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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他還沒有來。
  現在离約定的時間還早。我總是提前赴約的。凡是談戀愛時,求愛的一方都會提前來到約會地點的,即使那些不象我這樣性急的人也一定會如此。
  我現在正坐在一家旅店的門口大廳里的會客處的一角。因為是一個角落.所以養不引人注目。
  從大玻璃窗外望,天色已開始昏暗。
  下學期已經開學一個月了。剛開學時頭兩周顯得忙忙亂就的。特別因為前几個月我在家養傷而耽誤了功課所以總得下點功夫追上去。接著又是好几次測驗,使我每天都不得安宁。
  自從上次我和梢川到高原湖畔度假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也沒有給他打過電話。到了今天,由于接連兩三天的測驗終于告一段落,我松了一口气,于是在中午便給他打了一次電話。再過一些時候又要舉行期中考了,我想抓緊時間和他見一次面。
  “你這電話來得正好。”電話接通后傳來了梢川高興的聲音,“我剛要找你哩。”
  “真的嗎?”
  “是呀。還有上次的事情我也想和你談談。今天晚上怎么樣?”
  “可不能太晚啊。如果在八時以前,我可以借口說課外小組有活動……”
  “好的,我一定盡早赶到。”
  他的態度還是過去的老樣子,這反而使我感到不安。
  在高原湖畔發生了那樣戲劇性的事件,難到他……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也許當作一個笑話,就讓它過去了吧。
  于是,現在我便這樣地在這里等他見面。
  當然,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拿著衣服到旅店來換了。不過如果我們裝作父女的樣子,別人大概不會生疑的。
  我后面有一個人走近前來。我條件反射般地露出笑容回過頭去。
  “你是瞳小姐吧?”
  唔?他是誰?不過我馬上想起來了。他就是上次在梢川公司的咖啡廳里見到的那個青年人。
  正确地說,我之所以猜到是他,并非由于記得他的相貌,而是由于他那裝腔作勢以大人物自居的神態和動作。
  “是的。”
  “對不起。”
  這個青年人一面說一面急急忙忙地坐在我的對面。
  一個侍者走過來,大概是問他要什么飲料。他急急忙忙地謝絕說:
  “不,我什么也不要。”
  然后他對我說:
  “我有些話要和您談談……”
  “您是……”
  “我是梢川先生的部下,承蒙先生看得起我……梢川先生很信任我,哪怕是私事也交給我辦。”
  听他那喋喋不休的語調,簡直好像一個推銷員:
  “那么……他有什么話要你轉達給我嗎?”
  “在某种意義上是這樣的。”
  “這是怎么回事?”
  “這樣的事情如果讓當事人雙方直接談,很容易感情沖動。不如讓我這樣的第三者來談,我想更會使您理解的。”
  我挺起腰來坐著問道。
  “是我和梢川先生的事?”
  “我听梢川先生說,您是一位很爽宜的好姑娘。”
  我沒有開腔。
  “唔……常務董事……啊,就是梢川先生……覺得很對不起您。讓你受了腿傷就是其中之一。他還認為現在這樣的關系結果也是對您的傷害……”
  他說得很圓滑,滴水不漏。
  “雖然只是一般的朋友交往,毫無特別之處,但社會上可就不這樣看了。十七歲的高中生和一家公司的常務董事交朋友……這樣下去,一旦暴露就大成問題,對您的聲譽也有損害。常務董事出于長輩的義務,不能不避免發生這樣的問題。這點您能理解吧?”
  我一直沉默不語。
  “正是這個原因……”他歇了一口气,繼續說道“梢川先生委托我一定要來和您談。我想您一定能夠理解常務董事的心情的。”
  他說罷把手伸進那高級西服上衣的內口袋,掏出一個雪白的精致的信封,放在我面前。
  “這是什么?”
  我終于開腔了。
  “這是常務董事的一點心意——里面有五十万日元。您受傷治療大概也花了不少錢吧。這也許是微不足道的……”
  我望著那白得刺眼的信封,覺得它好像把我的眼光擋了回來。
  “常務董事他……他已經和公司的現任董事長的女儿結了婚。這樣嘛,他的前途是有了保證,但也得忍受各种各樣不如意的事情……他准備這筆五十万日元的錢也是很不容易的。”
  “請你把錢拿回去吧。”
  “不,不!您感到气債,這個我理解。這是當然的啊。您當然不是為了錢才和常務董事交朋友的。不過常務董事沒有別的辦法報答您。這种事情即使用金錢也不能遺忘的。這毫無疑問。不過如果您推辭不受,常務董事會更加難過的。人們并不會因為您收下這筆錢而改變對這件事的看法的?”
