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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聊、無聊、無聊死了!”
  躺在吊床上的汝儿發出不滿的大叫聲。在酷熱的的嬌陽下,她和小烏鴉合力在楊柳樹下搭了一個小小的吊床。起先小烏鴉還不太相信這上頭能睡人,但經過多次證實之后——是拿汝儿的小屁股去做實驗的。由她先爬上吊床,雖然失敗好几次,跌到泥地上。不過國父十次革命方能成功,她小姑娘試了二十几回終于成功,說起來也差不到哪里去便是。
  只可惜,這小丫頭片子沒几天的功夫就膩了,沒辦法嘛!整天望著藍藍的天、白白的云,不膩也難,尤其是對一個夏日到處跑的姑娘家而言,的确是有些勉強她。其實單指夏日是不太公平的,事實上,一年四季里,莫府上上下下就屬汝儿最愛到處跑,更別談冬天莫家人全窩在房里,而這小丫頭卻在西廂小閣的院子里堆起雪人來。
  很不可思議吧?
  但她就是這么一個活潑好動的女孩,所以要她躺在吊床上,整天無所事事,可真難為了她。
  小烏鴉好不容易有几天空閒,起碼不用跟著小姐到處跑,這回一听到汝儿大喊無聊,全身寒毛都給豎了起來。
  或許莫汝儿有好興致到處跑跑,不過她小烏鴉可就不一樣了,能休息一天是一天。不過遇上這樣的主子,不知是她的不幸還是幸……這是她深夜常思考的問題。
  “我決定了。”汝儿突然從吊床上坐起來,差點沒一陣晃掉下來。
  “我們去‘壓馬路’吧!小烏鴉。”
  “‘壓馬路’?”
  汝儿不耐煩地翻翻白眼,擺出最美的姿勢跳下吊床,雖然有些不穩,不過還算可以,有點像奧運体操選手,要是她莫汝儿生到月兔那時代,搞不好還是奧運金牌体操選手也說不一定。
  “傻瓜,上回我不是才告訴過你,‘壓馬路’就是到街上走走,看看有沒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東西?你這小腦袋瓜子成天就記得吃,我吩咐什么、教過什么,你都給忘個一干二淨。”
  小烏鴉為自己叫屈道:
  “逛街就逛街嘛!干嘛說壓馬路?我又沒念過書,當然不容易記住啊。”
  “就算念過書的秀才……不,就算是當今狀元都還不知道壓馬路是個什么玩藝儿。告訴你,這是新人類的用語,‘竹本口木子’!”
  “小姐,你又要給我取新名字啊?”
  “我是在罵你笨蛋。”汝儿裝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樣。“算啦!反正你也不識字,跟你是白說了,你去准備准備吧。”
  “准備什么?”小烏鴉猶自傻傻的問。
  “去壓馬路啊!你到底有沒有在听我說話?”
  小烏鴉猶豫了會儿,小心的開口:
  “小姐且,咱們又要去鑽狗洞了,是不是?”
  每回偷溜出府都是從后院那個狗洞鑽出去,要從莫府正門走出去,不被莫老爺給打死才怪。富貴人家的女儿怎可在街上拋頭露面?除非你成親那天,才可能從娘家走出去,然后被送入夫家,就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夫教子直到老死。換句話說,女人一生中能出大門的日子只有成親那天,而且還不能到處玩玩跑跑,簡直是由這個牢籠送進另一個牢籠,沒差嘛。
  所以,偶爾貪玩成性的汝儿會換上小烏鴉的布衣布裙,溜出去玩,反正沒人見過她——這大概是守在深閨的小小好處之一吧!誰都當她是小丫環,哪聞得出身上的富貴气。
  主意一定,只見汝儿雙手叉著腰,一雙星眸以很不滿的表情怒瞪小烏鴉。
  “我可警告你,你不陪我,我不會生气,但要是你敢偷偷告訴我娘,等我回來少不了你的板子!你听見沒有?”她難得裝出主子的威嚴。雖然很威風,不過可不能持久,一個不小心,就會忍不住噗哧一笑,誰叫小烏鴉又惊又恐的模樣讓她大感好笑呢?
  “小姐……”
  “你不說,我帶冰糖葫蘆回來。你要是說了,我就送你二大板,你說怎么樣?”
