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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醫院?閻明真的帶她到醫院來?他竟然真的帶她到醫院來?
  看著燈火通明,愈來愈接近的醫院大廈,一直強作堅強的邵荃終于忍不住淌下了無聲的淚水。
  三年來,她從不曾見古紹全住院,即使受了傷也在包扎后強行出院回家住的他,現在竟然真的住在醫院!天啊,這除了他真的患了什么重病之外,否則是不可能的事的,他住院……血啊覛蝚﹞ㄨL今年……不!不可能的,這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
  “荃姊?”
  茫然的轉頭尋向發聲處,邵荃看到閻明不知何時已將車停妥,并下車替她開了車門,等待她下車。她靜靜的看著他似乎有一世紀之久后,這才抬起千斤重般的雙腳緩緩跨出車外,她扶著車門起身,站直身体后再向前跨出一步,好讓閻明關上車門,但卻踉蹌的差點沒栽跟頭。
  “小心!”閻明眼明手快的扶住她踉槍的身子叫道。
  “謝謝。”她抬頭看他說道,聲音沙啞難辨得几乎連她自己都不相信那是她的聲音。奇怪了,她一路上來并沒有哭一聲呀,怎么聲音竟會這般沙啞?
  閻明胡亂的點了個頭,在鎖上車門之后,他突然對她說道:“荃姊,在你見到大哥之前,我想先大略跟你說一下他現在的病情狀況。”他的聲音亦比往日低啞了許多。
  邵荃點頭,淚眼在停車場上路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答應我荃姊,不管我待會儿跟你說什么,讓你有多想哭,或者等你見到大哥之后,你有多想哭,你都不能哭,知道嗎?別讓大哥以為自己的病情真的沒救了。”
  她點頭,而他將她輕護到停車場的花圃平台邊要她坐下,然后才吸了一口大气,緩緩的開口說:“荃姊,大哥得的血癌是一种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像大哥這樣發病急遽,症狀較重的人,通常……通常在病后一到五個月若沒治愈的話,就會……死亡……”
  “嗚……”即使答應他不哭,即使她已用力捂住嘴巴不讓聲音溢出來,低頭掩飾哭泣臉龐的邵荃,依然在听到死字時鳴咽出聲。
  “荃姊,你答應我不哭的。”閻明粗聲的說道,“難道你等會儿要讓大哥看到的是哭瞎雙眼、哭啞聲音的你嗎?”
  “我……沒有哭。”喉嚨緊縮得几乎要發不出聲音,邵荃低著頭牽強的開口說。
  緊閉了一下眼睛,閻明不想拆穿她,“醫生告訴我,其實大哥早在昨天下午就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情了,卻不肯立刻就醫,以至于……以至于現在因感染上感冒而并發成肺炎,醫生說……他說如果弄不好,這几天……這几天就會有生命危險……”他因喉嚨梗住而說不下去。
  過了好半晌,這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繼續說:“因為白血病導致血液出問題,抵抗力減弱,為了防止再度并發其他病變,大哥現在只能住在加護病房的無菌室,接受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全天候治療。化學藥物的注射是最基本的治療方法,如果再嚴重的話就必須輸血、換血,直到找到适合大哥的骨髓,進行骨髓移植手術。”
  “但是……但是之前醫生和我說過,他說現在骨髓庫的骨髓不一定有适合移植給大哥的骨髓,沒有骨髓……如果真的沒有骨髓,大哥的日子……所剩的日子……他……他會死。”
  “不!不……”深沉的痛苦再也抑制不住,“他會死”三個字狠狠的撕裂了她的心,一陣哭喊從她的喉嚨深處迸出來,邵荃崩潰了。
  不要哭,不能哭,為了當古紹全的支柱,她絕對不能哭!但是沉積的悲傷被禁錮得太久了,她再也無法繼續箝制它,如果她再不哭,悲傷与痛苦便要將她吞噬,她沒辦法忍受再多的苦了,現在不哭,她怀疑待會見到他之后,她能忍住淚水。
  無止盡不停歇的哭泣,她哭到整個身体都在顫抖,她哭到胸腔發痛、眼睛發腫、聲音沙啞得几乎再也哭不出來,卻依然低泣著。
  這次,閻明沒有再阻止她,只是靜靜的呆站在一旁,拚命克制想与她一同嚎啕大哭的沖動,眼眶中盈滿了淚水。
  好久之后,她低泣的哭聲終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她不斷抽搐的身体。
  閻明低頭看她,陰影完全遮住了他的五官与表情。
  “你愛他,”他低語說,“你愛大哥對嗎?荃姊。”
  “是的。”她啞的說,而這個聲音則震惊了她,這是她第一次毫不保留的表白自己的心,不必壓抑、不怕受傷,亦不去理會來自他人的壓力,她愛他……“是的,我愛他。”
  “謝謝你,荃姊,大哥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愛,謝謝你愛他。”
  邵荃痛苦的搖頭,啞的低語,“我愛他,卻一直沒發現他的不對勁,她不知道,如果他真是在意她的話,又怎么可能放她走,眼睜睜的看她和高哲成雙成對呢?她從來都不了解他,從來都……醫生說他昨天下午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難道說……難道說他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放她走的?”
