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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楓坐在她的書桌前面。
  桌上的東西很多,有稿紙、文具、書本、筆記、字典、詞譜、詩韻、信件……但是,這些東西都井井有條的碼在桌面上,絲毫沒有零亂的感覺。屋內很靜謐,晚風正輕扣著帘櫳,發出如歌如訴的輕響。室內一燈熒然,丹楓深倚在那高背的轉椅中,輕輕的,若有所思的轉動著椅子,她整個人都籠罩在那昏黃的燈暈之下。她正在看一封信,一封很久以前的信。這可能已經是她第一千次,第一万次重讀這封信,但,她仍然看得仔細。她整個精神、意志,和思想都沉浸在這封信里面:
  
  “親愛的丹楓:
  首先,我要恭喜你,你終于畢業了。
  許多年來,我和你姐姐,似乎都只有一個目標,就是等待你畢業的日子。我們曾經一而再,再而三的計划又計划,當你畢業那天,我們要遠遠的跑到太平洋岸,在海邊的岩石上開一瓶香檳,隔海遙祝你的成功。我們要喝干我們的杯子,然后把杯子丟進海中,默祝它順波飄流,能流到你的身邊去。
  丹楓,你不知道,我們說過多少夢想,計划過多少未來。在碧槐心里,你是她最最珍愛的,她總是負疚的對我說,為什么當初沒有魄力把你留下,而要你背井离鄉,遠赴异國?你每次來信,述說你的艱苦与寂寞時,碧槐捧信唏噓,悲不自抑。我在旁邊,常深恨不能分擔你們姐妹的憂苦。常深恨自己力量的薄弱,也常恨命運的播弄……但是,在這許許多多的遺憾中,都沒有一种遺憾,能彌補我現在寫信給你的心情;我恨過自己很多做不到的事,或做錯了的事,但,最最最最恨的,卻是我無力以回天!無力以回天!丹楓,你必須冷靜,冷靜的听我告訴你這件事情,你已經大學畢業,你不再是個孩子,你深受過失父离鄉的悲痛,你成長在患難中,應該比同年齡的女孩更成熟,更勇敢,更能面對真實。親愛的丹楓,我必須很坦白的告訴你,你那親愛的姐姐,早已經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請你原諒我隱瞞了半年之久,因為,我太了解碧槐,她決不會愿意因她的死,而影響你的學業。所以,我大膽的冒充碧槐,給你繼續寄去支票,請你原諒我這樣做。碧槐善良沉靜,洁白無瑕;一生困苦,永無怨言。她像深谷幽蘭,而竟天不假年!我也恨過天,我也怨過地,我也詛咒過普天下的神靈上帝。可是,死者已矣,丹楓丹楓,今天能夠悼念她的,或者只有你我而已。你母親的悲痛自不待言,但她畢竟另有丈夫子女。而我心中,几乎僅有碧槐,失去她,我等于失去了整個世界!丹楓,相信我,當她去世的時候,我的慘痛必定百倍于你,我也曾痛不欲生,我也曾欲哭無淚……而現在,我仍然挺過去了。所以,丹楓,你也會挺過去的。幫我一個忙,幫你姐姐一個忙,千万節哀,千万珍重,為我,更為你那親愛的姐姐!碧槐死于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剛過完耶誕節不久。她一直消瘦,卻精神良好,我們都沒料到她有心髒病,直到病情突然發作,送醫已挽救不及。請你原諒我不愿詳談她死亡的經過,走筆至此,我已欲訴無言。前人說得好: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丹楓,我雖從來沒見過你,但是,不知怎的,在這一刻,我覺得,知我解我,唯你而已!
  碧槐生前,酷愛詩詞,閒來無事,她總喜歡讀聶胜瓊的句子:“尋好夢,夢難成,有誰知我此時情。枕邊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儿滴到明!”未料到,曾几何時,這竟成為我生活的寫照!
  抱歉,我不該寫這些句子,我原想得很好,我要寫封信安慰你,鼓勵你,誰知寫著寫著,這封信竟然變質!原諒我吧,原諒我情不自已。
  我不知道今生有沒有机會去英國?有沒有机會見到你?或者,見到你時,我已白發如霜?無論有沒有緣分相見,你在我心中,永遠是個親愛的小妹妹。只要有所需要,你一定要告訴我,就像告訴碧槐一樣。我也有個小弟弟,他和我親愛万分,我愛他就像碧槐愛你。所以,我深深能体會你們姐妹之情。丹楓,不要因為碧槐去世,就改變了你對我的友誼。請接受我做你的大哥,讓我繼續照顧你。
  丹楓,我知道這封信對你有如晴天霹靂。不幸,人生常要面臨各种意外。想開一點,生死有命,成敗在天!我要重申前面的句子,為我,更為你那親愛的姐姐,千祈節哀,千祈珍重!
