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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血!好多好多的血!
  她的兩腿顫抖得支撐不住身体,眼前除了一片紅什么也看不見……
  為什么會這樣?她才走開短短几分鐘,為什么整個世界竟在傾刻間顛覆粉碎?
  逃,你快逃……
  不!你振作點,我……我去找人……救命……
  寶石,不要留……柔儿,你走……
  不!“艾倫!”
  她尖叫,尖叫,不停尖叫,可是,不論她再嚷叫多少次,再慟哭多少回,艾倫都沒有再答應她,也沒有再張開眼睛看她一眼,只有濃稠的暗紅液体不住從他胸口碗大的窟窿里滔滔涌出……
  冷汗一顆顆從她額上冒出,蘇嫣柔在劇烈喘息中陡然張開眼睛,惊懼了几秒鐘才發現自己被堅實的臂膀從背后牢牢擁住,她整個身子早已被歐煦陽摟在怀里,熱烈的体溫貼著她背部,他加重手臂的力量,提醒她這……又是一場惡夢!
  歐煦陽沒有說話,只是維持姿勢抱著她,直到她的呼吸漸漸平靜下來。
  “為什么……又夢見了呢?”她喃喃自語著,眼淚扑簌簌落下,右手習慣性地往左手腕移動,摸索那圈寶石鐲子。
  歐煦陽溫柔拭去她的淚,輕聲問:“還好嗎?要不要喝水?”
  蘇嫣柔搖了搖頭。
  艾倫死了,她的尖叫聲引得持刀凶手去而复返,她在雜踏的腳步聲中倉皇逃跑,視線被淚水占滿,連尖叫的力气都沒有,只知道沒命的跑,跑,跑,跑過一條复一條幽暗的巷道,直到扑倒在一個路過人的身上,才全身癱軟下來,回頭看那凶手卻早已失去蹤影,原來她已經逃到了大街而不自知。
  极度的恐懼与哀傷,讓她的心成空白一片,淌著早已乾旱的眼淚,不敢在巴黎多作停留,急急上机逃回了台北。
  人是回到了台北,心卻不知該何去何從。不知不覺中,蘇嫣柔竟然在她与艾倫相識的公園坐了整天整夜,彷佛看見艾倫,帶著一身爽朗与愛情,再次朝她走近……
  她永遠忘不了与艾倫初相識的那天……
  是如此偶然的一個顧盼呵,那時,他對她怔怔望了几秒后,筆直向她走來。
  即使你只是靜靜走過,沒有回頭看這一眼,即使
  你今天沒有在此出現,沒有讓我遇見你,我還是
  堅信──在未來不定某日的某個角落里,我會將
  你認出來。
  這就是艾倫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所謂前世注定的戀情?是不是真能在第一眼對望中就确認自己缺少的另一半?但那愛情的火焰,确實在視線初次交會的瞬間,便從他清澄的眼底燃燒進了她心里,無邊無涯地擴大蔓延……
  握緊了艾倫死前要她丟棄的那顆紅寶石,蘇嫣柔驟然間知道自己和寶石的最終歸宿何在。結果她兩度尋死不成,寶石也隨著保留了下來,但她的一顆心卻死得比人死還徹底。最后她找了間首飾店,配上一些假珠寶,請人作成一只鐲子,遮住腕上疤痕,也算一并封鎖了過去的記憶……
  她尚在發楞,歐煦陽已經爬下床舖,將她身子橫抱起來。
  “走,去洗個澡,你發了一身的汗。”
  “可是我想說給你听,我的過去和我的夢……”
  “別急,別急,想說什么都可以等洗澡時再說。”他笑嘻嘻,抱她往浴室走,“因為我要和你一起洗。”
  蘇嫣柔臉蛋又紅又熱,不到片刻已被丈夫除下了睡衣,給放進滿缸溫熱的水里。歐煦陽飛快脫去自己身上的衣服,爬進她身邊的水里,抱起她,讓妻子坐在自己大腿上,頭枕靠在自己胸膛前,一雙手抹著肥皂,溫柔地在她身子周遭緩緩捏揉。
  蘇嫣柔掙扎半晌,低聲開口:“煦陽,我要告訴你……”
  “等等,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先告訴你。”歐煦陽語气嚴肅地打斷她的話。
  “那,你先說好了。”
  “嫣柔,我突然發現──這旅館的浴缸好大,我好喜歡哦!”
