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第一章


  到底來了些什么人,崔蝶兮渾然不覺,她哀莫地立在靈位旁。
  生前的崔大經是顯赫的,一個顯赫的人,生前不寂寞,死后也是熱鬧的,只要看這個悼祭的場面就知道,躺著的那個人,有多少財富使這些人在他死后,都爭先恐后地不忘拍馬屁。
  而那無盡的財富,只有一個人可以支配,就是他唯一的女儿——崔蝶兮。
  崔蝶兮几乎沒有眼淚了。
  她怎能相信,這個世界,只剩她一個人了,無親無依,淚?又能怎么樣?叫醒躺在那、愛她至深的父親嗎?她跟父親的生命,二十二年來是相疊在一起的。現在,她的父親走了,再見都來不及說,就走了。
  崔蝶兮的腦子幽暗、僵麻,她像獨步在長夜漆漆的空巷,恐懼、惊慌、求助無告。
  突然;肅穆的靈堂里,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這陣騷動灼醒了石膏般的崔蝶兮。
  有個女孩,全身素白,鞋跟踩得好重,無視任何人的存在,疾步地走進來。
  她瞪著崔蝶兮,那目光仿佛載來了的仇怨。
  鞠了三個躬,女孩再度抬起那雙眼睛,直直的掃射崔蝶兮。
  崔蝶兮不認識這個女孩,甚至沒有見過,淺麥色的皮膚、頑強的眼神,充斥著不滿、充斥著“雖然來了,但非常不甘愿”的恨意。
  她到底是什么人?
  在崔蝶兮思索中,那個女孩走了。
  還是重重的鞋跟聲。蕩得靈堂好長一陣回響,像在報复誰似的,相當不友善。
  哀悼的人開始輕聲議論。
  崔蝶兮靜靜地,疑惑地望著女孩的背影消失。
  她是誰呢?
  她的目光為什么帶恨?
  她跟父親是朋友嗎?
  為什么沒听父親提過這樣的人?
  亞洲飯店算得上是台北數一數二的大旅館。靠這棟飯店吃飯的員工有几百人。
  一個全身素白的女孩,下了公車,穿過馬路,朝亞洲飯店走來。
  她叫陸寒。
  好冰涼凄楚的一個名字。
  她就是一個鐘頭前,帶著不友善神態去悼崔大經的那個女孩。
  當她正要進亞洲飯店,一群小販,推車的推車、扛物的扛物,全部一起倉皇地往左旁跑。
  落進陸寒眼里的;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來不及隨著那群小販跑掉,一推車的新鮮水果,倒霉地被一位年輕的警察攔住了。
  “放我走吧,為什么獨獨捉我呢?”
  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地哀求著。
  “一家七八口,就靠它養活,最近我熄婦好死不死生了雙胞胎,你就閉一只眼嘛。”
  年輕的警員執行著他的任務。
  “老太太,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上午我已經警告過你一次了,你為什么非在這賣不可呢?”
  “你放了我,我馬上走,保證你明天一定看不到我。”
  “不行,我會挨罵。”
  “你不放她你也會挨罵。”
  老太太和警員同時抬起了頭,他們看見不知何時站到旁邊來的陸寒,凶巴巴的,插著腰。
  “拿出點同情心嘛,她都求你半天了。”
  年輕警員嚴肅地望了陸寒一眼。
  “我在執行任務。”
  “剛才跑掉一個年輕力壯的,有本事去捉他們呀,干嘛捉跑不動的老太太。”
  年輕警員一下子答不出話,到底;他還是嫩了一截,第一天上班嘛。
  警員走了,他才一轉身,老太太哀求的假姿態馬上消失了,她重重地呸了一聲。
  “真倒霉!一天被捉兩次。他媽的!”
