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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項青家的住房比普克想象的還大、還豪華。一大片豪華花園住宅區里,除了几幢高層公寓樓外,全是一幢幢有著獨立院落的小洋樓。整個住宅區看上去管理很嚴格,項青和普克乘坐的出租車到了門口,門衛顯然与項青認識,笑著和項青打了個招呼,但仍然讓出租車司机下車登過記才放行進人。
  到了項青家的院子前,項青普克下了車,出租車調頭開走了。項青先用鑰匙開了大鐵門,進到院子里,又分別用兩把鑰匙開了防盜門及房門,普克才得以進到客廳。而在項青開門的短暫時間里,普克已經很快地觀察了整個院子和樓房的結构,從外表看來,的确如項青所說,整套住宅的安全措施是很嚴密的。
  一樓進門是間寬敞的客廳,一通到頂。米色大理石地面靜靜地泛著冷光,客廳中央環繞著一組黑色的真皮沙發,兩個咖啡色玻璃茶几,純黑色電視柜上擺著一台大屏幕超平電視机。造型簡約优美的水晶大吊燈,米色的牆壁,沒有過多的裝飾,只在兩面空白的牆上各挂著一幅油畫。油畫框是純黑色寬木邊的,客廳里的燈亮著,普克一眼看到兩幅油畫都是自己比較熟悉的,一幅是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的《記憶的持續》,另一幅是法國畫家盧梭的《被豹子襲擊的黑人》。
  听到開門聲,一個六十來歲的婦女從旁邊一個亮著燈的房間走出來。
  “噢,項青回來啦。”那位婦女身上系著件圍裙,邊用圍裙擦著手邊說。
  項青和气地笑著說:“哎,回來了,張阿姨。飯做好了嗎?今天有一位客人。”
  “剛做好,正想打電話,問問你們姐妹倆回不回來吃飯呢。”
  項青問:“阿蘭回來了嗎?”
  “還沒有,也沒打電話回來。既然你回來了,我就先走了。”婦女說著,解開身上的圍裙回到房間去,普克看出來那是間廚房。
  項青小聲跟普克說:“是鐘點工,每天下午四點來,打掃一下衛生,做一頓晚飯。”
  正說著,鐘點工走出來了,普克笑著對她點點頭,項青也客气地說:“張阿姨,要不然一起吃過飯再走吧,反正家里人少。”
  張阿姨笑著說:“哎,不用不用,我還得赶回去給儿子一家做飯呢,謝謝啦。你們慢慢吃啊,我炖了一鍋湯,在文火堡里偎著呢,你端的時候小心點儿,可別燙著。我這就走了啊。”說著,匆匆走了。
  普克看她出了門,問項青:“現在家里沒別人了?”
  項青點點頭,說:“嗯,就我們倆了。阿蘭不知什么時候回來。待會儿我給她打個尋呼,問問她回不回來。
  她呀……“說著,項青有點無奈地搖搖頭。
  普克問項青:“這位鐘點工,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來嗎?”
  項青說:“對,就是四點到六點,基本很准時,有時候會稍微晚走一會儿。”
  普克問:“你們家這么大的房子,家里沒有請固定的保姆?”
  項青說:“前兩年請過,總是找不到特別合意的。有的不會做事,有的素質不好,常帶外人來,弄得家里亂七八糟,又不好說什么。后來就只請鐘點工,反正家里人不多,主要就是打掃一下衛生、做做晚飯,衣服我們都是自己用洗衣机洗,也就夠了。”
  普克說:“這會儿家里沒人,我能不能四處看看?”
  項青說:“好,需要我帶你看,還是喜歡自己看,你盡管說。”
  普克笑著說:“當然還是需要主人介紹一下。”
  項青便帶著普克看了一下整套房間的結构。樓下除了客廳、廚房和一個小飯廳之外,還有一間頗大的書房,里面好几個齊到天花板的書柜,滿滿的全是書。書房隔壁有一個小房間,項青說這是一個机動房間,平常都空著,偶爾家里來了客人住。這個房間隔壁,是一間健身房,里面舖著咖啡色的地毯,地上有一套跑步机等健身器材。緊臨的一個房間里,擺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靠牆是套高高低低的架子鼓,一個樂譜架,上面攤著几本樂譜。再旁邊是一個大衛生間。
  樓下看過之后,項青又領著普克來到二樓。從樓梯開始,到二樓的整個地面,都舖設著櫻桃木的地板,房間結构就如項青下午告訴過普克的一樣。項怕遠周怡的房間在最里頭,相鄰的是項青的房間,接著是項蘭的房間,最靠近樓梯的位置有一個衛生間。
  在項青房間門口時,項青歪著頭,微笑著說:“這是我的房間,想不想參觀一下?”
