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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失蹤


  當艾米莉·埃爾哈特在一九三七年的圣帕特里克日從奧克蘭島駕駛她的雙引擎飛机路克荷德·厄勒克特拉起飛時,新聞界的報道寥若晨星。從技術上說,這至少是她環球飛行的第一段行程。大雨使飛行的日子無限延期,而許多記者——坦率地說,他們迄今為止可能已經對艾米莉·埃爾哈特產生了小小的厭倦,發現她不過是飛行先驅時代的优雅的紀念物——都逃之夭夭了。但是,一幅有紀念意義的照片——它很快傳遍了全國,包括芝加哥——拍下了厄勒克特拉,就在它剛剛起飛不久的時候,背景是几乎模糊成一片的金門大橋。
  十五小時四十七分鐘之后,他們抵達了火奴魯魯(這是一項記錄),保羅·門茲操縱飛机著陸,因為阿美太疲勞了,至少,這是門茲事后告訴我的。而第一段真正的飛行(也是危險的飛行)——從火奴魯魯到湖蘭島,距离一千八百英里——被耽擱二十四個小時的原因完全是不可靠的天气預報造成的。實際上,這給了埃爾哈特小姐充足的時間以積蓄她進行長途飛行的体力。門茲只陪她飛完奧克蘭島至火奴魯魯這一段路程。在起飛耽擱的時間里,門茲又對厄勒克特拉進行了最后一次飛行測試,以檢驗剛剛裝上去的小玩意儿性能是否可靠。
  報紙把完全金屬构造、閃閃發光的漂亮的厄勒克特拉稱為“飛行實驗室”(毫無疑問,這是G.P.普圖南的授意),它的机翼跨度足有五十五英尺寬,我知道這架飛机是阿美的驕傲。
  那年四月份之前,從演講旅行中返回之后(羅斯福總統的再次當選演講也在這一時候),她曾同我談起過它。
  “他們投資五万五千美金做研究經費,”她說,“你能想象嗎?”
  我知道巨額金錢的份量,我猜我至少把六美元(小費除外)投資到我們的餐桌上了(比目魚肉片与蕃茄汁給她,里脊肉給我)。這座优雅的橡木板鑲嵌的餐館位于金海岸附近的東皮爾森大街,是芝加哥名流們經常光顧而又很少被人騷扰的淨土之一,雖然很多雙眼睛盯在我這位穿著天鵝絨襯衫与剪裁考究的灰色長褲、頸上挂著珍珠項鏈的修長、迷人的女伴身上,但沒有人上前搭訕。阿美是我所認識的第一位選擇褲子作為晚禮服的女人。
  “那么說他們給了你五万五千美金,”我帶著實事求是的態度說,為自己切了一小片肉片,“‘他們’是誰?”
  “普多學院,或者說普多學院的‘艾米莉·埃爾哈特研究基金會’……大致是這個。可能是一些有錢的男校友被G.P.盯上了。”
  “為什么是普多學院?”
  “哦沒有告訴過你嗎?自從去年秋天以來,我已經在普多學院得到了兩個職位:他們的航空顧問与婦女事業研究系的專家。”
  “就是他們現在稱為‘家庭經濟學’的那种?”
  一絲譏諷的笑靨出現在她苹果般紅潤的面頰上,“有時候,你對我認識得太少了,內森·黑勒……我每學期都要花几周的時間在那里。”
  “那么說,它們不僅僅是榮譽頭銜?”
  “當然。”她說著,用餐巾触了触嘴唇,吃完了她的魚片,“我与那群姑娘睡在宿舍,吃在食堂,肩并肩地坐在一起,我讓那些年輕的女人們知道她們不一定要做護士,她們可以當醫生;她們不一定要成為秘書,她們可以做老板。”
  “這是一种膨脹的情感,阿美,但你真的認為這現實嗎?”
  阿美向那個端走她盤子的黑人服務生微笑了一下,“哦,我讓她們知道她們會面對歧視……不僅是法律上的,還有保守的愚昧的男性。”
  “可能是那些保守愚昧的男性為你提供了五万五千美金……你不是很喜歡你的新飛机嗎?駕駛雙引擎飛机不是你一直渴望做的事情嗎?”
  侍者為我們端來了甜點。
  那杯美味的凍糕讓她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上嘴唇,或者,也許是她想到了她的新飛机,“兩個引擎,兩套操作系統,飛行高度可達兩万七千英尺,那就是厄勒克特拉。”
  我也要了凍糕,我用勺子挖了一塊凍蜜餞,“它不是載人飛机嗎?”
