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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琅仍然住家中,她的房間亂成一片,我找不到一角整齊的地方可以坐下。
  琅很有歉意,一直解釋她以前不是這個樣子,自從……
  我躺在一張柔軟的沙發里,她穿過的衣服都有一股香味,我竟与琅混得這么熟了,啊另一個婀娜,我有這個本事,可以把所有的女孩子都變成兄弟般。
  宁馨儿呢,她在哪里?為什么不過來瞧瞧我們?她到底是一個貴婦——掘金女郎——慕容精忠分子——苦寡婦,抑或扮演了所有的角色?她的真面目又是什么樣子的?
  我大聲問:“阿馨是怎么樣的一個人?”
  “我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有人答我。
  我跳起來,她就站在我的身邊。
  曹操到了。
  琅說:“他對你最有興趣。”眼睛看著阿馨。
  宁馨儿穿一件白色襯衫,一條舊的粗布褲,足踏軟底芭蕾舞鞋,這樣普通的衣飾,在她身上,變得熨貼無比,大方高貴,一點也不平庸,現在這樣子跟昨天在電視上看見她,又完全不一樣。
  她把琅凌亂的衣服撥開一邊坐下,問琅:“工作如何?還高興嗎?”
  “非常辛苦,非常快樂,被攝影師罵得狗血淋頭,然而我想一切還是值得的,我現在做人略有目標。”
  她繼母閒閒說:“流浪了五年,并沒有尋找到目標嗎?”
  琅不響。
  宁馨儿歎口气,“你喜歡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琅賠笑:“你口气益發像個母親了。”
  這兩個年輕女人的關系是這么特別,我詫异极了,深覺有趣。
  宁跟著說:“你要是喜歡工作,不如到自家公司尋個位置,慕容家再沒落,比起那些暴發戶又還胜几籌。”
  琅說:“你為什么不改嫁呢,盡坐在慕容家嚕嗦。”
  “我改嫁?這一輩子你休想,倒是你是我心頭一塊大石,能嫁掉你就好了。”
  “我礙你什么?我又不是你生的。”
  “為你好。”
  “我為的也是你好。”
  我覺得這對白簡直精彩絕倫。
  終于宁馨儿說:“好了好了,只要你高興。”
  “你呢?”琅問。
  “我什么?”
  “你高興嗎?”琅加一句。
  “我?”宁馨儿抬起了頭。
  “你為慕容家,也精疲力盡了,也該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過了。”
  宁勉強的笑,“你這個糊涂蛋,倒教起我怎么過活來了。”她轉頭走。
  “你上哪儿去?”
  “我与藝術廳的人有事要商談。”
  “談啥?”
  “你爹收著的那些瓶儿罐儿,總共一千兩百多件,我實在受不了,索性以他的名義捐出去,人人可以欣賞,也是德政一宗。”宁馨儿說,“你若是不贊成,就由你接收。”
  琅吐吐舌頭:“我才不要,二哥哥要不要?”
  宁馨儿歎口气,“他亦不要。”出去了。
  我奇极,問琅:“什么罐子瓶子?”
  琅聳聳肩,“我也不清楚,許是古董,沒人承繼爹的興越,不如讓公眾欣賞。”她的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我怪叫一聲,都說我自家老爹夠闊,看來還不值人家一只角。
  “要不要我送你?”我問。
  宁馨儿的臉忽然又冷下來。
  “她有司机。”琅取笑我。
  我不響了,仍然將自己埋藏在沙發中。
  琅問:“你喜歡她?”
  “我被她吸引。”
  “很少男人不被她吸引。”琅歎口气,仿佛有感而發。
  “很多人追求她吧?”我問。
  “你很想知道?”琅的大眼睛閃爍。
  我不好意思。
  “你認為她美?”琅反問我。
  “我見過很多美女,”我說,“她的五官并不見得完美,說到美,你比她好看,我被她面孔背后的故事所吸引。”
  “一般男人則被她的財富所吸引,”琅說,“她身家非同小可。”
  “你的身家也不簡單呀。”我取笑她。
  “從來沒有人追求我。”琅沮喪說。
  “敏敏哲特儿呢?那個有著大學文憑的酋長,他也夠照吧,听說尼泊爾以前的神像都以桂圓大的金剛鑽作眼睛,”我夸張地形容,“而整座屋頂都以黃金舖成的。”
  琅反問我:“然而住在那种地方,又有什么快樂可言?你試問問阿馨,看看她可快樂?”
