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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凌云,你一定作夢也想不到,我大姐居然是一個這么激烈的女孩子吧!"
  紫璇大搖大擺地從餐廳后門鑽進辦公室里,在丁岩微微詫愕的眼神盯視之下,毫不客气地往沙發椅一坐。
  她穿著某間私立高中的水手制服,梳著了一條沖天炮似的馬尾看起來活力十足,有一股超脫年齡的清亮,古靈精怪。
  "黎紫璇,你真糟糕!你大姐哭著跑出去,你沒跟去安慰,反而坐在這里說風涼話。"隨后踱步進來的男人不敢苟同地搖搖頭。"你心里還有半點姐妹之情嗎?"
  "不要你管!我替她來找這個男人晦气,就是在宏揚我博大精深的姐妹之情。"紫璇驕傲地揚起頭,瞪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丁岩。"喂!丁岩,你一來長得稱頭;二來不像個草包;三來四肢健全、心智成熟;四來不是個窮途潦倒的乞丐,"干么不要我大姐?"
  "黎紫璇,你跟人家第一次見面,講話好歹客气一點!"凌云率先听不過去,不客气地往她頭上一敲。
  "不是人人卻像本少爺這么好脾气、有耐性,笑罵由你。"
  "不要你管,本姑娘讓你跟是給你面子,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才不要放肆忘形!你可不要忘記了,是誰幫你查出你大姐跟丁岩的事,是誰飛車到學校去通風報信,把你從課堂上拎出來,告訴你今天會出事;還有,又是誰打通關節,讓你在‘風華國際旅館’的地盤上來去自如……"
  "是是是,你了不起、你屁股都翹起來了,佩服佩服。以后我要再有天大的事,也不敢請你幫忙!"
  丁岩無聲地看著這兩個開始起內訌的不速之客,他們在他面前吵得像是小孩子,可是他卻完全沒有坐壁上觀的好心情。
  他逼走了紫素,也讓她帶走了他的心,終結了一切。而一個沒有了心的人又怎么言歡說笑呢?
  "好了好了,別再看了,就算是銅牆鐵壁也給你的眼睛燒出兩個洞了。"不知何時,紫璇与凌云的拌嘴已經告一個段落了。"剛才人家在的時候,硬要逼她走:現在人家走了,你才在這里遙望。老兄啊,你的個性怎么這么別扭呢?"
  紫璇順了一下馬尾,晶晶燦燦的眸光瞅著丁岩直看。
  "出去。"他現在沒有應酬別人的雅興,誰都一樣。
  "喲,你好大的脾气,你知道我是誰嗎?"野性難馴的紫璇任性地說道:"我是黎紫素的妹妹黎紫璇耶!"
  "是誰都一樣,出去!"丁岩低吼:"讓我靜一靜!"
  紫璇气量极大地沒跟他計較。她揮揮手,自顧自地說道:"我是黎紫璇、他是凌云,因為好奇我大姐為什么突然跟爸爸頑強地抗爭起來,所以我要他派人去查了查大姐。"
  "滾!"丁岩的眼神凍成了冰刀。
  "我就猜呀,肯定是有個男人的出現,才會讓大姐義無反顧。"紫璇裝作沒看到丁岩冷拒到底的姿態。男人的坏臉色,她從父親那里看得可多了,早已有了免疫力。"果然查出來的終极原因就是你。丁岩,你讓我大姐變得跟以前很不一樣!"
  "叫你們出去,听到沒有?"丁岩不想听到更多紫素的事,這只會使他更痛苦、更放不下而已。
  "脾气別這么大嘛,老兄。我不是來怪你的,我倒覺得大姐的轉變很好那。"紫璇思前想后。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想她會比這兩個當事人更勘得透問題所在。"只不過我覺得你有一點不對你實在太壓抑自己了。"
  "……"被說中了事實,丁岩難得地沒再堅持要他們走,但銳利凍寒的眼神還是緊緊鎖著紫璇。
  她倒是不怕,打定了主意:心理有什么就講什么。反正她知道,万一一言不合打了起來,凌云也會護著她的,再說,她也不信大姐會愛上一個動不動就用拳頭辦事的魯男子。
  紫璇聳聳肩。"我跟你們這些扭扭捏捏的家伙不一樣,我有話就直說了。坦白說,你跟大姐怎么認識、為什么會搞成現在的僵局,經過調查,我們已經知道個大概了。要是你想罵我探人隱秘,那我會告訴你抱歉,但是我不會后悔那么做。"
  自從上次大姐在她、二姐、凌云面前發表她絕不退縮的言論之后,未了留下的那截話尾委實可疑。紫璇人小气不小,說什么也要弄個明白:到底,在看似簡單的父女爭執中,到底還有哪些問題是沒浮上台面的?
