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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康碩是個善于定計划,并且肯定會去實行的人。自從上一回的“求婚”以后,他根本把她當妻子看了。
  有所差別的是,每逢周末假日,他會要求她參与他的活動。一如秋水曾提過的,賽車是他熱衷的活動,可想而知他把時間分攤在哪些地方。
  她能完全地接受他的所有嗎?連同他那尚不被社會認同的賽車?應該不會太難接受吧!畢竟她搭乘他的重型机車已有三個月時間,習慣了的同時,想排斥也滿困難的。
  愛車族与飛車党應該是不同的,她想。
  今天是周末,她早已回家換了輕便的牛仔褲裝,走到巷口等她的白馬王子來帶她去見世面。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基本上她挺好奇的,看一看也無妨了!
  臨波將背倚在公車站牌杆上,模糊地記起了几個月前曾在報紙上看到一篇專訪一位知名賽車手妻子的報導。那則新聞是轉載自法國當地的報紙,那位中法混血的賽車手曾來過台灣,掀起了大新聞的同時,又閃電地娶走了一位平凡無奇的女子。新聞大到連她這個從不看体育版的人都忍不住瞄了一眼。當時小道消息紛紛揣測那女子藉口怀孕逼賽車王子娶她;但事實胜于雄辯,那對恩愛夫妻在結婚五年后,就在几個月前。才生育了一子,還無奈地接受了一場人情訪問。
  內容說什么她早已忘了;不過,記憶最深的是那位夫人說的几句話:“如果怕危險,就不要嫁賽車手,既然嫁了,就不要怕;最好是能熱情地參与他的生活,感受他的樂趣。”
  那么,她也能嗎?現在思考這個問題會不會太虐待自己美麗的小腦袋了?她甩了甩頭,她想她也許已經開始掉入了所謂的“戀愛症候群”中了,對愛情患得患失了起來!康碩老是認為她太冷靜,不夠愛他;其實他哪知道她內心常有的不安?她到底也不過是個平凡女子而已,哪來的篤定自信以為他非得是她的?只是,這种心情也不須要刻意形于外地聲張;她內斂慣了。
  今日的康碩穿著一身墨黑酷帥的賽車服,以他的肩寬身長來看。他真是帥斃了!不當模特儿還真有點儿可惜。
  “去哪里?”
  “海水浴場。”他的回答很詭异。
  她提起眉:“也許是我孤陋寡聞,不知道游泳衣還有賽車服這樣的款式。”
  他手一勾,輕易地將她摟入怀中,順勢印上一個深吻,咧開大大的笑容給他答案。
  “去看沙灘越野車賽,這次我也有參加。”他興奮地說。
  “在沙子上?有這种賽車法?”怎么比呀?誰都知道在沙石上不好行動,人都舉步維艱了,何況是車子?
  “去了就知道。”他扶她坐上后座。
  “康碩,比賽合法吧?”
  “可以說是合法,至少我們不是找一條公路來拼命,也不是一群人抓錢下注。你認為合法的定義是什么?”他啟動机車,駛向往海邊的公路。
  現在她早已習慣緊緊地環住他的腰了,臉頰貼在他后背,竟然感到有一絲絲興奮,或許她也可以來玩机車,如果看完后她覺得刺激的話。反正秋水也很有興趣,早已向父親要求了,如果她真的考上師大,要來了一輛DT做禮物,她騎起來一定也是帥气十足。
  **
  半小時后,机車已到達海水浴場的賽車區,看到五、六十輛色彩繽紛,各式各樣的華麗重型机車,足夠讓人熱血沸騰了!
  她跳下机車,首先搜尋的是穿騎士裝的女子;果然看到了几位,不過大多屬于壯碩型,幸好有兩位美麗高挑的女子美化了環境,那种不讓須眉的气勢相當帥。
  她挽住康碩的手臂,向往地道:“我覺得女孩子玩車很帥!”
  他的回答卻是气死人的霸道:“你不行!”
  “為什么?”她假裝使性子地嘟嘴瞪他。
  “我舍不得。”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語:“這么嫻靜的大家閨秀,我只想好好供著,不讓你沾染到世俗污濁的气息。”
  “等著瞧。”她眨著眼,不被他的甜言蜜語所惑。
  在他准備說更多要她打消念頭的話時,臨波眼中那兩位美麗的女子向他們大步走了過來。
  “她們很美麗,是賽車場的焦點。”她悄聲在他耳邊贊歎。
  他回給他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將她摟在怀中說:“還差你一級呢!”
