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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終于找到一個支持她的盟友——丁岩,紫素的心情總算回复開朗,在工作的學習進度上,也有了非常明顯的改進。
  雖然之后丁岩還是常常板著肅然的冰顏,沒有喜也沒有优,看也不看她一眼,好似雕琢定型的蜡人,依然散發著"別接近我"的冷肅气息,沒再与紫素多說上話,而且那目的心靈相通也像曝晒在陽光下的積雪,融得無影無蹤,但紫素就是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起碼她曾經踏進丁岩的內心過,知道他也有喜怒哀樂嗔痴怨的人間七情,感受到他事實上也有殷殷關切她的情分之后,她的心便定了下來,不再為紛亂的處境感到惶惶然。
  重現的信心,再加上充足的干勁、飽滿的元气,很快的,以前半點不會的廚事技巧,很快便學上手,連阿桑都出言贊許她。
  只要紫素有心,什么事她都可以學得又快又好。現在,她不但不再拖累阿桑,還能幫她把事情吸早做完。偶爾偷點空休息。
  紫素靜靜地走進辦公室里。洗碗、拖地、倒垃圾等雜務大底上已處理妥當,阿桑表示有點腰酸背痛,于是她們便決定先小憩一下再繼續例行的清洁工作。她特地到這里來,除了因為這里有一套可供休憩的沙發椅外,還有丁岩。
  然而,她進門卻看不見丁岩,他設在坐慣了的座位上。紫素有股難言的失落感,重重地落坐在沙發上。即使是穿著打工制服,她那輕靈优雅的韻致卻是渾然天成的,怎樣也探不掉。
  倏地,電話鈴聲搖響。
  眼看丁岩不在,生意場所的電話又漏接不得,紫素略略思索過一回,還是決定先代接一下。她拿起分机話筒:"喂?"
  "黎紫素,你果然還在那里!"确定接線者就是一向乖巧溫吞的大女儿之后,黎父的怒焰立刻順著電話線追殺過來。"我不是不准你出去拋頭露面嗎?"
  "爸?"紫素好惊訝。他怎么查到這里的電話號碼?
  從上工的第一天開始,父親便一直對她的堅持投下有力的反對票。而后她益發堅決、父親的態度也更加強硬,雙方僵持不下。一開始,挑戰父親權威的她,或許讓他感到被背叛的失望;然而事情演變到最后,失望已經加劇成了無法平息的震怒。
  一天天的對峙,紫素終于從父親猛烈的咆哮中,拼湊出他替她規划的藍圖:她應該如同母親一樣溫順美好、嫻雅端庄。隨著時代的進步,她可以不必跟母親一樣,把青春奉獻給家庭,但她得成為人上人;到了一定的适婚年齡,父親會幫她找個可靠穩當的青年,最好是捧鐵飯碗的,好歹多一層政府擔著的保障,像他一樣;然后,四平八穩地過完她的一生‥
  挂在她名下的未來藍圖呵,說穿了,只是父親這輩子未能徹底達成的愿望投影。
  父親絕對沒有害慘她的理由,他這樣為她設想絕對是為她好。仔細尋思,自然是他認為最好的安排,才會加諸在她身上。但,紫素就是無法遵從。
  她是她,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的分身,怎么可以把自己的一生用在實現父親愿望的愚孝上,然后再將自己未來的理想加諸在未來的儿女身上?
  自己的夢,自己去圓,父親的迫切心愿不該是支配她一世的正當理由。
  紫素不從,她看不出任何按部就班去實踐的理由,這种感覺就像從前,她看不出父親的指示有什么不去照做的理由是一樣的。只是……立足點換了,整体情勢也一并改了。
  她忽然可以理解為什么小妹紫璇總是在跟父親唱反調。紫璇的天性奔放自由,堅不受縛,早已明了個中道理。倒是她,她自己覺悟得晚了!
  在她的神思漫游中,話筒源源不絕地傳來父親的破口大罵。
  "女孩子家整天往外頭跑,穿那是什么樣的鬼衣服,成何体統?"黎父發現紫素吭也不吭一聲,更加光火。"怎么?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受教了是不是?你要不快給我回家待著,看我不打斷你的腿才怪!"
