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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柯白莎,把自己滑進公司車前座,坐在我旁邊。“這一些,到底是為了什么?”她問。
  “哪一些?”
  “你既然早就發現,有鉛塊裝到門上去了,為什么不先拿掉它?”
  我說:“把它留在那里,就成了好的證据。”
  “證明什么?”
  “證明有人在門上動手腳。”
  東風,咆哮著經過山路,打著車子,車子在減震架上搖著。棕櫚樹的長葉子,像大風里吹翻過來的大雨傘。干熱的大气,在汗還沒有形成之前,就揮發掉了。看不到的細沙,使人的皮膚摸上去像羊皮紙。
  柯白莎說:“要做一次這种試驗的話,今天真是天賜良机,占盡优勢。沙漠來的風比我見過的,哪一次都更厲害。下次再要做這扇門的試驗,可能要等上好几個月。”
  我點點頭。
  她說:“門上被人放了個鉛塊。只要那重量在,你就不能做公平的試驗。你為什么不把鉛塊拿掉,再看這個門,會有什么反應呢?”
  “因為,鉛塊拿掉之后,門的反應沒什么差別。”
  “你怎么知道?”
  我說:“你自己想一想,有一定的范圍,門可以平衡在轉動軸上,不自轉動。門在轉動軸以上部份越輕,門才可以開得越小。”
  “怎么樣?”
  “目前有了別人加上去的重量,我們才能固定在汽車剛開得進去的低位。沒有這重量,門一開可能要開到頂,才能平衡。即使如此,當風吹到它時還是向上開,不是向下關。”
  “我以為,沒有這重量時,風會把它吹下來,關起來。”
  “可以确定嗎?”
  “不能确定,以為而已。”
  我說:“會是個很有趣的試驗。”
  “看樣子你不想去試它。”
  “不試。”
  “也許別人會試。”
  “讓他試。”
  “為什么你不去試。”白莎問。
  “因為這不能證明什么。那拉繩被擱在夠不到的地方,很奇怪。拉繩連在一個橫杆上,目的是先把門降低到手夠得到的位置,然后可以用手來拉門,關門。”
  我說:“門被打開的時候,只有一個范圍可以固定不動。另加的重量在上半,才能使門停在汽車剛可開進的位置。在這個特定位置,有風的時候,把門吹開,而不是吹關。”
  白莎問:“沒有這個重量呢?”
  “我不知道。”
  “什么人知道?”
  “可能沒有人知道。”
  “唐諾,你是全世界最令人生气的小魔鬼。有的時候,我恨不能空手把你扼死。這次的風像台風。我說過,連我也少見風那么大。林律師說對了,大多的圣太納跳過洛杉磯,只有1/8或1/10,才吹到這里來。”
  “我知道。”
  “你要等上几個月,几年,才再有机會再做這個試驗。”
  “對。”
  “那,你到底是什么鬼主意?”
  “是不是你很憂心?”
  “當然。”
  “那好,”我說,“一定另外有不少人,也會擔憂……包括保險公司在內。”
  白莎眨了好几下她的小眼睛,在消化我給她的重要宣告:“你說你的目的是使保險公司擔憂。”
  “目的之一。”
  她又想了一下,說道:“你是個有腦筋的小怪物。你想叫保險公司主動找我們來妥協。你讓他們一直擔心這扇門。你堅持不要碰它,要警察來查指紋,你真的使他們大大擔心了。”
  “不見得,這可能制不了他們。”
  她說:“我現在懂了,你在搞什么。保險公司現在擔心打起官司來,他們的情況,你會把試驗實況報告,提出照片證明有人搞鬼,甚至暗示是保險公司。硬說如果沒有這塊重量,門一定會關起來。迫著保險公司主動希望再做一次試驗。可是他們哪里去找一陣東風呢?”
