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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關伯母高興地把他們迎進去之前,似乎早已在大門口等了他們好一會儿了。他們進門之后脫鞋時,她比手語說她去泡茶。
  “認識了這么多年,結果戀文還比我這個老朋友先到你家。”
  庄琪發出的怨言令戀文吃了一惊。
  “老朋友?”她看看關敬和庄琪。
  “你不知道?”他們同時反問她。
  “弄了半天,你們是舊相識啊。”
  “就差那么一點點,他就可能是我的舊情人了。”庄琪噓歎。
  “別無中生有。”關敬忙道。
  “這么急著澄清干嘛?啊,這儿真古典。總之,關敬和我哥是中學同學,他去我家,我一見惊為天人,他卻壓根儿不把我看在眼里。”
  “你那時才几歲?人細鬼大。”
  “拜托,今天鬼气還不夠重啊?”庄琪那一跤跌得她眼冒金星。
  原來關敬和庄俊風是中學同學。戀文想,這個世界真是小。
  關伯母端了茶盤出來,關敬仍是立即起身去接。她向戀文比著。
  戀文的眼睛轉向關敬求救。
  “媽說爸爸今天精神不大好,在休息,請大家稍坐,他一會儿就來。”
  “媽媽咪呀。”庄琪又緊張又興奮。
  “伯母知道石彥嗎?”戀文問。
  關伯母以手語直接回答,但仍由關敬口譯。
  “知道,不過由爸爸說明較詳細。昨晚真對不起,年紀大了,不習慣晚睡,怠慢了,舒小姐別見怪。”譯完,關敬說:‘媽,都是晚輩在這,叫名字就好。”
  “是,伯母,叫名字就好。”戀文也說。
  “媽記得庄胖子嗎?這是他妹妹,庄琪。”
  關伯母笑著點頭,揮手要看見她進來客廳時全站了起來的年輕女孩們坐。
  她們仍是等她入座才坐下。關敬為大家斟茶。
  “敬儿現在才相信了吧?”關伯母的手指十分纖細柔軟。“這么久了,一直唯唯諾諾,討母親歡心地不說不相信爸爸還在家。”
  關敬哂笑,放下茶壺,用手語回答。“我是爸爸的親生儿子,他在世時,我們感情那么親密,我卻看不到他,是何道理?”
  “你小時候他怕嚇著你,等你大一些,他竟沒法和你相見了。他們那個世界,不是每個人想見就見得到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和他們溝通。”
  關敬不了解,但他點點頭。
  “初時,當我常常看到他,我以為他來接我去和他做伴,還以為自己余日不多了呢。”
  “他們在說些什么?”庄琪挨近戀文,小聲問。
  “我看不懂。”
  戀文以前就覺得手語是种最神奇、最美妙的語言,此時注視關敬和他母親交談,更充滿難以言喻的溫馨感。沉默的交流往往比有聲的語言更感人。
  關伯母的手勢轉向了她們。
  “媽媽在道歉,冷落了你們。請喝茶。”
  戀文方舉杯就唇,搖椅上的老人出現了,似乎剛睡醒的樣子,神色仍有些倦困。
  關敬先留意到戀文一眨不眨的眼神,并隨她目光望去,定在空空的搖椅上。它很輕地搖著,那是他父親生前親手做的,父親便是坐臥在這張椅上,閱讀著的報紙覆在身上,溘然而逝。
  關敬眼眶濡濕了。
  “不要難過,敬儿。”老人說。
  沒人要求,戀文不自覺地主動把話傳給關敬。
  “關敬,你父親要你不要難過。”
  庄琪吃一惊,手中的杯子潑翻在身上,熱茶燙得她跳了起來。
  關伯母招著手叫她和她過去。她不想錯過精彩部分,忍著微微的灼痛。
  “不要緊,不要緊。”她也往搖椅看,但和關敬一樣,她只看到椅上空空如也。
  “伯父,昨晚您提到一個叫石彥的人。”戀文迫不及待地切入主題。“他是個畫家嗎?”
  “是,曾經是。他四歲即開始習畫,六歲時,他父親為他請了位洋老師教他國畫,那位洋老師見他資質深厚,后來帶他去了英國,拜在洋老師的老師門下。那年他八歲。待他再回上海,已是十六歲的翩翩美少年,在英國開過兩次畫展的小畫家了。”
  老人敘說間,關敬經母親的手語知曉內容,庄琪不敢發聲造次打扰,只有忍耐著干著急,對她這個直性又急性的人,這可真是一大考驗。
  “這位畫家石彥就是我見到的那個……呃,你知道的吧?”
