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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新綠別苑。
  喜宴仍在熱鬧的進行著。
  拜完堂后,江秋先被送回洞房。外邊廣場上果真如震虹茵震姑娘所言席開千桌,熱鬧非凡,觥籌交錯。各地請來的表演班子、歌藝團、特技團等全輪番上陣,好不熱鬧。三十几名面戴紗巾,身材曼妙的窈窈女子,正在翩翩起舞,歌舞唱跳著一曲“喜鵲報喜”。炮竹和煙花爭相在別苑里喧囂地爆裂,閃亮的花雨,把夜空染得燦若白日。
  應酬完所有的繁文縟節后,終于回到洞房來的新郎倌杜擎,一早便宣稱新娘子因身体有些不适,不宜過于勞累,謝絕一切原本打算來鬧房的客人。
  于是洞房里,就只有新郎、新娘,還有一早被安排充當喜娘的穆大嬸,和穆大嬸找來伺候江秋的兩名丫鬟。震虹茵陪嫁的丫鬟早被柳浩擄了去,這兩名丫鬟壓根儿不知道新嫁娘不是真正的震府千金,自是不會去通風報信。
  杜擎用秤杆挑開新娘的紅巾蓋,穿戴一身鳳冠霞帔,珠圍翠繞,盛妝的江秋,含羞帶怯地低垂螓首,柳葉眉斜掃入鬢,垂著的眼睫毛濃密修長,嬌柔艷姿麗無雙。
  他用手輕托起她俏麗的下巴,他們四目相對了。已非初識,她那雙清澈動人的翦水眸子,每次乍見仍教他心中有股惊艷和震撼!往日的她,眼前的她,和來日的她,怕是不知要他惊艷震撼又怜又愛多少回?
  “新郎新娘,歡歡喜喜,稱心如意。”
  整晚笑得嘴都合不攏,仿佛嫁女儿似的穆大嬸,瞧他們彼此看得入神,還不知要失魂“對看上”多久,赶緊說句吉祥話,催著道:
  “別忘了喝交杯酒,還有這滿桌子代表喜气吉祥的食物,非得新郎新娘一同吃不可。”
  新郎新娘喝完上好女儿紅的交杯酒后,兩位丫鬟每伺候他們共吃一道菜時,穆大嬸都會念些吉祥話儿。
  待他們吃得差不多了,丫鬟們收拾殘食后,杜擎便被請到外頭去。
  穆大嬸怜惜帶笑地幫江秋換下鳳冠霞帔,及一層層的紅絲緞禮服,又在她耳畔悄聲說些悄悄話。饒是江秋在她的竹屋里住了好一陣子,兩人早已情同母女,听了仍免不了羞紅一張俏臉。
  沐浴后,抹上清香的香油,換上寬松的寢衣,丫鬟們細心的幫江秋梳理一頭烏亮柔軟的濃密秀發,一切打點好后,已換上便服的杜擎也被請回房。
  “好啦!新郎新娘折騰了一天也累了,咱們全退下,讓他們好好休息。”
  總算大功告成!剩下的全看他們自己的囉!穆大嬸堆著滿臉欣喜寬慰的笑容,領著兩位丫鬟退了出去。
  阿擎到底是她看著長大的,她這臨時的喜娘還真扮得有模有樣,害她一路走,一路開始想往后孤單冷清的日子,是不是該改行當喜娘去!
  洞房里紅燭高燒。紅燭上的兩簇火焰跳躍著,跳躍著……
  繡著華麗喜气圖案的床榻上,羅帳低垂,帳內旖旎繾綣。
  大紅錦被蓋著一對情深相擁的人儿。是個愛得愈濃愈深愈纏綿的夜,只屬于兩個人,兩顆心。
   
         ★        ★        ★
   
  良宵一刻值千金,同樣的夜,同樣的洞房花燭夜,另一對新人的良宵和花燭夜,在冰儿這巧扮成丫鬟,古靈精怪的小諸葛和頑皮鬼的窮攪和下,當真是戲弄鴛鴦,古老禮教大出軌,硬生生把一對新人送進了洞房。
  先說新娘震虹茵,剛喝了一碗冰儿左一句、右一句又是吉祥又是什么喜气如意,喝了包管福福气气,多子多孫的“八喜湯”,只覺一陣頭暈目眩,輕飄飄地嬌聲埋怨道:
  “怎么這么多規矩,又是這,又是那,還不准這,又不准那的,諸多禁忌,再加上一大堆的繁文縟節,簡直是折騰人嘛!”