  我什么也沒有說。
  “你在玩比較困難的游戲。”她有點生气地說:“你不先向我說明,我真生气。你始終對我不太有信心……你要去哪里呀!”她見我開向路邊停車,立即改變話題。
  “我要在這個雜貨店借打個電話,叫部計程車,送你回家。”
  她生气得漲紅臉:“你這個小不點的混蛋。”
  我把公司車熄火,把鑰匙放進口袋。
  “這是干什么?”
  “這樣是怕你突然把車開走,把我丟在這里。別急,計程車叫起來快得很。”
  我走進雜貨店,打電話叫了部計程車。我回來的時候,白莎坐在駕駛盤后面,下巴堅決地向前戳出。她宣布說:“你要不告訴我怎么回事,我就不离開這部車子。”
  “我要告訴你實話,你會合作嗎?”
  “當然。為什么?”
  “好,告訴你。”我說:“事實上,有人給戴醫生一包首飾,要他交給他祖母。但是大坏狼認為可以假扮他祖母,拿下首飾。他……”
  “閉嘴!”
  我不開口。
  白莎直直僵僵坐在那里,滿露憤慨之色,轉向我,要說話,話在口中突然停住,變成极為關切的表情。“你面頰上,怎么啦?”
  “哪里?”
  她用手摸我臉一下,相當痛。
  白莎說:“是一塊發青的,那家伙打到你的?”
  “他沒有打到我。”
  “可能是他的手臂或肩部。你真的一拳把他打垮了。老天,唐諾,看樣子,你可以一拳把我打昏。你想想看,你打那么多次架,這是第一次我親自見到你打架。說起選對象,你真敢選大個子!”
  “路易時常說,個子越大,動作越慢,打昏他們也越容易。”
  “沒錯,你是打昏他了。為什么全世界女人都喜歡看男人打架。也不一定打架本身,而是誰打胜了,女人都發狂的熱愛他。”
  “你有沒有發狂的熱愛我。”
  “你這小混蛋!我把你牙齒都打下來,閉上你的嘴!我當然不會發狂的愛你。我從來沒有發狂的愛過任何人。我在說姓勞的女人。”
  “她怎么啦?”
  “你應該看看她看你的樣子。她臉上的表情。嘿!”
  一輛計程車自街口轉過來。看到它車頭燈靠邊漸漸停下。“這是你的交通工具。”我告訴白莎。
  “除非你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還有你現在要干什么,否則我絕不离開車子。”
  “你明天早上還要去釣魚。”我提醒她。
  她猶豫一下說:“那沒關系。”
  “我們和戴太太約定,只要保險公司支付那4万元錢,我們就可以分一部份。”
  “怎么樣?”
  “你讓我放手一個人去干,保險公司肯付那4万元的机會,會多得多。”
  “唐諾,你玩了太多一個人去干的把戲了。”
  我說:“不知你有沒有想到過,万一我違犯了法律,那是我一個人的責任,由我個人負擔。假如我告訴你,我可能違犯法律,你期待因我違犯法律而得到的錢,你是共謀。你就……”
  她身体已一半离開車子。“我想你是在唬人。”她說:“不過你既然要去工作,我不阻攔你,早睡早起,明天還要釣魚呢。”
  她走向計程車,走到一半,躊躇一下,走回來,向我輕聲地說:“小心點,唐諾。你不太懂什么時候應該停止。你勇往直前,可是不懂得剎車。小心點。”
  “你不是總說要成效嗎?”
  “我要你留在監牢外面,給我多賺點鈔票,你這小混蛋。”
  計程車司机替她開車門,白莎就這樣含恨盛怒而去。我并沒有等計程車离開路邊,發動車子回向戴醫生的家。我把車停在一條街之外,自人行道走過去,房子里還有燈,車道上沒有人。車庫燈光已經熄滅,所有車庫門都已關閉。車庫上司机的宿舍仍有燈光自各窗戶露出。不像屋中其他燈光明顯,只是蒙蒙的亮光,可能是百葉窗的效果。
  我沿著房子,走過車道時只走有草的路邊,走上樓梯敲門。貝法斯把門打開一條縫,看清楚是什么人。“請進來。”他說。
  我走進去的時候,又干又熱的風,吹著我的背。我用力把門關上,走過去,坐下。衣服和皮膚之間好像多了一張砂紙。
  “有沒有机會在屋子里搜索過?”