  老人微笑。“正是他。”
  “爸和此人有何關系?”關敬對搖椅問道。
  “我和他并無關系。我到這邊后認識的一位朋友是他故世的親人,我是受托來幫忙的。”
  “他的親人是否全都不在人世了?”戀文緊跟著問。
  “我僅見到兩位,石彥的父親和母親。”
  “啊。”
  “不過我知道石彥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都早已轉世去了。”
  “啊。”
  戀文盡顧著為石彥——總算無名鬼有個姓和名了——惋歎,并未看見老人似有深意的投向關敬和庄琪的一眼,而他們兩個又都看不見他。
  “伯父,請問你可知道石彥何以對過去的事沒有半點記憶?”
  “你且听我說出整個故事始末。當石彥返回上海時,正赶上長他兩歲的哥哥成親。新娘子和石彥同年,花容月貌,膚白如雪,聰明伶俐,詩詞書畫樣樣精,真個是人見人愛,而詩詞書畫中,她最鐘情的又是畫。”
  糟了!戀文有些明白了。
  不好了!關敬也想道。
  急死人了!庄琪簡直要坐立不安起來。
  “不用說,自小受藝術熏陶,又留洋受藝術教育的石彥,情不自禁就深深為她所吸引。”
  “可是,她是他新嫂子啊!”戀文忍不住喊。
  “正因為如此,他只有將愛慕之情深藏心底,卻變得抑郁終日,落落寡歡。每見到他兄嫂情意綿綿,他羡慕、嫉妒交加,心如刀割,而面對他們時,卻仍然強顏歡笑。”
  這傻子!戀文不知要為他心疼好,還是惱他如此愚痴,卻忘了關她何事?
  她不過在听一個將近百年前的故事。
  “坏就坏在石磊,石彥的哥哥,知道妻子愛畫如痴,且十分欣賞弟弟的才气,便鼓勵她去和石彥學畫。每天得以有几個小時和心上人獨處一室,可毫無顧忌、盡情放肆地看她看個夠,并不能解石彥心中的痛苦,相反的,他加倍感到折磨,佳人近在咫尺,卻宛若天涯。誰說望梅可止渴呢?他的渴望卻是与時俱增,內心交戰、掙扎,痛苦不堪哪。”
  關伯母比著手語插進來。
  “休息一下吧。”關敬乘机喘一口气,這故事郁愁得教人窒息。“媽說庄琪等著想知道內情,等得快要坐不住了。她去拿些點心來大家吃,我和戀文把到目前為止听到的告訴庄琪。”
  “啊,伯母,太感謝您了。”庄琪開心的喊。
  關伯母微笑地擺擺手,起身往廚房走去。
  “父親還在嗎?”關敬問戀文。
  “在。你有話要問?”
  “唔,我想知道他在那邊好不好?都做些什么?”
