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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望了傅菁一眼,很覺羞愧。
  自己的妹子,一個偷自己的丈夫,一個偷別人的,這成何体統,是何世界了?
  于是不自覺地說:
  “我們方家真有對不起你們金家的地方。”
  “別這么說,如果同是受害人,你比我更凄涼。”
  “二嫂,你是個明白人。”
  “也相當厲害!”她自嘲道,“我不會像你,容忍到最后關頭才反擊,我一有机會就把對手逼到牆角去,讓她自食其果。這一次,分明是方惜如聯同方健如布下的陷阱,希望把你逼出金家去,結果,我是借力她將們摒出局外。”
  傅菁冷笑,又道:
  “你知道她們現在要搬到哪儿去?”
  “哪儿呢?”
  “北角繼園台。”
  “嗯。”
  那不是差勁的地方,然而跟山頂住宅區相比,就很有分別,一眼就能分出高下來。
  金旭暉并沒有把方惜如照顧得很周全,我忍不住透露了這個疑問。傅菁就說:
  “金旭暉不會為女人花費太多,這是他的個性,根本不會多花一元半分不需花用的錢。要他另營金屋,哪怕地點在筲箕灣柴灣,明知方惜如最終會就范的話,他就連讓她住跑馬地也覺不必,更何況山頂。”
  “你這么清楚他的為人,你們才是新婚。”
  “對他,是新婚。但,大嫂,我是從小在大家庭長大的孩子,人際關系再复雜,我都能看得通透。我父親傅品強從上海到香港,不變其本色,一直都三妻四妾。我對自己的婚姻從沒有抱厚望,天下間要找到一個情有獨鐘,矢誓相愛的男人,實屬妄想了。畢竟,他們周圍的誘惑也太多了。”
  “那么,你跟旭暉的相處……”
  “我們會相處得來,因為有互相利用的條件。旭暉很本事,他有辦法爭取到我父親的信任,容他在傅品強的金融王國內占一席位,這一點,單靠我還真不行呢。”
  傅菁稍停,繼續說:
  “大嫂,不怕更率直地告訴你,我母親在傅家的妻妾上排行第二,不上不下,又只生我一個女儿,如果沒能找到一個本事高強的女婿,根本難于立足。現今情勢不同,父親很器重旭暉,他們臭味相投,在商業上聯手,有很多方便。”
  我們已經走在通衢大道之上,陽光從中區大廈折射下來,洒得我們一身的溫熱。
  傅菁滿臉酡紅,不無激動的模樣。
  她回望我一眼,幽幽地說:
  “事實上,金旭暉是個很教人傾心的男人,這一點,我無可否認。”
  為此,只有委屈自己,容納其他女人的存在,包括方惜如在內。
  或者,在惜如方面,情況也正好如此。
  從來,有條件的男人都比有條件的女人更為上算。
  世界上只要仍有男人,就沒有男女平等這回事。
  因為男人肯放女人在生命上的第一位者少,女人情愿為自己所愛的男人奉獻一切者多。
  奈何!
  那是一個艷陽天,我跟三個孩子在二樓的露台,目睹著一輛貨車把健如和惜如的行李運走。
  她們姊妹倆未至于狼狽,但總難免有一份落泊,從神態上表露無遺。
  牛嫂走到我身邊來,說:
  “大少奶奶,你的誓言兌現了,只有他們搬出去的份儿。”
  我點點頭,沒有回話。
  我以為目睹金旭暉与方健如、方惜如搬离金家,我會歡騰雀躍,大快我心,原來并不如此。
  心頭有著的難堪与沉重,始料不及,難以言宣。
  或者因為我是個基本上善良的人,不單是物傷其類,且是切肉不离皮,對這种為勢所逼,人在江湖的骨肉相殘并不熱衷,反生難堪与不忍。
  尤其是自牛嫂手上接過了母親寄來的信件,心就更翳更重更悶更無奈。
  母親寫道:
  生活是乏善足陳。身体因營養不良,已在百病叢生,支撐著活下去,全為你弟康如猶未長成,我的責任未了。
  你的近況如何?很久未見來鴻,念甚。
  心如,只一句話,為我,你万事都承讓半步,容忍一分,做母親的,沒齒難忘你的這份胸襟。
  保重吧!親吻我的四個孫儿。
  是的,母親提點了我,在她的心目中,不可以不把金詠詩視作骨肉至親。
  奈何!
