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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嘉從發型屋出來,想橫過馬路到對面一個高級商場逛一逛。剛下台階,敏感地覺得背后有人影一閃,回頭,卻什么也看不見。
  最近這种情形已好几次了,每一次都看不見人,她不曉得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但是——她依然有點耽心。大都市里龍蛇混雜,她又是人人矚目的巨星,她不得不特別小心些。于是她折回發型屋,叫個男孩子到附近的停車場替她取車。街也不逛了,干脆回家來得安全些。
  “是不是真有人在背后跟蹤你?那樣最好報警。”發型屋老板說。
  “不能肯定,因為我根本沒看見人,也許是我神經過敏。”她搖搖頭。
  “小心點儿好,尤其是你,這么出名。”
  “我會小心。”她微笑。
  車取來了,她謝過男孩子,跳上車就走。她想,即使真有人跟蹤,她這么出其不意地開車走,對方一定赶不及再追吧?
  看看背后,果然沒有什么可疑的車輛,她松口气,也許是她庸人自扰吧?
  她的家在近郊的高級住宅區,這儿一向治安甚好,越近,她就越安心。可是,她也發現了一輛計程車跟在她后面,跟了五、六分鐘了。她把車速加快些,計程車亦步亦趨,她又緊張起來,是不是剛才那人呢?
  但——計程車里只有司机一人,沒有乘客,想來又是一個誤會。快到家了,她把車速減低,那輛計程車飛快地掠過她,徑自去了。
  就在這一剎那,她看見司机的背影——怎么那樣熟悉?她一定是在哪儿見過他——真的,她一定見過!
  一直回到家里,她都在想這個問題。她几乎肯定那是個熟人,卻怎么也想不出是誰,越急就越想不出,認識的人都讓她想遍了,仍不得結果。
  起居室里,她看見眉頭打結的龐逸。
  “這么早就回來?公司里沒事了?”她意外地問。
  他定定地望了她一陣,然后說:
  “有一件事令我很意外,也很失望,”他搖搖頭,“想不到我到今天還會看錯人。”
  “誰?什么事?”她說,莫名其妙地,心里有絲不安。
  “你一定沒看報,”他很不開心,“潘烈和另一間電影公司簽約拍片。”
  “是嗎?他不是答應過你先考慮你的要求嗎?”她也意外,這是不可能的事,誰都希望拍龐逸的戲,因為他能捧紅他們,怎么潘烈例外。
  “他甚至沒听過我愿給他的好條件。”他搖頭。
  “請蘇哲找他來問問,或者只是謠傳。”她說。
  “不會,他和那公司的老板一起見記者的。”龐逸說,
  “不是運動片,而是一部他外行的警匪片。”
  “不可能吧?”她怀疑,“他才拿金牌——”
  突然之間,心中靈光一閃,剛下那司机的背影不是极象潘烈嗎?難道是他?!
  她楞楞地,連話也沒說完。
  “怎么樣?”龐逸怀疑地望著她,“怎么不說下去?”
  “沒有事。”她深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震動掩飾住,“我想也許他另有原因。”
  “我打听到那家公司給他的條件并不太好,我真是不明白。”他歎口气。
  他是有歎息的理由。自他成名后,他几乎做每一件事都成功,從來沒嘗過失敗,連小挫折都少。尤其一些明星們,個個都賣帳,這潘烈卻——不識抬舉。
  “不明白就算了,不必為他那种人傷神。”她冷淡地說。
  想到那司机的背影极象潘烈,她就不能平靜下來。這家伙太可惡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行,我不甘心。”他說,“這十年來我很少看中一個這么有潛力的人,他是唯一的,我不甘心。”
  “但他已簽了別的公司。”
  “只簽一部,還來得及補救。我要他也同時拍我的戲,我們搶先推出上演。”他肯定地說。
  “他肯嗎?”她問。
  她有個強烈的感覺,他不會答應。他簽別的公司,只不過是報复她。
  報复她?她又呆一下。報复她?!
