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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新的消息——

  星期一 送走沙老大和佩藍妹妹去度蜜月后,心里覺得好空虛。親愛的媽媽:
  今天我和大胡子發生關系了。或者我該說是昨天凌晨呢?
  可是——我“也”在今天和大胡子正式分手了!
  “分手”不過是兩個字,寫起來筆划簡單,說出口也很容易,然而心頭的千頭万緒又豈是“分手”兩個字可以解釋清楚的。
  我并不后悔自己和他發生了關系,我气的只是他老用話來激我說出我還不想面對的事實。
  鴕鳥也好、烏龜也罷,我是真的孬种。如果時間倒轉,我會不會干脆接受他早就在我心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事實呢?
  我怕的是他的家人不接受我吧,我怕的是他終他一天會嫌棄我吧。
  早上和奶奶通電話,奶奶又一直問我,什么時候帶倪大維回來?
  我該怎么回答她呢?
  心里好亂。
  黎曉宁合上昨天才寫過的日記本,很順口地又補罵了一句:“混蛋倪大維。”
  大胡子今天下午就要坐飛机离開台灣了!
  出國就出國,還要別人轉告是什么意思?他期望她會在机場演出全本的孟姜女哭倒万里長城嗎?
  門都沒有!
  她連机場的門都沒沾上邊,也不知道他究竟坐的是几點几分的飛机,她反正在辦公室里吆喝那些個閒雜人等,吆喝得不亦樂乎,管那個大胡子是到加拿大、澳洲,還是到北极探親……都与她無關。
  她只是覺得——
  寂寞。
  不該提早下班的。屋子里空蕩蕩的讓人不安,就連她打個噴嚏都可以在室內傳出回音。
  要不是明天還要上班,她真想坐車回老家抱奶奶抱個過癮。
  黎曉宁把自己擠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無聊地切換著頻道鈕。
  “什么爛節目!”看了半部不好笑的喜劇、吃了一包科學面后,她下了一個評論。
  大胡子現在應該在飛机上睡大頭覺了吧。搞不好空中小姐正在撫慰他受創的心。
  呸!黎曉宁朝自己啐了一聲。想那個王八蛋做什么!她按下遙控器,轉到新聞台。
  “新聞快報:台灣航空下午一班飛往加拿大的班机,在一聲爆炸聲中,緊急迫降在香港,目前已知罹難的台籍旅客名單如下……”
  遙控器從黎曉宁的手中滑下,她的雙眼凝粘在熒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黑底白字。
  怎么可能!
  人命怎么可能如此脆弱?打在電視上的几個字就代表了“死亡”嗎?
  “倪大維不會死的……他不會……”黎曉宁喃喃自語著,不明白自己的視線為什么愈來愈模糊模糊到她甚至看不清楚電視熒幕。
  她伸手揉了揉發痒的眼睛,卻愕然地發現它們全沾滿了水气。她疑惑地眨了下眼睛,几顆水珠于是進入她的唇間。
  咸咸的!她在哭?!
  她居然還會哭?!她以為自己的淚水早在二十年前就流盡流干了。
  黎曉宁緩緩地走到電視前,她伸手碰触著熒幕。
  “為什么還沒播完呢?”
  死亡名單之后,是另一串受傷旅客的名單。
  “為什么還沒播完!”
  一聲巨大的叫聲,把她自己嚇得跳了起來。
  “以上就是本次空難中罹難的台籍旅客名單。現在我們再度請現場的記者翁小銘和我們連線……”
  黎曉宁瞪著電視中那台著火的飛机,她突然大叫出聲:“沒有他!沒有他!”
  她繞著客廳尖叫亂跑亂笑,拿起他送給她的招財貓,用力地親了好几下。“大胡子沒事!”
  捉起電話,想和全世界的人分享她的喜悅,只是,她想不出來要撥給誰……
  打給奶奶,怕她擔心;打給沙老大,他和佩藍妹妹已在南洋小島他們的蜜月。除了這些人之外……
  她,沒有朋友。
  “沒關系,我還有你啊。”黎曉宁把招財貓抱在胸口,下顎支著它的頭。“我還有倪大維啊!”
  一股暖流流過了心頭,她從不知道這种歸屬的感覺竟會讓人感動得想哭。
  她仰頭大笑了起來,開心地甚至想到机場去宣布她愛倪大維!
  黎曉宁抱著招財貓,邊看著電視邊跳著她自創的山地舞。
  “至于外籍旅客的部分,請家屬至航空公司聯絡。電話是……”電視記者繼續報導著。
  黎曉宁打住了腳步,整個人愣在原地。
  倪大維是台籍還是加拿大籍,還是兩個都是?!
  她一咬牙,捉起背包就打算直接沖到机場。不讓她弄個清楚,她會瘋掉!
  “鈴鈴鈴……”
  黎曉宁扑飛回沙發邊捉起電話。可能是大胡子打電話來報平安的!