  “話不是那么說。”我惋惜地想:他們都是捉到鹿不懂脫角的那种人物,可怨不得人,他們做人沒有嗜好,所以痛苦大,樂趣少。我与婀娜兩人簡直万事俱備,獨欠東風,那東風偏偏又不与周郎便。
  若我們有錢,可以合作拍攝全世界最美麗的攝影集。
  光是那一千兩百只瓶子!一只碗上的米通花紋就可以拍得又精又妙……,唉。阿琅是不會明白的,一切藝術都要最成熟的經濟情況來支持,而藝術家的通病偏偏都是窮。
  我若有鈔票,我還拍鬈頭發的女人呢,我長長太息一聲。
  “你又有什么感触了?”琅白我一眼,“你是天下最洒脫的人,喬穆。”
  “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老大的不服气,“我?”
  我的理想生活根本不是如此吊儿郎當,光為一家婦女雜志服務,然后省下一點點錢到新加坡旅行之類。
  理想是很重要的。我并不奢望做皇帝,我的理想值得尊重与同情,但是父親不肯支持我的理想,我有什么辦法,只好一日又一日委曲著自己。
  當然,照實說,我不應抱怨,比起在地盤中淌汗的泥工,安置區中的居民,我若口出怨言,簡直天地不容,但有時縱然金錢与名譽都不缺,生活也很空泛,阿琅當年离家出走,大半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我不欲解釋這個問題。
  我跟琅說:“我要回家沖照片了。”
  “我晚上來看。”琅興致勃勃。
  我原本想推她,后來一想,難得她找到了寄托,也罷,便點點頭。
  不是夸口,我喬穆照相机下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是貌美如花,但花不過是花。
  我把婀娜請了來看照片。
  婀娜認為這些照片應該可以寄到紐約去,“捧紅她,委曲在香港是可惜了。”她補一句,“除波姬小絲外最漂亮的女人。”
  我懶洋洋地并不樂觀:“別忘了她已廿六歲。”
  “女人的年齡一向最神秘,瞞上十歲也不希奇。”
  我問:“你有沒有想過,她是如何從西藏到尼泊爾去的?”
  婀娜說:“喬穆,你什么都要問問問,查根究底,尼泊爾那批照片已印出來,要不要看分色大樣?”
  門鈴一響,是阿琅來了。
  阿琅看到自己的相片,歡呼,更帶來一個好消息。我有廿年沒听過這樣好的消息了,几乎令我腦充血。
  她說:“馨說,請你替那組瓷器拍照,她要出一部冊子留為紀念的。”
  開頭我覺得可以与她見面是喜悅,后來見到了慕容先生的瓷器,我才暈眩。
  工作在慕容家展開,她在美術廳的助手協助下,打開一只只木箱,也不囑我特別當心,取出一件件藝術品,供我攝影。
  我与美術廳的人員贊歎不已,她卻神色如常,猶如挪動家常碗碟一般。
  我与馨有同嗜,特喜宋青瓷,施青或灰青長石釉都好,其次是龍泉青瓷的瑩潤及泛柔和的青綠或橄欖青、卵白、卵青、淡青、豆青、蝦青都美不可言。
  馨指著一只汝窯粉青圓洗說:“這件倒也罷了,目前普天下僅存的汝窯器約只六十一件,這是其中之一,乾隆說的‘晨星真可貴’,就是指這個了。”
  美術廳那几位高級的干部頻吞涎沫。
  他們問我:“喬先生,你看這次攝影要若干時日?”
  “兩個來月。”我答。
  他們又小心地端出一只青白釉印花紋瓣口瓶及同釉色褐斑瓶。
  我說:“我先拍那只八角龍紋水注,它沒有反光,容易做。”
  馨坐在一旁,默默注視,不加意見。
  她的神情回到老遠老遠,許久許久之前,不可考的時日。坐在這些价值連城的古董之前,她像一個三千年成了精的狐狸,這些蓮花六瓣碗,菊花紋軍持壺、水莫紋玉壺春瓶,纏枝花紋盞托、葡萄折枝花卉盆……都由她親自搜集而來……
  而事實并不如此,這些都是她先夫剩給她的,打什么地方來,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由她控制,但冥冥中她主宰了一切,否則這些東西不會落在她的手中。
  她聘請了當地一家最考究的出版公司替她策划版面,有錢好辦事。