  “不知道,但我已下定決心,答應他任何苛刻的條件。”他一字字地說。
  “你認為——值得?!”她嚇了一大跳。
  任何苛刻的條件?!這太過分了。
  “我不想也不能在此時此刻還遭到任何失敗。”他說。
  “他不拍我們的戲,也不能說是我們失敗。”她說。
  “是失敗,心理上的。”這驕傲的男人說;
  她不再言語,心中卻越來越不安。
  龐逸可能不知道,但她是絕對清楚,潘烈拍別人的戲,完全是針對她的!她真的知道!
  過了半天,龐逸似乎忍不住了。
  “你怎么不說話?”他問。
  “沒有意見。”她力持自然——老天,她竟會不自然起來,“因為我認為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
  “思嘉,原來你還不了解我,”他又歎一口气,“誰都知道我找他拍運動片,他卻簽了別家公司,這令我很丟臉,你知道嗎?”
  “他——是不是故意這么做的?”她試探著問。
  “有什么理由?故意讓我難以下台?”他不以為然,“我和他又沒有仇。”
  “那——你想怎么做?”她反問。
  “蘇哲在到處找他,找到了會和他一起來這儿。”龐逸說,“我會一直等他。”
  “老天,怎么對這件事你如此固執?犯得著嗎?”她忍不住這么說,“你太抬舉他了!”
  “我要成功,不要失敗!”他慈祥的臉上忽然掠過一抹嚴峻,不怒而威。
  “不惜任何代价?”她問。
  “不惜任何代价!”他肯定得無与倫比。
  她歎息。
  當他知道潘烈心中的條件時,他后悔就來不及了!
  “這件事上你和我的看法不一致。”他說。
  “我不象你,一個實業家,藝術家,大制片家。”她淡淡地笑,“我只是個演戲的,俗稱戲子!”
  “你不是戲子,戲子沒有感情,你有。”他立刻說。
  “我真有嗎?”她不置可否地輕笑起來。
  “你有,你當然有,”他說得有些激動,“你不但感情丰富,而且感情細致,這是我親身的感受。”
  “我上樓換衣服。”她嫣然一笑,輕身上樓。
  她不想在這時候再和龐逸談話,故意在樓上停留了一段長時間,又洗澡,又小睡片刻,起身換衣服時,已近黃昏。
  她就踏著夕陽余暉下樓。
  客廳里有人談話的聲音,她走近張望一下,哦!蘇哲果然有辦法,把潘烈找來了。
  她在門邊猶豫了一陣,才走進去。
  不知道為什么,她突然害怕在潘烈面前會表現不出平日的洒脫冷淡,她真的害怕。
  “嗨!思嘉。”蘇哲永遠熱情開朗,“不知道你也在家。”
  “我在午睡。”她故意不看潘烈,連招呼都省了。
  看來似乎他們剛到,還沒有談到正題。
  “其實,”龐逸輕咳一聲,“今天我請你來,只想知道你為什么不先考慮我的提議?”
  “我考慮過了。”潘烈也不看思嘉。
  “哦——是我給的條件不夠好?”龐逸問。
  “我并不清楚你的條件,但肯定知道比我現在簽的好,因為我清楚你的為人。”潘烈說。
  “那為什么——”
  “因為我根本不想拍電影。”他簡單地說。
  “不想拍為什么要簽?”蘇哲反問。
  “因為他們答應除片酬外,另撥一個基金,培育新的有好潛力的運動員。”他正色說。
  “我同樣做得到,而且可以做得更好。”龐逸不滿。
  “我知道,只是——”潘烈的視線突然在思嘉臉上掠過,“我不想做你的下屬,替你工作。”
  “這——什么意思?”龐逸大惑不解。
  “我敬重你的為人,欣賞你的風度,更佩服你的魄力,我沒有遇到任何一位比你更出眾、出色的男人。”潘烈吸一口气,慢慢說,“我只想和你平起平坐,交不交朋友沒關系,但決不能打你的工,拿你的薪水。”
  龐逸呆楞半晌,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好驕傲的男孩子,我服了你。”他說,“你雖令我心中有失敗和挫折感,但是你的理由令我心折。好!從今天起我們是朋友,不再談拍片的事。”
  他的豪气与了解令人极其愉快,真的很少有這樣的男人,他們是英雄惜英雄?