  紙短心長,書不盡意。請接受我最最深切的
  祝福
            江淮  六月廿日深夜”
  

  丹楓對那信箋凝視著,深思著,一遍又一遍的細讀著,她覺得自己已經可以把整封信都背誦出來了,卻仍然不由自主的去捕捉著那些句子。終于,她把信箋平攤在膝上,抬頭注視著桌上的台燈,那台燈有個純白的燈罩,她就望著那燈罩發呆,直到門鈴聲音傳來。
  她跳了起來,摔摔頭,長久的注視燈光使她的眼睛發花,她的神志還沉陷在那封信里。當門鈴第二次響起,她才惊覺的打開抽屜,把手里的信塞了進去。匆匆的對桌上掃了一眼,她再把那疊舊信箋完全塞進抽屜。整了整衣裳,掠了掠頭發,她好整以暇的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江淮手里捧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紙盒,大踏步的跨了進來。
  “你在忙些什么?”他問:“我在門外等了半天。”“什么都沒有忙,”她笑了笑。“我只是坐在這儿出神。”
  “找靈感嗎?”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量著她。她穿了件純白的麻紗襯衫,白長褲,腰上綁了條彩色的絲巾。長發垂肩,飄然若仙,他不自禁的低歎一聲。“你美得像夢!你飄逸得像一枝蘆花!”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把她拉進了怀里,找尋她的嘴唇。她輕輕的推開了他,走到桌邊去,望著那個紙盒問:
  “這是什么東西?”“一件禮物。”“今天是什么節日嗎?”她問。
  “不一定要節日才需要送禮,是不是?”他說,笑嘻嘻的去解那包裝的繩子。她站在一邊,心不在焉的看著。他忽然抬起頭來,警覺的盯著她。
  “你有心事!”他說。“沒有!”她掙扎的說,勉強的笑了笑。
  他把盒子推到一邊,不再去解它。轉過身子來,他正視著她,從她的頭發一直看到她的腳尖。他的眼光深邃而敏銳,帶著一种穿透似的熱力,逗留在她的臉上。他的胳膊輕輕的環繞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自己。他仔細的、深沉的審視著她的眼睛。“什么事?”他低沉而有力的問。
  “沒事!”她固執的說著。
  “別騙我,”他用手指撫摩她的眼角。“你的眼睛不會無緣無故而濕的。”他的聲音溫柔而誠摯,溫柔得讓人無從抗拒:“告訴我!”
  她垂下了睫毛,把額頭抵在他的肩上,輕聲說:
  “我想,我有點寂寞。”
  “寂寞?”他不解的。“白天我找過你,你一天都不在家。”
  “并不是在家里才會寂寞,”她輕柔的說:“我出去游蕩了一整天,在每個街角,每個櫥窗,每個商店里……都看到寂寞。所以,我回到家里來。但是,家里也并不比外面好。”
  “為什么不打電話給我?”
  “你很忙,你不像我這樣閒散,我不敢打扰你。”
  “不敢打扰我?”他柔聲問。“當你寂寞的時候,你卻不敢打扰我?人生會有什么事,比你的寂寞對我更嚴重?”他撫摩她柔軟的長發。“我不好,丹楓,你原諒我,我不好。”
  “你有什么不好?”她困惑的。
  “如果你覺得寂寞,一定是我不好。”他真摯的,誠懇的,溫柔的說:“我居然填補不了你心里的空虛?我一定不好!”
  “不要!”她抬起頭來,仰望著他,她眼底的濕潤在擴大。“你不許這樣說,也不該這樣說!你要了解,我在歐洲長大,這儿對我雖然是故鄉,卻非常陌生。偶爾,我也會想倫敦,想那儿的朋友,想西敏寺的鐘聲,想海德公園的露天畫廊,想街頭的藝術家,想皇家的芭蕾舞,想那無數無數的劇院……那儿,畢竟是我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他用手捧著她的面頰,凝視她那深幽如夢的眼睛。
  “可怜的丹楓!”他怜惜的說:“你實在弄不清楚那儿是你的家!”她閃動著眼瞼,潮濕的眼珠緩緩的轉動。
  “不要讓我影響你的情緒!”她說:“我要看看你帶給了我什么禮物。”她想掙脫他。
  “先不要看!”他沒有放開她。“告訴我,你今晚在什么地方吃的晚餐?”“我……”她轉動眼珠,沉思著。“我……”
  “你不會忘了吃吧?”他責備的。“你曾經說過我,不該忘記吃飯,我看,你才經常忘記吃飯!”