  “喂!喂!”電話那頭傳來嘟嘟作響的鈴響。
  “搞什么鬼!莫名其妙!”她把電話一丟。才跨了一步,鈴聲又再度響起。這次她弄清楚了一件事——
  是門鈴在響!
  黎曉宁咬住顫抖的嘴唇,撞倒了一個垃圾桶,踢翻了一張擋路的椅子,飛快地朝門口扑去。
  她這輩子從沒這么渴望看見一個人!
  心髒几乎快跳出胸口,她緊張地把頭發塞回耳后,把臉上的淚全揉到袖子上,同時努力地揚起嘴角微笑。
  黎曉宁倏地拉開了門,笑容卻卡在頰邊——
  “你們來做什么!”
  “沙門”的一票同事全擠在門口。
  “二頭目,我……”因為猜拳輸而被舉派為發言代表的趙志強,面容青白地站在門口与她四目相望。
  “少囉嗦!有話快說!要不然就全部下班滾回家!”黎曉宁板起母夜叉面孔。心情已經很爛了,還敢來惹她!
  小趙肩膀后頭躲了一堆人,每一張臉孔都很努力地想盯著地板,卻又忍不住抬頭偷瞄著黎曉宁的表情。
  “二頭目,你知道——”瘦弱的趙志強抖栗地說。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有事要出門了!”她一手揮開礙路的人,一跨步就有排開千軍万馬的气勢。
  “倪大維!”
  小趙的一聲喝叫,讓橫眉豎目的女暴君回過頭。
  “你說什么?”黎曉宁一回頭,看得趙志強直打寒顫。
  “我‘們’——我‘們’已經知道倪大維的消息——”媽啊!他好想落跑……后面的人干么一直把他往前推?
  “倪大維怎么樣了!”黎曉宁的手直接扯起小趙的領口,又气又急地搖晃著他。“你快說啊!我現在就是要去机場!”
  “你不用去机場了。我‘們’——我‘們’很遺憾地要告訴你……”趙志強看著她突然失去血色的臉,他愣得說不出話來。
  “二頭目,你還好吧?”員工們七手八腳地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我沒事。”黎曉宁搖搖頭,拒絕所有人的扶持。她的雙手指尖深陷入趙志強的手臂中。“小趙,你把話說完。你遺憾什么?”
  “是我‘們’遺憾。”趙志強強調,手臂疼得讓他臉色慘白。黎曉宁“神力女超人”的封號果然不是平空而來。
  “說!”黎曉宁吸了一口气,決心面對所有的悲劇。
  “我們必須很遺憾地告訴你——”趙志強拉開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倪大維他已經、已經在這次空難之中——”
  小趙的話一字一句地吐得极緩慢,而所有人也都默契十足地向兩旁退開,佇立在中央的黎曉宁孤伶伶地站在中間。
  “倪大維已經、已經——”小趙囁嚅著。
  “閉嘴!”黎曉宁捂起耳朵,整個人蹲到地上。
  弱小的身影一如童話里在寒風中受凍賣火柴的小女孩。
  “倪大維已經平安回來了。”
  忽而,一聲熟悉的呼喚傳入她的耳中,黎曉宁打了個冷顫,怀疑自己有了妄想症。
  “傻子,我在這里。”一個高碩人影擋去她的光線,兩只厚實的手掌握住她的肩。
  黎曉宁倏地抬起頭,望向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濃密的劍眉、溫暖黑亮的眼、高隆的挺鼻及“光滑”的下顎。
  倪大維怎么會在這里!
  “怎么?看我看傻了?”倪大維一使勁就把她拉入自己的怀里,溫柔地撫著她的背。
  “胡子呢?”她呆楞楞地問著,雙眼一動也不動地緊盯住他,惟恐他下秒鐘就消失不見。
  “胡子全剪了。女人失戀剪頭發,男人只好剪胡子嘍。”倪大維一笑,拉起她小手摸摸自己的下顎。“你還習慣吧?”
  “那班飛机——”她撫在他臉頰上的手指是冰涼而顫抖的。
  倪大維覆住她的手,他臉上的笑容竟也有几絲心神不宁。
  “我差點坐上那一班飛机。”
  黎曉宁一听,手臂狠狠地扣住他的頸項,蒼白的臉龐整個埋入他的頸間。
  他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
  “你沒死!你沒事!”她低呼著,不明白這些話是說給他听的,還是拿來安慰她自己的。
  她眼中開始泛出光彩,手指則激動地緊抓著他的背。
  倪大維用力地回抱著她,完全能夠体會她此時的感受。要不是在候机室中,他的腦中一直頻頻回想到她的童年,既而轉出了挽回她的念頭,今日兩個人或許就是天上人間了。
  “差一點我們就……我那天怎么會笨到用話把你激走……”她發抖的呢喃全吐在他的頸間。
  “傻女人,不用抱這么緊,你快把我勒死了。”倪大維玩笑地說,不想讓她那么緊張。
  “我現在不要放開你。”她微嗔道,依然攀附著他。
  黎曉宁此話一出,旁邊唏唏嗦嗦的聲音開始響起。原來二頭目還有這么小鳥依人的一面!