  剛好凌云送上門來,她便老實不客气地利用他的人馬把事情始末查個清清楚楚順便把丁岩的前半生全翻出來瞧一瞧。反正凌云的人脈就算是她的,不用白不用。
  丁岩沒打算針對這點表示意見。除了紫素:真的沒多少事讓他挂心了。
  "我想奉勸你一句話,凡事不要想太多、不要預設立場、不要預想不幸的結果。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宣布道:"先愛了再說吧!"
  先愛了再說吧……勁道万鈞的宣告在心房里回蕩又回蕩。
  丁岩苦笑。多么誘人的提議、多么洒脫的態度、多么直率的作法:但瞻前不顧后,終究是要落個不幸的下場。
  紫璇人小鬼大地歎口气。"你心里一定在想,這樣的做法實在太幼稚、太欠缺考慮、太任性了,對不對?"
  啊,原來她自己也知道。丁岩胸口沉沉的,沒法像她說的那么率性。
  愛了再說,是很容易;但愛過的傷痕,誰來縫補?縫補得了嗎?如果愛的傷痕能徹徹底底的复原,母親會痴痴傻傻一輩子嗎?
  母親的際遇永遠讓他引以為鑒!
  "你在多慮些什么,我不是百分之百了解,但是以我現在眼睛能看到的來說,你是在壓抑現在的情感,希望能讓大姐轉移目標、去找其他更好的男人、給她更多的幸福,對不對?"紫璇雖然野性難馴、叛逆成性,但事實上,她可比兩個姐姐机靈、看得透世情。"你真的以為這樣做,就可以如愿了嗎?"
  丁岩冷然不語,形如蜡人。他是這樣想沒錯,有什么不對嗎?
  "那你有沒有想過,現在已經承擔痛苦,未來怎么可能快樂得起來?一個連現在都沒辦法好好度過的人,怎么有資格奢想未來?"紫璇一向蹦跳吱喳,難得臉色這么凝重地說道:"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明天的太陽什么時候爬上山?"
  丁岩還是不說話。問這無聊的問題,真不知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明天的太陽,當然是明天早上爬上山…不管你想不想見到它,它就是會在那時候出現。"紫璇自問自答,然后手一攤,像布道牧師般嚴肅地道:"同樣的,要在明天發生的事,不管你樂不樂見,它還是會按時發生。既然如此,你為什么不把握現在呢?"
  丁岩垂下眼。老實說,他不覺得這個小女生講的話有根据、有道理;事實上,如果細細思來,會發現她的言論全是邏輯扭曲、前后不襯的歪理,不值得一听。
  但是……歪理不好嗎?
  歪理?歪理畢竟也有几分理呀,而且它的誘惑力更大!
  先愛了再說——听到這樣誘惑的言語誰人能不動心?
  丁岩的意志形成了拉鋸戰,一面是堅守原本的決定、一面是棄守投降;他想要逼自己貫徹之前的作法,可惜不太成功;"先愛了再說"的誘因那么大,他難以抵擋,左右一為難,神色便益發凝重了起來。
  眼見不到他頓時受教、豁然開朗的表示,慣常蹦蹦跳跳的紫璇率先耐不住了。
  "唉,不玩了、不玩了!"原來方才的一番布道說理,全是戲假的安排与布景,專程亮出來唬弄人心的,誰知還是不成功。"真是的,這個木頭人、冰塊臉,根本就是沒竅可通!浪費了本姑娘那么多時間,虧我還正經八百地跟他掰了半天的道理,他連一點起色也沒有,真是气死我了!凌云,咱們走!"