  一連串的急罵聲透過話筒,在靜默的空气中,宛如巫師的詭异罰咒。
  "我剛剛听到鈴響。"清清冷冷的低沉嗓音驀然在門口響起。"誰打電話來?"
  丁岩來了!
  紫素的下一個動作,就是急沖沖地把話筒往主机上一挂。誰知道要是被全權負責店務的丁岩知道父親是這么強硬地不許她來打工,那他會怎么做?
  "沒、沒什么。"紫素慌慌張張掩飾,語气輕快得不可思議。"那電話是…打錯的啦。"
  "哦。"平眉順眼的,丁岩也沒表示怀疑。
  他剛剛站在門口好一陣子,紫素背對著他,什么也沒看到。由于來電者吼得很用力,再加上他曾听紫素提起父親反對的事,所以听到那激動的話語,經過略略的思索与連貫,他立刻心里有數,只是不打算揭破。
  "下午的例行打掃工作都做完了?""風華國際飯店"的紀律嚴謹,旗下的中式餐廳規模已然完備,每天都配有既定的打掃工作,一日偷懶不得。
  看到丁岩出現,紫素蕩到谷底的心情霎時飛揚了起來。
  "阿桑說想休息一下,等會儿再做。"紫素睇著丁岩的眼神,出奇地晶亮有神。
  丁岩步履优雅地走進去,盤踞在座位上,以公事公、辦的神情當回紫素水靈靈的眸光。然而,紫素對丁岩的忠應力不是那么容易被抵擋的。
  "你最近很愉快。"紫素端視他的表情,下個結論道。
  丁岩心一惊,臉上仍是不動聲色。
  沒錯,她說對了,自從鞏先生告訴他可以參与"關怀世界攝影專輯"的企划案之后,他的心情是十分愉快的。但是面對旁人,尤其是面對紫素時,他已經把所有的情緒浮動全數掩盡,她怎么可能察覺得到?
  "你很惊訝嗎?"相對于丁岩的訝然,紫素反而對他此刻的詫异表情更顯吃惊。"你不要我知道嗎?"
  丁岩繃緊臉,沒直接回她話。"你怎么知道的?"
  她竟然再一次看穿他,而且是在瞬間。這代表看穿他很容易!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啦。"紫素開心地應道。雖然丁岩很冷淡,但是她夢想這樣跟他聊著日常瑣事的一刻很久了。"你看看你,眼睛在笑、眉角在笑、嘴巴也在笑,一定有幸運的好事發生。"
  丁岩無語,卻忍不住抬起手去輕撫自己的臉龐。為了与紫素保持距离,他已經很努力收斂自己的情緒,企圖營造出疏离淡漠的形象,沒想到卻不成功。
  他再一次悚栗地發現:比起世界上其他人,紫素的不同了!
  丁岩從小到大,總是喜怒不形于色;或者偶爾當情緒外放的時候,沒有人會那么仔細地注意;就算是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以為意。
  他最常听到的批評是:丁岩有一張冰塊臉,沒喜沒憂。
  他困惑、他無解,他不曉得自己為何要笑要哭、要皺眉要扁嘴。反正他怎么樣也沒有人在意,笑了沒人理,气了沒人睬,連自己的母親都如此。他要表情做什么?只是負累!
  但是,就在他刻意收斂的同時,紫素卻還是能看穿他的情緒起伏。這不是他先前樂見的情形,但是發生了,除了一點小小的懊惱之外,其實他是很開心的。
  有人注意,代表有人關心。紫素是從以前到現在第一個注意他心情的人,他不可能對此一無所覺。
  這時,廚房阿桑剛好從辦公室門前走過,紫素叫住她——
  "阿桑,你說,他最近看起來是不是很高興?"
  阿桑看了丁岩一眼,不能苟同。"阿岩還是毛頭小子的時候,就在這里打工混飯吃。我看了他好几年啦。他對天不是這款死人臉,哪有什么爽不爽快?"