  “我當然不敢說。”小烏鴉急道:“不過,小姐一定要讓我跟去,要是有個什么万一,小烏鴉可擔待不起。”
  汝儿滿意的點點頭。“那好,咱們姊妹倆今儿個就好好的去壓馬路!”
  輦輦
  事實證明,壓馬路比起躺在吊床上,望著藍天白云要有趣許多。
  才不過是半炷香的時間,汝儿嘴里就塞了一支糖葫蘆、一塊綠豆雙層糕。當然,她身邊的小烏鴉也不免得意的在小荷包里擺了一枝翠玉簪。這大概是陪汝儿出來的唯一好處,可以得到一些平日買不起的小飾物。
  也許是正逢集市的緣故,京城里的几條街几乎擺滿了攤子,只見汝儿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一會儿跑到皮偶師傅面前看他輕巧熟練的玩弄手中皮偶,一會又跑到天橋底下看几個粗壯漢子舞刀弄槍,再一會儿又溜到擲搪瓷器娃娃的攤子前,花了好几文錢,還扔不到一只可愛的娃娃,一個跺腳又溜到別的攤子,留待待會儿再來雪恥。就看見汝儿在這几條街到處鑽,可怜的小烏鴉只得累得一雙小腳,跟著她后頭走,還用手絹頻頻拭汗呢!由此可見汝儿多會跑了。
  忽地,跑了一陣子的汝儿停下腳步,差點沒讓后頭的小烏鴉撞歪了她的鼻子。
  “小姐……”
  汝儿回過身子。
  “你要是想回去,就盡管回去。我可警告你,別叫我回去,當心我把簪子收回來!”她恐嚇小烏鴉。
  一听到簪子要收回,小烏鴉連忙護住那荷包,哀求道:
  “小姐,我們出來也有好一陣子了,到底什么時候回府?再晚些,我怕二夫人會發現咱們偷溜出來。你是不用擔心,不過可苦了我小烏鴉,當上代罪羔羊不說,說不定還得捱几個板子,那多划不來!不過話又說回來,小姐,這‘羔羊’為什么會替人家頂罪?而且,既然是小烏鴉替小姐頂罪,為什么不是代罪小烏鴉?”小烏鴉提出一古腦的問題,弄得汝儿啼笑皆非。
  說小烏鴉笨嘛,她又懂得提出疑問;說她聰明嘛,又好像差了那么一點,真不知該把她定位在那里?
  “你啊,還是乖乖吃你的糖葫蘆吧。”汝儿見前方新擺了個攤子,好奇的走過去瞧瞧。
  小烏鴉只得克盡職責,跟上前去。
  約莫半個時辰左右的功夫,汝儿好不容易從那攤子前的人群中爬出來。天!她大呼一口气,差點沒給悶死,回頭一望。咦,小烏鴉竟沒跟著出來?她眼珠一轉,拍掌差點沒叫好,說不定今儿個就是她擺脫小烏鴉、大玩一番的好時机!主意一定,她露出個笑容,想想要到哪個地方去玩呢?剛才吃了她好几文錢的攤子?不好!沒一會儿功夫,小烏鴉一定找得到她,不如……她咬著下唇,突然靈光一現——剛才經過一條胡同,也不算經過,只是從街上走過,看見里頭熱鬧得很,不少人走進去,本想跟進去看看,沒想到小烏鴉拉著她就跑。問理由,只見小烏鴉紅著臉蛋,一句話都不吭,還用一雙大白眼瞪著她。反正沒關系,小烏鴉不說,她就實地去勘查一下,這不挺好?
  她為自己的想法喝采。突然,她發現有個小乞儿正朝她擠來,一張小臉蛋上還有一對半月形的眸子,看起來倒有七分像女孩儿家。不過,大街上這么寬廣,就算很擠了,也犯不著朝她擠過來吧?話雖如此,汝儿還是很好心的想讓路,不料——
  她讓路,人家可不領情。
  那小乞儿還是直挺挺的朝她撞去,而且撞了就跑。
  如果不是身手靈巧,及時拉了個人做墊背,這回恐怕真要跌個四腳朝天了。真是的!撞人也不是這么個撞法,會出人命的耶!她摸摸腰際的小荷包,忽地大叫一聲:
  “不見啦!”