  “啊?”她怔住。
  “我們以后家里也要有個這么大的浴缸,好不好?方便天天和你洗鴛鴦浴,我們朝也沐浴,晚也沐浴,每天最少要洗個兩遍,啦啦啦,餐前餐后不忘洗澡,作個衛生好寶寶,身体健康又快樂。”
  他像幼稚園孩子背誦生活守則似的認真口气,把她逗得吃吃發笑。
  靜靜的浴室里,充滿了白得散不開的霧气和歐煦陽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在惡夢中過度度緊繃的身体和情緒,終于讓熱水和愛情給松弛了下來。蘇嫣柔感覺像飄上了云端,腦海也漸漸沈淀,很快就被虛脫感征服,半點力气也使不上來了。
  歐煦陽看她上下眼瞼在聚散之間掙扎,含笑在她耳根邊問:“你呢?想告訴我什么?”
  “我……”快睡著了。
  “你想說──我好愛你哦,老公──對不對?”
  “嗯,對……”她眼睛終于闔了起來。歐煦陽靜待妻子終于在自己怀里安然熟睡,他才輕手輕腳地幫她擦乾身子,抱回床上,拿暖和的被子將她溫柔覆蓋。
  “不是我不听你說,心肝,是你還沒有真正准備好,不必勉強啊。”他輕輕地,在睡著的妻子耳邊呢喃。
  蘇嫣柔嘴畔含著幸福的微笑,夢里,還在与歐煦陽……朝也沐浴,晚也沐浴。
  ***
  葛雨瑩閉上眼,把身体丟進熱水中,思想里充滿了黎淵、黎淵、黎淵……
  他那美麗的憂郁的提琴聲,始終在她心口撩撥個不停,被他触碰的唇,那像被輕微電流竄過的感覺還停留在她的肌膚上,從嘴唇蔓延至心底深處,而后震顫擴散到全身上下,那份酥麻呵,在她心底,一生也不會淡去。
  如果可能,但愿能永遠像現在一樣,可以每天每天看著他的喜怒哀樂……
  但,可能嗎?
  一下之間,葛雨瑩感覺自己被莫名的疲倦浪潮淹沒,只想癱軟身体,隨起伏的波浪漂流,漂流到一個無人的荒島,每天看著日出日落……
  等她的神智終于分辨出彌漫在空气中的奇异酸甜味道時,迷藥造成的疲倦已經流竄在全身血管里,讓她手腳發軟到半分力气也使不出來了。用所有意志力想爬起來,几番掙扎,還是失敗而動彈不得,不要說坐直身体,想彎曲膝蓋都辦不到,到得最后,就像身陷在一場醒不來的惡夢中,竟連抬起眼皮的力量也失去了。
  笨蛋!蠢驢!葛雨瑩罵自己的缺乏警覺。但她怎么也沒有預料到隱藏在黑暗中的對手會這么快就有動靜,快得讓她沒有防備。
  不知道又過去多久,她感覺到有人推開浴室門,向她走來。
  那人探手進水里,提起葛雨瑩左手腕,一刀落下,無情且無誤地在她手上開了個五六公分長的大口子,熱血噴出,而后順著她手臂流下。那人將葛雨瑩手臂貼著她身邊放回熱水里,凶器也扔進浴缸之中,离去前敞開了浴室門,任憑她的生命隨著滿室迷藥的甜酸味,一點一滴流散,消失。
  到底是誰?葛雨瑩真恨此時此刻連眼也張不開。迷藥的味道從鼻端不斷流進她体內,熱熱的鮮血則不斷從她体內流出,一入一出的殘忍替換,彷佛把她身体气化了似的,酥軟、虛脫、真空……
  葛雨瑩集中精神支撐著,等迷藥味漸漸淡了,等她終于能稍稍提起少許力气時,她掙扎再掙扎,將早已酸痛麻痹到失去知覺的左手臂一公分又一公分地往上移動,直到抬到浴缸外,讓刀口高于心髒部位,只希望能讓血流緩一些。
  真可悲,這竟是她處于生死關頭卻唯一能為自己作的急救措施。雖然迷藥的威力減弱了,可是流失過多的血液更進一步掏空了她所有感官。即使是抬手這樣一個小動作,便用盡了她好不容易才凝聚起來的全部力量,接下來,她只能專心呼吸,不能讓它停掉,其余動作卻再也無能為力了。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老天,她竟然能感覺到生命逐漸從体內流走,卻無計可施。呼吸越來越細微,心跳越來越乏力,思緒越來越薄弱,她快支撐不住了……
  啊,好想,好想再听一次黎淵的琴聲……
  這是她在完全失去意識昏迷以前,盤旋在腦海里的最后一個念頭。
  葛雨瑩慢慢回想著她所能記得的一切細節。
  可是,從失去意識之后直到此刻──思維終于回流至她腦里,讓她确定自己居然還活著──這段時間中發生什么事,她就完全不知道了。
  她張開眼睛,左手傳來劇痛。
  “嗷!痛!”