  "是嗎?"紫素歪著頭,眼神如春季雨絲,綿綿密密地酒在丁岩臉上。"不會呀,我愈看愈覺得他在開心。"她早已有所直覺,不可能出錯。
  "你想太多啦。"阿桑揮揮手,十分不以為然地說道:"要去泡茶、再多歇一下子,不跟你講這种無聊的事。"
  "阿桑!"紫素已与她處得很熟,見她這樣溜了就走,覺得好沒意思。"她比較遲鈍,加上可能眼睛花了,所以沒看出來。"
  她跺跺腳。如此优雅的女子做出這么孩子气的動作,竟讓丁岩無端想笑。
  是的,心情好,所以更想笑,丁岩冰冷盡融,嘴角微微地翹了起來。
  "說來听听吧。"
  "說什么?"他想像以前一樣,繼續扮冷漠,可惜一點都不成功。
  "說什么事讓你眉開眼笑。"紫素輕快的語調具有無比的誘惑力,仿佛在邀請他加入歡樂的行列。她敦促他:"不要把快樂的事埋藏在心里,一句也不說。快樂不會被瓜分掉,經過分享,快樂會繁衍更多!"
  "分享?"對丁岩而言,這個辭匯太陌生。什么分享?
  他想起剛從鞏先生那里得知消息的那晚,他回家,想歡欣地一展笑顏,卻因為孤零零的一個人而笑不出來、笑不開怀的感受;又想起他原是想告訴母親這消息,卻又思及這不會對她產生任何愉悅而作罷的難受感。難道這一切,只因為他缺乏一個同他笑、同他分享的伙伴?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小人儿,她的眼中閃動著溫柔的情意,是他一直想回避的,卻是他現在的慰藉;她是如此真心誠意地對他微笑著、滿怀期待地等他開口,一縷柔柔不絕的情意從胸口向周身蔓延,霎時,他將要与她保持距离的明智決定忘得一干二淨。
  "是的,分享。我們家有三姐妹,每當發生什么超級好事的時候,總會吱吱喳喳地告訴對方,讓其他兩人也能感受自己的喜悅。"紫素溫雅地說道,語气中帶著直率而不輕浮的興奮,暖暖地吹入丁岩心田。"當然,要是有什么困扰也會說出來,一起分擔。"
  分享与分擔,完全与丁岩的生活搭不上調的兩個詞匯,但是在紫素的催促与解說之下,丁岩卻頓生悠然神往的情緒。
  他不該如此,但他就是情不自禁去回應。紫素是那么善解人意,提出如此誘人的建議,而他其實又有滿腔的喜怒哀樂等著宣泄,他怎么能忽略這個提議?
  更何況攝影在他心目中,占著极重的地位;一談起這回事,他早夭的熱情便一一回籠,像任何一個提起抱負与理想便熱情不息的典型男人,哪里收得住?
  丁岩在微微地掙扎之后,便向睜著圓眼、努力傾听的紫素投降。
  他不曾開口對任何人述說過与攝影結緣的過往,也從未提過他對攝影的熱愛,以及离開台灣、環游世界的終极夢想。但是,要對紫素開口一點都不難,沒有躊躇、沒有忸怩,他就這樣源源不絕地說了好多話。
  紫素只是听,全神貫注地傾听。她微微側著首,雙目晶亮的模樣好惹人愛!
  被激起澎湃感受的丁岩當下向自己肯定,他一輩子都喜歡這不停對她掏心的感覺。攝影的一切、夢想的一切,他什么都對她說了,當然也讓她分享了參与"關怀世界攝影專輯"的殊榮。
  刻意的距离不复存。
  "哇!"待他講到一個段落,紫素驀然睜大眼晴。
  "出版集團能這樣大手筆地贊助你,代表你的才華一定受到了相當的肯定。恭喜你!"