  如果我的兩個妹子肯收手不再与我為忤的話,我決不再跟她們多計較。
  然而,世界的無情与殘酷,往往在于你讓人一步,對方只會進逼三步,一直戰至你全軍覆沒,他大獲全胜而后己。
  現代殺戮戰場的定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共存共榮的例子委實太少了。
  整宗物業歸納到我的名下之后,我們只占住第一層,把其余的三層都出租,以租金抵銷銀行按揭。
  我把這個安排告訴唐襄年之后,他俯身上前,對我說:
  “心如,注意香港的物業,不會有錯。尤其是改建,是賺大錢的途徑。”
  他的這番話我記在心上了。
  除了要把藥品代理生意營運上軌道之外,我開始留意地產。
  改建的意思是把舊的建筑物拆卸,再興筑高樓大廈,如何去搜集物業,成了我日中的額外工作目標。
  孩子們上學,都由白牌車,即私人承包的汽車負責接送。
  白牌車司机以及麥當奴道附近的大廈看更,都跟我混熟了,我總是有意無意之間向他們透露,我有意收購殘舊物業的意圖。
  偶然他們知悉了附近有業主出讓物業,就會立即通知我,成交之后,我總會給他們一點茶錢,圖個皆大歡喜。
  因此,我無形中就建立起一個地產物業的經紀网絡來。
  之所以對地產發生濃厚興趣,除了是唐襄年的提點之外,也由于藥品的總代理生意營運得离奇地暢順,很短時間就得了厚利回報,手上有了松動的銀根,除了向金旭暉贖回我抵押給他的全部屬于我的金家資產外,自然就想到了投資。鐘情于地產乃是因為金家在廣州雄霸一方時,就是以絲綢為本位事業,其余資產都習慣放在田土上之故。
  深受了這個影響,我也就不大留意其他投資机會,只一味地在地產上頭下注。
  對于我的風調雨順,在金家之內,偷歡喜的人,怕只有傅菁与金耀暉。我完全可以想象到我的兩個妹子和金旭暉的心情。
  沒有人會把敵人的發達看得順眼。
  多么可惜,他們偏偏不要把我視作親人,卻要將我列為仇敵,這是完全沒有法子的事。
  記得我和唐襄年出席厂商會周年晚宴時,我坐在成業巨子龐統的身旁,他就拉開那個大嗓門說著行業內的种种趣怪事,談到跟同行競爭,他大發牢騷說:
  “我們呀,真不必為了要證明白己大方而自暴自棄,讓敵人一馬,市場人人有份,胜者為王。”
  這句話,我又謹記了。
  生活上,俯抬皆是金科玉律,嘉言懿行,處事法寶,做人指南。我不會放過。
  自然,金氏企業的上軌道,令我對前景越來越具備信心,也就越發注情于工作。
  這一夜,我跟唐襄年一起与東南亞的藥品包銷商韋正中吃飯。飯后,唐襄年送我回家,下車前,我說:
  “要到我家來喝一杯咖啡嗎?”
  唐襄年忽然轉身望住我,問:
  “你這個邀請是危險的,你知道嗎?”
  我沒有造聲,歪著頭,望著車窗之外,看到皓月當空,繁星點點,這不是良辰美景嗎?
  忽爾心頭有一陣子的鼓動。
  我回抽一口气,道:
  “我欠你的債,什么時候清還?”
  對方沒有答。
  “如果早晚要償還的話,就宁愿早點解決掉算了。這些日子來,我一直有著不輕的心理壓力。”
  “是不是活像被判了死罪的囚犯,宁可早一點行刑,圖個大解決?”
  我赫然一惊,望住唐襄年。
  “我的形容是否過分了一點?”他說,語音平和,卻更顯力量。
  我不知如何作答。
  “方心如,對不起,我嚇著你了,是嗎?”