  前后比較,這老太太像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剛才那個,那么叫人同情,現在這個,凶不說,還來句他媽的,好粗。
  “一斤香瓜。”
  老太太捉了兩個香瓜,陸寒正想离開,一不小心,注意到秤上根本不滿一斤,而老太太就笑著把香瓜遞過來,接來了鈔票。
  “喏,一斤多一兩,隨便啦。”
  買香瓜的人等了一會儿,老太太還沒找錢,客人不耐煩地叫了。
  “找錢呀。”
  老太太笑著的臉一沉,不高興地把錢給了客人,客人才走,老太太嘴巴一撇。
  “你看看,住得起這种大飯店,還計較几個小錢,就當小費給算了嘛;哼!我才不稀罕。”
  陸寒的同情心,終于完全消失了。
  她走進飯店,沁涼的冷气,即刻包圍得她全身舒暢,她攏攏頭發,丟掉剛才替老太太罵警員的凶悍,做出优雅的姿勢,在柜台問了几句話,然后;輕挪著步伐,走到電梯口等電梯。
  電梯門開了,陸寒讓里面人出來了,才面露高貴地走進去。
  電梯門正要關,一個吊儿郎當的男孩,像一陣風,刮了進來,破牛仔褲的腰際挂了一大堆榔頭、起子。
  “急什么嘛?該你輪班呀。”
  男孩顯然跟電梯小姐很熟,一沖進來,他就輕佻地捏電梯小姐的臉,搞得電梯小姐很不好意思地直瞄陸寒,小聲地斥責。
  “別這樣,有人。”
  男孩這才去注意陸寒,這一注意,男孩目呆了,老天爺,漂亮死了,他惊為天人般地看傻了,一眨也不眨的,男孩就牢盯著陸寒,直盯到陸寒出電梯,男孩才松了口气似的。
  “好漂亮,你看那個气質,嘖嘖,交女朋友,就要找這种的。”
  電梯小姐醋意地敲了敲電梯。
  “到了,徐小亮。”
  男孩叫徐小亮,他還陶醉在陸寒那叫他心神蕩漾的臉上。
  “你不覺得她漂亮嗎?比仙女還迷人。”
  “你追得上嗎?”
  電梯小姐不耐煩的。
  “到底出不出去啦。”
  “吃醋啦,下輩子投胎叫你媽給你生漂亮點。”
  跨出電梯門,徐小亮不忘去捏那張,現在看來,只夠當丫環的臉。
  清理父親的東西,崔蝶兮心中的淚,再度由枯干的眼瞼滲出。
  父親的每一件遺物,崔蝶兮都是熟悉的,他們父女的感情,有一份近乎朋友的溝通。尤其;在崔蝶兮母親逝世后,崔蝶兮的世界,就只剩父親一個人了。
  打開最后一件清理的東西保險箱,崔蝶兮一樣樣地拿出來。
  里面都是些產權證明,隨便一張,就夠崔蝶兮一生的生活了。
  二十一歲,多么年輕,崔蝶兮如何曉得什么叫生活,何況;她被父親保護慣了,她從不知除了父親給她的世界,外面還有多么艱厄的另一個世界。
  整整停停中,崔蝶兮在保險箱的底層見到一只相當精巧的老式紅漆木盒。
  取出木盒,崔蝶兮隨手一開。出乎意料的;如此隱藏的木盒,里面只是几封漬黃的舊信。
  還浸在亡傷哀痛中的崔蝶兮,并不怎么好奇地信手打開了一封。
  當發黃的信紙攤開在崔蝶兮眼前的一剎;崔蝶兮傷痛的心緒凍結了。
  爸爸——
  天!崔蝶兮扶著額角,睜大兩眼。
  爸爸?
  信上的開端,稱謂的竟是爸爸?
  看完了一封,崔蝶兮的手都抖了。
  一共七封,崔蝶兮不敢置信地繼續看第七封。
  ——我不能再給你寫信了,因為被媽媽發現了,她要我發誓永遠不跟你有連絡,她哭得很傷心地求我,她說我要記住自己是私生女,忘掉不能給我姓氏的父親——
  崔蝶兮几乎無法清楚自己是什么知覺,似乎很沉重,又似乎极晃浮,總之;有一團控制不住的意識,多重地結在一起。
  父親另外有一個女儿?
  血液在崔蝶兮体內奔跑,跑得好急、好喘、跑得崔蝶兮呼吸都振動了。
  “爸!”
  突然崔蝶兮尖銳的由喉管發出失聲的叫喊,七封信撒了一地。
  崔蝶兮是叫喊得太大聲了,在樓下的丁嫂,嚇得沖上來,一張老臉都嚇呆了。
  “怎么了?蝶兮?”
  崔蝶兮不是個任性的女孩,從小,她就文靜乖巧,她從不發脾气、從不亂摔東西。一地零亂的信、一臉忿憤、怨意的神情,丁嫂真是又惊又疑惑。
  “蝶兮——?”