  “不要動!”黎淵低吼,沒有笑容的臉上,雙眼布滿血絲。
  “又罵我。”她虛弱地發出咕噥。
  “呼,總算醒了。”丁兆安吁口气。
  “你現在覺得怎么樣?”丁儀安鼻頭紅紅的,聲音在欣喜中帶著哽咽。
  “好渴。”葛雨瑩沙啞地說。
  丁儀安將吸管湊進她嘴邊,讓她啜了一小口。“給你輸了九百西西的血呢,還好你是AB型的,什么血都能收。”淚水滑下丁儀安眼眶。“傻孩子,你為什么……”
  丁兆安含笑輕摸葛雨瑩的頭。“醒了就沒事了,別提了。”他對丁儀安說:“這樣,我可以放心回公司去了,你和黎淵留在這里陪她一下吧,我晚點再過來。黎淵,你今天就不要進公司了,等下直接回家休息去,知道嗎?”
  丁兆安离開后,葛雨瑩坐起身体想下床。
  “你要作什么?”丁儀安試著扶她。
  “去廁所。”
  驀地身体騰空,整個人已經被黎淵抄在怀里。“儀安,你來推點滴架。”他說著,抱她往洗手間走去,丁儀安推著點滴架跟在他身后。
  “我自己可以走啦!”他身上灼熱的男性气息燒燙了她的臉頰。黎淵毫不理會葛雨瑩的抗議,逕自將她抱進洗手間里。
  “好了叫我。手不要用力,傷口會裂。”他叮嚀后才關上門。
  葛雨瑩給自己一點時間平复亂跳的心髒。難得失血這么多還能跳得如此強而有勁,她消遣自己。隨即又想到,現在被以為是自殺未遂了,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她想了半晌才決定。結果一出洗手間門,又被黎淵強制抱回了床上。
  “我是割手又不是割腳,好像我不能走路似的。”她用牢騷來掩飾羞怯。
  黎淵卻听得沈下了臉,本來已經陰暗的眼眸深處更涌現起狂風巨浪。“儀安,請你去幫我買個三明治或不管什么吃的好嗎?我餓了。”
  听出他的口气不對,十足是故意要將丁儀安調開。葛雨瑩心下一怯。“小姑,你不要走,你陪我啊。”她嚷。
  “乖,你好好休息。”丁儀安含笑撫摸她的臉。“黎淵輸了六百西西血給你,又整夜沒睡,當然得補充体力才行。我去去很快就回來,給你也買點吃的。”
  葛雨瑩聞言一愣,偷偷瞄了黎淵疲憊的神色一眼,不敢再作聲。
  丁儀安一离開病房,黎淵從牆邊抓過一張椅子,在她病床邊坐下。他那兩道比平日更為深邃沈郁的目光牢牢按在葛雨瑩臉上,不住探索著她的眼睛,欲從她臉上每一寸表情中尋覓他想要的答案。
  “說話。”省去所有迂回,他的開場白乾脆有力。
  “手痛。”
  “我知道。縫了几十針,麻藥又退了,一定會痛。可是要等你吃點東西墊胃以后,才能給你吃止痛藥,你忍著點。”他的聲音听起來也很痛。“繼續說話。”
  “你是什么血型?”