  “不過,我不要!我……”
  我正要把信封推回去,但是他壓住我的手說道:
  “您并不是收下他的錢,您只是收下常務董事辛辛苦苦籌借這筆錢的一片心意罷了。不,沒有錯,在我和您談話之前就已經預料到會碰釘子的……今年底常務董事就要出差到美國去,要去好几年哩。等到他從美國回來,大概就要當總經理了。對了,對了,他叫我向您向好哩。那么。我确實把錢交給您啦……”
  看他那滔滔不絕的樣子,簡直好像錄音帶似的轉個不停,根本不容許你有反駁或者質問的空隙。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急忙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向我鞠躬告辭。接著他快步离去。不一會儿便無影無蹤了。
  我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只見桌上那個雪白的精致的信封好像嘲笑般地向著我眨眼。
  “怎么辦呢?”
  媽媽一面看鐘一面問道。
  “是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辦。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時了,但姐姐還沒有回來。
  “如果不回家也該打個電話回來呀。”
  媽媽歎了一口气道。
  “姐姐已經不是小孩子啦。”
  “唔。是啊,她已經是大人了,出來工作了。”
  媽媽笑了一下。
  我覺得不可思議。我自從上次遭受打擊以后,對什么也提不起勁,對別人的事情更加很少關心。今天我才第一次發現媽媽有了白頭發。
  我突然感到揪心的疼痛。媽媽愁白了頭,恐怕為我操心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吧。雖然在我面前媽媽完全沒有流露出憂愁,但是我想沒有一個母親會因為女儿出了事挨批評而高興的吧。
  “媽媽……您是不是還要去見一次校長呢?”
  “嗯,恐怕要的。”
  “爸爸也回來一起去嗎?”
  “這個嘛……也許你爸爸不會回來了。”
  “你們……你們還是決定分手嗎?”
  媽媽歎了一口气道:
  “不知道……如果最后決定分手,我會告訴你的。”
  “嗯……行了,我知道了也沒有辦法。”
  “我也是沒有辦法啊……就算我想到札幌去打架也是鞭長莫及哩。”
  媽媽說著笑了。我也笑了。
  我記得除了有時看電視被逗引得發笑之外。我已經好久沒有和媽媽一起笑了。如果姐姐現在也在這里,大家一起笑多么好啊。
  電話鈴聲大作。
  “噢。一定是姐姐打來的電話,等我來接吧。”
  “行了!讓你去接電話,你一定會對姐姐說多玩一會儿再回家吧!”
  “媽媽你怎么會知道的?”
  我倒在沙發上大笑。媽媽拿起話筒:
  “是的,我是沖野……啊,我是她的母親。我的女儿總是給你們添麻煩了……什么?……您說光江她……”
  媽媽的聲音也變了。
  我從沙發里跳了起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只見媽媽在急忙作記錄。
  “喂,”我知道了。我馬上……喂……好的,謝謝您。”
  “媽媽,怎么啦?”
  媽媽放下話筒說:
  “他們說是把你姐姐送到醫院去了。我們要烏上去……”
  “姐姐又是貧血嗎?”
  “好像不是。”
  媽媽臉色蒼白,不過他還是挺住了。
  “我叫出租汽車好嗎?是哪一家醫院?”
  我拿起電話問道。
  “大約九時左右,光江小姐來了電話……”一個自稱是姐姐同事的女人迷惑不解地說道,“她好像情緒很不穩定,又好像喝醉了酒……”
  姐姐喝醉酒嗎?這不可能。
  醫院的走廊一片寂靜。我們只能低聲說話。
  “我听光江小姐在電話里說她就在我家附近,于是我立即出去看她……她好像醉了,又好像在哭……她要我陪著她……后來我和她在附近的酒館又喝了一點酒。我的酒量很小,光江小姐更不行,她一喝便醉了。不過她的心情似乎開朗了,我也就放心了。我們一起走出酒館……門口有几級台階,光江小姐一個趔趄滑倒了,她好像扭傷了腰。我想抱她起來,發現她下身流血……我嚇了一跳,馬上去叫急救車……然后,然后我把她送到這里來了……”
  “實在給您添麻煩了。”
  媽媽深深鞠躬道謝。
  “不,不,這沒有什么……我……對不起,我明天還要上班……”
  “好的,您請自便吧。張江就交給我好啦。真是對不起……”
  媽媽把那個女人送到醫院門口去……我獨自一人坐在走廊的長椅子上。我當然為姐姐擔心,但又不覺松了一口气。因為姐姐的事可以使我暫時忘記自己身受的打擊,不至于整天不能自拔。也許這個世界就是亂糟糟的。
  “……你是沖野小姐的家屬嗎?”