  可能性的事實毫不留情的猛擊向邵荃,她承受不住的向后蹬退了一步,全身忍不住輕顫了起來。
  會嗎?是這樣嗎?他真的是因為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后,才決定放她自由的嗎?
  他為什么要這樣做?這樣做對他有什么好處?而對于她……天啊!她可以自作多情認為他也是愛她的嗎?她可以嗎?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們兩人……
  天啊!為什么你要這樣捉弄我們?既然安排我們相愛,卻又要這般折磨我們?
  從看似沒有未來的相遇,讓我們倆相互迷亂對方,到現在終于撥云見日時,卻又……天啊!你為什么要這般捉弄我們?見我們痛不欲生你就高興了嗎?我唾棄你!
  但是我求求你,別讓他死,我愿拿我的性命与你交換,別讓他死。
  “你昨晚一整晚都沒睡嗎?”閻明看著她用粉底依然無法掩飾的黑眼圈關心的問道。
  “你不也一樣。”虛弱的一笑,邵荃將思緒由昨晚拉回到現在,看著眼前与她有著過之而無不及的黑眼圈的閻明輕聲說道。
  他微怔了一下,臉上露出一抹苦笑,“想必荃姊一定連早餐也沒吃對嗎?”
  “我吃不下。”邵荃搖頭。
  看著她,閻明無聲的歎了一口气,雖然他很想勸她多少吃點東西比較好,但是她說吃不下的心情別人可以不了解,他卻沒有道理將它置若罔聞,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覺得自己真的是無話可說。
  兩人二度一同來到醫院的停車場,這回的邵荃帶著堅強的表情下車,步履穩健的跟著閻明走進醫院,走向古紹全所在的地方。
  “閻先生。”
  在醫院走道上,一名白衣長袍的醫生突然叫住了閻明,邵荃同他一起停住了腳步。
  “我可不可以先和你談談關于古先生的事?”醫生嚴肅的說。
  閻明呆愣了一秒后朝醫生點頭,然后轉頭面向邵荃,“荃姊……”
  “我們一起走。”她斷然的說,意思是她要听醫生說些什么,不管他將要說的是好是坏。
  看著她臉上堅毅的表情,閻明只有點頭,然后兩人尾隨著醫生走向他的辦公室。
  “請坐。”進入醫生辦公室內,醫生指著沙發對他們倆說道。
  “謝謝。”閻明和邵荃一同坐入沙發,靜靜的等待以手肘支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放在下巴上,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的醫生開口。
  “閻先生,你認識古先生的任何親人嗎?”呼了一口气,放下手,醫生問道。
  “嗯,他爸爸是我乾爸。”眉頭一皺,閻明老實回答。
  “除了父親之外,古先生有兄弟姊妹嗎?”醫生點點頭繼續問。
  “他是獨子。請問醫生,你為什么要問這個?”他怀疑的問。
  看了他一眼,再將目光移至始終未開口說話的邵荃臉上一會儿,醫生似乎作了什么重大決定般的緩緩開口,“因為昨天我們聯絡過了,骨髓庫沒有一個骨髓條件符合古先生的需求,我們必須要從他家人當中找出适合可以移植給他的骨髓。”
  他頓了一頓,“你說古先生的父親是你乾爸,是否可以請你轉告他,叫他到醫院來一趟,既然古先生沒有任何兄弟姊妹的話,我想只有從他父親……”醫生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下來,他看著前方雙目圓瞠,像是同時遭受了什么巨大打擊而震住,形狀呆若木雞的兩人,有些擔心又有些茫然的問:“你們怎么了?”