  “A。”
  “你捐了這么多血給我,難怪丁伯伯會自動自發放你假。可是公司……”
  “我不要听這個。”他開始煩躁。
  “我想睡覺。”
  “你很痛,不可能睡著。等吃了藥再睡。”
  “現在几點?”她聲音越說越小。
  “早上十點。”
  “天气好嗎?”她快哭出來了。
  “天气很好。”黎淵耐性終于耗完,決定不能再給她主動發言權。“你說你是割手,不是割腳,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
  “你真的自己割了腕?”這句低沈的問話里有太多說不清的意思。
  葛雨瑩不敢面對他情緒复雜的眼神,在喉間艱難地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一股火气沖上黎淵頭頂,他壓抑著,緩緩搖頭。“我不信,你絕對不是這种人。我問你,你拿起剃刀割腕之前還做了哪些事?”
  “哪些事?”她被他盯得一陣慌亂,眨眨眼答:“我……整理了一下家里……”
  “還有呢?”
  “好像沒……沒有作什么啊。”
  黎淵對她凝望半晌,低聲說:“客廳桌上攤著好几本廷君的像簿、三個空啤酒瓶和吃了半塊的蛋糕,你房里有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廚房里有十几個切了片的洋蔥和切到一半的牛肉──這么多事情,全都不是你作的?”
  “我……當時心好亂,不記得了。”
  “沒錯,那些證据都顯示出你的情緒极度不穩定,所以什么事都只做到一半,但你不要告訴我,你竟然連其中任何一件都不記得了。”
  “我真的忘了!”她堅持。
  黎淵傾身向她靠近,緊迫盯人。“看著我,瑩瑩。告訴我,究竟發生什么事?”
  “我想君君,想不開,割腕。”
  凶手已經幫她布置了明顯至极的答案。或許是為了遮掩迷藥的味道才切了很多洋蔥,葛雨瑩推測,如果她最后沒有盡全力將手抬高,血失更多,小命必歸黃泉,一切外在證据都會顯示出她是由于過于思念丁廷君而選擇殉情。
  黎淵卻眯起眼睛,一千個不信,一万個不信。
  “你騙我!”他低吼。
  “沒有!我都承認是自殺了,你還不信,世界上怎么會有你這么奇怪的人?”
  他深吸口气,一個字一個字的再問:“瑩瑩,你清清楚楚回答我,是你自己用剃刀割了手腕嗎?”
  “是的!你出門以后,我餓了就去作菜,做到一半突然覺得很孤獨寂寞,作不下去了,所以一面看著君君照片,一面吃蛋糕喝啤酒,喝了三瓶還是覺得很難過,想收拾行李不告而別,又不知道該去哪里,最后想不開,才會拿起剃刀割腕自殺!”
  她的臉漲得好紅,黎淵的臉卻刷地慘白下來。
  “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你全都回想清楚了?”
  “對!”
  她最后的肯定的答案,讓黎淵從不動搖的目光終于失去冷靜,在霎時閃過各种變化,憤怒之中蘊含無奈,困惑之余還有疼惜,万般情緒最后盡皆化為一片深刻的憂愁海。他沈默地与她對峙好久,才啞著嗓子,緩緩說:
  “桌上沒有啤酒瓶,瑩瑩,而且掉在浴缸里的是水果刀,不是剃刀。”
  這下輪到她的臉失去了血色,彷佛被人當面打了一記耳光。
  “你卑劣。”葛雨瑩好用力吐出三個字,撇開頭,就此抿緊了唇不肯言語。
  黎淵等待又等待,仍然無法再從她口中得到一個字。
  他最后咬了咬牙。“好吧,說不說由你,信不信由我,總之我會用我的方式來對付你。”他站起身兩手壓在床緣,彎腰傾向她。“不過,我跟你保證,無論需要施展多卑劣的手段,我都不可能再讓昨晚這种事發生在你身上,永遠不會。”
  葛雨瑩淚腺終于被擊潰,一大顆接著一大顆珠淚,沿頰死命往床單上無聲跌落。
  丁儀安推門進來時,見她哭得很慘,而黎淵站在一旁鐵青著臉,一言不發,著急地問:“瑩瑩,你怎么啦?”