  她是那种有錢得已經看不出有錢的女人,從不刻意裝扮,時髦而不夸張,永遠穿素色的衣裳,琅說過:“爹去世后她不肯再穿黑白灰以外的顏色。”而她丈夫去世已經有好几年了,她冷靜而固執,看得出最近已經收斂了不少,但一雙眼睛仍然咄咄逼人。
  因為工作在慕容家進行,所以我与她說話的机會也比較以前多。
  她偶然也指正我拍照的角度,她的腦筋不錯,是受過教育的人,她的城府之深,与阿琅的單純,形成妙的對比。
  在工作當儿,婀娜諷刺我:
  ——“終于抖起來了……這樣好的机會。”
  ——“樂不思蜀,從此《婀娜》雜志給他做地毯也不希罕。”
  但是我一笑置之。
  婀娜這張嘴,她就是喜歡趁這一時之快。
  我從沒見過這么多的藝術品,看得我面紅耳赤。
  就算是客廳中隨意挂著的字畫,我略為研究一下,發覺一幅是倪瓚的容膝齋圖,另一張是惲壽平仿倪瓚古木叢篁圖。
  就那么隨便地挂著,風吹雨打。
  “如今人人只知道唐寅,不外是因為秋香的緣故。”婀娜笑說道,“我發覺用錢的最高的境界不是以錢制造突出,而是以錢做到平平無奇,返璞歸真。”
  我与宁馨儿也漸漸熟了,她的話很少,憑我自己的觀察力,我了解得卻也并不多。
  一日下午,我正忙著將照相机抬出來,她卻主動的來喚我,“喬先生,你請過來一下。”聲音中透著怪异。
  “什么事?”我立刻隨她出客廳去。
  “這是什么?”她指著牆角放的兩盆花。
  “咦。”我奇道。
  那兩盆花高三米左右,葉于如絲絨般滑膩,花朵大而洁白,像只漏斗,花瓣展開如美麗的襯裙。
  宁很少為任何事詫异,這次卻大動聲色。
  “這是誰送來的?我從沒見過這种花。”她說。
  我說:“我見過,我知道這是什么花。”
  “是什么?”她緩緩的坐下來。。
  花朵香而且甜,再也錯不了,我答:“我在印度看過這种花,這是曼陀羅。”
  她臉色變了,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這花劇毒。”
  “不錯。”我說,“若對牢花葉深嗅,會產生幻覺。”我忍不住,“誰送這花來?本地沒有曼陀羅的。”
  她慘白的笑:“這是我的生日禮物呢,我亦不知道誰老遠寄了這個花來。”
  我覺得惊心動魄,“這是什么意思?生日送曼陀羅?”
  宁已恢复正常,她淡淡笑,“也許說我像曼陀羅。”
  我立刻震惊,“你有毒嗎?”
  她緩緩說:“多么美麗的花,遠看未嘗不賞心悅目。”
  我說:“昆虫爬上去會摔下來,立刻就死了,我見過。”
  她轉過頭,吩咐佣人抬出露台.每日依時澆水。
  她說:“恐怕气候不合,种不活呢。”
  “這花倒也不嬌生慣養,在印度遍山都有,顏色鮮艷。”我說。
  琅在這時候撞過來問:“花送來了嗎?”
  我奇問:“你如何知道有人送花?”
  琅說:“跟二哥哥通電話,他說他送了花來。”
  宁立刻說:“原來是他,我早該料到他恨我。”她牽牽嘴角,冷笑,但是沒笑出口,回轉書房去。
  琅探身出露台,“就是這兩盆花嗎?好美,咦,這是曼陀羅,阿玨從什么地方弄了這花來?”
  “阿玨是你二哥?”我問,“就是那個在外國不肯回來的哥哥?”我追問,“他為什么要恨你的繼母?”
  琅不響。
  大朵大朵的白花半透明地映在她身后,我覺得這情景太過美麗,解嘲地說:“曼陀羅又名天使之號角。”
  沒有人回答我。
  我只好將我的攝影机對准一只豇豆紅暗花團龍水丞。
  我有點生气,沒人當我是朋友,她們住在一間玻璃屋里,我闖不過去,是我不好,為什么硬要知道慕容家的隱私?想到這里,心中釋然。
  凡事不可勉強。我工作至下午四時半,告辭回家。我必須控制我自己,我的舉止越來越像《婀娜》雜志的秘聞記者。
  回家休息,以耳筒听奚非茲的小提琴。
  到八點鐘,門鈴大作。
  又是誰。剛當我有點悟道,心神較為安宁的時候,如此來騷扰我。
  我懶洋洋除了耳簡。
  保證是婀娜,我想,除了她還有誰呢。
  我緩緩地走去開門,才打開一條縫,就被人自外大力地踢了開來。
  我吃一惊,怪叫一聲:“誰?”