  她的錢包不見了,准是被扒了!如果她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或許到現在都還不曾發現,不過她可是時常受月兔耳提面命的教導,就連金光党那套騙法,她都了若指掌;何況是這小小偷錢賊!
  當然,她是不可能會放過那小乞丐的,當下,她就俐落的朝人群里鑽,往那小乞丐追去。
  那簡直是馬拉松外加障礙賽嘛!
  一路追得喘吁吁的汝儿開始咒罵起對方的祖宗十八代來了!非但如此,她還追本溯源,把祖宗十八代以前的先人全給一网打盡。雖是如此,她和那小乞丐的距离非但不拉近,反而有越來越遠之勢。這輩子大概就屬這回路跑得最多,差點沒讓她的肺給炸掉,就連腰際都隱隱作痛,一雙玉足透過柔軟的鞋底,感受到那路上的粗礫扎痛了她的腳,但她可沒要掉淚的傾向。呸!該掉淚的是那個該死的、殺千刀的小乞丐!哪個人不好偷,偏偏偷她的錢袋,敢情是見她好欺負?她就讓他見識見識到底是誰好欺負!雖然距离不算短,她還是努力的追……
  小乞丐努力的跑,汝儿努力的追——
  就在触手可及之處——天,她還真是會跑!那死沒良心的小乞丐正回頭恐慌的推她一把——
  老天!跌一跤也就罷了,偏偏這可是在橋上——橋下是河,會淹死人的那种。
  而可怜、可悲、可歎的小汝儿正睜大眼眸,瞪著橋下急流,一個重心不穩就直往下墜……天!她甚至還來不及說遺言、立遺書呢!
  一只有力、粗壯的臂膀救了她。
  汝儿大吐一口气。從鬼門關兜了一圈的她,唯一的感覺就是——從此再也不靠近有水的地方半步了。
  她很感激的想向救命恩公道謝,這一抬頭,乖不隆呼!她首先瞧的便是那寬闊的胸膛,再往上一瞧,是那古銅粗厚的脖子,天!這是不是巨人啊?小汝儿咽了口口水,閉了閉眼,悄悄的睜開一只眸子再往上看去。
  那是一張粗獷中又帶著几分貴族气的臉,堅毅冷漠的下巴、緊閉著的嘴唇,以及一雙沒有感情的黑眸,天!他擁有出色的五官、出眾的臉龐,如果在月兔那時代,鐵定是一流模特儿,說不定后頭還會拖著一群女人跑,不過要是他能笑的話,說不定會更有吸引力。光看他臉上那緊繃的線條,就知道他不會笑。看!連眼角的笑紋都沒有。一個不會笑的男人,那多無趣啊!他的人生不是很乏味嗎?
  “如果你笑,一定很好看。”直到听到這句話,她才知道自己已說出了口。紅暈立刻遍布在她的小臉蛋上,她胡亂的揮揮手——
  “你別誤會!我是說,你不是很丑啦,只是要是能有點笑容的話,一定可以去當模特儿的……唉呀!我忘了你不懂什么叫模特儿——不過,你先放我下來,可不可以?”她怯怯的問。這會儿她還讓他給抱在半空中,像拎袋馬鈴薯般輕松。
  他的眼神莫測高深的凝視著她。
  “喂!難不成你是聾子?”她的聲音大了些,深怕他听不見,同時很明顯的,她的气勢也高漲了些,像只趾高气昂的小孔雀——其實說小孔雀是過火了些,她也不是很花枝招展;應該說是小麻雀,吱吱喳喳的,連人家意圖都還弄不清楚,就自以為是的說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話。
  不過,汝儿也覺得好可惜唷,這么好看的男人竟然是聾子,真是太沒天理了嘛!加上他救過她一命——
  老天!她差點忘了他救了她一命,還在這里胡亂說話。
  她很慚愧的垂下頭來,囁嚅說:
  “對不起啦!是我不對。應該先向你道謝的,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此一命嗚呼,再也見不到我娘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到底放不放我下來啊?就算你不累,我也很怕耶!雖然我一直向往鳥儿自由自在的飛翔,但好歹我也算是個人;人還是要腳踏實地,才有安全感的,你明白嗎?”她暫時忽略他的身高、他的魁梧,只是一個勁儿的嘮叨個不停,說到最后,簡直是她最大了。
  “對了!”汝儿突然睜大眼遙望橋上四處,然后很生气的瞪著眼前的魁梧漢子。
  “都是你!”她用力戳著他的胸膛,戳得她纖纖玉指都痛得差點掉出眼淚。天!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好像戳到鐵板似的,一只手指差點就此斷成兩截。
  她眼眶含淚,大聲叫罵:“快點放我下來吧!那個小乞丐偷了我的錢袋,我要去追他,你快放下我,不然我要喊嘍!”