  “嗚哇,我的手好痛,他不給我藥吃,好惡毒!”她哭。
  “黎淵,你不要和瑩瑩生气了,她只是個小孩子嘛!”丁儀安勸道。
  “我气她作什么!”
  “你不是气她那天罵你惡毒嗎?”她笑出來,“老天,我認識你十年,從沒見過你臉色像這几天這般難看,瞪著她的樣子彷佛要把她大卸八塊。瑩瑩看見你都怕得像小貓看見老虎。”
  “她最好學會怕字怎么寫。”黎淵冷冷說。
  “听說自殺未遂的人,通常不會再作第二次,我想瑩瑩不會這么傻的。”丁儀安以為他是這個意思。“她當時一定傷口很痛,心情又亂,才會口不擇言。等下回家以后,你不要再給她臉色看了。”
  “你把我叫出病房,就是要跟我說這些?”黎淵有點惊訝地看著她,苦笑道:“你難道以為我會把她吊起來毒打一頓嗎?”
  丁儀安搖頭笑道:“關心則亂。我只是提醒你以平常心對待這次事情。”
  黎淵一愣,看不出妻子那抹淡淡的笑容里是否藏有深意。他猶豫半晌,說:“儀安,請你多照顧她,最好不要讓她离開你我的視線之外。”
  “這還需要你交代嗎?”她笑歎道:“黎淵,我是個對生活小節不注重的人,但我對周圍人的感覺,可是相當敏感的哦。”
  “儀安?”
  丁儀安低頭往病房門口走,同時說:“我的意思是,我會注意瑩瑩的情緒,不會讓她再有机會尋短路。”說完,她不待黎淵反應,直接推門走回病房。
  黎淵在門外足足呆了好几分鐘,才進入房內。
  葛雨瑩正在和丁儀安說:“不要!我要小姑和我一起回去嘛!”
  “你乖,我很快就會回家陪你了,畫全運到了,我不能不去看一眼吧?”
  “那,讓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好想看你的畫。”
  丁儀安愛怜地摟著她。“你才剛要出院哪!好好休息吧,等展覽開幕以后,還少得了你幫忙嗎?”
  葛雨瑩猶豫地看了死板著一張臉站在門口的黎淵,滿怀期望地問:“黎總一定也和你一起去畫廊吧?”
  丁儀安搖搖頭說:“我不要他一起去。他已經三天沒有上班了,等送你回家以后,他當然得去公司。丫頭,你就在家里休息,等我買晚餐回家,听話。”
  她頹然垂下頭,終于确定再多抗議也只是徒勞。
  “我們走吧。”黎淵只平靜地說。
  离開醫院,先送了丁儀安去畫廊后,他卻直接將車子往公司開。
  葛雨瑩整路沒有出聲,這下看苗頭不對,終于忍不住了,問:“不是要……送我回家休息嗎?”
  “去公司休息。”他目視前方,簡洁答。
  “什么?”她大叫。
  “我去公司,辦公,你坐在我旁邊,休息。”
  她倒抽一大口气,脹紅了小臉。“這就是你所謂的卑劣手段?”
  黎淵終于轉頭,注視她的目光堅定而沒有讓步空間。“如果你要稱之為卑劣也無妨。我只要你平安,這就是一切。”
  葛雨瑩噤聲了,突然省悟──她,已經被他的視線給軟禁起來了。
  兩小時后,她坐在黎淵辦公室里,發楞。
  為了她,四年沒有請過一小時假的黎淵,整整三天沒有上班。除了每天和丁儀安交替,回家沐浴更衣的短短一兩小時之外,他,竟然寸步不离開她身邊。
  原來心痛,竟是可以和快樂并存的,葛雨瑩現在才明白。
  只不過……
  “黎先生,您的卑劣程度會不會太夸張了一點點呢?”她万般無奈地,看著扎著繃帶的左手,被他用繩子給綁著固定在椅子上。
  几天以來第一次,黎淵終于笑出了一口整齊洁白的牙齒。
  “如果你沒有在出院兩小時內,嘗試逃走三次,我不會把你當犯人。”她竟然三次趁著他進出辦公室的空檔逃跑,但最遠的一次也只溜到電梯口,就被他抓住衣領給拎了回來。“和你相處這么久,好歹也學會了一些你的處事方式。”他說。
  “什么是我的處事方式?”葛雨瑩很好奇。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含笑的回答讓她气結。
  “從來不知道我竟然是這种人。”她歎气。“如果,我說我剛才是想去買飲料,你是不會信的了?”