  “机會!你太能干了,屋子里每一個縫縫……我指的是,你想出來,借机打一架。我甚至還有時間,又打開保險箱看了一下。”
  “保險箱密碼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著說:“大家都在說,醫生把密碼寫在一本小本子里,你總不會認為我笨得把這种事當成耳邊風吧。”
  “你找到什么?”
  “會亮的。”
  “在哪里?”
  “在丁吉慕房間里,正如你所說,包在黃色牛皮紙里。”
  “你把紙包拿出來了?”
  “別傻了。我要是做了,你我兩人,都有了去圣昆汀監獄的單程車票了。保證今晚臨睡,他一定看紙包還在不在,但是不會把紙包打開來。假如紙包不在,他會回想今晚這里的一切,會知道只有一個時間可能發生這件事。你用個方法把所有人引出屋來。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只有我這個倒霉鬼。我可不想……”
  “你對紙包怎么處理?”
  “我做了件漂亮事,”他說話時,牙齒都露了出來,“我把會亮的拿了出來。紙包里倒真的是書……書當中挖個洞,首飾都在里面。我解開紙包上的繩子,把首飾拿到,放進我口袋,然后把紙包像原來那樣用繩子扎起來。我甚至打了一個一樣的結。還是個女人打的老太婆結呢。”
  “是什么書?記得嗎?”
  “怎么啦?只是書而已。”
  “你不記得書名吧?什么人寫的,內容是什么?”
  他不明白地問:“這也有關系嗎?”
  “也許是一個有用的線索。”
  “有什么用?你有了會亮的。還要什么線?什么索?”
  “可以對整個事件怎么發生的,多了解一點。”
  “你不是全知道了嗎?”他說:“史娜莉和丁吉慕兩人合謀。老贓是那女的拿的。條子清查這里時,她把它放在自己公寓里。風聲不緊之后,丁吉慕又自己去拿回來。要不是他不相信她,不讓她保管,就是她自己不敢保管。這玩意儿是太扎眼了一點。”
  “現在在哪里?”
  他伸手進上衣口袋,隨意地一把撈出各种首飾,堆在桌上,不在意地伸手再入口袋,好像他有一口袋黃豆,不愿有一顆失落似的。他又找到了兩件遺漏的,拿出來,和其他的堆在一起,他說:“都在這里了。”
  燈光照在這一堆首飾上,反射出亮光如滿天超級巨星一樣閃爍。綠的光芒來自翡翠。冷色的洁白是切割非常合适的鑽石。
  貝司机看著這一堆,渴望地說:“唉!我真希望敢騙你一次,黑吃黑一點。這些玩意儿真棒。”
  “都在這里了嗎?”我問。
  “嗯哼。”
  “把你口袋翻出來。”
  他對我不悅地說:“嗨!朋友,我說都在這里,就是都在這里了。我從來不騙我朋友的。你和我兩個,這件事陷得一樣深,懂不懂。我已經洗手了。我現在是正人君子,我……”
  “把口袋翻過來。”
  “你以為你是老几?你對什么人在發命令?”
  “對你。”
  “你再仔細想想。”
  我說:“你把口袋翻出來,再發脾气,我就服了你。像你現在這樣,只有把事情弄糟。”
  “弄糟什么?”他說,把手插入口袋,摸索了一會,抓住口袋的襯里,一下子把口袋翻過來:“現在滿意了吧?”