  “別把自己形容成一個劊子手。”
  “我覺得我是的。”
  唐襄年說罷,把頭伏在軟盤之上。
  我的腦袋忽爾空白,凝望住對方那黑濃之中夾雜著銀白色的頭發,呆了一會。
  “請相信我,”我溫柔而又為難地說,“我并沒有認為你是這般的殘酷無情。我只不過視這場游戲是一場交易。”
  唐襄年緩緩抬起頭來,說:
  “我几時都愿意達成一項互利互惠的交易,可是,方心如,你給我的感覺并非如此。你太使我慚愧了。”
  “從你接到偉特藥厂的合約,開始逃避我的那個時候起,我一直靜靜地觀察你的反應行動,看你如何去披荊斬棘,克服困境。這令我空前地駭异。”
  “方心如,我從沒有遇過女人像你這么頑固,這么愚蠢,這么宁舍輕而易舉的富貴,舍近圖遠去折磨自己,挑戰自己。”
  “多謝你的夸獎,我不是最終屈服投降了嗎?”
  “沒有。”唐襄年看著我說,“方心如,那天晚上你來找我,活脫脫是頭待罪的羔羊,像個走投無路的,迫不得己犧牲小我而成全大我的無辜者,步上祭台,奉獻生命。我從不在這种情況之下向女人下手。”
  “你要怎樣的女人侍奉你,你才叫高興?”
  “交易,各得其所,而不是被逼犧牲。”
  “你要求過高了。”
  “為什么?”
  “你出的條件只足夠要人的肉体,不足以連靈魂都收買掉。”
  “錯了,只有你是我所遇到的一個例外,包括吾妻在內。”
  “什么?”
  “她嫁我,是為我扶了她父親一把,使他們的家族從經濟困境中逃脫出來。”
  “那是感恩圖報,投桃報李。”
  “不,那是明碼實价,兩廂情愿。”我再無話。
  “我一直習慣這种交易方式,并不知道向你提供的一切优厚條件,還不足以令你心甘情愿地跟我在一起。方心如,”唐襄年說,“史無前例,你令我忽爾自省自悟,隨而自卑,更不自覺地愛上了你。……”
  我的耳朵嗡嗡嗡地發響,再沒法把對方的話听進去。
  過了好像很多個世紀之后,我听到唐襄年似乎說:
  “有愛,才有尊重。我不勉強你。”
  我的理解是:商場上,你肯買,我肯賣,交易是雙方都達到目的,整体上愉快的、享受的、沒有遺憾的。
  原來,唐襄年与我都是有強烈自尊的人。
  他的自尊在于有相當支出之下還要逼著自己去食嗟來之食;我的自尊在于受人恩惠之余仍不雙手奉送真實的感覺与感情。
  天下的女人多得是,何苦為我一個而令自己覺得屈辱。
  唯其不占我的便宜,只予恩惠,唐襄年就能保有自尊。
  這是理智。
  至于感情,他說他愛上我。
  這就不必解釋,不能解釋了。
  一定有著當時已惘然的情景,令他墮入無盡的迷情深淵之中,不能自脫自拔自救。
  他說他愛上我。
  我不知如何反應,只抬眼凝望對方,有說不出口來的千言万語。
  唐襄年忽爾一把將我擁在怀內,就把我吻住了。
  我嚇得手腳冰涼,甚而一寸寸地開始麻痹。
  我沒有反抗。
  可是,也沒有回應。
  在心底里有個輕微的吶喊之聲對自己說:
  “感覺不能狡辯,你知道你是不是愛上對方。”
  當然不是的。
  不單只我無法欺騙自己,也不能隱瞞對方。
  一個有愛情的女人,不會在接受對方時表現得全身僵硬冷凍。
  那不是一种全情投入,而是一种意識抗拒。
  抗拒在于感情上不愿意接收肉体的需求。達不成靈欲之間的一份妥協,故而僵住了。
  別說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女人之后,不會甘心有這种待遇,若要是只尋歡作樂,就更不必受罪若此。
  唐襄年輕輕把我放開。
  我回了一口气,道:
  “對不起。”
  道歉的應該是我。
  “我明白。”唐襄年說,“所以,方心如,欠債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當我靜靜地等待著你頑抗到盡頭,才來找我時,我就知道,其實我開始償還欠你的債,前生的債。”
  當一個男人誠心誠意地說出這些很難很難啟齒的話時,我有理由相信他愛我有多深。
  為了這個轉變,我茫然、困惑、迷惘、無措,還外帶半點的歉疚。
  “我會等待。”唐襄年說,“很有信心地持續等待,這次不是等你的人,是等你的心。”
  “在等待的期間呢,我們如何相處?”我竟然天真而緊張地發問。
  “就像我們現在的這番相處,是私生活上的好朋友也是公事上的好拍檔。”
  “嗯。”我喟歎。
  唐襄年拿起了我的手,輕吻,然后放下。
  “請相信愿意跟我達成滿意交易的女人多,盼望与我相愛相戀的女人少,因而前者隨時唾手而得,后者無比矜貴。”
  唐襄年說,“回家去吧!”