  殊料,眼前這個高大威猛的男子非但沒有放下她的意圖,反而輕松的摟著她的腰,讓她靠近他。
  她近得几乎可以看見他胸前挂的玉佩上寫著“朱”字。
  幸虧月兔教過她認字,要不然她還以為上頭是什么鬼畫符,而差點沒破口嘲笑他;而要是她真這么做了,丟臉事小,到時要讓他以為她肚子里全是草包,那才沒面子呢!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過她很不愿意他瞧扁她。
  “有人去追了。”冷冷的聲音突然響起,讓汝儿好生嚇了一跳。
  “什么?”沒想到眼前男子非但一臉酷樣,就連聲音也冷得像是剛從冰窖里拿出來似的,嚇得她差點手腳發軟。
  深沉的墨眸盯著她好一會儿,才低聲道:
  “芙蓉鳥。”
  她眨眨眼。“什么鳥不鳥的?你快放我下來,要不然……”她拚命的想著有什么威脅的話能讓眼前這個魁梧的男子落荒而逃。
  “要不然?”他揚揚眉,舉止之中盡是不可一世的樣子,气煞了汝儿。
  “要不然我打你!”她口不擇言地叫嚷起來,也不知是從哪里借來的膽子,真的一記粉拳就朝他胸口打去。
  她差點沒哭爹喊娘,兩道清淚不爭气的滑落了下來。
  這男人鐵定是銅牆鐵壁做的!瞧他還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樣,而她的手……她痛苦的握著那只差點骨折的手,痛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見他終于放下她,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宁愿當成是他受到她的威脅外加一記拳頭所致。
  他在她還來不及跑掉的時候,抓起她纖細的手腕,蹙起眉道:
  “沒事吧?”
  “沒事才怪!”她哭喪著臉。“你自己去撞牆試試,看看是牆先倒,還是你先躺下地?”她白了他一眼,一時之間也顧不得他嚇人的气勢,只繼續嚷嚷著:
  “先前我還當你是救命恩公,對你存著一絲感謝之心,現在咱們是扯平了。都是你!害我差點廢了一只手臂,這還不打緊,光是你這張臉就讓我飽受惊嚇。照理說,你應該跟我賠個不是,說不定我還不會計較。”她很理直气壯的說道,大概是因為气昏頭了吧?
  “說來還是我錯?”他似笑非笑。
  “不是你的錯,難不成是我的?”汝儿本想用力抽回她的手,不過想想,要是他不放手,而她這么一用力,搞不好真的會脫臼,為了安全起見,她還是乖乖的讓他拉著她的手。
  天!這一抬頭,她才發現自己著地之后,只能算是勉強及至他寬闊的胸膛,由此可見他有多魁梧了!她一個纖纖弱女子怎能爭得過他?要是他一個不滿,一巴掌就能把她打到橋下去,哪容得她在這里放肆?想到這里,汝儿很小心的偷瞄他的表情,只見他的表情一片空白,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也不像是在气頭上,應該是沒被她的言語激起怒火吧?想想,她真是笨到家了!干嘛跟這個陌生人爭個面紅耳赤的?到時候怎么被人打死的都不知道!有气大不了回到小閣,叫人做個草人,用五寸釘釘死他不就成了,干嘛在這里逞口舌之快呢?主意一定,汝儿立刻收斂起波婦罵街的本事,用一雙感激的眼神望著他。
  “對不想!”她眨眨眼,看著他有些吃惊的神色,偷偷笑著。“剛才是我太激動了。大概是第一次壓馬路……我是指,逛街,就讓人給搶去荷包,你不會介意吧?”