  崔蝶兮眼里有淚,她望著地上的信,纖細的手,支著桌面,牙齒好緊、好緊地咬著唇。
  “我恨他——,我恨我爸爸。”
  嘶叫完,崔蝶兮把整個人由書房拋出去般,撞得丁嫂差點跌倒,狂奔下樓了。
  丁嫂想追她,但;終于還是先撿起地上的信,一封一封開始看。
  徐小亮大搖大擺地由外面進到飯店大廳。
  飯店里;上上下下,沒有不認識徐小亮的。他天生是個好主動与人搭訕,好表現友誼的人。尤其;見到的是女孩子時,他就特別有活力。
  一條破牛仔褲、一件舊襯衫,牛仔褲屁股,還故意補了塊小牛皮,這是徐小亮一貫的裝束,在這間有名的大飯店里,一看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不過;還好他長的尚可,小單眼皮下、鼻子總算還挺、一口牙談不上洁白整齊,開起口來,講些吃豆腐的俏皮話時,倒也叫這飯店里的小妹,心里挺樂的。
  他的牛仔褲挂了一排工具,有鉚頭、起子,還有電鑽,靠右邊口袋,晃晃當當地吊了包釘子。
  今天徐小亮還是慣例的要在電梯里,調戲、調戲電梯小姐。
  “九樓。”
  徐小亮像回自己家似的,大爺般,人還沒進電梯,已經吩咐電梯小姐了。
  一進了電梯,徐小亮嘻皮笑臉,瞬間;徐小亮的臉凍結了。
  電梯小姐換了人,換了徐小亮從未見過的。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是女孩,徐小亮永遠有辦法三兩分鐘就跟人家搞熟。
  可是;徐小亮像個啞巴被惊嚇了,張目結舌。
  “你——?”
  電梯小姐皺著眉,十分厭惡地瞅著徐小亮。
  她是誰?
  她是兩天前,在電梯里,全身素白、优雅、美麗、气質高貴,令徐小亮惊贊為天人的陸寒。
  徐小亮簡直嚇傻了。
  她?天老爺,怎么變成電梯小姐了?
  徐小亮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不敢相信地打量那身制服。
  “怎么——會是你?”
  陸寒當然認出徐小亮了,任何女孩,被男孩惊艷地瞪過,是一輩子也難忘的,況且;這只是兩天前的事,記憶還新的呢。
  徐小亮心中叫著老天爺,陸寒當然也吶喊了,她當然不愿意自己第二次遇到徐小亮,是穿著制眼,像個机械傻瓜似的電梯小姐。
  一股惱羞沖過陸寒,她仰著頭,做出极驕傲、极不屑的輕視。
  “你怎么——變成電梯小姐了?”
  那股惱羞,轉為怒意了,陸寒气憤地瞪著徐小亮。
  “請不要那么輕佻,我不認識你?”
  “你是不認識我,可是——,你見過我呀!”
  徐小亮還是不甘心他的仙女,突然變成丫鬟了。
  “沒見過?”
  “嘩!你挺凶的咧。”
  徐小亮插著腰,有些惋惜地望著陸寒。
  “跟那天完全不同,變了個人——”
  “九樓到了。”
  陸寒嚴酷地瞪了徐小亮,好恨、好恨地瞪著。
  “滾出去吧。”
  “喂,你講話太——”
  徐小亮話沒說完,電梯門已經合上了。
  “他媽的!”
  轉頭罵了一句,徐小亮又掉回頭,他按了電鈕,本來;
  他只有惋惜,現在;他火了,居然被罵滾出去,他一定要罵回來。
  電梯門開了。
  陸寒愣了愣,徐小亮小小的單眼皮,逮到報仇机會般,得意地眨了眨。
  電梯里有兩個外國人,大聲地操著英語,本來;徐小亮准備等外國人下電梯再開口,但;一想,管他媽的!各講各的,反正彼此听不懂,于是;徐小亮微笑地開口了。
  “喂!你太過份了吧?居然叫我滾出去。”
  “少丟人現艱,等他們出去了,你再講也死不了!”
  陸寒不客气地小聲說,但;她也做出和善的笑容回罵。
  “丟人現眼?嘖!他們講他們的,我們講我們的,誰听得懂誰?”
  “你想怎么樣?”
  “我不甘心。”
  “又怎么樣?”
  他們各自笑眯眯的,兩個老外看到的是兩個有禮貌的人在寒暄。
  電梯到了一樓,沒等客人上來,徐小亮快速地按了電鈕,電梯門又關了。
  電梯門一關上,兩張笑臉,馬上都拉起來了。
  “凶?告訴你!我比誰都凶!你想耍狠呀?”