  “你真的不上來喝咖啡了?”
  “見了你的晚上,不用再喝咖啡,已經會難以入睡,不能再百上加斤,自討苦吃。”
  對方說這些話時是幽默而輕松的,卻得出一個意外的效果,我覺得他的話無比苦澀。
  因而,令我難過。
  忍不住回轉頭,推開車門就走。
  這一夜,怕我和唐襄年都不可能睡得好了。太多的愁思雜緒,縈繞心頭。
  我不能欺騙自己,的确有過會否重新戀愛的念頭。
  任何异性的追求与愛慕都能強化与突出自己的优越感,產生一种催化作用,教人對之有莫可明言的好感,這份好感繼而會否再變質,就因人而异了。
  唐襄年絕對不是條件差的男人。
  他的吸引力還是盡在不言之中,可以令人心領神會。
  然而,我不會愛上他。
  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只要我一想到有別個男人替代了金信暉在我心上的地位,我就覺得渾身充盈著一股翳悶痛楚,源源不息。
  金信暉不能被取代,因為我仍愛他?
  是一种赤裸的情怀猶在,原始的愛戀尚存,抑或有其他原因?
  摒棄了對金信暉的感情,等于不再在乎一段恩怨,那就是放過方健如的意思了。
  我肯嗎?
  真實的答案是:不知道。對于兩個妹子的仇怨,已到了難解難分,且分不清自己意愿的地步了。我的矛盾往往在于不能原諒她們,同時也沒法原諒她們之上。
  無疑我仍要抓緊過去。
  唯其謹記昨日的侮辱和創痛,我才會發奮圖強,爭取明天。
  何況唐襄年有家有室,他肯為我跟妻子离异,我也物傷其類,不愿倒轉角色來演。
  從前我的丈夫被偷,已曾怨天尤人。
  現在我去偷人的丈夫,怎么自圓其說?
  至此,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跟金信暉,怕是緣訂三生,債纏九世,再脫不掉牽連瓜葛,直至永遠。
  唐襄年對我的感情只可視作一服振奮精神、激勵信心的靈藥。為我帶來的困扰,如向池中輕輕投石,并不揚波,只起了一泓漣漪。
  無疑,知道仍有一個條件如此优秀的异性對自己興起愛念,最低限度是女人奮斗過程的強心針。
  我的生存价值被這宗浪漫的情事予以肯定。因而這些天都顯得精神奕奕。
  這天,傅菁來接我下班,于黃昏時分一起到淺水灣酒店去飲下午茶。
  傅菁一坐定下來,就說:
  “你气色很好。”
  “是嗎?”我笑道。
  “簡直喜形于色。有值得開心的事嗎?”
  “跟你見面本來就已是件喜事。”
  “我不知道敦厚的背面也有滑頭。”
  “不,我是真心的。難得才有一位談得來的知己,且是妯旮,比姊妹還要親。”
  “那是因為你的妹妹過分地差勁而已。”
  跟傅菁相處最開心的是她爽直、坦率,但并不流于尖酸刻薄。
  她的批評都滿溢誠意。
  我歎口气道:
  “你相信有報應這回事嗎?”
  “信,信到十足十。”
  “我的兩個妹妹一直都過得很不錯。”
  “從你的角度看,是的。”
  “為什么?”
  “因為你惱恨她們,她們有一點點不錯的際遇,看在你眼中都覺得超乎她們所應享有的,因而成了錯覺。”
  “你真有這個看法?”
  “這是一個基本上厚道的人,對待自己仇人的心理。心腸不好的話,老是詛咒与看不起敵人所擁有的一切,酸葡萄心理很重。”
  “你是心理專家?”
  “閱人多之故,傅家是個万花筒,金融界是個大染缸。”
  “那么你是哪一類人?怎樣看健如和惜如?”