  “我沒事了。”倪大維在眾人的注目下,打橫抱起她。“我很好、很好。我根本沒搭上那班飛机。對不起。讓你擔心難過了。”
  他低頭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黎曉宁眨著眼睛,手還是粘在他的脖子上。
  “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可是我的腦子里現在空空的……”
  “我知道。”倪大維摟緊她,從她身上的抖栗知道她的不安。
  他又何嘗好受呢?
  与死亡擦身而過之后,讓他更懂得珍惜。
  黎曉宁捱著他的臉頰,女性化的柔美神韻看傻了一幫弟兄。
  在凝視了倪大維許久、心情也稍稍平复后,她開口要他放她下來。
  她彎下了身,所有人跟隨她的動作轉著視線。
  黎曉宁拿起腳上的拖鞋,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賞了每個同事一記拖鞋神功!
  一時之間,兵荒馬亂,哀鴻遍野,躲的躲、逃的逃……
  “哪一個王八蛋想出來的爛主意!居然敢耍我!活得不耐煩了嗎?”黎曉宁大吼大叫地揮舞著拖鞋。
  慘叫聲中,趙志強第一個溜下樓梯,口中直喊著:“不關我的事,我是代罪羔羊。”好險,他有先見之明,沒押注二頭目會痛哭失聲。
  賺翻了!
  倉皇而逃的小趙身后跟了一串抱頭鼠竄的倒霉男人,他們全押二頭目會哭出眼淚。
  “倪大維,你也跟他們瞎起哄嗎?”佳人脾气發到自家人身上。
  黎曉宁雙手一叉腰,瞪著有點“陌生”的他。
  “我警告你,你現在沒胡子了,你敢偷笑或者做出任何表情,我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你給我老實招來,你有沒有和他們串通騙我?”
  “我不會拿死亡這种事開玩笑。我要上來之前,就有這么一大群人擋著我,我又不是愚公,怎么可能把這堆男人山全搬開?你啊!”倪大維彈彈她的額頭,歎了一聲气:“要怪,只能怪你平日老欺壓他們,這叫做多行不義……”
  “必自斃!”躲在樓梯間的偷听同事們接口道。
  黎曉宁回吼了一聲:“你們戲還沒看完嗎?還等著我包紅包給你們嗎?限你們三秒鐘內消失!”

  清晨,倪大維從睡夢中醒來,發現黎曉宁摟著他已發麻的手,就像小女孩抱著她心愛的玩具熊一樣緊緊不放。
  “你打算這樣看著我多久?”他不舍地拉過她枕著他的胸膛。
  “我不知道。”黎曉宁仰起頭,眼睛仍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可能等到我的手不會發抖的時候,我就不會這樣一直盯著你了吧。”
  她的心好亂。她知道他真的沒事了,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會發抖。
  “沒事了。乖!”倪大維捧著她的臉,親吻著她的嘴唇。
  “如果你今天坐上了那班飛机,飛机又出了事,我不知道我活著有什么意思。”她打了個冷顫。
  倪大維看著她,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要無法承受這种狂喜。這是她最接近愛的告白。沒有說話,他只是深情地凝視著她。
  “可是我又很矛盾。我們相處的時間才這么短,一想到你可能會死,我居然會這么難過,那么若我們再相處的久一些,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總是會有人先走,那我留在這里不是很痛苦嗎?人為什么要牽涉到感情呢?如果沒有情,日子是不是會過得快樂些?”她抓著他的手緊張兮兮地問著。
  “离開我的念頭會讓你好過一些嗎?”倪大維拍拍她的手,安撫著她。
  “不會。”
  “那就對了。你不會因為別人預言世界末日,你就每天不事生產,懶懶地過日子,對不對?生命是需要冒一點險的。如果我們沒在一起,那么這段感情將會變成你生命中最遺憾的一部分,為了不讓這分遺憾發生,為了讓你擁有更多的我,我們試著對彼此更好一點。”他拂開她額上的發,不許她一直皺鎖著眉。“其實,我一直不知道為什么那天我會气成那個樣子?可能因為是我一廂情愿地認為我已經得到你,我以為生米煮成了熟飯,你就已經是我的了。只是,你說的話也未免太刻薄了。我知道你的個性有些沖動,但是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一定回傷到人。我們兩個都改進一點,好嗎?畢竟我們還要走上一輩子的路。”
  倪大維倚著床頭板坐直了身体,雙手扶著她的肩頭,認真地凝視著她。
  黎曉宁伸手摸著他的臉龐。少了那片落腮胡,他的英俊又多了几分孩子气的執著。她常忘記他小她一歲,年齡仿佛從來就不是他們之間的問題。
  “大胡子,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她露出一個沁甜的微笑,半坐在他的大腿之上,小手撫上他的胸膛。
  “什么事?”他的唇輕触著她的。她的笑容好美!
  “我好愛好愛你。”黎曉宁脫口而出,整個人突然被他吻得喘不過气來。
  她知道,她的未來再也不會孤單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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