  丁岩面上沒有被戲耍的難堪,只是飄然出神。
  凌云优雅輕笑,一派自若。"紫璇小寶貝,不知你有沒有發現,你的話表面上是冠冕堂皇,可事實上卻紕漏百出。這人沒跳起來立刻實踐,代表他還有點智慧呢!"
  "不要你管!叫你走就走,哪來這么多話?你不知道大姐還等著我回去替她開導嗎?"紫璇驕傲地斜睨著丁岩。"有人敢不受本姑娘的教,那就算啦,反正我也不稀罕。"
  說罷,她便拉著凌云大搖大擺地,再從餐廳后門离去。只留下丁岩一個人,還在沉思。
  下了班后,丁岩踱步回家。
  本來這個時候,五、六點時分,是應該要赶往s大修習推廣教育課程,可是今天他就是沒那個勁。
  自從紫素哭著從他面前跑走之后,整個下午的時光就像看了一場走馬燈,花花綠綠、青紫璇紅,做什么事都是憑机械化的動作記億去做,他的心已不涉其中。
  拒絕她不像拒絕其他的女孩子那么容易,看到她的眼淚,他心如刀割。
  但是,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好!正是因為他愛她,所以才要拉開漫長的距离,逼自己不能給她任何傷害的空間!
  他的心里也是凄苦,想把她占為己有,一輩子當他的解語花,解他寂寞、解他苦痛,但是母親一世為情所苦的臉龐一旦浮上心來,他便覺得自己不能這么自私。
  不想回家,因為不想去接触令他心事重重的根由,也不想看到母親期盼了一輩子都落空、卻還在期盼的痴傻面容。
  好想走,走得愈遠愈好,走到天之邊、海之角,越三大洋、行五大洲,忘光所有心煩意亂的事,讓這些一出生便牢牢粘附在他身上的印記在潮起潮落的滌洗中消褪。
  紫素,牽動人心的名字,為男人遠揚海外的夢想挂上裊裊倩思、層層牽慮的女人。
  邂逅過,要放下她,難如登天……
  丁岩走近家門,見到母親一身盛妝地站在家門口,他靜靜瞥看一眼。今天似乎有些什么不同,母親的神色是這几年來未曾見過的開朗明麗,衣妝華美、鬢角丁亂,看起來像是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精心打扮的。
  "小岩,你爸爸說他今天下午會過來哦。"睽違的甜蜜語調,自從丁岩十四歲、能照顧自己以后,便沒再听過的慈母叮嚀。"你快進去洗把臉換件衣裳,把你那頭長發綁一綁。嘖,要是你爸爸看到你也跟他綁了一模一樣的長發,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畢竟父子連心!"
  丁岩淡淡應了一句。父親不會來的,他早就知道,在他小的時候,不知盼望過多少次,但哪次不是落空的結局?
  后來,他漸漸長成,听得懂大人們說的話,曉得閒言閒語,才知道金枝玉葉的母親當年并沒有受到追求;在那個思想閉塞的年代,她倒追父親,成為社交圈的一大笑柄。
  也許是她的愛感動了父親吧,還是什么狗屁不退的激情狂愛?丁岩譏諷地想著,所以兩人繾綣了一夜,然后有他的出世,然后有父親落荒而逃、天涯亂走的對策,然后有母親痴痴的等待……
  丁岩沒理會母親今天异常清晰的叮嚀,依然當她在作夢;反正她一向都是這樣的,靜靜等待,不會做出戕害自己或他人的舉動。他們說,這叫"文瘋"。
  他逕自回房去,打開拍展。
  上回紫素听他提及攝影、高興地鼓舞他時拍的照片已經沖洗出來了。他緊緊握著,倒在床榻,看著、想著。
  瞧那照片中人笑得多甜!眼中火光照照、眉梢唇角盡是嬌笑,雖然那一身酒紅制服不襯极了,可是她的清雅气韻就是掩不住。不只如此,相紙似乎拘禁不了什么,她的生命力綿長而韌強,几乎要透紙而出!
  不管是誰,都會為了得到她柔柔如水的清淺笑波,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更會為了得到這殊异的小人儿,甘心放棄世間所有。
  可惜,他己經把自己驅逐出她的生命以外了。日后,她縱然再有這么甜美的笑后,也不是他的成就、更不是他的專利所得了。
  一种奇特的感應触動了他丁岩霍然起身。下雨了!