  “說出來,你會不相信我。”
  “不會,我信的。”
  “我會對付她們,尤其是惜如,但,我并不恨她們。”
  “是因為你根本看不起她們?”
  “可以這么說,最大的理由是我相信有報應,所有恩怨都會是現世報。故而,方惜如和方健如做了對別人不起的事,她們始終會一敗涂地。”
  听了,不無戰栗。
  我默然。
  還是老問題,心里有著說不出的矛盾,對于兩個妹子的感情很复雜,重重仇恨怨忽之中,隱隱然還是有一份親情在。
  因為我老想起母親。
  “她們會不會是情有可原?”我竟這么問出口來。
  原以為傅菁一定對我這個疑問反感,誰知不然。
  她說:
  “絕對有可能,可原宥的地方在于她們是否真心誠意奉獻一份赤裸的情心予金信暉和金旭暉。”
  對,裸情無咎,赤心無罪。
  可恨的只是接受她們誠意愛戀的人,并沒有盡量給予公平的處理。
  金家兄弟完全打算蹺起了二郎腿,坐享齊人之樂,還把一總利害關系轉嫁到這份激情之上,利用赤裸的真心去推動一連串的陰謀,以圖私利,不是不令人惊心的。
  我相信傅菁會与我有同感。
  “來,我們談一些正經事。”傅菁說。
  我笑起來道:
  “我們剛才談的不正不經?”
  “那不是我們眼前的大業。”
  如此一句話出自一個女人之口,我歎為觀止。
  “怎么,我講得不對?”
  “不是不對,只是太先進了。”
  在那個時代,我的批評沒有錯。
  “不走在人前,怎么能飛黃騰達,這是我們上海傅家的家訓。”傅菁說,“我父親說長江后浪推前浪,要不被取代,唯有跑快一點,所以,我經常要訓練自己有敏銳的触角、大膽的嘗試。”
  “你在父親身邊工作,耳儒目染,一定學到很多。”
  傅菁婚后任職于傅品強的金融机构,据她給我的解釋,這個安排能一石几鳥,既能得到很多商場閱歷知識与資料,從而丰富自己的生活与才能,而且可以利用各种經歷与關系,使金旭暉更要依靠她,于是他們的夫妻關系除添了一層保障之外,兩人聯手的力量,也會令傅品強日益器重,就連傅菁那一房在傅家可獲的利益都容易把握落實了。
  “況且,”傅菁說道,“再過十年二十年,本城就是女人世界。”
  當時,我問她有這個看法的理由。
  她答:
  “本城毫無天然資源,只有人才和制度,兩相配合,也可以混得頂不錯,那就是說人才越多越好,只靠男人,已不足夠,社會越進步,發展机會越大,越需要人,男人在工作的質与量上不能完全滿足將來社會的需求。”
  我當時听她這么說,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無疑,傅菁才是現代術語中的女強人,她的強是自動自覺,是深謀遠慮,是專心經營,是苦思設計,是刻意栽培,是立志成全的。
  這跟我有很顯著的分別,我之所以強,是走投無路,迫不得已。
  于是傅菁強得來理智、從容、決斷。
  我強得來情緒化、不安、猶疑。
  這造成了我在順境之中仍有困阻与傾倒。
  傅菁面色凝重地對我說:
  “心如,听我的話,為自己的前途好好謀算,跑前三步,以免被取代。你現在賺的錢還不夠多。”
  我笑起來,道:
  “要賺多少錢才叫做夠?”
  “不是夠不夠的問題,錢是永遠不夠的,但底線是要夠多,只有財雄勢大才是安全的保障。你看我父親,自上海至今日香港,依然叱吒風云,為所欲為,就是他的錢夠多的緣故。”
  “怎樣可以多賺些錢?”我于是問。
  “這才算是個問題。”
  “答案呢?”
  “上市。”
  “上市?”
  “對。把你的藥品經銷公司上市,集合群眾的資金,再把生意做大。”
  “我不曉得門徑。”
  “不難,我教你。”
  “好。”
  “一言為定。”
  “我要做些什么,金氏企業才可以上市?”
  “金氏的年資還淺,上市的資格規定公司要有五年歷史。”
  “那我們要等?”
  “當然不等,收購一些業務半停頓狀態的公司,空殼上市就可以了。此外,還有很多其他辦法。”
  “你可以找到這些公司買過來?”