  只見一個粗眉大限的年輕男子自腰中撥出一把彎刀,架在我脖子上,大而有力的手臂抓住我兩只手,我不是動彈不得,而是不敢動。
  那把刀!藍汪汪的刀鋒就离我眼前半尺,我簡直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打劫,這是打劫,要命,連我這樣的窮人都不放過。
  他一腳踢上了大門,吆喝道:“過去坐下。”
  我依言在自己的家,接受一個陌生人的命令,坐下。
  他那把刀依然架在我脖子上,毫不放松。
  這個獨行賊所持的武器太特別了,我不能相信到廿世紀還有人用這种在武俠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彎刀,而且刀柄用銀制成,鑲嵌著螺鈿,設計精致美觀。
  我問:“你想怎么樣?”渾身發著冷汗。
  賊忽然用英文說起話來:“說!慕容琅在什么地方。”
  像做惡夢似的,一下子醒了過來,“你,”我指著大個子,“你是——”
  “我正是敏敏哲特儿,”他眼如銅鈴,“你這混球將慕容琅帶到什么地方去了。”他那把刀絲毫不松懈。
  他竟然追了下來,匪夷所思,不但千里迢迢地追到香港某街某宅來,還帶著武器。
  “說呀!”他用力壓了壓力背,我但覺脖子一涼一痛,白色襯衫上沾了數滴鮮紅的血。
  我殺豬似的叫起來,“你殺死我了,”我打心里害怕出來,“我腦袋分家了——”
  “嘎,血,我殺了人?”
  沒想到大個子一見血,也恐懼起來,扔開刀來檢驗我,“傷在哪里?糟,你這窩囊皮肉比娘儿們還嫩,這條縫子還不淺哪。”手忙腳亂。
  我推開他跑到浴間去照鏡子,只見頸項處血涔涔而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
  輪到我喝他了,我一手用毛巾掩著傷口,一邊罵:“這把刀搜出來你是要坐牢的,香港是法治地區。”我撥電話。
  “你干嗎?”大個子害怕,“你報警?”
  我沒好气,“我叫朋友來送我進醫院,免得染上破傷風。”
  電話接通了,我說:“婀娜,到大英醫院急症室門口等我,我受了傷。不嚴重,還能說話就不嚴重的。”
  我取了門匙下樓,大塊頭跟著我。
  我怒問:“你還想怎地?”
  “我不放心你。”他据實說。
  “放心好了,我死不了。”我沒好气的說。
  我倆坐一部車子到醫院,婀娜早在門口等,急得什么似的。
  她扑過來說:“怎么回事?”她惊叫,“喲,一頸的血。”
  “受了傷。”我說。
  婀娜馬上說:“不是意外吧。”
  我看看身邊的大個子,“說是我自己割傷的好了。”
  婀娜說:“不如轉到私人醫生那里。”
  “不行,”我說,“傷口痛,而且再折騰,我怕失血過多。”我們一行三人坐在急症室中,輪到我,醫生洗干淨了傷口,就說不像是意外,醫生瞪著我:“想自殺是不是?下手又不夠重,這樣于淺淺拉一刀,女朋友就送你來醫治了,是不是?小伙子,自殺也是犯法的。”
  太冤枉了,我几乎哭出來。
  而婀娜面色不好看,活脫脫便像那負气的“女朋友”。
  醫生替我敷了藥,囉嗦半晌,就差沒把我送到警局去,我鐵青著臉跟婀娜解釋來龍去脈。
  我罵大塊頭,“若不是打老鼠忌著玉瓶儿,我再也不放過你,非得叫你嘗鐵窗風味不可。”
  婀娜勸道:“你別用力了,傷口掙裂了才麻煩呢。”她又向大個子說,“敏敏先生,你也是個讀過書的人,怎么一上來就動刀動槍?”她很气,“慕容琅又不在他那里,你怎么叫他交人?”
  我很感動.我第一次發覺,婀娜護我,像母雞護小雞似的。
  婀娜說下去:“人家不愛你了,要离開你,終歸是要走的,你拿刀擱她脖子上,她還不是要离開你?益發惹她討厭,多么不智,男人大丈夫在感情這件事上要拿得起放得下,哪有人像你這樣,走遍天下來出丑。”
  “說得好。”我鼓起掌來。
  可是敏敏哲特儿卻像個孩子似的哭起來。
  我与婀娜面面相覷。
  大塊頭,昂藏六英尺,一頭鬈發、大胡髭,忽然像嬰儿似大哭,我們不相信一雙眼睛,發楞。
  我喃喃地說:“曼陀羅,女人都是曼陀羅。”
  婀娜一听就發怒,“發痴,阿要發痴哉。”她說,“我再也勿要理你們的事,以后腦袋与身体分家,也不要再來通知我,我愛莫能助。你們一些芝麻綠豆就炸了起來,我怎么辦?我有事找誰去?”
  我頓時大急,“婀娜,送我回家。”
  婀娜喝道:“不送!”
  她自顧自的走了。
  大塊頭停止了潸潸的眼淚,問我:“我怎么辦?”