  “是的,它有十個座位。但保羅打算把座位拆卸下來,安裝輔助燃料箱,他說我們可以在空中一口气飛上四千五百英里。”
  “小便間隔的時間夠長的。”我說。
  阿美在做短途飛行時什么也不吃,只喝番茄汁,她有一次心血來潮,指著飛机上那些管狀裝置告訴我,那是軍用排尿裝置(“我在飛行中從不小便”)。
  “我也許不得不改變我的方式。”她承認著,低頭去挖杯中的凍糕,“哦,我的上帝,內森,這架厄勒克特拉是我夢想中的飛机,保羅為它安裝了所有最新發明:斯佩里旋翼机的自動駕駛裝置,節省燃料裝置,風力除冰裝置,盲目飛行裝置……在控制板上只怕會有上百個刻度盤与水准儀。”
  “你能不厭其煩地學會如何使用它們嗎?”
  “當然,我們這架飛机稱為‘飛行實驗室’……我的意思是說,它是一個研究項目。”
  “說得對,為了艾米莉·埃爾哈特研究基金會,你可以研究一下年屆四十的女人膀胱的容量。”
  她最后挖了一勺杯中所剩不多的凍糕.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說:“你想進行什么實驗?一個男人可以做出許多自命不凡的評論,到頭來還不是得受到邀請才能進人女人的房間?”
  我舔了舔勺子上最后一口凍糕,若無其事地說:“我最近沒對你說過我是多么欽佩埃莉諾·羅斯福嗎?”
  當然,我得到(也接受)了邀請進人她旅館的套間,盡管被她告訴我的“好消息”弄得很沮喪:這意味著G.P.普圖南仍把釣鉤放在她的身上,通過种种策划,他打算送她一架新的夢想中的飛机——而他實際上也做到了,在七月二十四日,她三十九歲生日的那一天。
  黎明時分,她從火奴魯魯靠近珍珠港的幸運机場起飛,飛往湖蘭島,門茲———在這次飛行中只是個顧問——留在火奴魯魯。在阿美隨同她的副駕駛員兼領航員哈利·曼宁与助理領航員弗萊德·努南登上厄勒克特拉之前,門茲把一只蘭花編成的花冠戴在她的頭上。
  曼宁坐在她旁邊副駕駛的座位上,努南坐在机尾鑲嵌在艙壁上的航空圍桌前,靠著舷窗——厄勒克特拉的客艙中已經沒有乘客座椅了,取而代之的是燃料箱——這時,阿美發動了引擎,示意地面工作人員移動開机輪周圍的墊木。
  厄勒克特拉開始沿著潮濕的跑道滑行起來,但一直沒有起飛的跡象,然后它開始在側風中搖擺起來,它的右翼沉了下去。阿美試圖通過減少左引擎的馬力來進行調整,飛机偏向了左側,完全失去了控制。右邊的机輪与起落架在金屬与混凝土的摩擦中飛了出去,銀色的大鳥用腹部在跑道上滑行著,地面上擦出了一連串的火花,燃油泄漏了出來。
  當飛机終于停下來時,艙門蓋被撞開了,臉色蒼白的艾米莉·埃爾哈特探出頭來,大喊著:“出事了!”她与曼宁還有努南都沒有受傷,火花也沒有濺到燃油上,飛机既沒有爆炸,也沒有著火。當机組人員從飛机上跌跌撞撞走下來,走到安全的地方后,救護車与消防車沖了過來。
  阿美很快地恢复了鎮靜,對記者們說:“飛行當然還要繼續!”這架路克荷德會被船運到伯班克的路克荷德工厂去修理。
  G.P.普圖南最為關注的一件事,我理解,就是保證預售的六千五百張首日封可以抵償飛机失事的損失。
  阿美搭乘商業航班做了趟旅游,在返回紐約的途中在芝加哥停留了一下,那是四月份的事。我們在毛瑞森旅館我二十三層的公寓里共度了一晚。在一盞台燈溫馨的燈影里,在收音机播放的道森兄弟的歌聲中,我們享受著旅館晚餐,享受著對方的陪伴。
  但她已不是我一年前在謝茲·路易斯与之共進晚餐的那個阿美了——不是那個盼望著得到“夢想中的飛机”的樂觀、期待的阿美了。
  這是一個瘦長、蒼白、年屆中年的女人,清澈的灰藍色眼睛下的浮腫的黑色眼袋与漂亮的嘴唇邊的皺紋更反映出她的疲倦。但她仍是一個迷人的女人,她蜷縮在我身邊的沙發上,穿著白色上衣,海軍藍褲子,白色系帶棉布鞋,修長的大腿會令許多年輕的女人妒忌。
  她靠在我怀中,慢慢喝著可可茶,告訴我在火奴魯魯飛机出事的原因,是由于爆胎造成的。然后她抬起睜大的眼睛,坦率地問我:“你不打算問‘你還想再試一次嗎?’”