  “确實不信。你想吃喝什么,小妹會幫你買。”
  “如果,我說你不讓我离開,我就用力打手、讓縫口爆裂呢?”
  “我會把你全身綁住,不然,我再輸血給你。”
  想起他的血液在她血管里竄動,葛雨瑩不由得身子發熱。她抵死抗拒這份柔軟的感動,繼續努力爭取自由:“如果………”
  “你沒有如果。”黎淵的聲音低沈而深刻。“我不想再嘗試死去的滋味。”
  他的口气好像剛從生死門邊緣打轉回來的人是他,而不是她。
  葛雨瑩一顆心揪緊得發疼,喃喃抱怨說:“你不要說得好像我隨時可能死掉一樣嚴重。”
  “你自己心里比誰都清楚,你确實隨時可能會死掉。”
  她艱困地吞咽一下,低聲問:“你憑什么……這么肯定?”
  黎淵點起煙,在一縷煙霧中眯眼看她。“憑你用盡方法進入丁氏集團,憑你在短短時間內將公司所有資料全部調閱詳查,憑你不斷放話暗示你知道丁廷君當年那樁走私案件的真相,憑你不斷以你知道那顆紅寶石的下落來到處刺探,憑你宁可謊稱自殺來掩飾被謀殺的事實,憑你打算繼續用自己的性命作釣餌──這些理由,夠不夠呢?”
  葛雨瑩嚇得臉色慘白,身子微微抖瑟了一下。“黎淵,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大聲問。
  “而你又是什么人?”黎淵很快反問。“我不知道你是從哪里來的,也不知道你到底打算作什么,我只猜測你可能想尋找廷君死亡的真相,而我不准備讓你繼續探索下去,你听明白了嗎?”
  “沒有人能阻止我!”她憤然道。
  在此之前,所有的猜測僅僅只是猜測。而葛雨瑩這句抗議等于讓黎淵落實了自己的想法。無以名狀的酸澀梗塞在他胸口,他閉了閉眼,近乎呻吟地喃喃道:“老天,你竟然深愛廷君愛到……不惜拿自己的性命作賭注嗎?”
  否認的句子剛沖上葛雨瑩喉頭,又給硬生生逼了回去。至少她的身份還沒有被揭穿,不是嗎?可是,就為了被他誤會她愛的是另一個男人,熱熱的淚水便開始在葛雨瑩雙目里凝聚,她勉強噙著,小聲地說:“請你相信我,那天是個意外,我跟你保證,不會再有這种事發生。”
  “你要是再有任何意外,我將更不能原諒自己了。”他啞聲說。
  她顫聲問:“你……你一定知道某些我想尋找的答案,對不對?不然你不會怀疑我不是自殺,你不會猜到我想探索什么,你也不會說你更不能原諒自己──你确實知道在君君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而且這事和你有關,對不對?”
  辦公室的空間被低气壓沈沈悶住,黎淵重重吸著煙,心情陰郁憂愁。他簡直不知道該拿這固執的敏銳的小女孩怎么辦才好。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回答:“是的。”
  “告訴我啊,請你!”她急切地問。
  “我不能。唯一能告訴你的是,無論從哪個層面來說,廷君都是個好孩子,一位非常善良非常优秀的好青年。如果你曾經怀疑廷君從事過走私,我可以保證他是無辜的,當年之事并非他所愿。”黎淵誠懇地說。
  “他是無辜的……”葛雨瑩一震,心亂如麻,因為這并不是她苦苦追尋的答案。
  “對,所以你可以安心你沒有愛錯人。至于其他的,我希望你不要再追究了。”
  “如果他是無辜的,那,有罪的是誰?”