  “吃飯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她勉強的笑著,殘余的寂寞仍然留在她的眉梢眼底。
  “是嗎?”他揚了揚眉毛,忽然放開她,轉過身子,他在室內找尋。走到壁櫥邊,他打開壁櫥,取出一件白色外套,他丟在她身子,簡單明快的說:“走!我知道有家餐廳,有全世界最好的法國面包!雖然不是英國菜,總之是很歐洲很法國的,去吧!”她接過大衣,遲疑的看著他。
  “其實,我并不餓!”她說。
  “并不一定要餓才吃東西!”他拉著她就向門外走。“如果你很餓,去吃牛排和面包;如果你不太餓,去吃法國田螺;如果你完全不餓,去喝杯酒,吃那儿的法國情調!行了嗎?走吧!”他鼓起了她的興致,身不由主的,她跟他走出了公寓。外面,四月的夜空仍然有著淡淡的涼意。天空中,月亮又圓又大,明亮的照射著大地。云層是稀薄的,几點寒星,挂在遙遠的天邊。在那儿疏疏落落的閃耀。
  “怪不得古人說‘月明星稀’,”丹楓仰望著天空。“原來月亮又圓又大的晚上,星星就特別少。”“你的觀察力很強!”他說:“我從沒看過比你更喜歡觀察一切,研究一切的女孩子!”
  “觀察力很強嗎?”她掃了他一眼。“不見得。最起碼,直到如今,我還沒有把你觀察得很清楚。”
  “什么意思?”他微蹙著眉。
  “沒有什么意思。”她很快的說:“你像一個海洋,深不見底,又包羅万象;你太丰富,不是三天兩天就能觀察清楚的。你听說過有人憑几個月的工夫,就研究清楚海洋嗎?海洋學是一門很大的學問,窮一個人畢生的精力,也不見得研究得透,是不是?”他在月光下看她,她的臉在星光月光燈光下,顯得迷离深沉而變幻莫測。“如果我是海洋,你倒像太空。”他說:“不知道到底那一項的學問大?那一項更難觀察和研究?”
  她低下頭去,微笑不語。那笑容含蓄而略帶憂愁,是難繪難描而又動人心魄的。沒多久,他們已經坐在那名叫“羅曼蒂”的西餐廳里了。這家餐廳确實很法國味,很有歐洲情調,而那松脆的面包,也是非常道地的“法國”化。他們坐在一個角落里,先叫了兩杯紅酒。丹楓一聞到那烤大蒜面包的香味,以及那炸牛排的味道,就宣稱她“确實餓了”。于是,他們點了洋蔥湯、牛排、和田螺。啜著紅酒,丹楓四面張望著,她那“潛在”的“觀察力”又在充分發揮。這儿的生意很好,中國人外國人都有。她的眼光在一桌一桌間掃過,端著酒杯,感慨的說:“在倫敦的時候,我絕想不到,台灣會這樣現代化。這儿的牛排,甚至比英國還好。”
  “最近兩年來,我們經濟繁榮得很快,”他說:“你在世界各地能有的生活享受,在這儿都可以享受到。而且,還不必受國外那种种族歧視。這就是我不愿意出國的原因,我的家族觀念太重。”“但是,你的兩個妹妹都出國了。”
  “嫁給留學生,那是不得已。”
  “你弟弟呢?也會出國嗎?”她問,眼光掃向對面一個角落。在酒吧旁邊,有一桌紳士,大約有四、五個人,全是男性,其中有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人,不住向她這邊悄悄注視著。“我弟弟?”江淮想著江浩,想著他的蝸居,他的蜜蜂攻勢,他的林曉霜,和他的小雪球。“我不知道。他學了英國文學,這實在是一門很糟糕的科系,我想,他連中國文學都沒念好,怎么弄得清楚英國文學?”他笑了起來。“念了快兩年的大學,他會背的莎士比亞全是自己編出來的。有次教授考了一個題目,問他莎士比亞的某句名言有沒有錯誤,為什么?他回答說:沒有錯誤,因為拼音正确!這就是我的寶貝弟弟!聰明有余,而用功不足!”