  “不。”我說,我正在喝一瓶“藍色瑞本”酒,“順便說一下,我希望你不會。”
  “為什么?你不希望我有錢而且有名嗎?”
  “你不是已經有了嗎?”
  她微微一笑,“只有一半……我恐怕我們正瀕臨破產的邊緣呢,內森。”
  “那么,你怎樣修好你的飛机并再試一次呢?”
  “除非我找到五万五千美元,否則我不能。”
  “普多學院‘女性膀胱研究’怎么樣?”
  她用手肘撞了我一下,然后喝了一日可可茶,接著說:“他們第一期投資了八万美元,那些是厄勒克特拉与它上面所有的鐘、笛的花費……現在我需要另外三万美元來維修,兩万美元應付意外。”
  “什么意外?你的番茄汁罐頭?”
  “飛行准備花銷很大,要得到當地政府批准,要聯系好机場,要安排好机械工,要准備好燃料……”
  “你為什么不按以往建立起來的路子走?”
  “以前我是從東飛向西,這一次我打算從西往東飛。”
  我皺起了眉頭,“為什么?”
  “為适應天气狀況,G.P.說的。”
  “他怎么知道?”
  她嚴厲地看了我一眼,“他是發現那額外的五万五千美元的人。”
  “這使他成了專家?”
  “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內森?”她指了指她的頭,然后是脖子,“我的頭有些疼,我非常需要按摩一下。”
  她很快把喝空了的可可茶杯放在旁邊的咖啡桌上,然后把咖啡桌推到一邊去,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坐在地毯上。她像印第安人一樣,把后背朝向我,靠在我的兩腿之間,我按摩著她頸部和后背上部的肌肉。
  “如果G.P.沒把這件事處理好,”她說,“我就完蛋了。”
  “別傻了,你自己有錢。”
  “不多,我甚至不能再負擔起贍養我家人的義務了……我出不起我母親房屋的保養費,于是我們把她哄騙來与我們住在一起……我告訴過你我們在托盧卡湖區買了一棟房子嗎?就在保羅舊房的那條街上,我已經徹底与瑪特爾斷了交,現在……哦,是的,就是這里……她也不再向新聞界誹謗我了。”
  “那是丟臉的行為。”
  “我們停止了生產服裝……我們几乎破產,我同保羅一起在几項生意上投了資,但是要想現在看到收益還為時過早……哦,是的,是的,就是這儿……”
  “那就是這次紐約之行的目的嗎?籌集資金?”
  她點了點頭,“不論什么都是必須的,我把我的未來抵押在這上面了……但是未來又是為了什么?你在《克萊弗特音樂時間》中听到我了嗎?”
  “不能說沒听到,賓·克勞絲貝是什么樣子的?”
  她回過頭來從肩膀上拋給我一個微笑,我正在按摩她的雙肩。“有趣,很好,但你能想象出我有多害怕嗎?我多么痛恨這類節目!”
  “我知道。”我回想起她所忍受的那些演講;那些必須与之打交道的為她提供資金的惡棍;她坐在后台上由于恐懼而癱軟,几乎嘔出五髒六腑,然后面帶微笑,以女王般的從容出現在人前。
  “而在紐約,”她說,“我會出現在吉貝爾飯店的十一層上,以個人的名義幫助銷售額外的一千張首日封。”
  當然,還有更多的郵票。
  “那些首日封對你一那次起飛事故有什么說法?”
  “G.P.讓人在首日封上印上‘火奴魯魯起飛事故珍藏’的句子,或諸如此類。而那些新的首日封會以另外一些特殊方式印刻……哎喲!”
  “太重了?”
  “是的……轉圈按摩一會儿就行了,然后是那個結節……我將要簽一份新書出版合同,這是我這趟旅行的主要目的。”
  “關于哪方面的書?”
