡響,一鳴惊人的偉大繡品來,結果就繡出了這四不像的“死馬圖”。坦白說,冰儿自個瞧了半天也瞧不出哪點像馬儿,也難怪悅儿把所有四條腿的畜生全猜遍了。
  唉!算了!“大家閨秀”是做給外人看的,這儿又沒外人。不提,誰敢說她這“大家閨秀”不懂得刺繡。就算提了,她死不承認,別人也奈何不了她。
  “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爺去狩獵回來了。”
  悅儿慌慌張張嚷著跑進來。說是去端冰糖蓮子湯,卻兩手空空,白著一張小臉回來。
  “是不是又獵著獐子、野兔、狐狸什么的,我這就去看!”
  冰儿最愛新鮮刺激的事儿,已等不及拔腿要往外沖。
  “小姐!你先別急著去!沒什么獐子、野兔,也沒什么狐狸。”
  “那獵著什么?難不成是獵著山豬或老虎?”
  冰儿瞧悅儿嚇白了一張臉,肯定是挺嚇人的獵物。
  “都不是。我听小苹說,老爺一回來就去向老太夫人請安,說有天大的喜事稟告。說信王爺許婚,把小姐許配給這次和他們同去狩獵的四品縣官,盧大人的長公子盧靖,近日內就會上門來迎親。老爺還說,信王爺破天荒親自許婚,是天大的榮幸恩寵,為了防止小姐再度逃家逃婚,已下令全面嚴加守衛,不得出半點差錯。就連……就連去慈宁寺參禪禮佛也不准。”
  冰儿只听得花容變色,焦急万分。滿腦子,滿心亂烘烘轉著想著的就是這怎么可好!這不就再也見不著她最心愛的浩哥哥了嗎?這還不打緊,最該死、最豈有此理的是,竟要迫她莫名其妙就嫁人。
  “悅儿,快備硯台紙筆,我要寫信。”
  冰儿打算飛鴿傳書,先通知浩哥哥和秋姊姊再另想法子。
  送完信,冰儿仍急得團團轉,飄逸的綾衫水袖左甩右揮地來回踱步。瞪了一眼床頭上悅儿疊好放在那儿,月白色的綺襦、絹裙,和床底下的一雙絲鞋,滿腦子都是逃家的念頭。万一,万一太倒霉,沒逃成,被迫成親……。
  “悅儿,所謂‘七出’者……一不事舅姑,二無子,三淫佚,四善妒,五染有惡疾,六長舌,七盜竊。万一我太不幸,被迫嫁給那叫什么盧公子的,只要隨便挑其中一項,轟轟烈烈鬧它一場,肯定馬上會被休妻。要不,干脆我先來個下馬威,反過來休夫……”
  “休夫?!”
  悅儿差點嚇暈過去。這……這是什么話?她听都沒听過!還是出自小姐這“大家閨秀”嘴里,又說得這么大聲。老天爺!千万別教任何人听見才好。
  悅儿已嚇出一身冷汗,冰儿卻沾沾自喜,打定就用這個“太棒”的主意。腦筋轉了几轉,又道﹕
  “悅儿,從現在開始,就說我得了不治之症,滿臉長了麻子,病重得什么人也不見,包括那兩位我喊爹爹和祖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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