  虹茵邊埋怨邊扯著身上的鳳冠霞帔,渾身燥熱難耐,更加昏眩地又道:
  “幸虧有你這善解人意,又挺机伶懂事的丫頭伺候我,說什么反正也沒人瞧見,先偷偷掀開紅巾蓋,喝碗八喜湯,透透气,別把人都坐呆坐傻了,待新郎倌快進來時,再蓋上紅巾也不遲。否則,我這新嫁娘還真有罪受呢?對了!你剛說你叫啥名字來的?赶明儿起你就留在我身邊伺候我好了。”
  “奴婢叫芽儿,承蒙小姐不嫌棄,又正巧小姐陪嫁的丫鬟們,全不慎在抓刺客時被混亂的人潮沖散,到現在還沒著落,喜娘又不知怎么的臨時吃坏了肚子,拚命往茅房跑,芽儿若再不伺候小姐,就沒人伺候小姐了,那怎么成?”
  冰儿一張小嘴甜似蜜,討得虹茵歡喜极了。
  虹茵哪知這一切全是冰儿巧妙、天衣無縫的安排和設計。就連喜娘無端端吃坏肚子,也是她在食物中偷下了巴豆。然后她才有机會在虹茵喝的那碗“八喜湯”里動手腳,結果……
  “芽儿,我的頭好暈,喜宴到底結束了沒有?新郎倌杜大哥怎么到現在還沒進來。如果他進來,別忘了赶緊幫我蓋上紅巾……”
  八喜湯里的“催情丹”發生了作用,虹茵整個人軟綿綿大字形癱在華麗貴气的喜床上。
  冰儿赶緊幫她取下重如盔甲的鳳冠,正想幫她這大字形大刺刺、不太雅觀的姿式調整一下,好歹擺個較端庄秀雅的姿態,新娘耶!睡相像喝醉的母豬,豈不教新郎一見她就跑。
  就在此時,“碰”的一聲,洞房的門被撞開了。穿著大紅袍,喝得醉醺醺,咿咿呀呀殺豬拔毛似哼唱著一曲“鳳求凰”,腳步跌撞粗魯地被兩名壯丁扶進洞房來的,正是新郎倌盧靖。
  糟了!暈倒的母豬還沒搞定,又來了只喝得酩酊大醉的公豬!
  冰儿飛快放下兩邊的床帳,好遮掩住癱在床上的新娘,又赶緊迎過去扶住喝得爛醉的新郎,打發走那兩名壯丁。
  “真是喝得太爽快,太過瘋了!那些賀客全爭相過來要找我這新郎倌拚酒,我一個人也只不過一把口,哪喝得過那么多把口……咦!新娘子呢?怎么還沒掀紅巾蓋,還沒喝交杯酒,還沒鬧洞房,新娘就……”
  盧靖這下可著急了!雖醉得不清不楚,但這“鳳求凰”,只見“鳳”,不見“凰”,還求個屁呀!
  盧靖就是醉死也想不到,那些賀客一窩蜂爭相搶著找他拚酒,全是冰儿私下早用銀子賄賂買通他們,要他們個個拚命朝新郎敬酒,非敬得他分不清新娘是東瓜番瓜麻子臉還是大餅臉。
  “恭喜姑爺,賀喜姑爺和新娘子,洞房花燭夜歡歡喜喜稱心如意!新娘子因太累,已先在床榻上等著姑爺呢?”
  冰儿句句悅心悅耳又吉祥喜气的話,說得盧靖春心蕩漾。醺然若醉之際,已猴急踉蹌,酡醉等不及邊脫鞋往床上扑去,邊揮手嚷:
  “好好好!你這就赶緊給我退下,這儿不必人伺候。一切囉哩囉唆、麻煩透頂的規矩全免了,良宵一刻值千金、万金!還等什么!”
  床帳一掀一合,盧靖的話才嚷完,一對新人已迫不及待關在里頭了。
  冰儿躲在一道翠綠雕空的木雕屏風后頭,隔著鏤空的細縫,只見兩道被燭光和床帳映照得朦朦朧朧,繾綣纏綿在一起的人影,夾帶著春情無邊又有趣的話語傳來:
  “杜大哥,你好坏哦!怎么現在才進來,害人家等你等得累慘了……”
  “杜大哥?!”