  “飛行,傻瓜。我會在路上一直寫日記,當我回去以后,我再用一兩周的時間把它整理出來,然后,立刻……”
  “又出版一本書。”
  “這一次,我們打算取消路上所有的落腳點。”
  “听起來好像你与G.P.合作得不錯。”
  她回過頭來,仰頭看著我,“你妒忌了?”
  “你丈夫嗎?我看不出為什么。我是說,同他睡在一張床上這有些不像你。”
  “實際上,我們的确……但我們之間不是那种情形,不再是了。我想他已經感到了……嗯,他知道我倆之間的關系已經淡漠了……這就夠了,很不錯,謝謝你……听著……我有件東西要送給你,……”
  她挪了一下屁股,仍然坐在我面前,把手伸進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塊大小如同折疊起來的手帕那樣的東西,把它放進我的掌中。
  我打開它,那是一面小小的絲綢做的美國國旗。
  她的臉上挂著一抹調皮的微笑,“一件幸運紀念品,在我做長途飛行時,我一直帶著它。”
  “難道你不認為這次也該帶著它嗎?”
  “不,不,我……我想現在送給你。”
  我把它遞還給她,“等你回來以后再給我吧。”
  她搖了搖頭,“你最好現在拿著。”
  我皺起了眉頭,“什么?你難道有某种預感……”
  她的眼睛倏然睜大.“不!不,只是……一种感覺。”
  “如果你有那种感覺,阿美,看在上帝的份上,取消它!”
  她爬到沙發上,再一次蜷縮在我的身邊,“內森,据我所知,我只有一种真正的恐懼——微不足道而且完全屬于女性的恐懼,害怕變老。如果我這一次不能回來,我也不會感到有什么遺憾。”
  “我不想听到這种論調。”
  “內森……”
  “完全是宿命論的廢話,”我把小國旗塞還給她,“我不要這個,你自己帶著吧。”
  她接過去,折疊好,又放進她內衣的口袋里,顯然覺得受到了傷害。我的感覺卻很好。
  “是什么使你有那种想法?”我問她。
  “沒什么。”她把雙臂交疊起來抱在胸前,雖然仍躺在我的身邊,卻已不是那种親密的姿勢,而是仰躺在沙發上,“我真的并不擔心什么……也許除了弗萊德。”
  “弗萊德?”
  “弗萊德·努南。”
  “哦,是的,他是你的領航員?”
  “如有必要,也是副駕駛員,雖然全部或絕大多數飛行都是由我來做。”
  “那個家伙呢——曼宁?”
  “火奴魯魯之后他就退出了,時間安排有沖突。”
  我敢打賭他的沖突始于厄勒克特拉在幸運机場用腹部滑行并擦出火花,燃油洒了一跑道那一刻。
  “努南怎么樣?”
  “保羅推荐的他,他很有經驗,容易相處……我非常喜歡他。”
  “那么,我為什么仍感覺到一种擔憂?”
  她的回答很輕快,卻不可信,“他做過海船領航員,而且在把那一切導航知識應用于航空方面也很有名气。”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的确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還是孩子的時候就隨著商船四處流浪,在大戰期間加入了英國皇家海軍,是泛美航空公司的首批飛机駕駛員之一,在‘中國帆船’下海的第一年,他是導航員。”
  我說:“回答我的問題。”
  “什么問題?”
  “別跟我打啞謎。”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睜大了,“……他是個酒鬼。”
  “啊。”絕對禁酒的阿美,只喝可可茶的阿美,被酒鬼父親打過的那個小女孩,是無法快樂地同一個喝醉的傻瓜相處的。“這是問題嗎?”
  她的微笑毫無幽默感,“我想他在火奴魯魯起飛的前一夜喝醉了。”
  實際上,那只是一次未遂的起飛,但是我認為不去糾正她話中的錯誤,是一個有紳士風度的舉動。
  “在某种程度上,他要為那次事故負責嗎?”
  “不,不,根本不,在那天早晨,他看起來非常清醒,而且感覺敏銳。”
  “這就是你所需要的一切。”
  “他和他妻子……他最近剛剛結婚,娶了一個可愛的,名字叫瑪麗的女孩……有意思,因為他也叫我瑪麗,那是我中間的名字……瑪麗。總而言之,在他們從蜜月旅行返回的路上,在亞利桑那的某個地方,他們与另一輛汽車迎面撞上了。”
  “上帝”
  “他沒有受傷,他的妻子受了點輕傷,然而沒事,感謝上帝。弗萊德由于駕車駛人錯誤的單行道而受到傳訊。”
  “他喝酒了嗎?”