  “巧言令色鮮矣仁。”她可不接受他的恭維。
  “康碩,怎么現在才來?小胖他們還怕你不來了,正在替你熱車。”一個看來年紀稍長的女子先開口,嘴里叨著一根菸,有些流气的瀟洒,對江臨波非常有興趣地瞄著。
  康碩笑答:“有大雅小姐在,我豈敢不來?”
  “介紹一下吧!是你的新任馬子嗎?”另一個女子也開口了,年紀大概不出二卡。兩名女子均留著一頭及腰的長發,梳著相同的發型,呈狂野的大波浪狀。雖然同是打招呼,這后來女子的口气就有些不善了。
  “她是江臨波,我“唯一”有的女朋友。臨波,他們是有名的賽車姊妹花,老大叫方詩雅,老二叫方詞雅,我們簡稱她們為大雅、小雅。”
  “你們好。”臨波以一貫乖巧的姿態問候,其實內心早已大略評估過情況。她可不會魯鈍到連別人眼中的敵意都看不出來,那位小雅小姐恐怕是喜歡康碩的。
  “原來你中意這种乖乖地像個小媳婦般的貨色。”小雅不客气地諷刺。
  康碩的臉立時沉了下來:“注意你的措辭,小雅。我的喜好不勞你評論!”話一說完,他摟著臨波轉身往同伴聚集的棚子走去。
  這樣子的他,又是她所不曾見過的了;很冷,很自我,不若与學弟、妹們在一起的他開朗風趣,也不像与她約會時的霸道獨行。在這里,他似乎是我行我素,不買任何人的帳,也不費心去經營自己的人際關系,反而讓眾人來适應他。
  “阿碩,你這老小子可來了!方家姊妹花過來問我們几百次了,就怕你不來,讓她們無法從你手中奪回冠軍寶座。她們特地參加我們四行程A組,就是要与你一決高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胖男子發現了康碩,快步地走了過來。一長串的話隨口溜了出來,然后在看到康碩身邊牽著的美少女時,霎時目瞪口呆,又是一長串的尖呼:“你……你……從哪騙來這么美麗的小女孩呀?喂!大寶、阿平,快來看,你們老大有馬子了!”
  就見那本來在暖車的另兩位車手丟下机車跑了過來,看起來与康碩年紀相當。兩人充滿好奇,眼珠子像是鑒賞寶物般地對臨波轉來轉去。
  康碩重重地捶了兩個少年一拳。笑道:“別嚇坏我的寶貝,她死會了,沒你們的分!”
  “哇!那我們要叫大嫂嘍?康哥,你們學校有這么漂亮的女孩呀?”壯碩的大寶睜大眼直問。
  “有!但她的气質獨一無二,不是我們“南風高中”培養得出來的,她是“悠羅”的校花。”康碩說完,笑著拉她去看他要比賽的机車。
  “什么校花?”臨波捅了捅康碩的腰側。
  實在是后面那兩個傻小子太會尖叫了,連她都羞赧了起來。
  “我得讓他們知道你是优秀不凡的;那么,他們便一點儿也不敢對你輕薄了。在這里來往的人很雜,我們只是來玩車,保持一點儿距离總是好的。”他讓她坐在椅子上。然后蹲在她身前,兩手環住她纖細的腰枝,正好平視著她無瑕的臉蛋。
  她深深地看他:“難怪在這里的你比較冷!你有很多不同的面孔,在什么時候你才是最快樂的呢?”
  他笑得很邪惡:“吻你的時候。”
  “色狼!”她用雙手食指刮著他臉頰羞他。
  他趁机再吻了她一下。“乖!我去檢查車子,你在這邊等我。不要亂跑,也不准理會其他色狼的搭訕!”
  “都不可以說話嗎?那干脆把嘴巴貼起來好了。”他的霸道本質在此刻表露無遺,但她的口气則是不買他的帳。
  他歎了口气,棄械投降,語調放軟了:“好吧!如果你不怕太陽晒就一同過去吧!”