  “你真是個喜劇人物,”我說,“有本事自尼泊爾追到我家,你就可以再追到慕容家去。你何去何從,關我什么事?”我拂袖而去。
  回到公寓中,我將大門下了三重鎖,明天就找人來安裝大鐵閘,這种事可一不可再。
  我還沒來得及伸長雙腿,家里的司机來了,好家伙,一副奴才相,他說:“三少爺,老爺有事跟你說話,叫你立刻去一趟。”鐵青著臉。
  我火冒三丈,指著他罵:“他是老爺,怎么你忽然也有個老爺格?真命老爺還是我親生的爹,你左右不過是個奴才,居然狐假虎威起來,你算准了我气數已盡?你當心你的狗頭,我告訴你,待我翻身之日,我咬死你!”
  司机被我罵得狗血淋頭,立刻轉身走。
  這個老佣人,眼中只有他老爺,見高拜,見低踩,一副奴才相,低聲下气慣了,只懂看著老爺的面色做人,老爺捧哪個,他就顛著屁股去托哪個,老爺要貶誰,他就助陣——也不瞧瞧那個人是誰,那個人有沒有實力,又蠢又坏,這种狗腿子,昧良心竟成了他的嗜好了。
  我有一張王牌,叫“不靠你”,大不了登報脫离關系,凡事大家留個余地,适可而止,過得去就算了,何苦緊緊相逼,將來狹路相逢,左右還是父子關系,當中還礙著母親,老爹這張篷張得太滿,這些年來我真受夠了,已經搬了出來獨自過活,還將我呼來喝去,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司机去了沒久,電話鈴就震天般響起來,我知道這是誰,我冷笑,這就是父親的那個寶貝女秘書,老爹自二十五年之前抖起來之后,手指就不懂撥電話了,我拿起話筒說:“喬穆少爺不在,你們別花力气找他了。”
  大不了我改個藝名混飯吃,誰還希罕听他的教訓。
  最可恨的尚有大哥他們,老爹一罵我出門,三人也不勸阻,老好的在一邊陰陰笑,我受夠了,這一家子,就因我比他們清高點,他們巴不得我死在他們跟前。
  我狠狠的將沙發墊子踢得半天高,墊子落在地上,彭的一聲。
  我气平了一點,干嗎這樣生气?不是已經忍了兩年多了嗎?恐怕是借口吧,我真正要气的是什么?找坐下來問自己。
  是因為宁馨儿吧,是因為無法進一步接触她吧。
  為什么對她有這么大的好感呢,是愛上了她嗎,是不是呢,不能确定,因為彷徨的緣故,對其他的事就不堪忍受了,多么幼稚。
  錯不在老爹,錯竟在我自己。
  我想通了以后,使駕車往家中走了。
  父親穿著唐裝衫褲,正在抽雪茄,我說:“我來了。”
  他瞪我一眼,“你罵司机?”
  我莞爾,這种小人,馬上要求主子幫他出气了。
  我說:“司机不會比儿子更重要吧?”我補一句,“即使是不爭气的儿子。”
  他深深地吸著雪茄,“最近你混得不錯呵。”
  我說,“托老佛爺的洪福。”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他暴喝一聲,恍如春雷響。
  我實在接捺不住,“我又做錯了什么?又有哪里丟了你的臉了?”
  “你竟掏起古井來了?你收了人家寡婦三十万港元,天天往人家家里鑽,服侍人家,是不是?”爹的雪茄煙直指到我鼻端來,“喬家的臉都叫你丟盡了,你索性跟我脫离關系也罷,你不配姓喬!”
  我僵了,“姓喬有啥好?姓喬的人是非黑白不分,不姓喬已罷。”
  “我問你。”他索性站了起來,太陽穴上微微鼓起,青筋畢露.
  “你有沒有受過人家三十万?”爹罵,“你有沒有跟人爭風吃醋,動刀動槍,弄得几乎人頭落地?”