  普克正猶豫著不知怎么回答,听到樓下大門響動,扭頭向下一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推門進來了。
  “姐!姐!我回來啦!”她聲音脆脆地叫著,隨手將手里一只街上正流行的裝飾有玩偶的小背包甩到沙發上。
  項青看一眼普克說:“阿蘭回來了。”邊往樓下走,邊說,“阿蘭,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項蘭大聲抱怨:“還說呢,你一下午跑到哪儿去啦?
  我給你公司打了好几次電話都不在,打手机又接不通,人家有事儿找你呢。“她說著,抬頭一眼看到普克,愣了一下,那雙生動漂亮的大眼睛馬上充滿了好奇地盯著普克。
  項青和普克已經到了樓下,走到項蘭面前。項青笑著對項蘭說:“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在F大時的校友,他叫普克。”
  “普克?”項蘭側過頭,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將普克的名字念走了調。
  普克微笑著說:“是普通的普,克服的克。”
  項蘭眼睛快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普克,看著項青,語气肯定地說:“姐,是你以前的初戀男友吧?”
  項青的臉一下子紅了,掃了一眼普克,說:“阿蘭,你正經點儿好不好。都說了是校友,還亂講。”
  普克心里有點好笑,覺得項蘭的表現怎么那么像個頑劣的孩子,按照項青下午告訴他的,項蘭今年也該有二十二歲,至少應該比現在這個樣子成熟吧。而項青對項蘭說話時的態度,也不太像個姐姐,而像個小媽媽。
  項蘭長得的确十分漂亮,一頭長發挑染成棕色,眉毛修飾得很現代,嘴唇上涂著一种帶銀粉的暗色唇膏,高挑身材,深褐色的緊身毛衣,外套一件搶眼的橙色小背心,高彈力牛仔褲將線條优美的長腿繃得緊緊的。
  普克暗想,項青項蘭姐妹都是容貌出眾,但項青是一种古典溫柔的美,項蘭卻是一种現代感十足的明艷,他不由猜測,也許姐妹倆的容貌是分別繼承了父母親的特點吧。
  項蘭仍然看著項青說:“別不好意思嘛,他很英俊,比章輝帥气多了。”
  項青輕輕地拍了一下項蘭的肩,加重了口气說:“再亂說,我真生气了。”
  普克只在一旁微微地笑,他的腦子是永遠不會停止思考的。這种小節對他來說,都是對項青家庭關系的一种了解,他不會為此感覺不愉快。
  項蘭轉過臉看著普克,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到普克面前,正正經經地說:“你好,我叫項蘭。你也可以叫我阿蘭,我姐姐和好朋友們都是這么叫我的。”
  普克笑著伸手和項蘭的手握了握,說:“你好,項蘭。‘他發現自己的手被項蘭握得很緊,項蘭還悄悄用一只指尖輕輕勾他的手心,弄得他痒痒的。
  普克還真是沒有与這种女孩子打交道的經驗,尤其是在如此特殊的一种環境之下。他想松開手,卻被項蘭的手抓得緊緊的,又不想被項青看出來,一時之間,真不知如何是好。
  項蘭一直緊緊盯著普克的臉看,忽然松開手,哈哈大笑起來。項青有點生气地看著她,她忽然收住笑,湊到項青耳邊悄聲說:“姐,這人一點都不色,挺正經的。”
  項青不知普克是否听到項蘭對自己的耳語,對妹妹的表現又好气又好笑,抱歉地對普克說:“對不起,阿蘭像個小孩子,但她沒有惡意,請別介意。”
  普克笑著搖搖頭,剛才項蘭對項青的“耳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他听見。普克想,這個項蘭,看上去像是線條很粗、我行我素。任性放縱的樣子,其實,她的內心世界說不定會与外表截然不同。
  項青對項蘭說:“好了好了,赶快洗洗手,准備吃晚飯了。”
  項蘭一旋身子,從項青普克面前走開。普克毫無心理准備地听到項蘭唱起了歌,是一首普克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時下會流行的歌。那首歌是一個听起來聲音嗲嗲膩膩、故作甜美的女人唱的,最讓普克覺得不能忍受的是它的歌詞,而此刻,那歌詞正從項蘭嘴里飄出來。項蘭的聲音倒是清脆甜美,可她不知是有意夸大,還是刻意模仿,把那首歌的味道唱得比原唱有過之而無不及。