  她立即跳了起來,很柔順地恭立在他面前。
  “被你吃定了!”他寵溺地擰了下她的俏鼻,拉她進入賽區。
  一如他所預料的,在充滿男人的世界中,最美麗、优雅的女子總是倍受矚目的焦點。他實在不高興有人贊賞他的女人,但她在他怀中又給了他無比的滿足感。
  一冷一暖、一剛一柔,產生了協調感。江臨波之所以會得到那么多注目,不僅僅是她的外貌而已,還得歸功于向來獨來獨往,絕不与女人糾纏的康碩。他是与賽者中年紀最輕的賽車冠軍,更是一流的技師。有多少女人趨之若騖,但一直沒有人可以近得了他的身。今天這情況可真是個大意外呀!
  他帶她走到一輛黑色的机車前,上頭的號碼是很不吉利的“13”,他真的是皮在痒,竟特立獨行至此。
  她忍不住問:“這數字有何特殊用意?”
  “因為沒有人敢用。”他露齒一笑,開始埋首做准備工作。
  “咦?机車也穿絲襪呀?還是上好的玻璃絲襪哦!”她開始發揮強烈的好奇心,如同一個急于求知的孩童。
  “把絲襪套在空气濾清器上可以防沙塵,化油器運轉得就更順利了,這是沙灘越野賽必須注意的。”康碩解釋給她听。
  她點頭,走到車前方,看到油箱兩側貼著很性格的兩個字母“XR”,猜想大概是四行程專用車种了:然而,背后射來的凌厲眼光讓她不由自主地回頭。果然如她所料,是那位冷傲中帶點英气的小雅小姐。她朝她點頭微笑,卻換來對方不屑的白眼,甩頭走開了去。
  “那個小雅小姐几歲呀?好厲害,會玩車耶!”她蹲在他身邊問。
  康碩想了下,不确定地說:“大概十九歲吧!連續兩年考不上大學,家中有點錢,听說明年准備去加拿大留學,所以才會一直想拿個冠軍。她常常出現在我參加的比賽,怎么?有事嗎?”
  她想拿的可不只是冠軍吧!臨波大腦轉了轉,不太相信聰穎的康碩會看不出小雅的用心。其實也說不准的,有時候男人也會笨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尤其他來這种場合向來只全神買注在比賽上而已,哪有空閒管他人的心思?
  有這种笨牛男友,她是該安心的。她忍不住輕拍他的頭,用力揉亂他一頭黑發,笑得開心不已。
  正在專心整弄机車鏈條的康碩差點儿埋到沙坑中,他有些哀怨地睨著他今天特別開心的“文靜”女友。
  “你在謀殺親夫嗎?”
  “我在疼愛你呀!乖乖。”她又拍了拍他的頭,像在拍一只狗似的。
  康碩不怀好意地拉下油手套,在她還沒能逃開之前抓她入怀,以机車為屏障狠狠地吻住她頑皮笑開的唇角,不理會現場某些人發出的口哨聲。
  他嗓音低啞地道:“如果我今天得不到好成績,一定是你的錯。”
  臨波泛紅了白嫩的臉頰,此時他已坐在沙堆上,而她因剛才的擁吻滑入他怀中,跪坐在他身前。那姿態相當令人臉紅,幸好一長排机車遮去了大部分視線,否則他們可以妨害風化的罪名被逮捕。
  “看在小雅小姐快要被空投到加拿大的分上,你讓一讓她又何妨?多做善事長保平安的。”她不頂介意他是否能生上冠軍寶座大出風頭,畢竟這种賽車可不是一次就能走江山,冠軍可以不要,男朋友卻讓不得!
  康頂用鼻尖廝磨著她的俏鼻,笑得很邪气:“你的語气酸酸的,不會是大吃無名醋吧?如果你把這吃醋的力气花在疼惜我,那么我會很感激的。”
  “不理你了!”她听到大會廣播再十分鐘要進行比賽了,起身拉起他道:“記得安全回來。”
  躲開他的狼吻,她抿唇笑著跑開了!
  **
  接下來。就是緊張刺激的沙灘越野賽車了!