  “謝謝,龐先生。”潘烈由衷地說。
  “你可以叫我龐逸,”他愉快地說,“我們平輩論交。”
  潘烈的視線有意無意又掠過思嘉,她只沉默木然。
  “你可知道我在哪儿找到潘烈的?”蘇哲插口,“他啊!租了輛計程車在練習駕駛。”
  思嘉皺眉,果然是他,冷冷地瞪他一眼。誰知他也正在看她,那眼光——令人心顫。
  這漂亮又出色的男孩子,他可知道走的是一條永遠不通的路?
  “他永遠做出令人意外的事!”蘇哲又說。
  當潘烈的第一部戲推出來時,正好和思嘉的那部古典的浪漫情調戲打對台。
  這并不是誰有心和誰為難,事情往往就是這么巧,要碰上的終歸都要碰上。
  思嘉擁有一大批基本觀眾,新戲拍得也好,所以票房一路領先。但是潘烈是新鮮熱辣的英雄人物,警匪片并非拍得很好,潘烈的角色卻极為討好,加上崇拜他的年輕男女极多,票房從普通開始,一傳十,十傳百地大家都涌去看這“最有型的東方人”,到后來,票房居然贏了思嘉的,而且差距還相當大。
  雖然第一部戲就奠定了潘烈的影壇地位,他并不開心,因為他知道,對思嘉可能是一個最重的打擊。所以盡管片約如雪片飛來,他一部也不接。
  對思嘉,他有內疚。
  蘇哲興高采烈地來找他,他也提不起一絲興趣。
  “影圈第一紅人,怎么沒精打采似的呢?”她詫异,“你知不知道全人類都在替你高興。”
  “有什么值得高興的?”他反問,木無表情。
  “第一部戲就能打跨天皇巨星,這還不值得高興?”蘇哲完全不懂他。
  “她的票房也很好。”他說。
  “這才更值得驕傲,你是比她更好。”她說。
  “所有的人只看見成功者的榮耀、光芒,”他歎息,
  “沒有人去想想失敗者痛苦、失落。”
  “你說思嘉?”她問。
  “最近有沒有她的消息?”
  “沒有,龐逸也沒有聯絡過。”她搖頭,“他們是見過世面的人,不會小心眼儿吧?”
  “希望不會。”他說。
  “你的低沉是因為怕思嘉難受?”她再問。
  “我沒這么說,”他不肯承認,“我只是不喜歡有人渲染和夸大我那部戲。”
  “是事實啊!票房打破一切舊紀錄,又沒有人吹牛。”她不以為然地叫。
  “你有沒有辦法制止報紙再寫這件事?”他天真地問。
  “你以為我是誰?”她笑,“除非是政府,沒有人可以制止,而且新聞自由,政府也不會制止。”
  他沉默了半響,然后歎一口气:“總之,我被新聞界害慘了!”
  “你以為誰對你有惡意?”她叫起來。
  “總之,我不喜歡這樣。”他固執地說。
  “為什么呢?”她搖頭,“我認為你這樣紅起來更好,完全靠自己,片子里只有你一個男主角,功過全由你負。但是如果拍了龐逸那部戲,人家會說是龐逸的制作有水准,思嘉原本就有票房,你的功勞就弱了。”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事。”他說。
  “但你重視,對不對?”她望著他。
  “我不知道。”他皺眉。
  他重視嗎?或許是。不想替龐逸工作是一個理由,內心里,他是否想靠自己紅起來,而不沾別人的光呢?
  他根本不想拍電影,卻接了那郁警匪片,他——唉!他心里面真是矛盾得一塌胡涂。
  “我問你,你突然肯拍片,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她問,“紅起來你并不高興,難道你后悔?”
  “沒有后悔。”他想一想,“只是——得了世運金牌之后,我已看不見前面目標。”
  “你不參加下屆世運?”