  陸寒可真是凶,她插著腰,活像一只惡貓。
  徐小亮這回是的确被嚇倒了,他重回電梯,說實在的,還是有調戲的成分。
  “郎頭?電鑽?嚇誰啊?來呀!試看看!看誰怕誰?來呀!來呀!”
  電梯速度挺幫徐小亮忙的,正被這個比土匪還厲害的女孩吼得呆住的時候,門開了。
  徐小亮毫不考慮的就跳了出去。
  惊魂未定的出了電梯,徐小亮再不敢去按電鈕了。真活見鬼了,這世界上,居然有比流氓還囂張的女孩,滑稽的是,兩天前竟當她是仙女,晚上躺床舖上,精神病的幻想了好半天。他媽的!
  “哪邊坏了?”
  怒气未消地走進冷气机房,徐小亮忿忿地朝管理老王大吼。
  “吃炸藥啦?”
  徐小亮愈想愈气,一根煙叼在嘴里,使勁地吸。
  第一個禮拜上班,陸寒輪的是白天班,下午五點就交班了。
  換掉制服,陸寒嫌惡地將制服一扔。
  整套的洋裝,淺藍底,有碎白花,鏡子里的陸寒,整個又變了樣。
  陸寒是真的挺漂亮的,難怪那天徐小亮要瞪大兩只小眼。
  濃眉大眼,小貓似微微往上的鼻尖,小圓嘴,清秀里,透出几分征服性的侵略,尤其;那一身淺麥色的皮膚,健康中帶著些狂野。
  走出飯店,陸寒一眼就看到賣水果的老太太。
  上了兩天班,老太太已認得陸寒了,苛薄、貪小便宜是一回事,陸寒幫她罵過警察,老太太是牢記的。
  “下班啦?”
  點個頭,正想走,老太太喊住陸寒了。
  “買點水果吧。”
  “不了,沒地方放,住朋友那,不好意思。”
  “噯喲!”老太太一拳打在陸寒肩上,像個大男人。
  “我說你還真不懂事,住別人那,才該買點水果嘛,來來,算你便宜,我看挑些柳丁好了,包甜的。”
  一邊說,老太太已經一個個往塑膠袋里裝了。
  “三斤夠不夠?還是湊五斤吧,帶多了拿不動,帶少了人家背后罵你小气,五斤剛剛好。”
  陸寒真是拿老太太沒辦法,無可奈何的,只好掏錢了。
  “你說你住朋友家?”
  “是呀!找不到合适的房子。”
  老太太腳一跺,巴掌一拍,嚇了陸寒一跳。
  “离這近,上班几步路,房租便宜、价錢公道的你要不要?”
  “好喔,在哪?”
  “飯店后面。”
  “這么近?”
  “就是地點好嘛,地點不好我哪敢介紹,這飯店里好多人都住那,我自己也租了間。”
  “還有空房嗎?”
  “有。”
  “什么時候帶我過去?”
  “現在也可以呀。”
  “那不耽誤你做生意。”
  “沒關系。”
  車一推,老太太說走就走,把陸寒感動得真想再買她五斤柳丁。
  這簡直是兩個世界,前面是那么現代、那么輝煌耀眼的飯店,那后面,竟殘破得令人不堪一睹。
  老太太領著陸寒上了一棟很舊的老樓房,這棟14層,除了一樓是髒兮兮的自助餐店面。二樓以上,都是隔成一小間、一小間的房間,通道幽暗,不時有股霉味溢出,頭一次上來的人,相當不習慣。
  “別看不起這里,很多人想租還找不到呢。”
  陸寒沒搭腔,隨在老大太后面上了四樓。
  “有點霉味是不?習慣就好。”
  上了四樓,老太太用力地敲了敲門,敲得好大聲。
  “房東耳朵不好。”
  老太太解釋著,舉起腳,補踢了几下。
  “老徐,睡死啦?有人要租房子了。”
  開門了,老徐不耐煩地沉著一張臉。
  “踢什么踢?門坏了你賠。”
  “喲!替你拉生意,你還凶!”
  老徐像個抽鴉片的,混身瘦得仿佛老太太再吼大聲點,就可以把他吹跑,不過,瘦歸瘦,嗓門卻不小,跟老太太比賽,還有得看呢。
  “誰要租?”