  “等我能告訴你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所以,請你罷手。”
  她愣愣地看著黎淵,他眼底有著絕不讓步的決心,讓她終于軟弱地垂下頭。“我答應你,不再追究……君君死亡的真相。”
  一抹寬慰的微笑在黎淵嘴角浮起,他深刻的關切讓她發熱的心靈涌起內疚。
  “既然如此,你不會再逃跑了吧?”他問。
  她無力地搖搖頭。
  “你能答應我,不論在家里或任何場合,都不要离開我和儀安身邊嗎?”
  她再點點頭。
  “那么,我就再信任你一次。”黎淵這才熄掉煙,解開綁著她的繩索。“如果你再一次讓我不知道你人在哪里,我發誓,無論你跑到哪里,我都會把你給找出來的。”他說這話的口气是如此自然,彷佛這是句不容怀疑的真理。
  “我還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他望著她,柔聲問。
  “我想知道……那顆紅寶石,對你是不是很重要?”
  黎淵剛剛放松的表情又凍結在臉上。憤怒讓他不自禁地捏緊了拳頭。“是的。非常重要。”他坦白說。
  感覺出他的怒气,葛雨瑩心下一怯,赶快說:“寶石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冷冷道。
  “你怎么知道?”她惊异的問。
  “如果在你那里,你早就拿出來作餌了,不會只用嘴巴說。”
  她傻了。“難道我在你面前真像面透明的玻璃?”
  黎淵啞聲道:“你不是,你是難解的謎,難解的……簡直要我的命。”
  葛雨瑩對他怔怔望了半晌,怀疑為何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她顫抖得想哭。
  她喃喃發出聲音:“你還說……不論我說什么你都不會生气的,結果又生气了,看你這几天不知道气過多少回,額頭都打結成這樣……”
  他深鎖的眉宇讓她心起莫名的激動,都是為了她的安全,他才會憂郁成這樣啊!
  想哭之余,忍不住伸右手往他額頭上輕輕按了按,恨不能將它們揉平。
  她輕軟的手指頭帶著電流炙著他的肌膚,讓他心湯神搖,几乎難以自持。
  他一把抓下她的手,用力握在掌中,眼盯著她。“你可知道我生气的原因?因為你每向別人提一次你知道紅寶石的事,就等于向著鬼門關邁進一步,你懂了嗎?瑩瑩,你听好,從現在起,我不希望你再向任何人提起紅寶石的事,你能答應我确實做到嗎?”
  葛雨瑩困難地點頭,被他握住的手著了火,深藍的溫柔和淡灰的憂郁揉合在他的眼底,靜靜地將她包圍,那暖流足以燒她心成沙漠,她的視線逐漸模糊,顫抖著,輕輕掙扎想抽回手,卻被黎淵握得更緊。
  他握住的是她的手,是但愿時間能就此停止的痛,他怀疑她是否知道,當他以為她呼吸終止的瞬間,他才懂得什么叫失去,什么叫心底的烙印。從踏進浴室那刻起,直到她終于張眼,這段時間內,他不知淪陷過多少回。
  黎淵凝視著她,以更輕更柔的聲音問她:“如果你竟然愿意為廷君而死,你能不能為我……為我愛惜自己的生命?”
  葛雨瑩胸口漲得好痛好痛,勉強壓抑翻攪的心情,軟弱地說:“我答應你。”
  他終于松開她的手,灼灼視線卻仍与她的相纏,久久才分開。
  “傷口還會痛嗎?”他輕聲問。
  “不,只是餓了。出院到現在你沒有喂過我。”她簡直可以听見肚子叫的聲音。
  他終于笑了。“我讓小妹幫你買便當,好不好?我抽屜里還有很多你的零食,便當還沒來之前先吃一點吧。”离開辦公室前,他還特地再次叮囑:“我開完會回來之前,你不要离開這里,除了我,也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听好,是任何人。”
  “我不要當犯人!”
  黎淵大笑了几聲沒理她,逕自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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