  雨勢驟然加強,雨聲大得就像要掩飾內心哀哀的嗚咽。丁岩走到窗台邊,打算關窗擋雨,不意間,往樓下一望——太像了,真的太像了!雨那么大,僻哩啪啦地打在人身上,除了冷、就是痛,她們還在那里傻呼呼地等什么?
  等男人嗎?
  男人至多是狼心狗肺、負情負心的東西帶給女人無窮的心傷,沒什么值得等,更不值得讓她們虛耗光陰,而她們為什么還要想不開,把一切奉獻給虛無縹緲的感情?
  他的眼神纏繞在巷口的紫素身上,厚重的雨帘似乎以捶垮她為樂;她一身濕澆了,長發黏貼合身上,比落水的小狗看來更慘。
  她沒有叫、沒有喊,不躲雨也不畏風,她只是靜靜地凝定丁岩,眼神說明了一切心意,根本不需言語她非等到丁岩不可!
  罪惡感与万般千縷的不舍鞭笞著丁岩的心,他回過神,匆匆抓了兩件襯衫,往樓下奔去。
  "媽,下雨了,快進去避避雨。"行經門口時,他將母親往內扯,把一件襯衫往她身上蓋。
  但是母親人從執意要留在門口守候,眼中閃著燦亮异常的火光道:"我不走,他就快來了,我要等他!"
  "媽,雨水會把你的衣服打濕,也會把你的妝弄花,你不是說他不愛儀容不整的女人嗎?"丁岩知道只有這個辦法可以勸得動母親。"快進去吧!"
  "不,今天沒關系。"丁桂絲執拗不從。"反正就只剩下今天而己。"
  丁岩拿她沒轍。事實上,丁桂絲一旦拗起性子,十匹馬也拉不動。
  紫素還冒著雨在巷口等他,他不能讓她染了風寒。
  丁岩將覆在母親身上的襯衫用兩管袖子扎好,丁桂絲難得地沒以"很丑、霍齊看了不會喜歡"的荒謬理由反抗,她的眼神痴痴迷迷,直往巷口望。
  丁岩抱著另一件襯衫,往紫素跑去。
  在紫素的眼神凝睇中,丁岩每跨出的一步都是艱辛的、充滿掙扎的;既要跟他貪情貪歡的心掙扎,也要跟紫素充滿哀求与希冀的多情眸光掙扎。
  "回去吧。"終于走到她面前,把襯衫覆在紫素身上,他的手勁輕巧,充滿了未了之情。"小心別著涼了。"
  "你不問我來這里做什么嗎?"紫素抬起蒼白嬌弱的臉龐,凄凄楚楚地說道:"不問我為什么要來找你嗎?"
  "我不想知道,你快點回去。"丁岩封鎖住所有情感波動。過去了就是過去了、結束了就是結束了,后續的話語全然沒有交談的必要。
  "你一定要知道。"她的語調柔得像水,沁得出情意來。
  他有預感紫素會說出讓他心軟的話,及待制止:
  "不要說了——"
  "丁岩,我從來沒有這樣求過人,求你讓我說出來,求求你!"
  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大膽的女子,在她的心理,還存著"女追男,隔層紗"這根深蒂固的觀念。可是丁岩可以讓她忘記一切,女性的赧澀、旁人的眼光在她對丁岩的情意面前,根本無足輕重!
  "不要赶我走,丁岩。不管你是基于多偉大的理由,都不要赶我走。"分不清是雨是淚,在她臉上交融出乞求怜愛的水澤。"不要對我這么殘忍!"
  "紫素……"她哭了,他的心也跟著碎了。
  "答應我,不要赶我走。"自從在餐廳丁岩要她离開后,她匆匆換了衣服、拿了小背包,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晃走一下午,她所得到的,除了風寒,就是痛切地体會到她的生命之中不能沒有丁岩。
  "我不曾把你當成是玩感情游戲与抗爭行動的合理藉口,我無意在你面前表現我的自主性;我只是喜歡你,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待在你身邊的唯一理由。我喜歡你……
  雨聲,嘩啦啦的囂張雨聲,也蓋不住她的真摯表白。
  "我是為了你好。"她的激切,讓丁岩已死了的心又慢慢复蘇過來,"靠近我,你不會有好下場。"
  "我不在乎有沒有好下場,我不想知道那言之過早的未來!"