  庄琪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但人家要父子敘情,她怎好打斷?只好仍捺著性子。
  戀文倒是看到老人對庄琪露出了解的慈愛笑容,然后她為關敬傳達他父親的回答。
  “我在此無憂無慮,不用擔心。我的生活很閒适,交了許多朋友。”
  關伯母拿出許多自制小點心,有紅豆糕、小米卷、豆沙酥餅等等,一邊吃著,戀文一邊和關敬輪流把听了一半的故事告訴庄琪。
  急著把它說完的卻是老人,他說他等一下有事要回去。
  故事后半段自然不是快樂的結局,但那至情曲折卻是足可媲美凄美又哀惻感人的文藝悲劇電影了。
  石彥暗戀嫂子,終至憂郁成疾,一病不起,請來的名醫皆束手無策。
  當他拒食任何湯藥,唯有其嫂端到床邊哄他時,才肯稍稍進食及服藥,石磊心中已若有所悟。
  一日,石磊進弟弟房中,關上門,兄弟閉門談了許久,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些什么,石磊出來時亦無异狀,只安慰父親,道弟弟終會痊愈,請二老放心。石家二老最心疼寵愛的就是這個天資异稟的么儿。
  翌日,石磊遣退所有輪流來服侍二少爺的佣仆,只讓他妻子進房照料石彥。不過一天,石彥的病情立刻大有起色;再一日,他甚至可以下床走動了。
  第三日,石磊一早就出了門。他离開后,他妻子在房中看到一封留書,囑她好好照顧石彥,勿以他為念,他此去無涯,是不會再回來了。
  石磊的留書出走,震惊了石家二老。石家也算大戶人家,此事若傳出去,非同小可。二老以為媳婦和石彥已有不可告人情事,才逼得石磊离家。然而,石彥是他們的驕子,他誰不愛,偏愛上他哥哥的妻子,既是他所愛,石氏夫婦也不能為難媳婦。
  幸好她出牆也出在自己家里,也還是石家的媳婦,石氏夫婦對外只說石磊有事出遠門,打算隔一陣子就道他棄家眷不顧,來了信說在外地已另娶妻,再名正言順地讓媳婦再一次嫁入石家,不過這次嫁的是石彥,以此瞞天過海方式掩去丑聞。
  “他們也太自私了。”從西貢回市區的路上,庄琪急急道。“那小女人出牆出在另一個儿子,又正好是他們引以為榮、留過洋的儿子,就沒關系。這若換了別人,小女人不給休了,外加個游街示眾才怪。”
  “你連續劇看多了是不是?”戀文駁她,自己內心也十分感慨。
  “她也真倒霉,什么事都沒做,不過愛畫,和小叔學學畫,那白痴、混蛋加八級的老公就這么把她轉手送人了。而那石彥,真真可愛的是他!”
  “石彥其實沒有罪。”關敬靜靜說。“他們兩兄弟談了些什么,及石磊為何決定出走,忍心舍下嬌妻,沒人知道。石彥倘有奪愛之心,也不致受盡折磨而病倒。最后當他明了哥哥存心割愛,他父母且欲順水推舟,無辜的嫂子,他深愛的女人,為了他的一念私情,背上不貞的屈名,他罪咎攻心,又再度病倒,不論他為之情痴的佳人如何衣不解帶服侍,終是回天乏術。”
  “依我看,這三個人都是至情至性的,愛的愛,痴的痴,愚的愚,可是世間有几人像他們如此可愛?”戀文深深感咽。
  “搞得一個個結局那么悲慘,一個不知流落何方,一個平白當了活寡婦,才十七歲哪!又一個就此送掉一條命,唉,我情愿不要可愛。你們看,我這個人就是十全十美當中加了一點偶爾可惡的瑕疵,所以我肯定有享受不完的人生!”
  庄琪的謬論引得他們笑了起來,總算沖掉些許听完那個故事之后惹上的滿怀愁悵。
  “我們現在知道石彥的死因了。”戀文說。“可是如果他的其他家人都早已不在人世,又是誰把那些畫帶到這儿來的?”
  “還有玻璃上的彩繪。”庄琪附和道。
  “我倒覺得,”關敬慢慢說道。“這些都不重要。如果你們關心那些畫的价值可以以后再去查證。照我父親所說,我也認為最要緊的,是讓石彥停止徘徊彷徨,重生為人。”
  “天哪,要我去向他重述整個故事,我做不到。”戀文呻吟又歎息。“太悲苦了。”
  “你去吧,你最客觀。”關敬對庄琪演說。
  “我客觀?你是斗雞眼嗎?我去做發言人的話,我頭一句話就要罵他。”
  “你罵他做啥?”
  “他一發現愛上了不該愛的人,就應該走得遠遠的,時間和新環境自然會慢慢撫平他的感情波動。不,他偏死守在那,早也看,晚也看,日也思,夜也想,自找折磨,自找苦吃,害得人家婚姻無端破裂,他照樣什么也沒得著,苦苦奔上黃泉,死腦筋到至今仍不知悔悟。這還不該罵?”
  她義憤填膺的嚷嚷,惹得另兩個人又一陣好笑。
  “好,你說得好极了,你就依這樣去給他一頓當頭棒喝。”關敬說。
  “喝個頭哦!我又看不見他,對著空气喊,累死了我,還罵得一點也不痛不快,不干。”
  是該要當面對石彥去說,說之以理不成,再動之以情,而既要當面……關敬和庄琪不約而同望向戀文。
  她卻忽然忘了他們的存在般,獨自陷入沉思。
  你和我一樣傻……
  明明心之所愛,卻拱手讓人……
  “不對。”戀文喃喃。“不對。”
  畫上是你嗎?誰為你畫的?