  "那沒什么。"丁岩想要裝作滿不在乎,卻不成功。果然,正如紫素所言,快樂經過分享,將會更快樂。"也許只是我幸運而已。"
  紫素瞠直了眼,她難掩興奮之情地說道:"怎么會沒什么?你太妄自菲薄了,你不認為你很幸運嗎?我一直以來都覺得,每個人活著都有他特殊的生存意義,你看,你已經找到你自己的了,這樣還不夠好嗎?"
  "我……"他當然感謝老天爺。
  "跟你比較起來,我遜色多了,我甚至還找不到我的生存意義。丁岩,你真的了不起!"
  丁岩望著她纖弱的身子興奮地微顫著。
  其實妄自菲薄的人是她才對,紫素永遠不會知道,過了這一天,她的存在對他有著多大的意義!她竟然為了他,那么興奮、那么激動,完全沒有顧慮到他們交淺而言深的突兀不襯;她只是高興,單單純純地為"他"高興!
  為了他!丁岩突然有股將這個小人儿塞進怀里的沖動;他退而求其次,迅速地取出放在辦公桌下的照相机,卡嚓卡嚓地照了好几張照片。
  她激越而言的眼神好亮、意態好美,就像個坐鎮指揮的少女英豪,充滿揚起旗幟喊沖的勃勃英气,他要留住這一刻受到鼓舞的感動,更要收住這瞬間她神采飛揚的嬌妍麗姿,一輩子回味有人与他"分享快樂"的悸動。
  "你做什么?"紫素乍然被拍了好几張相片,免不了有些緊張。"你怎么說照就照?我這副德行很糟糕耶!"
  "不,很美。"丁岩真誠地說道。"我要的是那剎那的感動。一百次精心布置的場景,也比不上一次真心的感動。"
  "攝影專家說出來的話果然不同凡響。"紫素釋然了。"我想看看你的作品。"趁著丁岩心情好、易溝通的此時,她藉机要求道。
  "我今天沒有帶出來。"照相机是隨身必備,但作品不是。丁岩為難。"明后天再帶來給你看,好不好?"
  "還要再等那么久!"紫素只想馬上深入丁岩的內心更多、更多。今天与丁岩深談的机會宛如從天而降的好運,不是天夭都有的,誰知道明天又會變得如何?"我想今天就看。"她祈求道。
  丁岩本來想一口回絕。
  但是,她漾著乞求的小臉太可愛;她等待下一個惊喜的神情太可愛;她專注听他說天說地、談夢談心的態度太可愛;甚至連与她相契的感覺都可愛得教人不忍放手、不忍就此中斷,他又怎么能讓她失望呢?
  心防潰不成軍!丁岩忘了兩人之間隱隱浮動的強大吸引力;忘了要与她保持安全距离的決心;忘了他一向不与嬌弱女人過分親近的誓言;更忘了長久以來父母情事帶給他的深刻教訓…
  他沖動地允下諾言:"要是你真的想看的話,下班以后,我帶你回家去拿,我家离這里不會很遠。"
  丁岩沒有食言。
  他一直沉浸在与紫素言語投机的境界中,偶爾理智不免抬起頭,質疑天天只說客套話打招呼的兩個人,為何能在一個下午言及深處,比認識了十來年的朋友還要親近?
  沒有標准答案,他唯一的說辭是,他們兩人的感覺本來就"對"得要命棗不過被他极力地破坏著、肆虐著;而且今天下午他們的頻率突然完完全全地接通了,一分不差,所以愈談愈触心、愈說愈深入。
  期間,他也曾經想過,任這樣交談甚歡下去,很也就要出問題了。但是人性中貪歡的那一面卻執意縱容自己陷溺: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他從來、從來都沒有過有人触及內心的溫暖体驗,他想再多感受她柔柔听他述說的溫存,這樣不為過吧?一次就好!