  “瞎眼啦?站你面前的又不是鬼。”
  顯然老徐是個懶得多話的人,他看也沒多看陸寒一眼,就領著陸寒去看房間了。
  “二樓、三樓都住滿了,剩四樓,還有兩間,有窗戶的兩千五,沒窗戶的兩千。”
  說實在的,兩間陸寒都不滿意,霉霉、悶悶的。可是,价錢又叫陸寒動心,离上班地方還真是几步路就到了,憑良心說是蠻适合的。
  “我看——我要兩千這間。”
  “喲!就別省那五百了,少個窗戶,成天黑漆漆的,又不是坐牢。”
  老太太像她要租似。
  “二千五的好了,五百哪里不好省嘛。”
  “不用了,反正只是睡個覺。”
  陸寒毫不考慮地決定了。
  “我先付一千塊訂金,明天就搬來。”
  陸寒很干脆地付了訂金。
  “謝謝你了,害你生意都沒做。”
  “謝什么,以后都是鄰居了,多照顧我的水果就可以了。”
  陸寒前腳才下樓,老太太一只手已經伸到老徐面前了。
  “干什么!”
  “錢哪!一成。”
  老徐心不甘,情不愿的。
  “沒有你介紹,人家也會來租。”
  “得了吧!不是我死吹活捧的,誰看得上你這個鬼地方?
  少羅嗦,快點,我生意還要做。”
  “死要錢。”
  “礙著你啦?赶快!”
  “多少?”
  “裝蒜!二千塊一成二百塊,豬腦也算出來了。”
  老徐兩張百元大鈔,彈了又彈,确定沒有多出一張,才摔給老太太。
  大清早,天蒙蒙亮,陸寒就搬來了。
  其實,也談不上“搬”這個字,一只米色的箱子而已。
  從一樓拖上四樓,拖得陸寒气都喘不過來。
  老太太說老徐耳朵不好,陸寒拖著箱子,站在房東門口,敲的力气用得特別大。
  好半天,里面有反應了,很凶,但;不是老徐,是個年輕人的聲音。
  “誰啊?”
  “新房客,我要拿鑰匙。”
  陸寒以為自己敲錯門了,開門的不是老徐,是那個在電梯里,就差沒跟自己打架的徐小亮。
  兩個人,像兩個敵人,在毫無防備下,一不小心面臨了戰況,兩個人都愣地震住了。
  徐小亮穿了條短褲,光著上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又尷尬、又火大。
  “找誰?”
  “找老徐。”
  里面烏黑一片,只听到老徐咳咳的干咳,接著;就是模模糊糊的罵人聲。
  “給她開門,昨晚叫你清理又偷懶,還不快去、想讓人家退租是不是?”
  今天輪到徐小亮惱羞成怒了,這么大個子的男孩,光著上身挨罵,有個地洞,徐小亮早鑽了。
  牛仔褲一套,徐小亮捉了件襯衣,左穿右穿,就是找不到袖口,一火大,上衣也不穿了。
  拿了鑰匙,徐小亮惱羞地踢開門。
  “進去吧。”
  陸寒得意地站著不動。
  “老徐叫你清理。”
  忿恨地按亮了燈,徐小亮男孩子的自尊心,算是全垮了。
  他像飯店里的服務生,彎著腰,開始抹衣柜,書桌上的灰塵。
  還好,這房間只有巴掌大,徐小亮又羞又怒地避開陸寒的視線,快速、馬虎的掃完地,掃把一扔,頭也不回地就要沖出去。
  陸寒還不罷休地叫住了他。
  “這叫清理?當心我退租!”
  徐小亮一個箭步沖到陸寒面前,他光著的上身,每一塊肌肉都憎恨地張鼓著。羞、怒、恨一起寫在他的臉上,你怀疑他就會出拳打人了。
  他壓低著聲音,沙啞而忿厲,充滿了厭惡。
  “很得意是嗎?希望住完這個月你就滾出去。”
  陸寒也不明白,以自己的坏脾气,為什么沒罵回來,她胸口明明被燒了把火,可是;她竟不出聲地任徐小亮走掉了。
  “明明口袋里有五百塊一張的票子,你愛貪小便宜的習慣,誰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大錢,我才看不上眼,你少栽贓我老太婆。”
  “算了,怪我自己口袋不掏干淨,下個月起,衣服我包給別人。”
  “你當我愛幫你洗呀。”
  陸寒還呆在門口,被一陣爭吵拉過了視線。
  跟老太太吵的是個近三十歲的女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一看就是過夜生活的。
  她碰地關上了門,老太太提了一大簍衣服,看見陸寒,气呼呼的臉,像找到了訴冤的對象。
  “這么早就搬過來啦?”