  就是那個和你很像的女人。
  “不,不對。”
  “戀文,你嘀咕些什么?”庄琪問,頭由后座伸過來盯著她。
  “關敬,庄琪,屋里那個幽魂,我想他不是石彥。”
  “什么?”庄琪喊。
  “那么他會是誰?”關敬問。
  戀文望著車子前方暮色漸濃的天空。“石磊。他是為了胞弟,忍舍新婚不到一年的嬌妻,离家而不知去向的石磊。”
  “啊!”庄琪說。
  “啊!”關敬說。
  他們都沒想到。
  “何以見得他不是石彥,而是石磊?”關敬問。
  “玻璃窗上的彩繪裸男。他曾承認那是他,又說是個女人為他畫的。照我們听到的故事,石彥和他嫂子實際上清白無染,在那個時代,以他們的叔嫂關系,他不可能脫得一絲不挂讓她為他作畫。”
  “另一個女人畫的?”庄琪猜。
  “那畫工之細与美,之扣人心弦,就連色彩里的濃厚感情,都和地下室找出來的畫風相似。”關敬緩緩地說。“石磊有妻懂畫,愛畫,會畫。石彥的生命十七歲即畫上休止符,他短暫的一生怕也只收了他嫂子一個徒弟。”
  十七歲!
  “哦,不,又不對了。”戀文呻吟。
  “又怎么啦?”
  “我問過他几歲,他答十七。石彥死時正是十七,那是他記得的最后自己的年紀,他說那以后他就‘睡了好長好長一覺’。他也提過他大病了一場,病了很久,病得什么都不記得了。”
  “還有一個解釋是,他心中始終有愧、有罪惡感,忘記一切比較容易,也比較好過。”庄琪就是對石彥的懦弱和形同自虐行為而不滿。
  “你們的分析都很有道理。”關敬將車轉向通往戀文房子的道路。“現在,結論如何?‘他’是石彥,抑或石磊?”
  戀文抱住頭。“別問我,我弄糊涂了。”
  “問我吧,關敬,我沒見過他,我最客觀。”
  “很幽默,庄琪,非常幽默。”
  但是他們誰也沒笑。
   
         ☆        ☆        ☆
   
  听到開門、關門的聲音,戀文本能地停止畫圖,舉首張望。
  但她知道只是關敬回來了,不是石彥,或石磊。
  只是關敬回來了。她咀嚼著這几個字,不禁感到好笑。
  不,她和關敬沒有同居,但他住在這,睡在客房里。房子全部裝修完工之前,他便住在這了,在客廳打地舖,理由是,戀文和“他”談時,他要在場。
  自西貢回來那晚,他們三個人等了大半夜,“他”一逕無聲無息,無蹤無影。
  第二天,關敬陪著戀文上街選購臥房的家俱,及工作室所需的制圖桌等等。當晚,戀文便在他和庄琪的幫忙下,正式遷入新居。
  房子那時尚未完全完工,遷居也遷得倉猝、草率,但戀文一生未曾感到如此安定愉快,那夜她睡得又香又甜又沉。
  她絲毫不知道“他”在黑暗中注視了她一夜。
  完工前,關敬睡在客廳,戀文未表异議。他每天很早就開工,一直做到很晚,沒有理由要他來回西貢跑來跑去。
  完工后,他直截了當告訴她,他要住一陣子,直到“那件事”完全平息。
  戀文說了他在,“他”就不會出現,他卻又有他的道理。
  “那好,我便住到他沒法出現,非走不可。”
  她也絲毫未覺察,當關敬不在她身邊時,“他”其實一直都在。“他”待在遠遠的角落,看著她,望著她。
  當她畫著設計圖,“他”凝視她的專注神情。是她,她畫畫的神情便是如此。她回來了,在“他”等候了這么久這么久之后,她終于回來了。然而,她卻不記得“他”,也不認得“他”。
  但沒有關系,她回來了。“他”可以繼續等,等到她原諒“他”,重新認識“他”。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她擱下筆,起來走向廚房。“他”悄然隱退。
  “關敬。”
  關敬轉過身來,露出笑容。
  “看到你工作室燈亮著,我想不要打扰你的好。”他丟了一個剛洗過的苹果給她。
  她接住,咬一口。
  “庄琪來了封信,說她考慮給一位沙漠酋長當寵妾。”
  “酋長?妾?”