  因為感覺太好,所以他把時間延長到下班以后。在紫素的堅持与自己的縱容之下,他破例帶紫素回家去拿他的攝影作品供她閱賞。
  丁岩的家离"風華國際旅館"不致太遠,拐几個彎、踅几段路,很快就到。
  一路上兩人說說談談,丁岩顯然對攝影工作熱情十足,除此之外,再言及其他,他的話就不是那么多了,尤其是紫素提到家人的部分。
  不過,還好紫素也不是很愿意回想下午父親打電話來罵她的事件,更不愿在這愉快的同時,念念不忘自己掀起家庭革命的煩惱,所以,兩人都盡挑輕松的事說。
  "我家快到了。"丁岩伸出手,指給她看。"就是那間樓房。"
  紫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那間門口有位伯母站著的那一間嗎?"
  听聞紫素這樣說,丁岩的心情預感似地一沉。"沒錯。"
  "她是你母親嗎?"紫素敏感地察覺到他的變化,她不解地微笑,以万分欣羡的口吻道:"你是不是不太高興?有母親等門,是件很幸福的事呀。哪像我們家。媽媽早就去世了,要是不看照片,我几乎都要忘了她的模樣。"
  "……"丁岩默默不語。
  "啊,你媽媽好漂亮,看起來很年輕呢!"穿著一身舊式的寶藍旗袍,身段修長、五官明媚、儀態高雅難怪會有丁岩這么出色的儿子。紫素欣羡地望著,孺慕之情油然而生。
  "你要不要在這里等一下?"丁岩頓住腳步,突然地打斷她的話。"我進就好。"
  "為什么?"紫素也跟著停下來,大惑不解。
  她看看他們的所在位置,离丁岩家只有兩間樓房距离,很近,沒有理由不過去。再說,丁岩的媽媽也不時地朝他們的方向看了看…
  慢著。她想,是有一點的不對勁,一點點而已。為什么丁岩近在眼前,她還是一副左右張望的模樣?
  丁岩掙扎再掙扎,最后,他終于邁開步伐。"到了,走吧。"
  紫素滿頭霧水。他怎么了?在做什么?他的心情一團混亂,她覺察到了,但這是為什么呢?
  紫素攏了攏長發,低頭檢視自己,服裝儀容都整齊。她提著裝有打工制服的小包包,柔順地跟了上去。
  "伯母好。"來到大門口的時候,她有禮地躬身。
  沒有回應。
  紫素以為自己聲音太小。"伯母好!"
  依然沒有回應。
  丁岩皺眉站在一旁。紫素抬起眼詢問他,他淡然帶過。"不必在意,她是這樣的。"
  什么叫作……"她是這樣的"?
  紫素就站在她的正前方,她的眼神卻凝焦在遠處,神情是盼望而急切的。雖已兩鬢微霜,神情卻像個等待約會的小女孩。誰站在她面前,她都不理;丁岩回來,也不睬,她就是……就是只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紫素一撼。隱隱約約地察覺自己窺見了丁岩的私密,而私密的核心正是讓他如此冷漠、冷淡的根柢緣礎。
  她傻在那里,想探究清楚,但是丁岩已伸手拉住她手臂。"走吧。"
  紫素被迫往內挪移了兩、三步。丁岩母親還是急急地看著左右巷口,東張西望,可眼界范圍就是從來沒有納入她;沒有她的踏入,自然沒有她的走出。
  這是怎么回事?
  "哎喲,看看是誰回來了。"丁岩才要拉著紫素進門,就在門口碰上兩個珠光寶气的中年婦女,大搖大擺地從內而出。
  紫素想要側個身,禮讓她們先行通過,然而此時丁岩抓著的手勁忽然加強,硬要她待在原地不可,理直气壯、背脊直挺。
  奇异的,反倒是這兩個女人像是怕沾穢物似的,夸張地跳開去。
  "琴絲,下次要挑對時間來。"個儿較高的那一位,輕藐地瞥了瞥丁岩。"別跟這敗辱咱們丁家門風的雜种碰個正著。"
  "大姐,你怎么這么說呢?咱們好歹是他的親阿姨呀。"個儿個的冷嘲熱諷。
  "誰有他這种父不詳的侄儿?我可不想折福又折壽!真不知道桂絲怎么想的?女追男,隔層紗,當年她倒貼霍齊也就算了,居然還替他生個好儿子來挂丁家的姓。"被喚作大姐的丁勻絲冷冷一哼。"看他那張死人臉就有气,跟嘗了腥就溜了的霍齊一模一樣!"