  閻明緩緩的抬頭看向醫生,嘴巴張了又張,試了好几次這才逼出一個刺耳至极的聲音,“死了……”
  “啊?”醫生茫茫然的看他。
  “我乾爸他早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
  “甚……”醫生沒想到會听到這樣一個回答,他明顯的怔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是這樣嗎?那……那想救古先生痊愈這事可能就……”
  “醫生你一定要救他!”邵荃大叫,雙膝“啪!”的一聲竟已跪到地上,“我求你!”她趴在地上求道。
  “小姐,你快起來呀!不要這樣子。”醫生被她嚇了一大跳,急急忙忙的到她身邊伸手將她扶起,但她卻不肯。
  “醫生,我求求你一定要救他,我求你。”她仰頭,由下往上的看著他說。
  “小姐,你先起來,我是一個醫生,我當然一定會盡全力去救病患的,你快起來,別這樣。”
  醫生在閻明的幫助下將邵荃扶了起來,安置回沙發上坐下,皺眉沉寂了一會儿后,以沉重的口气開口說:“古先生的病情惡化得相當快,即使撐過了這次并發肺炎的一周治療程,二十四小時都待在無菌室,按時予以化學藥物的治療,再加上必要的輸血、換血,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醫生我求你……”
  “唯一能救命的方法就只有骨髓移植這個方法了。”未理會邵荃的哀求聲,他繼續說道,“骨髓移植与髒器移植同樣存在著組織型是否适合的問題,這是移植是否成功的關鍵。人体對于移植“閻先生……”醫生被嚇得面無血色,惊懼的掙扎著想掙脫他揪在領口處的手,“閻先生,你……你冷靜點,放開我……放開我……”
  “盡人事听天命,你說你們盡了什么人事,除了每天家吸血鬼般的算賬收錢之外,你們做了什么?做了什么?”閻明形色恐怖的瞪著醫生吼道,無法掙脫六年前他乾爸受盡折磨依然死在醫院的惡夢。
  “閻先生……閻……”
  “閻明,放手!放手!”眼見不對勁的邵荃立刻沖上前去,板開閻明揪住醫生的手,嚴厲的斥喝道。
  邵荃的聲音有如醍醐灌頂般的將失控的閻明澆醒,他倏然放開醫生,整個人頹然的跌坐回沙發上,以雙掌支頭掩面。
  “怎么會這樣?”他痛不欲生、低沉而空洞的聲音在室內回響著,“爸在六年前因為肝癌喪命,現在大哥又得了血癌,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難道我真的只能眼睜睜的看他們一個個死去,卻什么也不能做嗎?為什么……”
  “閻明……”邵荃收回伸向他想安慰他的手,看了他一會儿之后,突然轉身面向体諒他,并未對他剛剛失禮而發怒的醫生問道:“醫生,你剛剛說骨髓捐贈,我的骨髓可以嗎?”
  “需要先檢測。”醫生點頭說,“但是小姐,你必須要先知道就算你符合捐贈骨髓的絛件,你的骨髓不一定适用于古先生,那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率……”
  “即使是億万分之一的机率我也要試。”邵荃目不轉睛的看著醫生說,“而且就算我的骨髓真的救不了……”她咽下直沖上喉嚨的絕望,強迫自己繼續說:“救不了他,但是或許有一天能救跟我們一樣陷入等待我這千万分之一机率的人。”
  “不管你是否符合捐贈骨髓的條件,我先替所有患有白血病的患者感謝你。”
  醫生深吸了一口气,朝她露出万分感謝的微笑。
  “醫生,有很多人跟我大哥……古紹全一樣需要骨髓移植,卻找不到适合的骨髓嗎?”坐在沙發上的閻明突如其來的抬頭問道,他的眼眶是紅的。
  “嗯。”醫生毫不考慮的點頭回答,“多數人對骨髓捐贈存有誤解,以為它對人体有害,所以都不肯或不愿意主動捐贈骨髓,以至于骨髓庫形同虛設,永遠都是供不應求,像古先生這种情形的,其實現在各大醫院都有,簡直是多不胜數。”
  “照醫生的意思,世界上只要多一個人愿意捐贈他的骨髓,我大哥被救活的机率就多一分是嗎?”閻明不想管他人的死活,他所在意的只有古紹全。
  “當然,不只有古先生,所有患有白血病的人都一樣。”
  “好。”閻明站起身來往外走。
  “閻明,你要去哪?”邵荃叫住他。
  “鷹幫。”他回頭對她說,并告訴醫生,“你現在就可以去准備所有骨髓捐贈的事,我會去帶一群人來捐骨髓,我發誓一定要救我大哥,你們好好等著。”
         ※        ※         ※
  邵荃与閻明并未獲准進行骨髓捐贈,因為兩天一夜未曾闔眼,心情又激動又不安的他們并不适合馬上進行手術,遂三天以后再說是醫生給他們的回答。
  但是,一群滿臉橫肉、凶神惡煞的流氓突然擠進醫院內,卻讓眾醫護人員笑開了嘴,當然這不是因為他們腦筋有問題,而是因為這群孔武有力的男人全是要來捐贈骨髓的。
  老天,將近兩百個人,而且听說陸續還會有人來……這种百年難得一見的盛況,不禁讓人怀疑閻明和正待在無菌室內的古紹全到底是何等人物?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刻,兩百個人要捐贈骨髓,他們會忙死!