  臨波當然注意到了小雅与她擦肩而過時所露出的敵意,她僅是笑了笑坐回棚子內,沒有与那些觀眾一同去擠賽場的看台。
  落單的她,自然會有人前來搭訕;不過,這回卻是個女的,沒有意外的話,應該就是那個美麗的大雅小姐。
  “你們是同校同學嗎?”大雅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与臨波對視,臉上表情比小雅溫和得多。虛長几歲還是有差別的。
  “不是,我們不同校。”
  大雅不經意地撫弄她馬靴上的穗子,英气畢現的眉毛半挑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沒放過她的任何一個眼神轉變。
  “你知道,小雅一直很中意康碩,我知道你看出來了。”她的口气略有不善。
  “那又如何?”臨波文風不動地問著,如果是來找她談判,也未免太可笑了;還是,她們姊妹倆都是這樣使人知難而退的?康碩的身价可真是看俏呀!要讓人這么處心積慮地來搶奪,以后還會碰到多少這种情形呢?臨波歪著頭想。
  “你相當不簡單。”大雅出乎意料地。語气居然有些贊賞。
  這點倒令臨波嚇了一跳,她還以為接下來是一連串無聊的愛情談判呢!話又說回來,人家多吃了几年白米飯不是沒道理的,她倒想听听大雅有何高見。
  “小雅會迷上賽車是在兩年前的“林道車賽”中,她遇到才十六歲的康碩。當時他就是有名的拼裝車王了,加上正直的為人,高超的車技,卻又不近人群的孤傲個性,女人很容易為他心折。從那時起,有他在的地方也一定會有小雅。我父親是個汽車進口商,有意在明年的日本“鈴鹿一級方程賽”中邀他加入車隊,也甚為賞識他;可惜他不為所動,一如對小雅的情意視而不見。”
  “很多事是勉強不來的。”臨波回應得很空泛,隨著鼎沸的人聲,她對大雅的長篇大論根本心不在焉,眼睛直瞄著車道上黑色的机車旁始終緊黏著一個白色的影子,心中想著:這個小雅小姐,只以她的方式追求愛情,身段高到讓人意識不到她的情意,反倒令康碩以為她只是存心要贏過他而已。唉,現在已不是愛你在心口難開的年代嘍!
  “……我希望你能為他的前途著想,畢竟窩在他家那种小車行,是無法發揮他的長才,只會埋沒一顆慧星。”
  臨波再度回神,只听到這么几句,怔愣了一秒,笑得很客套:“我?我是他的什么人呢?”
  揶揄的口气令大雅有些尷尬,這女孩不若外表般地柔弱,她恐怕是自討無趣了,于是她訕訕地走開了去。
  車賽結束,康碩沒有得到第一名,但也不代表小雅會得冠軍;結果是他第二,她第三。
  就在康碩告別同伴,一如以往提早走時,小雅追了過來。
  “阿碩,你真的不考慮去日本的事嗎?那是你的机會,放棄太可惜了:”
  康碩正在給臨波穿外套,回她一個狂放的笑:“那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不參加并不會要了我的命。”
  “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娶妻生子、腦滿腸肥地過一生?當個糟老頭?”小雅挑釁地問。
  他因她這不善的話而大笑了,將臨波摟入怀,嘲諷地說:“很美好的遠景,不是嗎?”
  他發動机車,轉眼間消失蹤影,連再見也沒打算對她說。
         ※        ※         ※
  臨波從不會想過自己的“櫻桃小嘴”會有塞下一顆駝鳥蛋的潛力;此刻看到秋水那張嘴張成了血盆大口,她開始相信人類的潛力是無窮的。如果秋水能,那她當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回頭得去照照鏡子才行。
  “你說什么?”秋水口齒不清地問。
  “你真的重听了!我剛才已說了好几遍,明天學校要請父母親大人前去喝茶聊天!”臨波很有耐心地再說一遍。
  “我不是問這個,你被退學我也不會訝异,我是問你……你說你与康學長的事“東窗事發”了?你……你們……我的老天!這怎么可能?”秋水還無法發表完整的正常人看法,就被她開心的一雙父母打斷話。
  江聲濤搶先問:“乖女儿!你是說你們訓導主任明天請我們去學校喝茶,要討論的主題是你的終身大事是不是?叫她放心!我們會請她當媒人,還會給她一個大紅包……”
  “老爸!這怎么可能?她們那個尼姑學校的總教頭沒有馬上叫臨波滾蛋就偷笑了,你還以為她們訓導主任真的找你喝茶咧!”秋水斬釘截鐵地抑止太過興奮的父親,事實上她也正處于震惊當中。
  “我就說那個康碩不錯嘛!可是他怎么沒看上秋水,反而千里迢迢地去追求臨波呢?”江太太最感興趣的地方在這里,她非弄個明白不可。
  “哦,是這樣的,因為我比較美麗迷人——”
  一大塊雞肉突然塞入她口中,硬生生地使她閉上嘴,秋水終于又取得發言權。
  “老爸!這是個大問題,一向是优秀學生的臨波恐怕要被掃地出門了,你們都不擔心嗎?”