  “好好好!我的美嬌娘,隨你愛怎么叫都成,反正盧大哥和杜大哥听起來都差不多。總之我這夫君或相公肯定不會虧待你,不信現在就可一試……”
  “唉喲!別那么用力嘛!夫君……”
  “好好!輕點。夫君我怎舍得壓碎你!果然不愧是北京城第一大美人,好身段、好風情又夠放浪熱情。娘子,你簡直迷死人了……。俗語云:人生四大樂事: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其中又以洞房花燭夜,最是教人樂得蝕魂銷骨,欲死欲仙……”
  冰儿愈听愈心跳臉紅,連耳根都紅得快著火了。直到确定他們真真實實做成了夫妻,才松了口气,總算計划圓滿完成。仍止不住耳熱心跳,小手掩住紅紅的臉蛋赶緊逃出洞房。
  任一對龍鳳蜡燭,愈燒愈烈,直到滴盡最后一滴蜡油……
   
         ★        ★        ★
   
  這天是楚家千金楚江秋于歸后,首次回娘家的日子。
  楚老太夫人一臉的歡天喜地,前一天夜里就開始不能成眠,醒著數敲更鼓的聲音,眼巴巴直等天空泛白,就盼赶緊見著她的寶貝孫女;楚老爺楚荊平嘴上沒說,臉上也沒泄漏半點情緒,卻早已拉長脖子望穿秋水,任誰也看得出他那顆盼女儿的心,和楚老太夫人盼孫女儿的心,一樣焦灼、一樣熱切又一樣欣喜牽挂。
  然而當杜擎、江秋、柳浩、冰儿,及包括悅儿在內六名陪嫁的丫鬟,一大票人浩浩蕩蕩回到楚府后,只听得偌大的大廳里,全是楚老爺楚荊平聲如洪鐘的怒吼咆哮聲。
  “這是怎么回事?我楚荊平嫁女儿,怎會一個女儿去,兩個女儿回來,還無端端‘嫁’出這么一大票人來?”
  楚老爺完完全全控制不住震惊暴怒的情緒,大手指著杜擎的鼻尖,又指向柳浩,怒聲罵:
  “尤其是你,還有你,是什么人?我的女婿盧靖呢?該見該出現的沒出現,一個個直挺挺站著,眼睛見著的全是些不相干的人,你們誰先給我站出來說清楚?”
  “爹!你先別生气!”
  江秋和冰儿雙雙疾步迎上去,不約而同地嚷。
  冰儿這冒牌的楚府千金叫“爹”也叫了好一段日子,順口极了不說,這一刻倒也真是不小心自然脫口而出,天知地知,絕非想攪和。偏偏沒人肯信她。可見她平日教人頭疼又不放心到什么程度,真到楣!
  “冰儿!別胡鬧,別攪和,讓楚姑娘說。”
  柳浩早已警告過冰儿,要她別和江秋穿著打扮得一模一樣,現在可好,分不清誰是誰,把楚老爺惹得怒气沖天,快气瘋了。
  “你們都別說,讓我來說。”
  杜擎挺身而出。他怎忍心,又怎能讓江秋獨自面對承擔這所有的一切。
  于是,他輕撫著江秋的纖纖柳腰,和她雙雙一起跪下,必恭必敬,正正式式跪拜他的岳丈大人,然后,又和江秋一起跪拜小顰伺候著站在一旁,早已看傻了眼的楚老太夫人。
  大禮行過后,杜擎這才誠誠懇懇、坦坦蕩蕩,把前因后果、來龍去脈,外加所有的“不得已”,以及深愛江秋,非卿莫娶的決心。由西山賞花兩人初識,江秋為他逃家逃婚,到有意抬錯花轎,正正式式拜了天地,成了夫妻等事,由始至末毫無隱瞞地全說了。
  “荒唐!荒唐!簡直胡鬧荒唐到了极點!信王爺首次親自許婚,竟被當儿戲,出了這么天大的紕漏,你們一個個全吃了熊心豹子膽,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還有四品縣官盧大人和新郎倌盧靖,硬生生莫名其妙被迫娶了個西厂震二總管的千金當媳婦和新嫁娘。只怕現下已暴跳如雷,怒發沖冠,就要興師問罪到楚府來。這筆藐視禮法常規和教條,私下偷換花轎偷換妻,荒唐胡鬧又亂七八糟的帳,你們倒是給我說說看該如何了結擺平的好!”