  "是呀,才几歲,也會帶女人回家了。"丁琴絲附和道,一雙曖昧的小眼往紫素身上溜了溜,最后停在她的小腹。"小姐,看你人乖也漂亮,給你個建議,他呀,穩是個風流种,始亂終棄是家學淵源;你要是識相,就別等到大著肚子才追悔莫及!"
  丁岩緊緊握住紫素的手臂,僵化的身形宛如套上生了蛌滷N士鎧甲。
  她們怎么可以亂罵人?紫素听得瞠目結舌,又痛、又气、又羞。想反擊她們几句,才發現自己腦海中負面意義的詞匯貧瘠得可怜。
  原來世界上最髒最邪穢,不是別的,是人腦子里兜轉不停的思想。
  紫素气她們損人不留余地,半點沒有依据。她們損是損丁岩,可听不出有哪一句直指丁岩的錯處;她們這根本是看人不順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而她的羞,是替她們羞,痴長了一把年紀,思想舉措竟如此可笑!
  然而,她更感覺痛,心里的痛、身体的痛。
  不曉得丁岩知不知道他正抓得她發疼?
  不,他當然不會知道!他的無窮力道不是為了壓抑心里的羞憤、被侮蔑的痛苦,而是更深一層的;他是個即將溺斃的人,出于求生意志,正緊緊地攀住她這浮流水面的木樁。
  她不能抽手放開他!紫素霎時頓悟。如果她棄之不理,那就是奪走他的求生意志,逼著他去死。不,她要守護他;守著自己喜歡的人!
  紫素伸起另一只手,掌心重重地、穩穩地覆握在丁岩手上。
  丁岩猛然一震,反手扣住她水掐似的柔嫩掌心。他找到了、抓到了,長久以來一直想触及的真實感,一份被支持、被了解、被關怀、被在乎的貼心感受!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异常在乎紫素的,說戀慕只怕不足以形容。可是,他從來沒有過像這一刻的感覺,几乎要被洶涌猛烈的滾滾愛潮淹沒。
  他愛紫素;原來情根早已深种,原來他愛紫素!
  丁琴絲与丁勻絲見他們這舉動,當下重哼一聲;扭腰擺臀地朝丁岩的母親走去。才几秒而已,兩人就換了張和藹可親的臉。
  "桂絲,跟大姐二姐回家吧……"
  "爸跟媽下禮拜慶祝五十周年結婚紀念,你怎好不回去恭賀兩位老人家……"
  "搬回家住吧。瞧瞧這里,又髒又破爛,你是金枝玉葉呀,怎能受這种苦…"
  "你任性了二十几年,也夠了吧?來,听大姐的話,我們走……"
  說著說著,丁勻絲就要扯著丁桂絲走;丁琴絲一個賣弄的手勢,一輛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勞斯萊斯就擠進這條小巷弄里。
  丁桂絲什么也沒看進眼里,任她們唱大戲似地在眼前賣弄,她的眼神還是定焦在遠方。
  "走!"丁勻絲把她往勞斯萊斯推。
  駕駛座下來兩個穿著高級制服的司机,一起使力拉。"三小姐,請!"
  丁桂絲這才有如大夢初醒。"放開我、放開我!"她揮動雙手掙扎著,堅不屈從。
  "桂絲,听話!"丁勻絲轉頭嚴厲一喝。
  "不走,我不走,死都不回去!"丁桂絲凄愴的喊叫聲直逼云霄、直抵丁岩与紫素的內心,好凄厲、好哀涼,教人鼻酸,更教人被當頭劈得動彈不得。"我要在這里等霍齊回來,他知道我在這里。要是我走了,他要上哪里找我?"