  "就算看到我母親的樣子,也不能引以為鑒、也不能讓你趁早回頭嗎?"
  原來這才是他遣開她的真實原由,紫素豁然懂了。
  她堅決地搖了搖頭。躍入情海,怎么可能會有回頭的机會?初見乍會的一瞬間,早已注定了一世的愛戀。
  如果愛情能禁、能斷、能舍、能拋,還擔得了"愛情"這兩個字嗎?
  丁岩遙遙指了指那急切盼望的身影,希望能給紫素警示、也能給他找回理智的決心。"我母親,當年是世家大族的么女,金枝玉葉、受盡疼寵,听說年輕時是個任性驕縱的大美人。她誰都不愛偏偏愛上我爸,而偏偏我爸愛的卻是別人。雖然他不愛我媽,卻還是對她始亂終棄;他隨口說了安撫的諾言,轉身便云游四海去了,可我媽卻一輩子視之如寶。就這樣,她這輩子就等在這里,全毀了,看到沒有?"
  紫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她不是我,你也不是你爸,怎能混為一談?"
  "你未必是我媽的翻版,可是我卻貨真价實是我爸的儿子。你知道我最大的夢想是离開台灣、是環游世界,出版集團正給我這樣的机會,別說我不會放棄了,就是我爸給我的基因、遺傳、天性,也使我不得不遠遠出走。"
  "那又怎么樣?"紫素不解,只是顫抖。
  "你還不懂嗎?紫素。"丁岩悲哀地看著她。以紫素的家庭倩況,決計不可能讓她跟一個非親非故的男人走。"愛情是折磨女人的東西,我絕不能以它為籌碼、為你編一個幻夢,在我极想遠游世界約時候,要你為我等候,然后步上我媽的后塵。我不能放逐自己用愛情來傷害你!"
  离家、遠游,已是他骨血中的一部分,再也割卻不去,能斷的自然只剩紫素的妄念。
  然,丁岩這語意迂回的話,已經是最接近真心的表白了。
  他愛紫素!只差沒直接明白地說出來。
  紫素聞言一喜,反手拉住丁岩的衣領。"不要管那些傷不傷害的問題,不要想那些言之過早的未來,只要現在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太美的誘惑了!
  丁岩深深地、深深地凝住紫素。雨水打在她激切揚起的小臉上,打紅了她甜美的唇瓣,誘人俯身輕嘗。她的雙眼盈亮,滿滿的、滿滿的,都是心甘情愿奉上的愛意,她就像一只無辜的小羔羊,讓人頓生瘋狂愛她、戀她的沖動!
  先愛了再說吧……下午那個水手服小女生說過的話,不期然地躍上心頭。
  丁岩只覺得當初意圖疏遠紫素、鏟絕情根的決心像狂風中的燭火,一吹就熄,只余殘燼与輕煙。
  先愛了再說吧……清脆悅耳的語調,不斷在丁岩腦際回蕩著,与紫素此時楚楚動人的秀顏揉合、纏繞,成為最催情動心的迷蠱。
  于是丁岩忘了天、忘了地,只想伸出手來,攫住眼前的小人儿。
  "紫素。"他緩緩地低下頭,意圖封住她的甜蜜柔軟。"你是如此地可人,自從第一次見面之后,我已經不能控制住我的心,我……"
  他深情的眼神、未竟的告白,完完全全地侵吞了紫素的世界。
  只听到這儿紫素竟然醉了,滿心都是苦盡甘來的喜悅,單單被他凝望著,也是种難以言喻的抉樂。
  就在他們心醉神迷的時候,一道轟雷劈了下來。立在家門口的丁桂絲在雨幕中仿佛見著了什么,激動地狂喊:"霍齊,你終于來了!"