  楚老爺怒吼讓罵到最后,也一個頭兩個大開始頭疼了,明知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熟飯,再如何發怒,吼大吼地也無濟于事。
  “荊平,如果信王爺、盧大人還有盧公子怪罪下來,就讓他們沖著我這老太婆來好了。我這老太婆雖七老八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說話大聲點也會气喘,可也絕不會讓人家欺負到我的寶貝孫女身上來。再說,我瞧杜擎這孫女婿,長得是面如冠玉,玉樹臨風,談吐坦蕩文雅又謙恭,節度大方,絲毫沒有半點官家子弟驕奢浮華的气息。你不敢承認他這乘龍快婿,我可是愈瞧愈喜歡,這大禮跪拜后,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道是儿孫自有儿孫福,只要江秋自個喜歡,小兩口兩情相悅,就是天造地設的良緣,你這做爹只管想法子處理善后,其它的就甭操太多心了。”
  楚老太夫人疼孫女是疼到心坎里去了。愛烏及屋,自是怎么瞧杜擎怎么順眼,當下就認定他這孫女婿,把原來那叫盧什么什么的,真要命!老人家就是記性不好,總之,早忘到一邊去了。
  “這‘善后’,果真像你們一個個不知天高地厚、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處理,就不必傷腦筋了。信王爺向來對魏忠賢掌管的東西厂的總管手下們,沒什么好感,四品縣官盧大人和信王爺交情又非比尋常。原本是一樁好好的姻緣,現下卻成了盧大人和西厂的震總管締結親家,我楚荊平又把閨女嫁給了東西厂錦衣衛的指揮,信王爺的許婚不啻成了天大的笑柄,如何善后是好?”
  “這點請岳丈大人盡管放心,杜擎一旦決定娶江秋為妻,早就視官職為草履,近日內就會盡快辭去錦衣衛指揮之職,決計不會牽累整個楚府,更不會教岳丈大人為難。”
  杜擎耿直恭敬地拱手誠聲道。
  “對對對!楚老爺你就別再那么老骨董食古不化了。這場偷換花轎偷換妻的花嫁游戲,既然是我這絕頂聰明的小諸葛一手安排設計,自是思而想后,計划得天衣無縫,決計不會給你惹太大的麻煩,小麻煩就請你將就忍耐包涵點。至于這場古老禮教大出軌,精彩万分的婚禮,是天定的良緣,是宿命的安排,是老天開的玩笑,抑或是我冰儿這多事的月老巧手作弄,牽的大紅線,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得其所愛,這可是天大的功勞耶!”
  柳浩早知冰儿沉默不了太久,非得說上兩句,發表一點意見才不會悶死,卻已來不及阻止。教這丫頭口沒遮攔,洋洋得意說了一頓,還邀起功來。才暗自為她捏了把汗,她還沒說完。
  “至于,另外一對新人,是天定良緣,抑或是前生結下的孽緣,可就說不准。不過,可以大大肯定是,我親眼瞧見,洞房花燭夜他們這對新人當真是樂得忘天忘地又翻天覆地的,決計沒有虛度良宵……”
  頁該死!這哪是黃花大閨女該說的話!最是老實的柳浩,已惊出一身冷汗,紅透臉地飛快用一雙大手,急急捂住冰儿那把櫻桃小口。
  怪怪!該臉紅的,說了一大串話沒臉紅,不該臉紅的,半句話也沒說,卻紅透一張俊臉。楚老爺終于忍不住大喝一聲:
  “你們是誰?給我從實招來?”
   
         ★        ★        ★
   
  “他們一個是柳浩柳公子,一個是你楚荊平的閨女閻淨冰。”大廳里驀然台起一陣怪風,回答這句話的是輕功絕頂,來無影去無綜,突然神不知鬼不覺“蒞臨”大廳,有著一把渾厚嚴厲嗓音的閻傲。
  冰儿像見著什么鬼魅惡羅剎似的,抓著柳浩就飛快往大廳外跑。才跑了几步,又猛然煞住腳,急轉過身,瞪大一雙妙目,惊聲直問到闊別已久,卻仍是嚴板板,閻傲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去。
  “爹!你剛說什么來著?你說我是楚老爺的閨女?此話當真?”