  丹楓忍不住笑了。“他那題考試得了多少分?”她關心的問。
  “零分!”“不公平,”丹楓啜著酒,面頰和嘴唇都被酒染紅了。“正确答案應該是什么呢?”“那句話根本不是莎士比亞說的,是迭更斯說的!而且,是迭更斯最有名的几句話!”
  “那几句話?”她笑著問。
  “那是個光明的時代,也是個黑暗的時代……”
  “雙城記里的!”“是呀!這么容易的題目,他會說是拼音正确!”
  “答得也對!”她笑意盈盈。“你弟弟相當調皮!他叫什么名字?哦,叫江浩,你告訴過我。”她再望向牆角,那金絲邊的眼鏡客仍然在盯著她這邊看。
  洋蔥湯送來了,她洒上了乳酪粉,用小匙攪著。
  “你很愛你弟弟,是嗎?他那么淘气,你談起他來,還是一股欣賞的口气!”“他是很淘气,但是淘气得很可愛!”
  她凝視他,半晌,忽然歎了口气。
  “怎么了?”他問:“干嘛歎气?”
  “我羡慕你們!有兄弟可以愛,多好!”
  “你不愛你的弟妹們嗎?”
  笑容從她的唇邊消失了。抬起頭來,她正視著他,她的眼睛里布滿了一份無奈的、惻然的凄涼。
  “我只愛我的姐姐,”她輕聲說:“好愛好愛我的姐姐。至于我的弟妹,他們是些小洋鬼子,我這樣說或者太過分了,但他們确實是些小洋鬼子。他們不會說中文,黃頭發,藍眼睛。有次,我那個大弟弟跟我吵架,他用腳踢著我罵:‘你這個中國豬,給我滾出去!’我那懦弱的母親,只用無可奈何的眼光看我。從那次以后,我就再也沒有回到曼徹斯特去看母親。我心里的母親——”她低歎一聲:“是碧槐!但是,她死了。”她低下頭去,用手遮著額,有兩滴水珠落在洋蔥湯里。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江淮,你不應該讓她死!你真不應該!”
  他伸出手去,蓋在她的手上。
  她慢慢的抬起頭來,眼底的霧气消失了,又清亮有神了,她勉強的笑笑:“對不起,我總是破坏气氛!”
  牛排送來了,那香味刺鼻而來。她用餐巾遮著那四散的油煙,提著精神說:“聞起來就夠香的,我餓了。”
  他緊握了一下她的手,收回手去,他注視著她,眼底充滿了訴不盡的溫柔和感情,他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說:
  “為我多吃一點,丹楓。握你的手,就知道你有多瘦!為我多吃一點!”“你怕我瘦?”她沖口而出:“怕我像姐姐那樣忽然死去?怕我死后沒有另一個妹妹來填空?”
  “當”的一聲,他手里的叉子落在盤子里。他瞪視著她,眼睛里迅速的涌進一抹難以描繪的慘痛和悲憤。他死死的,深深的,長長久久的瞪著她。呼吸沉重的鼓動了他的胸膛,他的眉頭緊蹙了起來,眉心里有几道直直的刻痕。某种刺心的痛楚使他激怒了,使他苦惱了,使他悲切而難以忍耐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喘息的,低聲的,壓抑的,從喉嚨深處迸出几句話:“丹楓!你怎么說得出口這樣殘忍的話?你一定要讓我們痛苦嗎?你決心不讓我們之間能快樂嗎?假若如此,你早一點告訴我,我會知難而退!假若我們的感情,永遠要在碧槐的陰影中掙扎,我宁可撤退!丹楓!你那么聰明,你何苦要折磨我?你……”“江淮!”她喊,被自己所造成的局面所惊嚇了。放下了刀叉,她緊張而苦惱的看著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好,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人走過來了,他顯然認出了江淮,他笑嘻嘻的,大踏步而來。于是,丹楓伸手搖搖江淮的手腕,倉促的說:“有個人認得你,他來跟你打招呼了!”
  江淮仍然緊盯著丹楓,半晌,才悶悶的回過頭去。誰知,那戴眼鏡的并不理江淮,卻一直走向丹楓,笑吟吟的,討好的彎下腰去,伸手要和她握手,一面說:
  “哈!好久不見了!原來你沒离開台北。我听到許多謠言,原來都是無稽之談!剛剛我一直不敢認,你變了好多!怎么……”他僵了僵,錯愕的睜大眼睛:“你不認得我了嗎?你還給我取綽號,叫我金邊田雞。那次你過生日,我還給你湊了……”江淮跳了起來,一把推開那個客人,臉色鐵青,其勢洶洶的嚷:“先生,你認錯人了!”