  他媽的,消息傳得快過路透社。
  “有。”
  “你憑什么受人家三十万?”他叫。
  媽媽在這時候推門進來,“什么事大呼小叫的?三十万有什么了不起?還給人家算了,媽替你存三十万到戶口去,為了三十万就把儿子當賤骨頭般辱罵,我每個晚上生一個儿子也不能這樣。”老媽擋在我面前。
  我鼻子一酸,頓時想哭。
  老爹頓足,“你怎么回來了,你不是打廿四圈去了嗎?唉,慈母多敗儿。”
  老媽自鼻子里哼出來,“你現在來教訓我的儿子了,老喬,你發了財要立品了,請問你這財是怎么發的?當初拿了文憑,一窮二白的回到香港來,是誰看中你人品助你幫你把女儿嫁你的?老喬,當年你連入贅都心甘情愿,現在為了三十万,要与我儿子脫离關系,罷罷罷,”老媽眼淚鼻涕一把一把的落將下來,“就讓穆儿跟外公姓好了。”
  我呆住了,我從不知道家中還有這樣的秘情,頓時像听戲文一般,愣在那里。
  “四個孩子當中,有三個像你還不夠?這孩子被你逼得渾身小家子气,連人家三十万都貪,還不足你的錯?”母親指著鼻子直罵過去。
  父親揮手一掃,將書桌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去,筆墨紙硯滾了一地。
  這一下子更加不得了,老媽跳得八丈高,聲音撕心裂肺……我自覺沒趣,推開書房門走了。
  怎么會搞成這樣子。
  我到銀行,結束那筆款項的定期存款,拿了利息,立刻去買了一只哈蘇相机,然后拿著三十万的本票上慕容家去。
  還就還。
  我沒說過連利息還。
  這年頭有個錢得來都太不容易,每個人都會變得貪婪兼小家子气,我是很原諒我自己的。
  馬不停蹄的到了慕容家。
  佣人認得我,我進了屋子,“太太在書房。”我入書房。
  宁馨儿并不在書房里。
  一個小女孩子,約莫七八歲模樣,穿一條雪白的麻紗花裙子,白襪白鞋,剪童花頭,坐在鋼琴前,正一下一下的按動琴鍵。
  她在彈的一首曲子,叫做《七個寂寞日子》。
  她用稚气的聲音唱出來:“七個寂寞日子,拼成一個寂寞禮拜,七個寂寞夜晚,我為你哭了又哭,噢我情人我為你而哭,嗚嗚嗚——”
  我倚靠在牆上,為之銷魂。
  小女孩轉過頭來,向我笑笑,這么小就已經是個美人胚子。
  寂靜的書房,琴聲,歌聲,我的靈魂漸漸蘇醒,只有在這里,我有机會思想自己的心意,在外頭,一切進行得轟轟烈烈,吃喝玩樂發財斗爭,生活像一出〈六國大片相〉,時光流逝得毫不足惜,一代死去,一代生下來,鬧哄哄的過日子,不知是悲是喜。
  只有在宁馨儿的書房中,還可以有做夢的机會。
  “你好嗎?”我溫柔地跟小女孩說。
  “你呢。”小女孩禮貌的答,“我很好。”
  “找我?”宁馨儿的聲音響起來。
  我轉頭,她冰清玉洁地站在我面前。
  除了傻笑,我不知道怎么對她。
  “你脖子上的傷,是阿琅害的吧?”她微笑。
  那小女孩奔過去,摟住她。
  “這是——”我知道她并沒有孩子。
  “這孩子應叫我奶奶,信不信由你。”她仍然微笑,“我是她的祖母。”
  孩子轉頭跳著出去了。
  我將本票遞給她,“我非還你不可,我父親對我大興問罪之師。”
  她略為詫异,“喬老怎么這樣矯情?算是我付你的攝影酬勞資好了。”
  我猶疑,這樣一來,名正言順,找可也不必羞愧,區區三十万,哼,待我喬穆成了名,成為國際名攝影師,老爹就不會嫌我不學無術了。
  爭財勿爭气,我英雄气短,將一張本票轉過來轉過去,手足無措。
  我解嘲的說:“改天他們又該說我更加沒出息了,連湯藥費都收。”
  宁馨儿笑,坐在琴椅前,彈起來,那曲子正是那小女孩遺留下的:七個寂寞日子,拼成一個寂寞禮拜……
  我眼睛看著窗外,“你可不應寂寞。”
  她微笑:“什么樣的人才應寂寞?”
  “我母親。”我沖口而出。
  她問:“如何見得呢?”
  一日我奉命去美容院接她,听見她与剃頭師傅在訴說咱們家庭的詳情,大儿子、二儿子都在加拿大畢業……她丈夫做成了哪几宗生意……用非常自得而悲愴的聲音,理發師唯唯喏喏,一邊贊她生得年輕。我在她身后听得几乎落下淚來,她丈夫、儿子都各有各忙,于是她要說話,竟跑到剃頭店來找對象。
  老媽沒有靈魂,但不見得她就不懂寂寞。她娘家現在沒落,老舅舅、老阿姨不外是想她的錢,她的工作崗位叫妻子,入息不錯、衣著隨意、辦公時間不規則,但她也寂寞。
  “你可以陪陪母親。”宁馨儿停了琴聲。
  “不是這么容易解決的,叫你奶奶的小女孩陪你,你就不寂寞了嗎?”