  我向他移近了些。
  “看吧!你自己看清楚了。”他說。身体搖了一搖,我可以看到口袋的村里。他的手臂平平向側面伸出,手离開身体很遠,手指僵直分開,手背向著我。我抓住他的手,把手指向背側扳過來,使掌部皮膚拉緊。
  兩只大的鑽石戒指,落到地上。
  “撿起來,放到桌子上來。”我命令著。
  他把兩片厚唇合在一起,掩飾原來咧著嘴的微笑。他說:“看你神气到什么時候。”
  “把戒指拿起來,放到桌上的堆堆里去。”
  他沒有動,繼續用冒火的眼光盯著我。他說:“你辦法蠻多的,我倒看過你動手,別以為……”
  “把戒指放到桌上來。”我說:“我還有話跟你講。”
  他遲疑了足有三、四秒鐘,彎下腰去把戒指撿起。直起身來時,臉上又挂上了笑容。天性善良的大個子樣子。
  “不必當真,朋友,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兩只小戒指我預備多把玩一下。它們還真美。坐那邊,告訴我還有什么吩咐。”
  我過去,把首飾一件一件放進我的口袋。貝司机看著我,一付煮熟的鴨子飛了的樣子。
  我一面把首飾放進口袋,一面開列清單:“翡翠鑽石手鐲1枚,紅寶石胸垂1枚,鑽石別針1枚,獨鑽戒指4枚,鑽石鑲翡翠戒指1枚,鑽石項鏈1個……都在這里,再也沒有了嗎,貝法斯?”
  “絕對,發誓。”他舉起右手。
  我坐到一只椅子上,盡量裝做輕松,無所謂的樣子,點上一支煙。
  他本想坐在靠窗的椅子,改變意見,走過來,坐在我和門的中間。他臉上的微笑,僵停在那里,有點在冷凍箱里的感覺,眼睛看著我每一個動作。
  我問:“什么人把那塊銅裝到門上去的?貝法斯?”
  “我不知道。”
  “我想你要設法知道才好。”
  “為什么?”
  “不為什么,只覺得那樣會好一點。”
  貝司机說:“朋友,不要把我看扁了,現在你可以支配我,但也不過到此為止。有一天我就是這里的主人。”
  我向他大笑,笑聲使他更有恨意。他說:“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完全疏忽了,在你眼前的東西。”
  “好,你聰明。什么是在我眼前的?”
  “霍克平。”
  足足有一分鐘,才使我提醒他的“很明顯事實”印進他腦里。而后,以前沒有想到過的可能性,促使他的眼光從發怒改變為憂慮。他的自信心离他而去,剩下來的是發育過早,肌肉發達,頭腦空空的軀体。坐在那里,憂慮地看著我。
  几乎20秒鐘之后,經過長久的熟思,他慢慢地,很強調地說:“老天。”
  我跟著說:“你以為戴太太對你不錯,你能夠神气十足在這里昂首闊步,顯顯你個子高,身体好。你忽視了霍克平,你有的他都有,而他有的你沒有。他受過教育,有修養,而且外表极帥。戴太太已經被他迷住,而且有興趣。”
  貝法斯很敏感地說:“這個卑鄙齷齪的下流胚,他要是敢做這种事,我就……我就……”
  “貝法斯,說下去,你就要怎么樣。”
  他把頭陰沉地搖了搖乖戾地說:“你不要想捉我的話柄。”
  我看到他在椅子里不自然的表情,我說:“不過是好奇而已。他真做了,你就怎么樣?”
  “你好奇你的,到時候看好了。”
  “你怎么想到戴太太可能和你結婚。通常一個寡婦,會東逗西逗很多次,目的是看看自己還有沒有足夠的本錢。”
  他說:“別傻了,我要哪一個女的都沒問題。”
  “那么有把握?”
  他嘲笑,輕蔑地說:“可不是嗎?”過了一下,又加一句說,“我知道我在說什么,告訴你實況,你對一個女的有興趣,你約會她,追求她,有的時候你上了一壘,但多半在偷上二壘的時候,就被封殺出局了。但是當一個女人對你有興趣,你只當不知道,什么也不做,你已經使她憂心了。過了會儿,她來求一點進展,你一點也不在意,第三次,她不管后果,全部投入。當一個女人不管一切地投向你的時候,你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就是你的俘虜了。”
  我說:“据我看,霍克平今晚會向她求婚。”
  我看到他兩個眼睜大,他在深思。這是我的良机。我站起,經過他,走向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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