  “爹几曾說過戲言。”
  閻傲回答的斬釘截鐵。
  “請問閣下何許人,何以出此言?”
  楚老爺也臉色遽變地惊聲問。此事非同小可,無端端多出個女儿來,豈可不問清楚!
  “在下閻傲。冰儿雖是由我一手撫育長大,又是姓我的姓氏,卻千其万确是楚兄的親生女儿。”
  閻傲說著伸手往衣袖里一掏,掏出一個折壘成方塊的藍布巾,打開藍布巾,里頭是件柔軟粉紅色繡著梅花,初生奶娃儿穿的襦衣,和一塊梅花玉佩。
  “這件粉紅色繡著梅花的襦衣和玉佩,是十七年前楚夫人,也就是雪梅托人把剛出生的冰儿抱來傲冰堡給我時,她身上穿戴著的。”
  “我記得這件襦衣!江秋出生時也穿了件一模一樣的襦衣,上面朵朵的梅花,是雪梅一針針刺繡上去的。還有這玉佩,江秋身上也有一塊。”
  楚老太夫人震惊地赶緊要小苹攙扶著湊過去,老眼還沒昏花,一眼便認出那件襦衣和玉佩。
  “這是怎么回事?爹,你快說呀!”
  冰儿急不過地大聲嚷。原本就很慘有個不苟言笑的爹,現在又莫名無故多了個不只嚴板還老骨董的爹,不急死她才怪!大伙也一個個張大眼,豎起耳朵,只等閻傲說個清楚明白。
  閻傲清了清喉嚨,目光黝黑深沉地看了一眼楚荊平。半晌,才沉聲清楚地道:
  “在下和楚夫人雪梅自幼青梅竹馬,在她的娘家應員外的應府里一塊長大。我娘是雪梅的奶娘,雪梅乃千金之身,雖和我感情深厚到私定終身,卻早經指腹為婚,許配給楚兄。她出嫁后,我遠离傷心地,到山西深山絕岭去過隱姓埋名的日子,后建立了傲冰堡。有一天,雪梅托人把剛出生不久的冰儿抱來給我,附了封短函說,她因產后身子虛弱又染上風寒,恐不久于人世。她知道我為了她立誓終生不娶,遂把剛出生的一對孿生女儿的妹妹交給我撫育,好讓她陪著我,以彌補她這輩子愧對辜負于我的一片真情。所以,冰儿雖取名閻淨冰,卻真真實實是楚兄的親生女儿。事到如今,已整整過了十七個年頭,即使我不道破這件事,她們姊妹倆也已自己先認識了。”
  閻傲說起這段埋藏在心頭十几年,不曾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仍只有情到最深處:無怨無悔,早已烙印在他生命里的這四個字。
  “雪梅當年硬是不听我的勸,大腹便便還頂著大風雪,乘著轎子一路顛簸,千里迢迢赶回湖北的娘家去探望她娘的病。結果卻在回來的途中,在一片冰天雪地的梅花林里,突然肚子大痛在轎子里臨盆,當時因臨時找不到大夫,產后失血過多又受了風寒,抱著初生的江秋回到楚府后便一病不起,終至香消玉殞。不想,原來她竟生了一對孿生女儿,江秋原來還有個妹妹,我這老太婆老來又多了個寶貝孫女,真是祖上積德,天大的喜事,真是太好了。”
  楚老太夫人看看冰儿,又看看江秋,看到兩個長得一模一樣花容月貌,絕色姿容的孫女儿,已快樂昏了頭。打今天她們倆一進門,她這雙老花眼就兩頭忙著瞧,東瞧西瞧,瞧得昏頭轉向,到現在還有點頭暈。到底哪個是江秋?哪個是冰儿?
  還沒瞧出來,冰儿已先欣喜若狂又激動莫名地抱著江秋嚷:
  “秋姊姊!原來你是我嫡嫡親親的姊姊,難怪咱們長得一模一樣,難怪咱們一見如故,難怪冰儿見不得你受那個原來也是我爹,即嚴板又老骨董的‘楚老爺’多次迫婚,非得插手插腳管定這檔婚事不可。”
  姊妹倆一時激動狂喜得漂亮的臉蛋上又是珠淚,又是燦爛嬌靨的笑容。
  “還有祖母,她可是天底下最最疼我的祖母了,浩哥哥,你快來見過祖母!”