  丁岩与紫素乍然從迷情中惊醒,迅速分開。
  只見丁桂絲向來凝焦在遠方的眼神,像是突然有了目標似地集中在近前一個點上。黑暗中,她的眼神閃閃發亮,她揚起頭,似乎在對一個比她高大的人說話,然而她面前,什么也沒有。
  紫素瞧得古怪,有點心悸,不禁往丁岩偎去。
  "霍齊,你怎么這么世才來看我?我們的儿子都長大成人了呢。"丁桂絲條理分明、一副以子為榮的驕傲口吻說道:"你看,小岩在那邊跟朋友說話呢!他長得可俊了,跟你年輕時一模一樣。"
  丁桂絲直指向丁岩的方向,讓他蹙起眉來。
  "丁岩?"紫素心顫地望著認真地對著空气說話的丁桂絲。"伯母……在對誰說話?"
  丁岩沒回答她,心下也納悶。以前母親想父親想得再厲害,也不過是站在門口枯等,今晚為什么如此反常,對著空气說起話來?
  等他們納悶地交換一個怪异的視線以后,丁桂絲的神色忽然激動起來。
  "不,不要走。霍齊、我等了那么多年才終于等到你,你不要說走就走,求求你!"丁桂絲的聲音由优雅了凄厲。她伸出手直往前抓,抓不到,便跑了起來,好像有誰在地面前躲著她跑。
  "霍齊,我承認當年是我做錯了,雖然我愛你,但我不該設計你。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活在悔恨之中,你要遠走高飛,我也不敢再追著你跑。"她邊跑邊喊著、語聲已有了濃濃的哭音,模糊不清,催人淚下。"時間一過就是二十多年,事過境遷,難道你還是不能原諒我嗎?難道你不知道,其實我怎么做、怎么錯,都是因為我太愛你嗎?"
  "媽!"丁岩見母親穿著年輕時候做的旗袍、高跟鞋在雨中跑著,身形仆仆顛顛,非常危險,便擔心地回頭對紫素道:"你到屋檐下去避個雨,我先帶我媽進屋去,以免危險。"
  有絲异樣感的紫璇才要說聲"好"而已,丁桂絲已經不要命似地從他們身邊飛奔而過,帶過一陣寒颼颼的陰風。
  "霍齊,你別走,求你要走也帶我一塊儿去!"丁桂絲不顧一切地沖出路口。
  "媽,小心馬路!"丁岩大吼,同時伸手去抓,卻落了個空。
  那落空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意外的發生是那么快,出了巷子的十字路口,突然竄出來一輛小發財車。
  丁桂絲直挺挺地撞了上去,煞車聲、咒罵聲、分不出是丁岩、丁桂絲還是紫素的尖嚎聲、嘩啦嘩啦無情的雨聲,交融成一首凄清的哀歌。
  丁岩的腳步跨不出去,眼睜睜地看著飛濺而起的鮮血与雨絲一起同歸大地。
  "媽……"誰能相信,剛才還活生生的一個人,如今卻倒在血泊之中,气若游絲。"媽——"
  周圍跑出了一些好事圍觀的群眾他們把丁岩与紫素推著、擠著。終于,他們被推到丁桂絲的身邊,跪倒了下來。
  失血過多,生命力驟耗,她的臉龐慘白得像張紙。
  "小岩……保重。"丁桂絲漾開一抹好柔、好溫暖的微笑,仿佛己經抵達了天堂。"以前我愛他,所以等他……現在他來找我了……天涯海角,我……我都要跟他一起去……"
  聞言,丁岩已然傻住,無語也無淚,任周遭的群眾替母親聯絡警方、醫護單位。
  對他而言,這一刻的震撼實在太大了!