  “……十個男人七個傻,八個呆,九個坏,還有一個叫人愛,姐妹們,跳出來……”項蘭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洗手,整幢房于因為空曠,有著很好的混響效果,她似乎很得意于自己的歌喉,將這句歌詞反反复复重复著,簡直令普克想哭出來。
  項青看到普克終于沒有克制住的哭笑不得的表情,忍俊不禁,悄聲對普克說:“這鬼丫頭,她故意的,也不知為什么,自從這首歌出來以后,每認識一個陌生男性,她就喜歡這樣捉弄人家。”
  普克笑著說:“她的聲音倒真是不錯,像經過訓練似的。”
  項青說:“你真有几分耳力。阿蘭從小喜歡唱歌,我們專門送她去學過几年聲樂,老師都說她有潛力,但阿蘭總是這樣,做什么事都不專心,練了一陣子又……”
  正說著,項蘭已經從廚房里出來了,大而明亮的眼睛帶著點怀疑,看看項青,又看看普克,用肯定的語气說:“我就知道,你們倆一定在悄悄議論我,對不對?”
  普克暗想,項蘭其實遠比她表現出的樣子聰明,也許,她只是想用一种凡事占領主動地位、對一切都表現得滿不在乎來掩飾她內心潛藏的某种情緒。這种情緒是什么,普克暫時不得而知,但他有种預感,早晚他會知道,那個更真實的項蘭是什么樣子。
  項青沒有理睬項蘭的話,說:“快去准備一下碗筷,我去廚房端菜了。”又對普克道,“你可以去廚房洗手,如果想去衛生間,就在那邊儿。”
  普克洗過手來到飯廳,听見項蘭正笑嘻嘻地跟項青說:“……是就是唄,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認的,我又不會告訴章輝。”
  項青拿筷子敲了一下項蘭的手背,項蘭笑著往手上吹气,又夸張地用另一只手不住地揉。
  吃飯時,項青用公筷給普克夾了几次菜,也給項蘭夾了一些。而項蘭顯得很沒食欲,用筷子懶洋洋地撥著碗里的米粒,偶爾才吃上一小口。
  項青關心地說:“阿蘭,怎么吃那么少?不舒服嗎?”
  項蘭笑著說:“沒有啊,減肥嘛。”
  項青說:“你夠瘦的了,還減什么肥?再減就成干儿了。”
  項蘭說:“唉呀,現在時裝店就流行一個瘦字,多長一點肉,那些好看的衣服就硬是穿不進去,活活把人急死!”
  項青說:“你們這些女孩儿,真是……”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項蘭干脆放下碗筷,說:“瞧你這語气,好像你已經是老太婆了似的。哎,對了。”項蘭的臉轉向普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普克,“你今年有多大年紀?”
  項青叫了一聲:“阿蘭!”
  普克一直沒怎么說話,這時笑著說:“我大你很多呀。”不知怎么搞的,和項蘭一起說話,好像就是沒法太正經。
  項蘭眼睛一轉,說:“看你這樣子,也不過三十出頭吧。那,你結婚了嗎?”
  普克笑容可掬地說:“還沒有。不過,我可沒有你想得那么年輕。”
  項蘭兩手輕輕一拍,說:“好。”
  項青板起臉說:“阿蘭,今天你是怎么了?”
  項蘭卻毫不在乎地說:“沒怎么呀,听說他沒結婚,為他高興唄。”
  說完,似乎等著兩人問她為什么。可項青和普克都忍不住地笑,卻誰也不順著項蘭的意問為什么。
  等了一會儿,項蘭看他們沒反應,仍然很有興致地說:“我知道你們雖然嘴上不問,心里卻想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說。還是我主動告訴你們吧。第一,結婚多不自由呀,再也沒有選擇的權利,天天就得對著那么一張同樣的臉,總有一天會看厭吧。第二,要是一不小心結了婚,過不多久彼此看厭了,為了打發時間,就得生個孩子,那可就煩死了……”說到這里,項蘭臉上一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沒了興致,草草收場,“第三,就算要結婚,也得找我姐這樣的。唉,算啦算啦,知道你們不喜歡听,我不說了還不行么?”