  “不會是太難的事,我父親有的是門路。”
  “金旭暉知道,會不會破坏?”
  傅品強跟女婿相當親近,有很多生意,傅品強都開始讓金旭暉參与。
  “有我助陣,他不敢。”
  那倒是真的,今時不同往日,我的兩個妹子教曉了我,要贏,一定需要盟軍,團結就是力量。
  “那么,我要做些什么?”
  “兩件事,第一是想好業務拓展計划,第二是增加公司的資產值。”
  我有一陣猶疑,并不明白其中的作用与細節。
  傅青隨即向我解釋:
  “你必須有一套業務發展大計,即是做好一個能增加公司盈利的計划,作為集資的目的。為了要籌錢賺更多的錢,才把公司上市,借助群眾成為股東的力量,早日把理想實現。”
  “這個賺錢計划一定要對群眾吸引,激起他們的信心,才能令他們有興趣成為金氏的股東。”
  “對,上了市,不但是拿著股東的錢去做更大的生意,將來手上控著的股票,在市場上買賣,可以變很多花款。這你不妨慢慢學習。”
  我點頭,興趣越來越濃厚。
  傅菁說:
  “我并不熟悉你的行業,故而一個嶄新而有效益的業務新方案,我不能代你籌策,一定要你自己動腦筋去想,再動手去做。”
  我點頭,表示會意。
  “至于說增加公司資產值,這反而易辦,不妨購入多一些物業,注進金氏企業之內。”傅菁說,“我在這方面可以安排,母親和我在這些年倒有一些物業握在手上,你現住的麥當奴道房子,也可以注入金氏。”
  “我們鄰居有一兩幢物業出讓,我早想逐一收購下來,以便改建高層大廈。”
  “這更好,也算是金氏一項拓展計划,我們就分頭去進行。”
  “放心!我心目中早有金氏的拓展業務大計,正打算慢慢一步步探索進行,現在不妨赶緊构思實踐。”
  “我們聯手,總會有好成績做出來給人家看。”
  這人家是誰,心知肚明。
  我忽然好奇,問:
  “現今金旭暉跟方惜如的感情与關系如何了?你不會怪我這樣問吧?”
  傅菁微笑道:
  “他們是剪不斷,理還亂。”
  傅菁說這句話時,在苦笑,卻又相當冷靜。
  “心如,你不知道他們真的在戀愛,正如我說過的,這是方惜如唯一值得原宥与同情的地方。肯定她比我更痛苦,因為我愛金旭暉決不比她多,我一向學習愛自己。”
  “惜如很可怜。”
  “對。我知道她經常跟旭暉吵架,為了要爭名分地位。”
  “你怎么知道?”
  “旭暉告訴我。”
  “旭暉把他跟惜如之間的矛盾告訴你?”
  “對。你吃惊了是嗎?”
  “我為惜如難過,金旭暉并不值得她愛。”
  “你說對了,如果我知道自己的隱私讓對方在別人跟前公開,我會認為是奇恥大辱。”
  傅菁眯眯笑說著這番話。
  我忽然地心寒起來。
  方惜如真的棋逢敵手。傅菁并不是個好惹的女人,她由始至終,有備而戰,且在暗地里反敗為胜。
  一個最成功的妻子是管得住丈夫的人和心,其次,就是能讓丈夫在自己跟前,談論他的戀情,將他与情人的隱私与妻子討論。
  傅菁竟做到后者,毫不簡單。
  “金旭暉并不尊重女人的感情。”我說。
  “本城內多的是像金旭暉這种男人,誰叫女人不爭气。”
  “是的,沒有人要縛住方惜如,她可以大踏步离開金旭暉。”
  “她不但不离開,還想盡辦法去縛住自己。”
  “什么意思?”
  傅菁一時回不了話,抬頭望住我問:
  “你最近沒有跟他們來往?”
  我搖頭:
  “只是牛嫂在假日帶我的几個孩子跟詠詩一起出去玩,她們說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
  傅菁說:
  “孩子只可以縛住做母親的,這一點方惜如還沒有弄清楚。”
  我暮然省悟剛才傅菁所說的話。
  “惜如希望替旭暉生孩子?”
  “對,想得快要發瘋了。”
  “你怎么知道?”