  江父嚴肅地想了十秒鐘,如下了重大決定似的鄭重道:“不如叫臨波轉去你們學校好了,這樣談戀愛也比較方便。”
  “老爸!”臨波吞下了口中的雞肉,慢條斯理地道:“我們訓導主任不會允許的;我想,她大概是希望你能阻止我与康碩戀愛吧!”
  “這怎么可以?”江母大力拍桌倏地站起,口沫橫飛地喊:“抓一個好丈夫比遵守尼姑戒律重要多了!女儿,立刻休學,老媽把你嫁了!”
  “素婉!”江父努力地要維持飯桌上正常的局面,無奈力不從心。每個人的情緒都太亢奮了,控制不住場面,是他這一家之主的失敗。
  “臨波,你的意見呢?”秋水搶到發言權。
  “戀愛与學業是兩回事。我既不會為了方便戀愛而轉學,也不會因為愛情而使功課退步,不相抵触的事情,何必鬧得滿城風雨?你們太激動了。”
  話題暫時冷卻不少,但江夫人的好奇心仍未獲滿足。
  “女儿,你這次真的嚇了我們一大跳!老實告訴我,怎么會東窗事發呢?你向來是最會保密的人呀。”
  臨波聳聳肩,還是那副慣有的慢條斯理。“上個星期陪康碩去賽車,在市區被一個向來討厭我的同學看到了,而她又正好知道康碩這個人,于是一狀告到訓導處去。上自校長,下至工友,在一天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看來我今年的模范生獎是飛了。”她還真是心疼那伍仟元的獎學金。
  “沒關系,老爸我給你嫁妝三牛車。”
  “臨波,如果有人敢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秋水慎重地交代。
  康碩的親衛隊何其多,她相信臨波是不曾見識過的,不禁替她擔心了起來。他們看起來挺配的;但是……他們哪來的机會湊成一堆呢?真是想不透!
  “好。”臨波不當一回事地回答,惹來秋水的一記白眼。
  “你真的要小心。听到沒有!”
  “好啦!”臨波又揮揮手。
  一旁的江氏夫婦已在幻想女儿披上嫁衣的情形了,雖然提早嫁為人婦的不是他們先前想像的秋水,但換成臨波也不錯;反正是同一張面孔,也都是自己的女儿嘛!
  **
  不若江臨波的經描淡寫。她的戀情對悠羅女中而言,簡直是平地響起的一聲大暴雷!
  在這個嚴謹、注重高升學率的學校中,校規沒有一百條也有八十條,連小小的遲到、早退都被視為滔天大罪,更別說是談個“小戀愛”了。
  可惜的是,此女中建校近七十年以來,從來沒有人談戀愛鬧得學校人心惶惶,所以睿智的創校先驅們并沒有明文訂下不許男女交往的條例。女校嘛!當初誰會想到?校方沒有任何适用的規定可以正大光明地要求江臨波与男友斷交,辛苦的師長們只好關在校長室內苦思對策。
  如果是別的學生還好辦,偏偏是一向素行端正乖巧、功課頂尖的优等生,既舍不得罵,也舍不得逼她轉學,這种學生不留下來爭取大學的榜首太可惜了;但,該怎么解決卻是令人難以解開的習題。不阻止,怕他人起而效尤,那學校不就天下大亂了?想阻止,偏又得不到家長的合作,這問題太棘手了!
  若說師長之間已焦頭爛額,那么學生之間佯裝平靜下的暗潮洶涌就更可觀了;尤其在她們高二A班,江臨波突然成了空降的ET,人人想接近她探問虛實,卻又躲在一旁自行編演、竊竊私語,簡直是無心上課了。
  今天是周末,只有兩堂英文、兩堂軍訓課。接近放學時刻的第四堂軍訓,高二A班根本是放牛吃草,紙條滿天飛地傳來傳去,教官視若無睹地只顧看他的書,整個教室的气氛詭异不已。
  臨波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筆在計算紙上畫圈圈,心中挂念的是中午要去康碩家吃飯的事。听秋水說康父不大能諒解他儿子有女朋友的事實,那么她這個丑媳婦吃這一頓飯恐怕是有點辛苦了。她擔心嗎?她問自己,然后得到的答案是——苦笑。
  傾听耳邊嗡嗡作響的耳語浪潮,她忍不住下筆寫著:
  生活的目的,在繼起冷言冷語的源遠流長大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他人不幸以茲自身的樂趣。
  她在這兩句話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大“x”。原來,她竟是這樣冷眼看人生,還是突兀的早熟,使得她不明白咬耳朵的幸福。瞧瞧地做了什么?貢獻了高二A班頭條大新聞。這一屆的同學將會記憶深刻到老死。如果戀愛這么平凡的事也值得讓人渲染至這般,唉!那么現今莘莘學子們的日子當真是可悲地無聊了!