  冰儿忙坏了,一顆熱烘烘,欣喜透頂真情流露的心,急著認親認戚。認完姊姊,認完祖母,在楚老爺面前轉來轉去,兜了几圈,直盯著他瞧,就是不肯認,不肯喊他一聲爹。
  冰儿,休得無禮!你若不認自己的親爹,就別再叫我這個爹。”
  閻傲嚴厲地下達命令。
  “弱!你知不知道那個‘爹’,差一點,就差那么一丁點,就迫得秋姊姊葬送一生的幸福耶!”
  說到底,冰儿仍是不肯叫。
  “冰儿,你若不認我這個爹,就別怪我不認柳公子這未來的乘龍快婿哦!”
  一直靜默著的楚荊平,竟破天荒一改嚴肅的面容開起玩笑來。
  只為了他的心情在一陣軒然大波的震惊后,才知深愛妻子的心,早已包容所有的一切。包括被隱瞞的這件事;包括另外一個男人深愛著他的妻子,終至為她終身不娶。也只有他那有著傾城傾國、絕俗容顏又懂情知情的愛妻,值得兩個男人為她痴狂若此。
  至于,他這精靈活潑又討人喜愛的小女儿,瞧她已急得什么似地嚷:
  “那可不行,你這老骨董的爹,非認浩哥哥這准女婿不可,冰儿除了浩哥哥,什么人都不嫁!”
  這聲“爹”總算叫出口,就是順口极了加了“老骨董”三個字。這是他的大女儿江秋,一輩子斯斯文文,永遠不會出差錯喊出的三個字。楚荊平和閻傲互看一眼,同時迸出朗朗笑聲來。
  兩個平日嚴板板,如起來比鐵板更硬,敲起來肯定有聲音的臉,都朗朗笑出聲,其它人哪有不笑的道理。一時間,大廳里所有的人也全都哄然大笑起來。
  “大小姐和二小姐兩位大美人長得一模一樣,這可難為咱們下人了,要是她們倆不說話,咱們想瞧得出誰是誰?”
  一片笑聲中,只听得丫鬟小玉俏聲同珠碧說。說是俏聲,其實也不小聲,冰儿就听到了。她一時玩心大起,立刻拉著江秋的手,直往廳旁那座雕刻華麗精美的屏風后頭跑去。然后,在屏風內直朝廳前所有的人喊:
  “今天是秋姊姊回娘家,又是楚府大團圓喜气洋洋的日子,現在咱們來玩個猜美人的游戲。我和秋姊姊兩人都不說話,你們一個個輪流猜,是‘秋美人’或是‘冰美人’,猜對的,去向我爹楚府的帳房領五十兩銀子。”
  于是,一時間,大廳里全是熱鬧喧嘩爭相猜測的笑鬧聲。
  兩位美人,不言不語,嬌柔多姿、麗影成雙的站在那儿。
  “我猜,這是秋美人!”
  小碧睜眼說瞎話,對著冰儿猜是秋美人。
  “我說這是冰美人!”
  珠碧舉棋不定,五十兩銀子耶!可得努力小心的猜,猜中就發財囉!可惜財神爺不讓她攀親認戚沒關照她。當然沒猜中。
  “我說這是……秋美人,不是!不是!是冰美人……也不是!”
  悅儿就盼望眼前有塊繡絹,哪個會刺繡的就是秋美人,反之就是冰美人。結果傻愣半天,五十兩銀子就在口袋邊繞一圈擦身而過,當然也沒猜中。
  所有奴婢和丫鬟,甚至連管家全猜過后。輪到柳浩和杜擎了。
  “冰儿!別頑皮了。”
  別人會認錯,打死柳浩也不可能認錯他的“大包袱”、“麻煩精”。
  “江秋,你是我唯一,怎么也不會認錯的娘子。”
  杜擎一把摟著他的秋美人。
  結果嘛!……除了柳浩和杜擎。連閻傲、楚荊平和楚老太夫人都沒猜中。
  可不是柳浩和杜擎獨俱慧眼,有多厲害。而是這對冰秋美人,一見著他們心愛的人,就像著了魔似的,眼中全是痴情和深情。那樣熟悉,那樣親密,又那樣熱烈,像是前世、今生、來世都將纏綿相守的伴侶,怎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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