  “你知道庄琪,總是瘋言瘋語的。”
  關敬拿起另一個苹果,轉地球儀似的轉著它。
  “唔,我今天和一位客戶見面約談,她不肯告訴我誰介紹她和我聯絡,但是她對于我針對個人的全方位設計理念很有興趣,她有几位朋友也想和我談談。”
  “恭喜啦。”關敬舉舉苹果,咬一大口祝賀。“如此一傳十,十傳百,你的公司便很快就會打出知名度了。”
  她瞅著他。“不是你?”
  “我?你要為我作個人全方位設計?不,不,不用,我心領了。我這副樣子就夠魅力無邊了,要是我再俊上半分,帥上半分,全城女性恐怕要掀起爭奪戰了。”
  戀文揚起苹果要扔他,想起她吃過了,只笑著白他一眼。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唉,你見時變得和別的女人一樣了?我還以為你与眾不同哩。有話明著說,不要出題教我猜嘛,又不是元宵節。”
  她認為今天那位金融界的女主管,是得了他的推介,不過她想他不會承認的。
  “你雖然行善不欲人知,義風可嘉,可是我還是要說我必須說的話。”
  關敬望住她。
  “已經快三個星期了,我想‘他’多半在我們找到畫框里的簽名時,便驟然明白了自己是誰,去了他該去的地方,不會再來了。”
  他整個表情靜下來。
  “我懂了,這個謎題好猜,謎底只有三個字:逐客令。”
  “關敬——”
  “嘿,猜對要有獎的。”
  “你只猜對一半,你不是客。”
  “喝。我是什么?”
  “你認為呢?”
  他住在這的這些日子,甚至吻都沒有吻她,試也沒試過,連碰碰她也不曾。以前他還直沖沖的一股子熱情,扰得她芳心亂跳,“同居”一屋內后。他反而成了個親切、友善、客气的室友。
  而她不需要室友,尤其男性室友。
  他沒有馬上回答。
  “地下室快弄好了,”靜默半晌后,他說。“然后我就搬走。”
  “地下室?你在地下室弄什么?”
  “說出來就不是惊喜了。”
  戀文張口結舌。“噢……關敬……”
  “我盡力在赶,地下室工程進行得比裝修整個房子慢,因為它是地下室,空气和光線兩項就需要較特殊麻煩的工作,特別是當你要它看起來、感覺起來,都不覺得是在地下室。”
  “我要它看起來……”
  他笑著,聳聳肩。“只是個說法。地下室空間相當大,不善加利用太可惜。”
  “你為什么沒問我,也沒跟我提呢?就像你做這個廚房,”她雙手一揮。“我事前就告訴你,我負擔不起全套歐洲式設備和裝潢,但你還是做了。”
  他臉色僵凝起來。“你不喜歡?”
  “我不喜歡。我不需要這种華而不實的浪費。還有起居間,”她刷地轉身走出廚房,來到起居間。“這些隱藏式燈光,有必要嗎?這是個家,不是酒吧。”
  關敬打量著她,似乎什么事不大對勁。
  “戀文,裝這些燈之前,我和你討論過,你很喜歡。它們并不貴,是個要結束營業的燈飾店的拍賣品,店主還另外給了特別折扣。”
  她不理他,裙子沙沙響地疾走向客廳。
  “你說了不舖地毯,卻又在這擺上一塊。”
  “戀文——”那塊茶几底下,沙發之間的淺綠色地毯,是她要的。
  “還有其他的,我不要一一細數了。你東一點、西一點的,讓我不知不覺接受你這位專業人士的意見,不斷透支我的預算,然后你又偷偷為我介紹客戶,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關敬一言不發地看了她半晌,轉身走開,進客房拿了他一個簡單的手提袋,筆直地出了大門。
  直到前院的大門砰的一聲,他的吉普車駛离了,戀文才大夢初醒的眨眨眼睛。
  上帝,她剛剛做了什么?她說了什么?