  “我赶八點上班。”
  “你瞧那個女人是不是有神經病?非說我拿了她口袋里的錢,拿了又怎樣?又沒證据。”
  陸寒沒情緒理會,她總揮不去徐小亮那張受傷、忿憤的表情。
  “要不要我幫忙洗衣服?”
  老太太沒有离開的意思,抱著一大簍衣服,就往陸寒的門口一站。
  “一個月七百塊,這棟樓的衣服,都是我洗的。”
  老太太壓低嗓子,做賊似的。
  “這樣吧,我算你六百,你可不許告訴別人,好了,就這么決定。”
  像買柳丁一樣,陸寒第二度被老太太強迫了。
  “喲!還沒請教你的大名呢。”
  “陸寒。”
  “我姓郭,大家都叫我郭媽。”
  陸寒打開箱子,一件件挂衣服,郭媽興致好得很,自顧自往床面一坐。
  “剛才那個二百五女人你少接近,混了一輩子舞女,不好好嫁人,貼了個小白臉,我就是看不慣。”
  “這棟樓的人你都熟嗎?”
  “我都住十几年了,哪間不熟?頂頂討厭的還不是小紅。”
  “小紅是誰?”
  “就那二百五羅,你以后就知道了,老徐最不是東西,刻薄、貪小便宜。由頭坏到腳,可怜他侄儿,呼來罵去的,擠個不要錢的床位,上上下下,什么都要他做,可撈回本了。”
  “侄儿?”
  陸寒停住了手邊的動作,腦子里浮現徐小亮。
  “他侄儿是誰?”
  “徐小亮嘛,也在飯店里負責修水電,油腔滑調了點,倒不是個坏孩子。沒爹沒娘,跟著這個惡叔叔長大的。”
  陸寒不再注意去听郭媽講些什么了,沒爹沒娘?一剎間陸寒有股似曾相識的親切,朦朧地升起,朦朧中夾著徐小亮受傷的臉。
  毫無目標的開著車,崔蝶兮的腦子,像一扇被風吹得軋軋響的門。
  她去了父親的墳,帶著不原諒的心去,又帶著不原諒的心回來。
  這叫她如何接受呢?
  与她相依了二十一年,愛她至深的父親,竟然在他死后,還有另一個女儿。老天!崔蝶兮紛亂的只想終止對這件离奇事情的探索。
  突然;一聲巨響沖醒了崔蝶兮,胸口震到方向盤,崔蝶兮都還沒搞清楚怎么回事,只看到前面那一深藍色的車尾,被自己撞凹了一塊。
  這是一場小小的,不挺嚴重的車禍。
  錯誤當然是神魂不清的崔蝶兮。
  忍著隱隱疼痛的胸口,崔蝶兮惊慌地推開車門。
  “我——,對不起——”
  崔蝶兮真不知道該講什么,是她由后面撞上人家的,而且,一看就清楚,她撞了部嶄新的車。
  車主人十分有風度,是個年輕的男孩,他沒有大聲吼哮,苦笑地搖搖頭,自認倒霉中,似乎也不曉得如何去責備矗立在前面,不安、無措的女孩。
  “我會賠償——,我——”
  “星期五,十三號”男孩無奈的又是一笑。
  “今天的日子不好。”
  對方愈是沒有抱怨,崔蝶兮的不安愈是深。
  “車子還能——能發動嗎?是不是可以請你開到修護場,我實在——”
  男孩看了看表,再看看車尾。
  “算了,撞的并不嚴重。”
  “不行。”
  崔蝶兮急迫地搖著頭,天生就十分害羞、十分沒有能力与陌生人交談的崔蝶兮,臉都漲紅了。
  “不行,請讓我賠償,否則——我會不安。”
  男孩不再爭辯了,發動了引擎,只好跟在崔蝶兮身后,開到修護場。
  一到修護場,男孩掏出紙,寫了個姓名、電話,交給崔蝶兮。
  “抱歉,我有事要先走,這是我的電話,修好了麻煩通知我。”
  匆匆地,男孩跳上一部計程車走了。
  崔蝶兮看了看紙條上的名字——羅勁白。
  由修護場回家,客廳里坐了好几個人。
  姨父陳致先,姨媽林少慧,律師羅開程,丁嫂正在給他們加第二道茶。
  “又上墳去了?”