  嗯,她決定,可怜她們!
  下課鈴響,教室頓時陷入一陣混亂之中,一群好事女子不急著收拾書包,由梁上君姑娘率眾前來盤問,包圍住正在收拾書包的江臨波。
  “你沒有話說嗎?虛偽的优秀學生。”梁上君說話語气尖酸刻薄。
  “要說什么?”臨波絲毫不動气。
  “你是我們“悠羅”建校七十年以來的最大恥辱!”她揚著下巴,一點也不留口德地攻擊。
  “梁上君,你別太過分!”班長立即跑過來居中協調:“放學了,大家都回家吧!”可惜這話不怎么有效果,連隔壁班的人也趴在窗口看好戲,好奇地看著傳說中的女主角。
  梁上君冷言諷刺:“你又躲到人家背后了,江臨波,你孬种!你永遠不敢正大光明地面對我,只會假扮柔弱,難怪南中的康碩會被你勾魂攝魄。”
  臨波本來是很想發揮她不為人所知的強悍,但是根本沒有她出頭的机會。一如往常,那票文靜的同學已群起聲討咄咄逼人的梁上君了。
  “梁上君,你少欺負人了!誰不知道你暗戀康碩很久了。上個月你還以為康碩是在等你,故意在他面前走來走去,我們都看到了!別以為江臨波安靜你就可以欺負,我們站在正義這一邊就是看不過去,她戀愛關你什么事?”
  臨波無聊地玩弄著書包的背帶;情勢上來看,梁上君無疑是當了“坏人”,非常吃力不討好而不自知。可悲!這樣的人,也難怪別人要多事地聲討她。台灣人真的是潛伏著“短視”的危机?如梁上君這樣沖動的人多得是,拼命地要爭一時意气,完全不顧事后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導致聚眾滋事的社會暴動特別多,卻也未見到生活有所改善。
  直到梁上君打掉她手中的背帶,臨波才知道那女人突襲了她,气她置身事外,佯裝無事。
  “你說呀!你還有什么臉賴在這里?為什么不轉學?江臨波,你是全世界最虛偽的人!”
  “干卿底事?”臨波准備与她講理,用文明人的方式,潑婦罵街是以前教育不普及的事。做為現代新女性就要以理性來處理危机;但,人家給不給這個机會才是大問題……
  “你不要臉!”梁上君沉不住气地先開口罵人。
  “夠了!”
  一聲雄性的暴吼比廣島原子彈更具震撼力地作翻了這一群小尼姑的地表面積,霎時所有哄鬧化為死寂的平靜。每一雙惶然的眼都不由自主地移向門口,看到了彷佛天神一般高大俊挺的男子,鶴立在眾嬌小的人群中。
  康碩大步地走向教室中央,气勢凌厲地橫掃過那群對自己女友出言不遜的女子。
  “你怎么進來了?”臨波打破沉寂,扯了扯他背后的衣衫問著。
  唉!她正想發揮惊人的口才嚇人一跳呢,想不到急于替她出頭的人這么多!這個“英雄救美”的架式。夠他風光到二十年后了。
  康碩沒有理她,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帶頭罵人的梁上君,忍住了暴吼的沖動,然而平靜的語气中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威脅:“不要再讓我知道有人找臨波的碴!我不會饒了任何一個讓她難過的人,即使是女人!”然后,他轉身問她:“書包呢?”
  她無言地遞給他,因為他總認為有三、四公斤重量的書包會壓垮“嬌小”的她,每次見面第一件事即是問書包,所以她早停止了想制止他的念頭,這個既霸道又溫柔的動作是令她感到甜蜜窩心的。
  “走。”康碩拉住她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威風地退場。
  出了側校門,臨波終于開口:“你知道一個男人窮凶惡极地闖入女校給人的印象像什么嗎?”她立即自己回答:“像土匪。”
  “像槍擊要犯我也不在乎,她們一直都是這樣欺負你嗎?”他仍有余怒,要不是那些人是女的。他不大開殺戒揍人才怪!