  她不出聲。
  我仍將那張本票遞過去,“我不能接受,為了這筆錢,我不能与你平起平坐,划不來。”
  宁馨儿詫异,一雙冷晶晶的美目向我看來,像是洞悉我我的心事。
  我別轉了頭。
  她輕輕的說:“別忘了,有人叫我曼陀羅。”
  我輕笑重复,“但女人都是曼陀羅。”
  “看樣子咱們又多了一項罪名。”她微笑。
  “你寂寞嗎?”
  “為何追究?”她合上琴蓋,“是不是要告訴我,你打算為我解除寂寞?”眼神中有一絲嘲弄。
  我悻悻的說:“何必小覷我?”
  她不言語。
  我原想索性撒賴,加上一句:設試過別下定論,太武斷了。終于沒出口,幽默与下流,就那么一線之隔。在她面前,我無論如何得留個好印象。
  “阿琅要見你呢。”她站起來。
  “我也剛要見她。”
  琅站在門口,雙手疊在胸前,美麗的臉上寫著“我早知你們不會放過我”。
  我問:“你見到你的大塊頭了?”
  “見到了。”
  “他現在怎么樣?愿意用一百頭牛加錦緞千匹來買你回鄉?”我嘲弄的問,一邊用手摸著脖子上的傷痕。
  琅睜大了眼睛望著我:“小人、小器。”
  我冷笑,“你要是試過尼泊爾刀板面的滋味,你就會說:大人、大量。”
  宁馨儿在一邊笑出來,搖頭。
  我說下去,“大塊頭為你痛哭流涕,很應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机會呢。”
  “我沒有空,《婀娜》雜志訂下我的期,下星期往紐約去做展覽。”
  “你要走天橋了?”
  “正是。”
  “恭喜恭喜,”我皮笑肉不笑,心中很替大塊頭不值。
  我說:“你現在是脫胎換骨,從頭開始,但是也得對敏敏哲特儿有個交代才是呀。”
  “要你急什么?”琅老大的白眼投將過來。
  “我是為你好,”我唉聲歎气,“他是個粗人,說不定几時濁气上涌,可就上演《六國大封相》,許多碎尸案就是在這种情況之下發生的。”
  宁馨儿沒有理我的碎嘴巴,她走到露台,一心一意的喂起金魚來。
  太陽晒在她的頭發上,揚起一層金邊,薄薄的白襯衫照成半透明,背著光來看,她還正年輕著,然而此刻与她作伴的,只有一堆堆的鈔票。
  她的內心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呢。“……”琅推了我一把,“……
  “什么?”我回過神來,“你說什么?”
  “婀娜希望你也跟著到紐約去一趟。”琅說。
  “我不去,”我心不在焉,“婀娜經費不足,老要我貼机票貼酒店,我何必勞這個神。”
  “好沒義气。”
  “你又不是沒有抹脖子的朋友,”我說,“那么大一個敏敏哲特儿尚不夠,”
  琅轉過身子去,過后問:“婀娜与你,不是男女朋友?”
  我都懶得答,“下星期我母親籌備的一個慈善餐舞會要開幕,這一次說不定她會串演哪吒,以正視听,我還得赶了去替她拍造型照——咦,太太團對封神榜上的人物太感興趣了。”
  “你是肯定不去了嗎?”
  “不去。”我搖著頭。
  宁馨儿自魚缸邊轉過頭來,“你們去紐約?”
  “是,”琅說,“順便見見二哥。”
  宁馨儿沉吟,微笑:“我也要見見他,還沒謝他送的曼陀羅呢。”
  琅說:“你知道二哥哥,他神經病——”忽然煞住了嘴。
  宁馨儿深深看了琅一眼,說道:“阿琅,阿琅。”
  “是。”琅低下了頭。
  這里邊又有什么故事?
  宁馨儿說:“那么我也走一趟好了,反正紐約那邊有事待辦,順便也捧你的場,阿琅。”
  “啊,太好了,”阿琅禁不住拍起掌來,“如果你答應捧場,我們就不愁沒出路了。”
  宁抿住嘴矜特地笑,“你以為我法術無邊,諳七十二變?”
  我反悔得吐血——誰會知道奇峰突出、波詭云譎呢?這
  件事本來根本沒有宁馨儿的份,現在她倒要到紐約去了……
  我脫口而出,“你們都去了,我一個人留在城里干什么?”
  宁馨儿忽然一反常態,笑嘻嘻地俏皮地問:“咦,你不是要替哪吒拍造型照的嗎?”