  他的眼神閃了閃,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她微微一躬身,垂下眼說道:“小女子在這里先謝謝救命恩公,要不是恩公相救,只怕這回小女子已成水下冤魂了。”
  他的嘴角稍稍上揚,好笑的望著她過份屈膝卑躬的小小身影。
  “你打算如何回報我?”
  她愣了愣。“回報?”
  “對,回報。”
  “我已經向你道謝了,你還不滿足?”她一張俏臉又气呼呼的。
  他欣賞的望著她臉上的紅暈。
  “喂,你有沒有在听我說話?”她差點又拿纖纖玉指去戳他,要不是前車之鑒及時提醒了她,只怕這回真的會付諸行動。
  也許用腳踢他可能容易得多!
  他微微張口,想要說些什么,卻被尖銳的叫聲給打斷。
  只見先前的小乞儿正被一個巨人扛過來,還一路上大呼小叫的引人注目。
  那巨人比眼前的恩公還高大,像是通天的巨人——這是汝儿這么認為,誰叫她生得這般矮小,所以凡事都感到低人一等,就連說話,也得昂起頭來,很費力的說著。唯一能讓她暫居上風,以高姿態的語气說話的大概就只有對小烏鴉的時候。誰叫小烏鴉才十五歲,生得比她還矮小,個性也是那种唯唯諾諾、說東不敢向西的應聲虫!偏偏此時此地小烏鴉不在場,不然好歹也讓她壯壯聲勢,說不定眼前這兩個男人也會怕一些吧?汝儿不太樂觀的想道。
  不過,當她的眼珠子轉到那乞儿身上時,什么壯聲勢的事全被她給忘光了。
  她大叫一聲:“就是他!他偷走了我的錢袋。”
  眼前的男了朝身邊的巨人示意,只見那巨人輕松的把小乞丐從左手換到右手,像是倒挂金鉤似的,把他整個人倒過來,怀里頭的東西叮叮咚咚的掉出來,其中還有汝儿被偷的藍色荷包。
  汝儿眼一亮,也顧不得那男人抓住她的手腕不放,立刻跑上前拾起她的錢袋。幸虧那男人很快的放開她,要不然這一拉一扯,后果可想而知。
  “沒別的了?”見她拿起荷包,他問道。
  汝儿很開心的搖搖頭,兩條黑亮的綁著的辮子也跟著晃動,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去摸一把。
  他受怜的摸摸她的頭發,眼底閃著莫名的神情。
  汝儿還渾然不覺,小心翼翼的看著那藍色荷包有無受損的痕跡。
  那男子微微朝巨人一點頭,只見那巨人放下小乞儿,一個閃神,那小乞儿就溜得不見蹤影了。
  汝儿感激的笑笑。“謝謝恩公救命之恩,還助我拿回荷包,大恩大德不言謝……”頓了頓,她突然想起先前他要求的回報,轉了轉眼珠,改口道:“其實恩公施恩不圖報,如果恩公愿意的話,可否將名字告知小女子,好讓小女子在家供奉長生牌位,一天三炷香。”拜死你最好!免得將來先气死別人。
  不是她莫汝儿不懂感激,實在是單就剛剛他要求回報的那副賤樣,就讓她看不過去!更別談還把她當馬鈴薯似的吊在半空中,差點沒讓她嚇去三魂七魄。整人也不是這么個整法嘛。
  他意味深長的注視著她。
  “在下姓朱。”
  “原來是朱恩公。”她腦筋一轉,甜甜說道:“干脆我就稱呼恩公為‘豬公’好了,你不介意吧?”
  他眼底閃起佩服之意。
  “下在朱琨庭,不知姑娘閨名?”
  汝儿差點當著他的面吐舌頭。“既然是閨名,當然不能讓外人知道啦!不過,‘豬公’您放心好了,長生牌位上我一定刻著‘豬公’您的名字,讓您長命百歲。”
  他不情愿的笑了——這是汝儿第一次見到他笑。其實他笑的時候很好看,如果古時候有相机的話,她一定會當場拍一張下來留作紀念,不過既然沒有相机,用畫的也行,起碼可以畫下他此時的笑顏。可惜她莫汝儿的繪畫天份是一流沒錯,但卻是倒數一流的那种!要是能畫出他的輪廊就很不得了了,更何況是神似三分?