  臨波不滿意地別開臉,咕噥道:“你是救世主,我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可怜。”
  康碩煩躁地點頭又搖頭,捧起她的臉,強迫她正視他。“那是兩回事,要我對這情況視若無睹是不可能的!臨波,我不會允許再有人欺負你。”
  好吧!這只蠻牛是說不通的,不理他了;反正他總是當她很缺乏保護就是了,即使知道她有足夠的能力應付,他也不肯給她机會發揮,算了!
  她揮了揮手,轉了話題:“現在就去你家嗎?要不要先載我回家換衣服?”
  “不了!這樣就夠美了。”他跨上机車,皺眉地問她:“你要不要轉來我們學校?”
  “不要。”她很直接地回他一個否定句,跨上机車后座,拒絕他更多的叨念。
  他只好拍了拍她的手,將机車往家的方向駛去!
         ※        ※         ※
  康永平讓幫佣的歐巴桑做好一桌好菜后,一直反覆地在客廳中踱步,他真的沒想到儿子認真到這個地步!上個月曾听工人說過老二帶一個漂亮的小女生回家,心想大概是同學而已,沒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康碩向來開朗好客,朋友一大群的,不足為奇。
  上個星期這小伙子卻告訴他,他有女朋友了,而且准備明年一畢業就訂婚,當兵回來立即結婚:這怎么可以?康碩一直是他們康家光耀門楣的希望,一旦結了婚,他還有什么指望?他為了養家辛苦工作,孩子冒出來時更是做牛做馬,如果儿子結了婚,到時候他哪來的時間進修升學?根本是痴人說夢。不行!他絕不允許,他要阻止!什么時代了?十七、八歲就談論婚嫁,根本是可笑的事!
  “爸。阿碩還沒回來呀?”特地赶回來的康磧下樓來問道。他也沒想到一向抱持著遠大志向的弟弟會決定早婚?當然要看看是什么樣的女子值得他痴狂。
  “應該快回來了。阿磧,你要勸勸他,戀愛談久一點儿沒關系,急著結婚做什么?”
  “會不會是他把人家弄大肚子了?”
  “他沒那個膽!我相信他不會亂來!”康父聲音高揚了起來,為這個可能性心惊不已。
  不久,康碩的机車駛了進來,在門前的小院子停住,康家父子倆連忙探頭張望。一看到那女孩子身上制服的顏色之后,兩個人就呆掉了!那女孩還是市內第一女中呢!
  康碩牽著臨波進門來,看到父兄立即介紹:“爸,大哥,這是江臨波,我的女朋友。臨波,叫伯父与大哥。”
  她笑著點頭,乖巧地跟著叫。
  如果不是鴻門宴,看來也差不多了。康父當然不會直接擺臉色給她看,只不過在吃飯時康碩提到婚姻一事全被一語草草帶過。臨波看得很清楚,康父一直強調要康碩考大學的事,這种爭執向來沒有結果,而今康父手中握有決定婚姻大事的籌碼,看來有得談了!
  “爸!”康碩決定打斷父親言不及義的話,慎重地討論主題:“我會升學,但我要先結婚,你不要再顧左右而言它了。”
  康父將筷子猛力一拍,聲音著實不小,但他仍力持鎮定地說:“想成家?你拿什么養家?書沒有讀完,錢還沒有賺,你娶妻子來讓家人養呀?”