  母親為愛而存、為愛而滅的面容,在他腦海中烙下永不痊愈的創傷。
  為愛而存的勇气固然令人佩服、為愛而滅的气魄卻教人膽喪。原來愛情這玩意儿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件鋒銳的兵器,适合放在玻璃櫥柜里觀賞;一旦拿上手把玩,稍一不慎便會傷了他人,也傷自己。
  跪在血泊中,望著再無生息的母親,茫茫然的丁岩失去了至親,同時也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那晚,救護車,為時已晚的嗚咽聲,划下了丁桂絲生命的休止符。
  事實上,它也摧折了丁岩才剛萌芽的感情——只不過同樣茫然的紫素尚未發覺而已。
         ※        ※         ※*
  親眼目睹一場奪命車禍,染上風寒的黎紫素足足病了七日才起床。
  七日之后,家門外的世界已然變了個樣。
  她從報紙的頭版廣告中看到了丁桂絲的訃聞,才知道她原來是素負盛名的"丁氏財團"三小姐,整個喪葬的過程都由"丁氏財團"接手去做,報紙上提都沒提丁岩這號人物。
  仿佛他……從來不曾存在過。
  病愈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床去找丁岩。
  她側面得知,丁桂絲的喪禮,丁家人根本不讓丁岩參与,就連披麻戴孝也不讓,徹徹底底把他隔絕在外。
  料想他會很難受,所以她不能撂下他不管。
  好不容易瞞過了父親那一關,她急急忙忙地跑到丁岩家。只見他坐在客廳里跟一個中年男人在談事情,看樣子很正經,所以她便站在門外,沒敢立時闖進去。
  飄動的風,把客廳里的談話聲吹送到她耳中。
  "發生這樣的事,我知道了也很難過。不過,你要節哀!"紫素沒見過的那個男人以長者的關怀,緩緩說道:"因為這件不幸的事就發生在家門口,我想你每天在這里進進出出,看了也難過。所以,我就在沒問過你意見的情況下,主動請示上頭,看能不能把關于你的那部分企划提前開辦。"
  變得清瘦的丁岩并沒有立刻答腔,縹緲的眼神里透露出他的心思正在遠方飄蕩。
  "上頭表示,如果你已有了腹案,隨時可以申請資金出發。"
  "謝謝你,鞏先生。"良久之后,丁岩終于出了聲。很難想像,才過沒几日,他的嗓音已經充滿滄桑之感。"這……正是我目前想要的。"
  走,走得遠遠的,走离這是非圈,走离這連他的真實存在都會被惡意否認的孤島,真的是他一心祈愿。
  "那就好。年輕人,生离死別在所難免,你則耽溺在悲傷中太久,不值得。"鞏先生站起身。"這樣吧,你明天到公司那邊,把一些相關的文件資料填一填、簽一簽。"
  "好。"
  待丁岩送走了鞏先生,紫素才現身。
  七日不見,經歷過一場人生變局,年紀輕輕的兩人竟不約而同有著宛如隔世之感。
  "你來了。"丁岩淡淡招呼著,雖然不是刻意,但他語中已熱度不再。
  "嗯。"見他這般發自內心的冷漠,紫素也不知該應些什么。"節哀順變。"
  "哦。"
  兩人對立的沉默中,竟然充滿了濃濃的尷尬。
  "剛剛那個人是?"紫素手足無措,沒話找話說。
  "‘宏凱出版集團’的鞏先生。"
  "來吊慰?"
  "差不多。"丁岩輕輕地丟下一顆炸彈。"順便問我要不要開始攝影之旅。"
  紫素呆立了半天:才慢慢想起這是怎么回事。
  啊,丁岩之前說過,出版集團很欣賞他的才華,把他編入"關怀世界攝影專輯"的企划案里,愿意出資發餉供他到世界各地拍照。
  世界各地?
  而他剛剛答應了!
  一种恐慌的感覺獲住了紫素。"你要走?"
  "嗯。"丁岩只有一字箴言。
  好諷刺……當初知悉這個消息時,多開心;以為易了時与地,這還是個琱[不變的好消息。誰知才一轉眼,好消息便成了他止痛療傷的藥方。好消息,"好"在哪里?
  "那我怎么辦?"紫素顫巍巍地問道。
  雖然在這個時候提起儿女情長未免為時不宜,但是紫素在极度慌亂之中,只能先出言留住他的人、保住她的心。
  "我們那天不是才敞開心胸,接納彼此嗎?"雖然他當時要說的話并沒有完全說完。"你為什么要走?"紫素大病初愈的臉龐由淡粉轉為蒼白。
  丁岩無法回應她的激動。
  那場奪命車禍帶給紫素的是惊嚇与病恙,帶給他的卻是親人的死亡与對愛情的絕望。
  經過了這一件事,他的心境全改了。這次的情形跟上次逼走紫素的刻意不同;上回是他硬逼著自己心死,而這回,卻是明擺在眼前的教訓讓他的心不得不死。
  他永遠不會忘記,女人經不起愛情的摧折,他更加不可能忘記,絕對不能仗侍著那微不足道的愛情,給紫素任何"我會回來"、"乖乖等我"的承諾;因為渴望出走如父親的他,勢必要傷透她的心,會讓她蹈了母親的覆轍。屆時,什么都晚了!