  丁嫂責備帶關切地低聲念了句。
  “他們來好半天了。”
  他們是來了半天了,今天是崔蝶兮開啟遺囑的日子。這個日子,對崔蝶兮而言;只是個必須執行的儀式。但,對陳致先夫婦來說;除了盼望,還有相當的緊張与掩飾不住的興奮。
  “姨父、姨媽、羅律師,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沒關系,沒關系。”
  陳致先掬滿了長者的笑容。
  “現在是不是請羅律師念遺矚了?”
  崔蝶兮幽傷,哀沉的眼睛,疲乏地掃了掃封著口的遺書。
  “羅律師,請念吧。”
  陳致先夫婦屏息地盯著羅律師開封口的手。
  遺囑終于在陳致先夫婦千盼万盼下拆封了。
  “遺囑上——”
  羅開程頓了頓,封口里落出來的,除了遺囑,還夾著一張信。
  陳致先見羅開程停了下來,焦急地問。
  “怎么了?”
  “里面有封信。”
  “信?什么信?快念呀?”
  “是給崔小姐的。”
  一听是給自己的,崔蝶兮馬上接過來。
  陳致先早就忘掉了什么叫禮貌,一腳跨過去,靠近看那封信。
  $R%蝶兮:
    請原諒爸爸,你是爸爸最愛的女儿,但;在這個世界上,我還有一個女儿,她是我瞞騙你媽媽,在一段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愛情下所生的。別恨她們,她是個偉大、驕傲的女人,她從不容納我對她們母女的接濟。在我有生之年,她們母女始終在困苦中生活,希望你能找到她們,將我的遺產分一半給她們。
    她叫陸梅心,女儿叫陸寒,如果你原諒爸爸的話,請完成爸爸不可彌補的錯誤、讓她回來歸宗。
    如果;無法找到她們,二分之一的遺產,就給姨父陳致先,到底;他們是你僅存的親人。$R%
  反應最強烈不是崔蝶兮,而是气血都快凝結的陳致先。
  陳致先的太太,林少慧也接過信去看了,她真是差點暈倒去了。
  一片震惊的無聲中,陳致先咆叫起來了。
  “什么話!什么話!外面居然生了孩子,還敢留這种遺書,傳出去蝶兮將來怎么做人?”
  林少慧也呼喊了。
  “我姐姐真冤枉啊!她地下有知,一定跟他算帳,太對不起我姐姐了。”
  “蝶兮。”
  陳致先嚴厲地望著崔蝶兮。
  “你可千万不能真去找她們,簡直太丟人了,把這封信燒掉,就當沒這回事。”
  “我姐姐絕對不肯你這么做的,蝶兮,你不能對不起你媽媽!”
  “名譽啊!蝶兮,人死留名,你別傻得把你爸爸一生的名譽毀于一旦。你爸爸有時候就是太沖動了,你可要腦子清醒。”
  陳致先夫婦你一句,我一言,激烈地攻擊崔蝶兮。但,蝶兮靜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信。
  “姨父、姨媽——”
  崔蝶兮把目光投向參予這件事的羅開程律師。
  “我原諒我父親,——羅律師,我要找回她們。”
  陳致先夫婦傻得几乎瘋了,睜大眼、張大口,像遽間腦子里丟進了顆炸彈,炸得神志混淆了。
  一直在悲傷与對父親不原諒的崔蝶兮,頓然似獲得新的生存力量,她的臉上,出現這段日子來,從未有的明朗。
  “——我會找到她們,我一定要找到她們。”
  崔蝶兮將羅勁白的姓名、電話給了修護厂的老板,正要离開,老遠就看見羅勁白巧合地出現了。
  羅勁白是個整洁、儒雅的男孩,崔蝶兮几乎忘記他什么長相了,那天;崔蝶兮是不可能有任何悠閒的好情緒,去看清楚一個陌生人的。
  “你是——羅勁白先生?”