  那人已有了几分酒意,被江淮這樣用力一推,差點摔了一大跤,他蹌踉著站穩,就卷袖子、露胳膊,哇哇大叫的吵開了:“你怎么打人?你要打架呀?我也認得你,你這個小白臉,你以為你漂亮,你吃得開?要打架,咱們就打呀!我又不跟你說話,你這個王八蛋!你這個混蛋!你這個兔崽子……”
  江淮一拳頭就揍了出去,把那個人直打到酒吧邊上,帶翻了好几張桌子。整個餐廳里大亂起來,尖叫聲,逃避聲,侍者慌忙跑過來勸架,那一桌的人全過來了,個個都摩拳擦掌,要對江淮扑過來。那金邊田雞躺在地上直哼哼。眼看情況不妙,江淮丟了一疊鈔票在餐桌上,拉著丹楓就逃出了那間餐廳。后面的人還在大聲吆喝怒罵著。迎面冷風吹來,丹楓打了一個冷戰,頭腦才從那陣惊慌錯亂中恢复過來。她愕然的問:“這是怎么回事?”“倒楣!”江淮憤憤的說:“碰到了一個酒鬼!真是出門不利,早知道,也別吃什么牛排了。”
  丹楓默然不語,她在回憶著那個客人的神情,回憶他始終對自己這邊注意的神態。江淮還在生气,在回家的路上,他閉緊了嘴,一句話也不說。她偷眼看他,他只是悶著頭開車,臉色鐵青,眉頭緊鎖,眼中陰鷙的發著光。她知道,他不僅在和那個酒鬼生气,他也在和她生气,只為了她那句殘忍的言語。他的沉默影響了她,她也閉緊嘴巴,默然不語了。
  到了她的公寓門口,她找出鑰匙來開門。他靠在門邊,陰郁的望著她。她打開了門,忽然若有所悟的說:
  “我知道了!那個人一定認識碧槐,他把我看成碧槐了。我們姐妹一向長得就像!你不該打他,你應該問問清楚!他可能是碧槐的朋友!”“碧槐沒有這一號的朋友!”他武斷的說,緊盯著她,沒好气的問:“我們是不是一定要談碧槐?”
  “是的!”她也冒火了。她的眼睛里閃著火焰,面頰因激動而發紅了。“她是我的姐姐,是你的愛人!如果你怕談她,除非是你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他死死的盯了她几秒鐘,然后,他轉開頭去,生硬的,冰冷的,僵直的說了句:“再見!”說完,他頭也不回的,就對那樓梯直沖了下去。她靠在門上,只覺得心髒在緊縮起來,她想說什么,想叫住他,想挽回,想追過去……但她什么都沒做。目送他的影子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她沖進了房間,砰然一聲關上了房門。
  一屋子的冷清在迎接著她,一屋子的寂寞在迎接著她,她慢吞吞的走到書桌前面,扶著桌子,她四肢乏力的坐進桌前的椅子中。忽然,她看到他帶來的那個紙盒了,那個包裝精美,拆了一半的“禮物”。她慢慢的伸手把盒子拉到面前來,机械化的,下意識的拆開了那個盒子。于是,她看到了一對水晶玻璃所做成的雁子,睡在一個水晶玻璃盤絲般盤成的巢里。那母雁子舒适的躺在窩中,公雁子卻無限溫存的用嘴幫她刷著羽毛。整件雕刻品玲瓏剔透,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她望著這對雁子,望著望著,她覺得面頰上濕漉漉的。用手抹了抹面頰,她去收拾那些包裝紙,卻發現盒子里還有一張卡片,她拿起卡片,上面是首小詩:
  
  “問雁儿,你為何流浪?
  問雁儿,你為何飛翔?
  問雁儿,你可愿留下?
  問雁儿,你可愿成雙?
  

  我想用柔情万丈,為你筑愛的宮牆,卻怕這小小窩巢,成不了你的天堂!我想在你的身旁,為你遮雨露風霜,又怕你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
  她讀著讀著讀著,驀然間,她把頭仆伏在這卡片上,她哭了,淚珠迅速的化開了卡片上的字跡,變成了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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