  “不了。有的事可一不可再,否則就是強求,會很痛苦的。”他說。
  “我完全不明白。”她搖頭。
  “如果下一屆我得不到金牌呢?”他反問,“我心理壓力大,我不想四年之中喘不過气,放棄——比較心安理得。”
  “得失心這么重?”
  “沒得到過不會如此,金牌在手,失去的滋味——我怕承受不了。”他坦白地說。
  “你怎么逃避。”她不客气地說。
  “你可以這么說。”他不置可否,“以后我只做教練。”
  “只做教練?戲也不拍了?”她問。
  “我已推了起碼二十次的邀請。”他笑起來,“我這种人怎會适合拍片呢?我自己也覺荒謬。”
  “你演得還不錯,很有性格。你不知道你現在是人人眼中‘東方最有型的男人’?”她打趣。
  “我只在做自己,我完全不懂做戲。”他笑。
  “做自己更不得了,你的‘自我’迷倒了几千万人。”她哈哈大笑。
  “能不能不要這么夸張?”他忍不住說。
  “說句真話,以后打算如何?”她關心地問。
  “我說過了,只做教練。”他說。
  “推了那么多戲,真不打算再拍電影?”她問,“我認為太可惜了。”
  “哪一方面的可惜?”
  “錢啦,天分啦,外形啦。”她說,“我橫看豎看都認為你是明星。”
  “我從來不向往很多錢。”他冷笑。
  “但是有了很多錢之后,就可以養得起象思嘉那樣的女人。”她深切了解。
  他眼中光芒一閃,整個人都生動了。
  “世界上也只有一個她。”
  “我想你這個人大概這輩子也不會改變的了。”她歎一口气,“思嘉——可能令你頭破血流。”
  “已經是了。”
  “沒有停步的意思?”她定定地凝望他。
  “猶如雨天走斜坡,已一滑到底了。”他苦笑。
  她思索一陣,很認真地說:“去約她。”
  “約她?!”他嚇了一大跳。約思嘉?!有這可能嗎?她肯出來嗎?
  “主動權在你手上,你去約她,她出不出來見你是另一回事,對不對?”她問。
  “但是——”
  “想吃,又怕燙,這怎么行呢?”她笑,“這不象你的風格,你忘了曾要當眾送金杯的事?”
  他的臉紅起來,眼中有了躍躍欲試的光芒。
  “你認為她會不會見我?”他很矛盾。
  “我怎么知道?”她翻翻白眼,瀟洒之中卻有一絲古怪,好象——不大自然,“想見她,當然要以行動表示,整天坐著想是不可能有奇跡的。”
  “你想——她有沒有可能知道我——我——”
  “她不是傻瓜。”她曖昧地笑。
  他沉默著,終于一躍而起。
  “我——去打電話。”他奔向屋角電話處。
  蘇哲在胸前畫十字,喃喃自語:
  “龐逸請別怪我。”
  一會儿,潘烈走回來,垂頭喪气地。
  “怎樣?”她問。
  “她不在。”他漂亮的臉上一片失望。
  “她不在家,又不是拒絕你!”她叫,“你原本象個大男人,怎么變成小女生了?”
  “你——”
  “可行的方法還有很多,”她吸一口气,一邊想一邊說,“譬如——送花。”
  “不好。”他想到龐逸,覺得非常不要。
  “恩——站在她家門外等,她總會出現。”她又說。
  “不好。”他還是搖頭。
  “什么都不好,你自己想辦法好了!”她沒好气地說。
  “天——我想還是直接打電話約她比較干脆。”他十分誠懇地說。“蘇哲,我很想,但又怕又亂,你別牛气。”
  “我才沒時間生你的气。”她站起來,“回家了!”
  “我送你。”
  她意外地望住他,他第一次主動送她哦?
  “我不需要你感謝。”她也驕傲。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万分誠摯,“象許培元是我最好的兄弟一樣。”
  兄弟,朋友,她暗暗搖頭。有些事真是天注定的。
  “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她拍拍他肩,十分豪爽,“今生從不要男生送,不能為你破例!”
  她飄然而去。
  回到屋里,他就對著電話發呆。是不是總有一次他會找到思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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