  我頓時啼笑皆非,巴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呵,這個聰明慧黠的女人,在她面前耍把戲真得小心翼翼,否則吃不消兜著走。
  我去跟婀娜說項。
  我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組隊往紐約也不跟我說一聲。”
  “喬穆你少裝蒜,”婀挪劈頭罵過來,“你自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別拿我來做幌子,求你去不去,現在敬酒不吃吃罰酒,告訴你,紐約市不是我婀娜的,你去不去不干我的事。”
  “你只會罵人。”
  “我一見到你就光火,”婀娜又著腰,“喬穆,我發誓要把雜志搞好,聘大衛貝利做攝影,把你一腳踢到珠穆朗瑪峰去。”
  我做一個吃惊的樣子,“這么恨我?”
  “去去去。”她把我掃走。
  “你一年生气三千六百次,”我喊,“你當心老得快。”
  可是在我的生命中,女人占太重要的地位,求完一個,我再去求第二個。
  母親。
  老好母親,我懇求她賜我一張來回飛机票。
  “你是觀音大士菩薩心腸,媽媽,數千元對你來說,是什么一回事呢。你就成全了孩儿吧。”
  母親卻在想別的事,“……觀音大士?扮演觀音大士不知是否會引起部分宗教人士的不滿?”
  她心中只有那化裝舞會。
  我直歎气,開口求人真難。
  “——你又去紐約于什么?”母親疑惑的問。
  “去拍照。”我理直气壯的說。
  “我不相信,去追求吧?”知子莫若母。
  “問那么多干什么?”我不悅。
  “穆儿,你那放浪的生活過夠了沒有?几時收心養性回家來幫爹爹做生意呢?”母親懇求。
  我良心發現了,用手搭著母親的肩膀,輕輕的哄她,“爹要我也沒用,我不是不會做生意,而是受不了那班生意生意人,一個比一個蠢,要我跟他們平起平坐,給我金山銀山也不干,你就原諒我吧。”
  母親白我一眼,胖嘟嘟的臉上居然還帶著往日的嬌憨,“你借口最多,賺大錢的人算蠢人?你父親是蠢人?”
  我豎起一只手指,“人賺錢,當然需要頭腦,當錢賺錢的時候,情形不可同日而語,老爹現在就算不做生意,將財產換了美金放在銀行里定期,三年間也就獲一倍本利,他那生意是做來玩的,為只為消磨時間,跟你辦慈善舞會一樣。”
  “說起我的舞會,你是不來的了?人家曾家三公子迪臣,還有楊家的瑪姬,孫家兩個小姐,以及地產王鄭氏的公子——”
  “我与他們也談不來。”我笑,“我不來了。”
  “你到底跟誰談得來?你這個小于,你再跟慕容家那只野狐狸來往,你爹不放過你。”
  “是你先提到她的,不關我事。”但我心中卻暗暗牽動,一种微微酥麻的感覺傳遍全身,甜絲絲地,像中了迷魂香,說不出的受用,還沒有踏進溫柔鄉,只在門口張望一下,先醉倒了。
  “——不是說要飛机票嗎?”
  “哦是。”我又回到現實世界來,“錢在哪儿呀?”
  “這里六千塊。”
  “那我豈不是要坐三等机艙?”我非常失望。
  “你還想包一架私人噴气机去?”背后有聲音傳出來。
  我馬上把錢放進口袋,肅立,“爹爹。”
  老爹不出所料,連聲冷笑,倒牌菜地反問:“你還記得我是你爹呀?”永遠是這一句,歷久不衰。
  老爹這人毫無想像力,缺乏新意境。
  他厲聲說:“你去跟那只狐狸說,我喬老頭不是好惹的,我不姓慕容,不受她擺布,她若惹惱了我,我自有辦法治她。”一副法海和尚模樣。
  老爹完全搭錯線了,宁馨儿跟我一點瓜葛也無,她根本不愿意——說到哪里去了?但好漢不吃明虧,我并不敢向老爹分辯,一味唯唯諾諾。
  “你今年几歲了?”爹責備問,“一天到晚向你媽要錢。”
  媽媽也惱我:“廿五六歲的人,也不學好。”
  我咕噥,“學好就是一百万一百万的向你拿是不是?三哥做紙厂,一年蝕掉五百万。二哥的出入口,如今還是賠本生意……可是你們盡挑剔我。”
  母親一怔,因覺我說的完全是事實,故此不出聲。
  父親頓足道:“不由得你來挑哥哥的坏。”
  “太不公平了。”我說。
  “你那三十万還了沒有?”父親問。
  “還掉了。”我說:“人家要給我,作為攝影費,我都還不收呢。”
  “想用金錢來打動我儿子的心,沒那么容易,”父親說:“她打錯算盤,我家的儿子長了那么大,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完全不是這么一回事,這是一場誤會,但我也懶得解釋。
  我說:“這里沒我的事,我走了。”
  母親說:“你回心轉意的時候,就來看媽媽表演吧。”
  我說:“媽媽,看与不看,我永遠是你的影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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