  一個護士來到我跟前問道。我點頭答道:
  “我是他的妹妹。”
  “這是病人的手提袋。我們這里無法保管。”
  我接過手提袋點頭致謝道:
  “對不起。姐姐的情況怎么樣?”
  “這個……大夫會向你說明的。”
  護士好像很忙,她急急地走了。
  我重新坐下,等媽媽回來。
  手提袋滑落地上,好像碰到了什么,它的一角有的損坏。我怕里面的東西碰坏了,于是打開來,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檢查。化妝用的小粉盒沒有坏,其余的東西便是記事本,小鉛筆……
  我的手突然停下來了,我摸到一個厚厚的信封一這是一個雪白的精致的信封。
  這個……難道它又是……
  信封里是一疊一万日元的鈔票,大約有一百張,也就是一百万日兀。
  雪白的精致的信封……請收下常務董事的一片心意……
  我好像一下子暈了過去。
  難道她就是姐姐嗎?
  過去梢川要我而找借了的不是媽媽,而是姐姐啊!
  姐姐在公司里畢恭畢敬地接電話時的聲音和媽媽接電話時的聲音一樣,而我的聲音又很像媽媽。如果我裝腔作勢像大人一樣有禮貌地接電話,那聲音當然也就很像姐姐了。
  這么說,姐姐才是梢川的情人哩。
  不過當時梢川為什么那樣早便往我家打電話呢?那個時間姐姐是不會回家的呀。
  哦!是“半休”
  那天姐姐下午休息。她一定是在离并公司之前打電話告訴梢川說下午在家……可是她也許在路上到什么地方去了一下,耽誤了時間而回家晚了。剛好梢川又因為臨時有事需要改變幽會的時間和地點而打電話到我們家里來。家里只有我一個人。雖然梢川直接往我們家打電話會有危險。但是因為明天姐姐不上班,他無法和她取得聯系,所以只好直接打電話到我家……剛好我接了電話,于是……
  走廊里響起了媽媽的腳步聲。我嚇了一跳,急忙把東西放回手提袋里。
  “怎么啦?這是光江的手提袋嗎?”
  “嗯。”我裝作抱著它的樣子,“由我來保管呢。”
  “是嗎?啊,大夫來了。”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醫生穿著拖鞋睡眼朦朧地走過來了。
  “啊……您是沖野太太吧?”
  “是的,我是她的母親。”
  “呀,對不起……小姐是流產。”
  “我的姑娘……”
  “您不知道嗎?小姐怀了孕啊。”
  “噢……”
  “這個嘛……最近已經不是什么新鮮事儿了。”醫生苦笑道,“小姐摔倒了,扭傷了腰,造成了突然流產。她流了許多血,現在正她他輸血。”
  “她有危險嗎?”
  “這個嘛,如果不出現意外,是不會有問題的。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今天晚上請留下一個人陪她。”
  “好的。”
  “就這樣吧。等一會儿我再來給她檢查。”
  醫生好像提不起腳步似地踏著拖鞋走了。媽媽低頭鞠躬送走醫生,然后和我一起進病房去看姐姐。
  病房里一片昏暗,共有四個床位,全都住滿了病人。
  姐姐呼吸微弱,她的手腕上縛著一條注射管,里面是紅通通的血。
  “媽媽……你知道了姐姐怀孕嗎?”
  我低聲地問道:
  “不……雖然我多少知道了你姐姐的問題……她怎么會出這樣的事儿呢?”
  媽媽的聲音有點顫抖。她又說道:
  “我的腦子里光想著你爸爸的事情了……如果我多關心你姐姐一點儿就好了。”
  我用手輕輕撫摩姐姐的臉——它是多么蒼白而冰冷啊。我再摸摸她的前額,慢慢才感到有一點暖意。我總算放心了。
  我獨自到走廊去,默默地坐在長椅子上。
  我使勁摟住姐姐的手提袋,忍不住抽泣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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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自書香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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