  既然暫時幫不上任何忙,閻明与邵荃在醫院的特別通融下,全副換裝的來到古紹全所住的病房,但是邵荃卻在入口處遲疑的停下腳步。
  “怎么了?大哥就在面呀!”閻明亦停下腳步看她。
  “他……他會不會不愿意見到我?”邵荃不确定的問,畢竟她和他最后一次分手時,她是因為要嫁給別的男人而离開他的,他會不會對她有所怨懟,不想再見到她?或者他根本不想讓她見到他病懨懨的樣子,在見到她出現之后反而會害了他,一想到此,她真的很害怕。
  “怎么會?荃姊,你不知道大哥深愛著你嗎?”
  邵荃抬頭看他,“他深愛著我?”
  “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怎么還在怀疑,荃姊?”閻明皺眉問。
  垂下眼瞼,邵荃動也不動的沉默了好半晌,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她說,不管如何,她一定要見見古紹全,告訴他自己的心意,如果他真的愛她,她想,他一定會再接受她,而且會為她努力和病魔抵抗的。
  安靜的病房分成兩部分,除了正常病房的部分之外,一層透明的帘幕隔离了躺在病床上的古紹全,他閉著雙眼,像是沉睡般的動也不動一下。
  “大哥,你睡著了嗎?”閻明開口問。
  “閻明?”古紹全由完全靜止的狀態突然坐了起來,“你終于來了,這兩天差點沒把我悶死,你……”
  “大哥,你看誰來看你了?”閻明微笑著打斷他,將站在身后的邵荃拉到自己前方。
  “不,你愛我。”再有任何怀疑,在見到他現在眼中的苦澀之后,所有的問題便已迎刃而解了,邵荃堅定、肯定的望著地說:“因為你愛我,所以你在得知自己得了血癌之后,你放我自由;因為你愛我,所以你便眼睜睜的准備看我嫁給別人,并說祝我幸福。你愛我,這么明顯的事實,我怎么還會認為你不愛我呢?”
  看著她,古紹全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她終于明白自己對她的愛了,三年來的感情付出終究沒有白費,只是選在這個時机醒悟……老天,你在開我玩笑嗎?
  而且,她竟然也對他說她愛他,天啊!你到底在開什么玩笑?他都已經是一個快死之人了……
  不行,他不能讓她陪他受苦!還記得當初老爸住院的那一段時間,對于老爸所受的种种折磨,他几乎是感同身受,他絕不能讓她也嘗受到那种歷盡千辛万苦,最后卻依然得失去一切的痛苦。他得想辦法拒絕她的愛,赶走她,讓她恨他而不是愛他,他必須……
  “我的人已經是你的了,而我的心現在也交給你,如果你想將它揉碎的話,我也不會有任何意見的。”她似乎看進他內心深處般的對他說。
  一時之間,古紹全所有的計划全亂了,揉碎她的心?不,他愛她呀!他怎狠得下心將她的心揉碎?
  愛,就是因為他愛老爸,所以他甘心忍受一切折磨,即使事后他還得嘗受那因失去老爸而痛不欲生的感受,但是他卻從來不曾后悔過,只因為愛。
  愛,她也是因為愛他,所以在明知道他的病情之后,還自愿回到他身邊吧?算了,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即使他的生命真只剩一天,就讓他們倆享有兩情相悅、相親相愛的一天吧!他看著她,突然伸手將她的口罩拿掉。
  “不行,這是……”邵荃惊慌的叫道,聲音卻全被沒入古紹全傾身吻住她的口中。
  他雙手捧著她的臉,深長緩慢而且徹底的親吻她。
  “有病毒,你會生病的。”在他終于松開她之后,她忙不迭的推開他擔憂的說道。
  “能一親芳澤,我死而無憾。”他低喃的說,眼中閃爍著近日來第一次擁有的真正快樂,“我愛你,邵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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