  “不是我。”她喃喃。
  這就和她來看房子那天,臨要走了,看了玻璃彩繪一眼,以后的行為竟全不由自主一樣。
  她剛才胡亂發作之前,看了什么?她狂亂地回想。
  沒有哇,她和關敬談得好好地……
  她跑到彩色玻璃窗邊,仰頭望。“他”不在。“他”不在畫里面。
  最近她常去看,“他”都不在,消失了。所以她以為“他”走了,永遠的走了。
  她是有點悵然若失,可是她是為他感到高興的。
  “你在哪?你沒走,對不對?”她向空中喊。“出來,你出來和我見面呀!”
  他一下子就來到她面前,令她嚇得退后了几步。
  “你不該這么害怕看到我。”他一付好傷心的樣子。
  “什么話?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該怕得跑得遠遠的。你怎么還在這?”
  “你生气了。你從不發脾气的。”
  “我想發就發,而不是在你的操控下亂發。你不可以用那种方式操縱我,太可怕了!”
  “我是在幫你。”
  “幫我?你使我像個潑婦似的把關敬赶走了,算什么幫我?”
  “你要他走,可是你不好意思明說。”
  “我才不要他走。我有說我要他走嗎?一直都是你要我赶他走的。慢著,喂……”他走了。“回來!可惡!你給我回來!”
  他笑吟吟地再度現身。“气消了嗎?”
  戀文揉著額角呻吟。
  “你不舒服嗎?”
  她瞪著眼。“不教你嚇死,也要教你給气死。”
  他不語,像做了錯事等著挨罰的孩子。
  “這几個星期,你去哪了?”戀文想到他的遭遇——不管他是石彥或石磊——心又軟了下來。
  “你說他是修房子的,不會住進來,但他還是住進來了。”
  “你在?你一直都在?為什么一次也沒出來?我有話要跟你說呀,還以為你自己想通了。”
  “他無所不在,我如何出來?”
  戀文搖搖頭。“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是石彥,還是石磊?”
  他沉默了好久。
  “你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嗎?”
  唉,拜托,別真的讓我從頭說一遍那個悲慘的故事。
  他望著她,眼色深沉。“而今的你,會選擇哪一個?”
  什么?
  “關我什么事?”
  “我知道我是誰,也記起了許多事。可是你呢?你知道你要的是誰嗎,小文?”
  他叫她的方式令她寒毛直豎。他溫柔無比,又無比悲愴的音調,令她渾身打戰。
  他沒有恢复記憶。更糟的,他開始把她當成另一個女人了。
  “听著,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我已經知道你的過去發生了什么事。我……”
  “你听到的是別人要你相信的,那不是實情,小文。我等了這么久,不是等著重蹈覆轍。”
  重蹈覆轍?戀文愕然問,他消失了。同時,外面傳來車子駛近的聲音。
  “關敬。”她念道,旋即跑出去。
  她和他在院子相遇,他一把緊緊擁住她。
  “你還好吧,戀文?”他端詳她蒼白的臉。
  她點頭又搖頭。
  “‘他’回來了。”
  她點頭,搖頭。“‘他’根本沒走,今晚還跑出來對我說了些嚇人的話。‘他’把我當作那個他們兄弟都愛的女人了,而我還是不知道‘他’是石彥,還是石磊。”她一連串地、一口气沒停地說。“我對你亂發脾气是他搞的鬼,他一開始就要我赶你走。他——”
  她的嘴突然被他的蓋住,熱切、渴望的吻纏綿又深長,大門不停地砰砰大聲開關,碰撞著門框,他們皆不為所動。
  忽然。關敬抬起頭,目光灼熱地注視她。“我愛你,戀文。我愛過一次,失去過你一次,這一生上天又讓我們相遇、相愛,我不會再失去你,也不會再做蠢事了。”
  “你說什么,關敬?”才涌上她臉頰的血液瞬間全部褪去。她瞪著他,退后一步。“你不是關敬。是你!你真附在關敬身上了!”
  “別怕,戀文。”關敬溫柔地把她拉回來。“是我,不要怕。”
  轉過頭,他對著空中溫和地說:“石彥,醒一醒,你睡太久了,你看清楚我是誰吧!”
  四下霎時間沉寂一片,似乎風也靜止了。
  仿佛第一次看見他一般,戀文瞪著他。
  “你是誰?”
  “我是石磊,石彥的——”
  他沒來得及說完,她呻吟一聲,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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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作:南國書城天一閣 掃描:云破月 辨識:Koc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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