  雖說她自小琴棋書畫都曾有師傅教導,不過每個師傅在教了一年后,都不得不搖頭歎息,辭去了這份工作。沒有天分是其一,絕大部份還是歸究她愛玩的天性吧?往往正值上課時,她這女娃儿卻同小烏鴉溜去抓蟋蟀、爬樹,甚至挖狗洞——否則后院那個狗洞是怎么來的?難不成是憑空出現的?當然不是!那可是汝儿和小烏鴉花了一年半載的功夫,才挖出這樣的成就。必力都用在這儿了,哪還有時間學畫畫、彈琴的?更別談她娘所傳授的刺繡功夫了!身為蘇州人的舞娘,她的蘇繡可是出了名的!偏偏她這女儿沒遺傳到半點手藝,每回勉強耐住性子繡上二、三個時辰,所換來的結果是十指滿頭包,還累得小烏鴉費心為她包扎。她娘還常以此訓誡她,像她這樣的女子有哪戶人家敢要?恐怕嫁出去沒半天功夫,就來個休書一封,休掉她了!
  他見她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不覺好笑。這還是頭一回有女子敢明目張膽的瞧著他,就只差沒流口水罷了。
  “這是你掉的荷包?”他好奇的從她手中拿起藍色荷包打量。而若不是汝儿一時失神,不及搶回,只怕這荷包早已裂成兩半。
  “是啊。”她伸著掌心,等他還回來。“你瞧夠了吧?”
  “繡功挺細的。”他隨意道,很仔細的打量。
  “那當然。”汝儿得意洋洋的,像是沾了光的驕傲孔雀。“這是我娘繡的。別看這料子過气多時,這上頭可是出了名的蘇繡;算你有眼光。”
  他揚揚眉,道:
  “在下還沒請教姑娘閨名?”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既是閨名,當然不能讓外人知道。可以還我了吧?”汝儿本想趁他不備,從他手里搶回來,不過他身手敏捷,輕輕的側過身子,躲開她迎面而來的“魔掌”,害她一個踉蹌,向前扑去。若不是他眼明手快,及時擋在她面前,讓她一頭撞向他這的“銅筋鐵骨”上,只怕她這回連小命都沒有了,因為再往前一步,就會摔下橋去了。
  汝儿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圣母瑪利亞!耶酥基督!阿彌陀佛!如果不是他,恐怕她莫汝儿十七年后又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了。
  她簡直感激死他了,雖然她的頭給撞得七葷八素,不過小命撿回一條,為此她就該感激涕零,恨不得真的為他供起長生牌位,一天三炷香!想起先前她還對他態度惡劣,又處處諷刺他,虧得他非但不介意,反而還救了她一命!這种好人雖然提著燈籠都可以找到一打,不過她汝儿還是很感激他……
  她抬起頭,用自認為很感激的表情面對他,不料她卻瞧見他的大手正玩著她有些散亂的麻辮,眼底還閃著她看不懂的古怪神色:有些溫柔、有些縱容的。最可惡的是他唇邊那几不可辨的笑意!哎呀,溫熱的气息讓她惊覺到自己還偎在他的怀里——這輩子,汝儿沒這么快動作過,像是腳底抹油似的,飛快的离開了他的怀抱。哈!到現在她才發現三寸金蓮竟也能動作那么快,當她距离他起碼有四尺以上時,她不免得意的想道。
  可是當她瞥倒促狹的表情出現的他臉上時,一股熱流緩緩從她頸上升起;不用照鏡子,她也可以猜到此時她的臉蛋一定紅透了!這种熱呼呼的的感覺只有在當她患病的時候才能感受得到,那雙眼睛正坏坏的盯著她。呸!她莫汝儿活了十七年,還不曾見過這般放肆的男人——她忘了十七年來,除了莫家長工以外她可沒仔細瞧過其他男子——想來先前她是想錯了。什么救命因人?要不是他老拿著她的寶貝荷包不還,她又怎么會差點掉下橋去?追根究底,這——根本就是他的錯,她完全推翻先前他是個大好人的想法。他要是大好人,她莫汝儿三個字就倒過來寫!就算斜著寫,她都認人。
  “你沒事吧?”他問,對她立刻拉長彼此間的距离,感到好玩。
  “沒事才怪。”她差點朝他吐口水。“等我回去檢查檢查,要是出了什么問題,就算你想溜也溜不了。”
  “那是最好也不過了。”他亮亮荷包。“嗯?想不想討回去?”