  羅勁白相當有教養,露出來的微笑,都帶滿了好環境訓練出來的好風度。
  “你一直沒給我電話,可是;少了車就像少了兩條腿;
  實在不方便,我只好自己過來看看了。”
  “真是對不起。”
  崔蝶兮抱歉中有些責備自己的疏忽。
  “我正交待修護厂通知你,我最近忙一點——,沒有給你電話,我——”
  羅勁白很少見過一個女孩羞澀,含蓄到講話的聲音,都隱藏著膽怯,像受到什么惊嚇似的。
  偷偷望了羅勁白一眼,崔蝶兮有如做錯事般,急速地掉開目光。
  “我——,你的車修好了,完全沒問題了,我——,害你這几天沒車用;——真是抱歉,——再見。”
  一講完,崔蝶兮就像個小學生般地低著頭走了。
  她是太單純了,從來她就沒有与男孩獨處的机會,尤其面對的是一個從不認識的男孩。
  羅勁白也是年輕的,一個离開校門沒几年的二十六歲男孩,但;他實在惊訝這個已經十分開放的社會,竟會有一張這么三十年代的面孔。
  純洁得近乎無邪的眸子,雪白得仿佛從不被陽光照射到的皮膚,還有;說一句話,就泛紅的臉頰。羅勁白怀疑這個時代怎么可能產生這樣的女孩?
  盈弱纖瘦的背影像一朵輕云,游浮地离開了羅勁白的視線。
  他一直站在那,當然;他不可能戲劇到就這樣去愛上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女孩給羅勁白留下一個似夢般的微妙幻覺。
  不只是羅勁白,任何一個男孩,當他有机會接触到崔蝶兮這樣的女孩,都控制不住要去表現他的勇敢。尤其;她那雙眼睛,那雙幽黑、無邪甚而無助無依的迷惘,男孩是肯去給予的。
  而羅勁白是個男孩,是個年輕男孩,是個也祈望美麗愛情里,出現嬌弱公主的男孩。
  羅開程可以算台北數一、數二的名牌大律師。能找到他,由他親自處理的法律困厄,絕不是普通案件。
  在羅開程的律師事務所里,光看那占地百余坪的面積,考究的人員編制,他在律師界的地位,你就可以去想像了。
  陳致先已經与羅開程談了近兩個鐘頭了。
  每談兩句,陳致先就歎气、拍桌。
  羅開程點了根煙,他那兩只在法律里身經百戰的銳利眼睛,瀏覽著懊惱的陳致先。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你合法得到另一半的遺產。”
  气餒的陳致先終于振奮了。
  “什么辦法?”
  “我們合作。”
  “你快說什么辦法呀?”
  羅開程的背脊往旋轉椅一靠。
  “不過;那筆遺產,對我也是個誘惑。”
  “老兄,這還有什么話說呢?我一定重謝你的。”
  “重謝我?”
  羅開程眯起了他銳利的目光。
  “你忘了所有遺產歸屬的證明是誰做見證?”
  “你的意思——”
  “我們對半分。”
  “你——”
  陳致先拉長臉了。
  “太過分了吧?對半分的數目有多龐大你清楚嗎?”
  “如果它不龐大怎么吸引我知法犯法?”
  陳致先又再度气餒地虛癱在那了,隔了好一陣子,陳致先咬著牙,憤恨而又無奈地同意了。
  “算你祖宗積德,給你揀了便宜。說吧,什么辦法?”
  “去找個女孩。”
  陳致先跳了起來,張大了口。
  羅開程沒事般地噴著煙霧。
  “崔老已經死了,崔蝶兮也沒見過那個叫陸寒的,除非埋在山上的那個人又复活了。”
  “還有個母親叫陸梅心呀?”
  “也找一個。”
  “身份證明呢?”
  羅開程像怜憫一個無知的白痴,輕視地搖搖頭。
  “致先老弟,我羅開程之所以值得分那一半的价值是什么你還不清楚嗎?”
  陳致先不甘愿的心態,總算在這句話里得到了少許的平衡。
  他趨向前,伸出手,對這項陰謀,露出了多日來舒展的笑容。
  “就這么決定。”
  “你知,我知,包括家人,都不可以透露。”
  “放心,那么——,那對母女怎么找?”
  “一切我來策划,你等著分錢。”
  兩只手又一次握了握,充滿了胜利在望的得意。
  “只有件事你必須做。”
  “什么事?”
  “去關心崔蝶兮,讓她知道你比她還急著要找到那個陸寒。”
  陳致先詭意地笑了,他真的佩服羅開程精密的頭腦,分一半又怎么樣?總比一毛都沒有好,不是嗎?
  陳致先陰郁的心情,此刻;開朗得像正午的陽光,又亮又狂熱。
  ------------------
  棋琪書吧掃校 http://bookbar.126.com
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