  “旭暉早几天夜里問我:
  ‘如果惜如怀了孕,你肯不肯公開承認她?’我淡淡然地答:
  ‘她已經怀孕了嗎?’‘有待證實。她在這事上是很積极的。’‘嗯!讓她真的為你生了孩子才研究這個問題吧!’金旭暉沒有造聲。
  我再問他:
  ‘你不是急于要答案吧!’‘方惜如吵得很厲害。’我笑道:
  ‘享齊人之福并不易啊,是不是?整天地吵,也很煩!’金旭暉一把揪住我的手臂,眼神流露著不甘不忿,很有點咬牙切齒地說:
  ‘你并不緊張我?’我益發笑得放肆:
  ‘要怎樣緊張你?跟方惜如大打出手,誓不兩立?我們這樣做,你有更大的滿足感?’金旭暉負气地放了手,道:
  ‘傅青,你比方惜如聰明。’‘我沒有她那么柔情似水,故此,你現在兼收并蓄,已很不錯了,有一點點紛扰,不要抱怨。’”我歎气:
  “惜如真的要生孩子?”
  “最低限度,她沒有像我那么積极避孕。”
  我驀然問:
  “你怎么避孕?”
  “到醫生處配藥。”
  我拍額,隨即多想出了一個有大可為的業務拓展計划。
  我回到辦公室去之后,先給李元德搖了個電話:
  “元德!”
  “是,大嫂嗎?”
  “我有話要跟你說。”
  “好,找個時間我過來跟你見面。”
  “不用了,很簡單的一件事,在電話里講就行。”
  “大嫂,請說吧。”
  “我需要你來幫我,金氏有突破性的業務發展,我急需要一位有商務經驗的人輔助我,而且要他為金氏組織一營新力軍。”
  “這是件簡單的事嗎?”李元德語音帶笑,無疑是輕快的。
  “不簡單嗎?明天你給永隆行遞辭職信就成,到今日,你沒有什么顧慮了吧?”
  從前金氏還未建立起來,李元德要為兩餐一宿擔心,不能不保住一份牛工,如今金氏不同往日,他回到我身邊來助一臂之力,很順理成章。
  果然,李元德很快就成為金氏成員,且還從別家貿易行邀請了几個商場老手加盟。
  在辦公室內,我單獨跟李元德与李元珍宣布我的构思和計划。
  “上市的功夫,我們現在就籌備。我和傅菁分工合作。”
  “你有了業務拓展的草稿?”李元德問。
  我慎重地點頭:
  “對,否則不會招兵買馬。”
  稍停,我凝重地看著李氏兄妹,道:
  “我的業務計划還在保密階段,除你們二人之外,我只相信傅菁和唐襄年。絕不能傳揚出去,以免多生枝節。”
  李元德兄妹點頭。
  “我打算跟偉特藥厂進行兩項新的總代理貿易。一項是最新式的衛生巾,這是我老早就已有的設想,第二項是女性避孕丸。”
  李元珍興奮地說:
  “能把代理權拿到手,就真是太棒了,最低限度我會是忠實的顧客。”
  “我們的目標對象是香港以至整個亞太區的女性,生意額大得不能想象。”
  “對呀!”李元珍說,“今日婦女最需要的兩樣東西都給你想到了。”
  “故而,要保密。”我說。
  李元德道:
  “你跟偉特藥厂接触了沒有?”
  “我打算親自去一次,當面談妥,立即簽訂草約,事不宜遲,靠書信電話是太慢了,而且也不容易保密。”我說,“這就是為什么我急于要元德你來坐鎮金氏,我好放心遠行。”
  “放心吧!希望你旗開得胜,馬到功成。”
  李元德這兩句祝頌在不久就真的應驗了。
  我把這個构想告訴唐襄年,他异常興奮,道:
  “好計划,心如,你是真的開始走運了,前景一片光明,發展的速度令人吃惊。”
  “我在托你的鴻福!”
  “你此話是真?”
  “當然。”
  “那么,讓我陪同你到美國走一趟?”
  我一時支吾了,心上有個怪怪的感覺。
  “你還是怕我?我在你身邊像個計時炸彈,隨時會把你炸得粉身碎骨,是這個想法嗎?”
  “不,不是。”我否認,表面地否認。
  “放心,炸彈的信管早被你拔掉了,只要你把持著信管,不重新裝配進去,只是虛有其表而已,不會有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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