  “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你要是不還,我可以報官。”她很生气的瞪著他,气得兩頰鼓鼓的。不過,當她一看見他身邊的巨人向前跨一步時,天!她用力吞吞口水,很勉強的站在原地不動;那樣的身高讓她怕得想拔腿就跑,而不是她還想逞什么英雄,站在這里跟他像對峙,實在是她已經兩腿發軟,只能立在原地生根了!
  他冷淡的丟給那巨人一個眼神,只見那巨人……天!到現在汝儿還是不太相信竟然有人能高到這种地步。簡直是高聳入天,存心想嚇死人嘛!那巨人又退到他的位置,不再橫眉豎眼的瞪著她。
  朱琨庭兩眼凝視著汝儿,半是威脅的開口:
  “沒有我,現在別說是這小小的荷包了,恐怕你連小命都沒了!照理說,你應該報答我。”
  “施恩不望報。”她不安的眨眨眼。“我也說過要給‘豬公’您立長生牌位,你還不滿足啊?再說,我又沒要你來救我,是不是?是你心甘情愿的,又沒人拿刀拿槍逼你,如果你要我報恩,不如你自己去報吧!”要不是那荷包里有她十七年來一點一點滴攢下來的積蓄,她說什么也不會在這里跟他說廢話。
  他揚揚眉,做勢要將錢袋放入腰際。
  “等等!”她嚷道:“好啦、好啦!我分你里面的三分之一,總可以了吧?”她見他堅決的搖搖頭,她咬牙說道:“一半!咱們一人一半。這可是最低底限,你再怎么威脅利誘,我都不再再加了,你好好想想。
  “我不要你分毫,只是想知道姑娘閨名……”他頓了頓,變得若有所思起來。“或許也有其他報恩的途徑……”
  “你想都別想!要是你以為本姑娘會告訴你閨名,你就是痴人妄想。呸!你八成是色魔變態,要我名字干嘛?想去做草人釘死我啊?坦白告訴你好了,本姑娘的閨名只有我的丈夫才有權知道,憑你?呸!要是我莫汝儿告訴你,豈不是自討苦吃,我要是有這么笨……”到最后她才惊覺自己已順口說出了她的名字。都是罵得太快,一個不小心,連名字都給溜嘴了,她真是夠蠢的了。
  不料,他一個箭步,趁著她來不及跑掉之前赶緊擋在她面前。
  “你嫁人了?”他沉聲問。
  “要你管……”看見他凌厲的眼神,她收住了口。“還沒……那又如何?你管得著啊?”
  “可有中意的親事?”
  “你有病!”她故意大叫,趁著他一個勁儿的注意她說話,眼角瞄到他腰際的荷包。“不過,你想知道也無妨,我當然沒——親——事啦!”或許她刺繡功夫是倒數一流,不過眼快手快,荷包照樣得手。
  緊緊握著那藍色荷色,她就算死也不放手了!
  她一步步的往后退,逞一時口舌之快干嘛?只是浪費口水,到時跑不了不說,可能連十七年努力存下來的錢都給吞了,那才不值呢!不如忍一時之气,得個海闊天空;反正冤家路窄,到時再戰也不遲。奉上行這個理念的汝儿一直退到一段距离后,她才稍微松一口气。奇怪,他笑個什么勁?本來看看他沒有笑紋,只有皺紋,還以為他不苟言笑,不過今天看他起碼笑了個十几次,這么會笑干麻?笑死活該!她最討厭他笑時的那副表情。賊賊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這种男人最難猜了,雖然那副笑容緩和了他冷硬的線條,但那關她什么事?一直撞到了小烏鴉,她才發現原來這小丫頭片子偷偷躲起來,不敢為主出頭,原因是什么?還不是那個巨人太怕人了!
  反正一個人沒膽,兩個人有膽了吧?雖然還是小膽,不過深吸口气,汝儿和小烏鴉頭也不回的就跑過几條巷子,活像有什么毒蛇猛獸追著她們似的。
  只見這姓朱的男子,朝那巨人微微頷首,這巨人點點頭,立即健步如飛的追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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