  "你這神經病!"丁勻絲的和藹面具鏗然破裂,像瘋子似地指著丁桂絲痛罵:"霍齊不會回來找你,他不知在世界哪個角落玩瘋了!他真心愛過你嗎?沒有、沒有!他愛的是那個得不到手的黎家女人,你別因為跟他睡了一夜、幫他生了個小雜种,就以為他會回心轉意,世界上沒那么簡單的事。給我帶走!"
  丁桂絲不停抵抗。而司机們敬她是從前丁家最受寵的小女儿,也不敢使蠻抓她。
  "我知道霍齊會回來找我的,我知道!我要在這里等他回來。"
  丁桂絲一心要等霍齊回來的模樣,讓急躁的丁勻絲厭了。若真架她回丁家別墅,她大概也會瘋瘋癲癲地亂吵亂鬧吧?她可以只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霍齊為念,可其他人還要平平順順過日子呢!
  "放開她!"丁勻絲不情不愿地喝道。
  丁桂絲惊魂末定地站穩,隨即伸手摸摸臉、摸摸發髻。"糟了,頭發亂了,我要回房梳整梳整,霍齊一定不喜歡儀容不整的女人。"說罷,她便勿匆跑過丁岩与紫素的身邊,沖進樓房去。
  隨即,一片波詭云譎的寂靜。
  紫素几乎被丁岩母親那近乎瘋狂的舉措壓得喘不過气來。
  好沉重……一個為愛而生、為愛而活的女人,滿心滿眼唯有那個男人,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顧了。但她怎么可以這樣?她可以不要世間的一切,可她怎么可以對自己与心愛之人的結晶,丁岩視若無睹呢?
  丁勻絲腰杆直得像要往后折斷。她挾帶著万千气勢逼近紫素,嚴厲地道:"不管你是誰,我相信你都已經看到了。一個女人愛錯男人的代价,就是像我妹妹一樣痴瘋癲傻几十年,還自以為只要等待,終究會得到那個男人。"
  "你……"紫素不知道她到底想對她灌輸些什么,又為何要針對她。
  "不要在我好心教導你的時候插嘴!"丁勻絲傲慢地命令道,然后憎惡地瞪著紫素身后的丁岩。"我們一家都恨霍齊。他不愛桂絲,卻玷污她,然后拍拍屁股一定了之,讓她一輩子像個大白痴似地等著他回來。"
  "你不必告訴我這些,我是在乎丁岩,但我不關心上一代的……"紫素益發不明白。
  "沒有人要你關心,我只是要你知道愛錯男人的下場……"丁勻絲的話又重又猛地敲擊過來。"而你身邊,剛好就站著一個會讓你錯的男人!"
  紫素不以為然,深深地不以為然。"丁岩才不是會讓我錯愛的男人!"
  "哦,是嗎?"丁勻絲譏諷地勾起唇角,"小女孩,你若不信,咱們何不等著瞧?"
  "我當然不……"紫素正要反駁到底的時候,突然發現掌心、手臂一涼。先抽手、先放棄浮木、自甘沉溺的人,竟是丁岩!
  紫素忘了丁勻絲、丁琴絲是怎么离開的,也許是哈哈大笑地揚長而去吧?她不曉得。她也不清楚那輛夸張气派的勞斯萊斯怎么開出小巷弄?太陽什么時候下山了?彩霞什么時候浮天了?
  不曉得,不在意,她完全設注意到。
  她只有一种感覺:好冷、好冷棗被丁岩握著抓著的手臂手心,本來像被火焰炙著一樣熱;一旦他放手,冷得更快,莫名寒气從那些部位一點一滴地侵入她心脈,通她發顫。
  有种預感,万般不祥的:從此以后,丁岩將与她更疏遠了,比不相識還陌生、比不相知更遙遠。她將失去他!
  默立許久之后,丁岩暗啞的嗓音初步證實了她的預感。
  "我今天不方便拿東西給你看。"他的言語態度,陌生得好像彼此是不同時空的人。"改天,好嗎?"
  改天是哪一天?那一天真的會來嗎?
  望著丁岩陰鷙不開的表情,黎紫素……不敢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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