  忽然之間,項蘭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坐在桌前,雙手撐著下巴,一語不發地愣神。
  項青看了普克一眼,又看著項蘭,柔聲問:“阿蘭,有什么事么?”
  項蘭抬眼看了看普克,她的大眼睛黑白分明,這時沒有了捉弄人的表情,顯出几分楚楚可怜來。
  “沒什么。”項蘭無精打采地說,低落的情緒与剛才簡直不像一個人。說完,她站起身,對普克勉強笑了笑,說:“對不起,你們慢慢吃,我先回房間去了。”
  項青看著項蘭离開,臉上罩了一層愁云。沉默了一會儿,說:“恐怕是有什么事,對不起,普克,我去看看,你先吃好嗎?‘普克溫和地對她笑笑,說:”沒關系,你去吧。我想她可能是有什么事,剛才還說找了你一下午。“
  項青看看普克,溫柔的眼睛里含著一絲感激,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轉身出了飯廳上樓去了。
  普克慢慢吃著飯,暗暗猜著項蘭究竟有什么心事。
  從剛才項蘭的反應來看,說不定事情會比較嚴重。普克回想著項蘭說的話,心里已隱約猜到了是哪一類事情。
  正想著,項青慢慢走了進來,普克一眼看出,項青的臉色變得很蒼白。
  項青在普克對面坐下,眼睛望著桌面,長而密的睫毛低低垂著。好一會儿,才抬起眼睛,目光里有一絲悲哀,看著普克說:“阿蘭怀孕了。”
  普克沉默了一會儿,這個結果与他剛才暗中的猜測是一致的。他問項青:“多久了?”
  “她也不大清楚,大概一個多月吧。”
  普克想了想,平靜地說:“別著急,看看醫院有沒有熟人,帶她去處理一下。”普克想,憑項青這种家庭及項蘭這樣的性格,估計是不會留下這個孩子的。
  項青克制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用手掩住面孔,聲音顯得很掙扎:“她不該這樣的,她不該這樣的……”
  普克看著項青,心里忽然隱隱感覺到一絲怜惜。這种怜惜不同于普通的同情,而是讓人出自內心地想給對方以幫助,為對方分擔憂愁与痛苦的那种感覺。在短暫的時間里,普克极力控制自己的這种情緒,他很清楚目前自己所處的位置与身負的責任。即使能夠為項青做些什么,也僅只限于行動本身,而不能帶有情感上的因素。否則的話,很難在下面即將進行的工作中保持完全的客觀。而偵破案件,才是普克生活的中心。
  普克低聲說:“其他的問題慢慢考慮,還是先想辦法,解決最要緊的事吧。”
  項青長長歎了一口气,將手從臉上拿下來,說:“也只有這樣了。我就擔心她會出這樣的事,旁敲側擊地提醒過很多次,你也看到了,她……怎么辦,我又不大懂這些事,又不可能告訴我媽。”
  普克說:“現在醫院里做這种手術應該很方便,不過,要找安全可靠的。我想,你陪著她去比較好。”
  項青低頭沉默了一會儿,慢慢抬起頭,看著普克,臉上露出懇求的表情,小聲說:“普克,我知道我提這樣的請求可能有些過分,可是我實在……”
  普克溫和地打斷了項青的話:“別害怕,我可以陪你們一起去。只是A市我不太熟,你先找好醫院,我們盡快就去吧。”
  項青默默地看著普克,有一种很复雜的光芒從黑不見底的眼眸深處浮起來。那种光芒是如此奇异,普克辨不清其中真正的內容,卻仍然被它所吸引,使他既想沉浸于其中,又有一絲絲的懼意。而這种复雜矛盾的感覺,是普克以前從未体會過的。
  項青沒有對普克說謝謝,只是在沉默了一會儿之后,告訴普克明天她會給普克打電話。然后她要送普克回賓館,普克堅持謝絕,說他想在外面慢慢走走,要考慮些問題。項青也沒有勉強普克,只將普克送到了門口。
  普克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看,正好見到項青輕輕地掩上她們家的院門。他在原地略微站了几秒鐘,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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