  爰情呵,傷人也傷己。
  然,傷己不打緊,他只怕帶給紫素跟母親同樣的生命軌跡;痴情一世,最后卻死于非命。
  反正紫素還年輕,趁早抽身,她還能再愛上別的男人——別的不致像他這樣會傷女人心的穩定男人。
  "丁岩,我知道繼續在這里過活,你會很痛苦。"紫素已然淚眼蒙朧。"但是,你并不是非离開不可。"
  "我沒有繼續待著的理由。"
  紫素心慌意亂地說服他,"但你也沒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呀。"
  丁岩看了她好久、好久,兩人眼光痴纏成一片,"你怎么知道沒有?"她,就是他不得不走的理由。"把眼淚擦干。女人的眼淚是最不公平的武器,別動下動就抬出又用。"
  丁岩被她哭得心好煩。她的淚,若不停地掉,只會是他邁不開腳步的牽絆。
  紫素怔然。從他側過臉去的動作中,看到他隱藏著的淚,看出他宣泄不出的情感,也認清他已然堅定的出走心意。
  她沒再攔他,攔也攔不住。
  倘若浮流的水要投向海洋,不是區區一雙掌心留得住的。
  這是她最后一次見到丁岩,最后一次跟他交談。
  一周之后,在"風華國際旅館"老板的強力挽留之下,丁岩仍毅然決然地辭去中式餐廳的工作,中止了即將完成的S大推廣教育課程,也放棄了"風華"開展在他眼前四平八穩的前程。
  翱翔天際的大鐵鳥一聲不響地帶走丁岩,也帶走了紫素的心。
  她痴痴茫茫地過了好些天,課沒去上、飯不吃、覺也不睡,只是坐在房里,任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不停。
  后來,她想起來了,她忘了在最后一次交談中,告訴顯然見不得女人掉淚的丁岩:眼淚絕不是女人的武器,它的用意也不在逼男人就范。它充其且是一种正當的防備;女人之所以有淚,是為了要与男人說走就走的天生率性相抗衡。
  只可惜,她沒來得及說,她的淚也起不了作用…
  丁岩离開,這段情事爆發,兩個妹妹勉強陪她說笑,希冀能解她一點愁悶;但她不應不理,近乎自殘的行為,終于讓家人看不過去了。
  爸爸在房門外咆哮,莫名其妙地從若華姑姑當年的情事一路數落到她頭上;紫梅知情后,仿佛感同身受地陪她淌眼抹淚;而紫璇,則是不改本性地跑來臭罵她一頓。
  "怪了,你這么傷心做什么?"紫璇气有一面之緣的丁岩一走了之,也气大姐的不堪一擊。"丁岩是個什么東西呀?他值得你這樣為他哭嗎?"
  她不說話。
  眼淚不是人,它沒有理智,不會因為"值得"而掉,也不會因為"不值得"而不掉。
  "他說過他愛你嗎?"見她沒起色,紫璇气得直跺腳。
  "他……也沒說過他不愛我呀。"紫素反射性地回了這句話。
  "神經!"最后,因為她鑽入牛角尖的執勁,紫璇也放棄了她。
  但是,那句她在下意識里進出的話,卻重新給了她生机。
  丁岩沒說過愛她,可也沒說過不愛她……紫素徹夜想著這兩句話,輾轉難眠。
  雖然丁岩已經飛走了,但情緣未了,她也不是純然的絕望啊!
  翌日,她再度變回了往常的黎紫素,飯照吃、覺照睡、書照念,她再度成為父親心目中的好女儿、師長眼中的好學生一貫的沉靜、一貫的柔順、一貫的优雅,見到她的每一個"別人",莫不豎起拇指,夸她是現今難得一見的气質派美女。
  一切的一切,都一如往常。
  她照樣向父親妥協;他說的每句話,她照听不誤,事實上她再也沒有抗爭的動力了,世上的每一件事,她已經可以不在乎,放手讓別人干涉。只除了一件事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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