  “我娶妻生子。自然有法子養。成家之后,我絕不會向家里拿一分一毫。”康碩沉穩地回答。
  康父有气無處發,只好將箭頭轉向臨波,勸道:“江小姐,你是第一女中的學生,將來會考大學吧?你家人想必不會允許你交男朋友,對不對?你也勸勸阿碩呀,他太……”
  “康伯伯。”她逼和地打斷他:“我父母并不反對……其實那是兩回事的。康碩是個意志力堅定的人,斷然不會被生活打垮。如果養一個家會消磨掉他學習的欲望,我相信他不會急著娶我;相同的道理,如果我作了他的妻子會使我放棄升學,那么我也不會決定當他妻子,您應該多相信他一點儿。”
  “那是你們年輕人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康父依然跟牛一樣固執。
  臨波忍住笑地瞟了康碩一眼,很明白為什么康碩也是一副死牛脾气了。
  “江小姐,你會嫁到一個不贊同你嫁來的家庭嗎?”康父問,存心要嚇走這個乖巧的女孩,雖然于心不忍,但是他希望康碩未來更有前途,不要被感情誤了大好青春,對兩個人而言。都可惜了,將來他們會感激他的。
  “爸!”康碩气得快跳起來了,幸好被臨波拉住。
  “康伯伯,您會虐待我嗎?”她眨著眼問。
  “我不會歡迎你的。”康永平一再強調。
  “讓時間來證明吧!我最喜歡有挑戰性的事了。”
  就見康永平一張老臉錯愕地盯著那張正揚著詭异且賴皮笑容、既漂亮又乖巧的臉;不自覺地,他從心中打了個冷顫。被嚇到的人,反而是他了……
         ※        ※         ※
  在康碩領到畢業證書那一天,一如他的計划,他与臨波訂婚了。
  江家當然是舉家歡欣地開了几桌喜宴請親朋好友,而臉上顯得有些憔悻的康父也出席了!
  這半年來,臨波對她認為具有挑戰性的人、事、物總是全力以赴,非要征服自己預設的目標不可。被“挑戰”得很慘的江父終于必須承認,儿子會看上這女孩不是沒道理的。他認了,不然還能怎樣?讓那小妮子繼續“噓寒問暖”下去?
  拉不下一張老臉的康父,內心其實早已認同。識時務的人都知道,對那些執拗的人還是順著些比較好。
  一大票南中的學生們擠在訂婚會場四周,每個人心中百味雜陳:當然都是來祝賀的;不過也有人來哀悼自己逝去的感情,也有人祈求訂婚失敗……看到“上好腊物”死會,總是令人有點儿感傷。
  喧鬧的人潮營造出來的气氛相當奇异,而這對初為未婚夫妻的男女,正悄悄從飯店的后門溜走。
  “唉!看你們訓導主任那張臉。”康碩走到安全距离后才敢出聲,很不舒服地扯下領結,打開西裝外套的扣子。
  臨波小心地拉著禮服的下擺,認為自己身上閃閃發亮的首飾非常适合搶匪來搶,一邊將它們取下來時。一邊仍不忘調侃康碩:“已經有十個傷心女子問你要不要退婚,你的行情可真是看俏!”
  在訂婚的場合中,各方人馬大概只有江氏夫婦是真正開心的吧!悠羅女中的師長們至今仍企圖說服臨波不要那么早訂終身,不料卻被抓來當媒人,訓導主任也真夠可怜了;而南中的學生,尤其是女學生們,那模樣簡直是來刺殺情敵的,讓臨波相當開心。
  她總認為人的一生中要做一件大事,流芳百世或遺臭万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嚇人一跳”來增加生活樂趣才有意義,因為高中生涯太死板乏味了,來一個特別的事件活絡一下心情也好。
  康碩挽著她坐在路邊的行人椅上,仔細看她扑著淡妝的面孔,深情地道:“訂婚快樂,老婆。”
  “訂婚快樂,康先生。”
  他執起她戴戒指的左手,看著無名指上閃亮的黃金指環;那是他打工一個月,參加賽車比賽得獎換來的。從今日起,這分情將延伸到今生今世直至永琚A他終于套住了她的纖指、她的人、她的心。想到此,他再度虔誠地吻了她一下。
  “以這戒指為誓,我將珍愛你一生。”
  她笑著、笑著,卻讓淚水笑出了眼眶,發自內心感動地道:“雖然我一直覺得“誓言”是花言巧語的另一种表達方法,理應唾棄它的真實性;但,女人總是甘心被騙的。你知道,我們沒有后悔的余地了。”
  “是的,所以我們該為這個美好結局乾一杯。”
  滿天的星辰,妝點著夏液的絢麗,不知從何處飄來了音樂,流淌著浪漫的樂音,驅使康碩風度翩翩地伸出手向臨波邀舞。
  “讓我們來慶祝一下吧!”
  臨波儀態万千的微微躬身,突地將整個人扑入康碩怀中,兩人在笑語呢喃中舞著屬于夏夜特有的浪漫。
  藍黑色調的夜幕,似乎幻化出一對對的有情人,一顆心緊貼著一顆心地纏綿在四周,形成一雙雙美麗剪影,隔開了滿布愛情宣言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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