  她沒有看著我,“只是……總而言之,喝了。”
  于是我換上了一种安撫的語調,“他剛剛結婚,也許他只是在慶祝。”
  現在,她的目光轉向我,“或許他仍在為火奴魯魯的起飛事故煩惱,我知道那令他煩惱。”
  “為什么,如果這不是他的錯?”
  “泛美航空公司由于他酗酒而解雇了他,他顯然把這次環球飛行當作為自己辯護的最后机會了……并希望因此而重新被雇用,他說如果我們完成了這次飛行,他就要開辦一所導航學校。”
  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阿美,你不能再找別人嗎?你不能因為有人迫切需要這份工作就雇用他。”
  “他真的非常出色,保羅認為他能夠胜任。”
  “保羅又不拿自己的生命來冒險。”
  “G.P.堅持用弗萊德。”
  “G.P.也不拿自己的生命來冒險,為什么G.P.要用弗萊德?”
  “……因為弗萊德……沒有什么。”
  她再一次把目光避開了我。
  我追問著:“為什么?”
  “我想因為弗萊德……是一個經濟的選擇。”
  “哦,上帝呀!”
  她把目光投注在我的身上,眼神几乎是乞求的,“內森,絕大多數优秀的導航員都屬于軍隊,他們很難得到。弗萊德·努南繪制了泛美航空公司所有的太平洋航空圖——”
  “你不是說泛美航空公司解雇了他?”
  “請別自尋煩惱了,內森,我不想為了鼓起你的勇气而整夜都沉迷在我的問題當中……”
  她看起來眼淚汪汪的了,這是很少有的事情。
  我把她攬人怀中,親吻著她的額頭,“你是說,你正在尋找一個好時机?你發現我的名字被寫在電話亭的壁上了嗎?……對不起,阿美,關于這些事,我們再也不談了。”
  她吻著我的鼻子,輕聲地說:“這是最后一次飛行,內森,當我回來以后,我打算過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在暗示我將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嗎?我不敢問,我宁愿她是這樣打算的。那一夜在我的床上,街燈透過薄薄的窗帘照射進來,亮得如同氖燈。當她像牛仔女郎一樣騎在我身上時,她那修長、白皙的軀体鬼魁一般的美麗。她似乎迷失在愛的歡娛中了,就如同我迷失在她的世界里。我很高興地想到她在我身上找到了快樂,在我們的性愛交鋒中,這种對抗把她帶人了天堂。
  當阿美開始她的環球飛行時,她采取的措施是向新聞界封鎖這一消息,她在五月二十一日告訴記者說,她要出發到邁阿密去試航,檢驗一下厄勒克特拉的特殊裝置。同著努南,她的机械師鮑·麥肯尼雷和她的丈夫,阿美在那天下午飛往圖森。著陸后不久,她的一個引擎起了火,她讓人對她出毛病的飛机連夜做了一次檢查,得知她的厄勒克特拉有過失靈的歷史,在一九三六年本迪克斯飛行大賽中,它的油箱漏過油,艙蓋也被吹走過。
  從圖森起飛,她駕駛著維修過的厄勒克特拉飛往新奧爾良,在下午六點鐘抵達目的地。星期六傍晚降落在蘇珊机場,在机場旅館登記住宿。她同G.P.還有她的老朋友唐妮·雷克一起出去吃了頓平靜的晚餐。所有這些軼聞我都是從報紙上收集到的,我的心追隨著我做長途飛行的朋友,當報紙不能詳盡報道她的一切情況時,我就在某种程度上自己調查。
  她現在似乎很不走運,即使是在邁阿密。第二天早晨,她駕駛著那只銀色大鳥重重地摔在地上,几分鐘后她從駕駛艙中爬下來。這次“几乎”墜毀的著陸被報紙登了出來,并引用了她的話,“我确信把它摔得很重。”
  厄勒克特拉再次舉止失常:減震器失靈,從新奧爾良起飛時就一路上漏著油,著路時太猛,油管也在漏油。麥肯尼雷領著一群机械師對所有毛病做了一次全力以赴的修理。
  五月二十九日,阿美對記者說她要從邁阿密机場起飛,按著泛美航空公司的路線由東向西穿過西印度群島,然后沿著南美洲東海岸繼續飛行。G.P.与麥肯尼雷留在后面,艾米莉·埃爾哈特与弗萊德·努南在六月一日凌晨五點五十六分出發。五百多名飛行迷到机場歡送,卻被一隊警察遠遠地攔住了。飛机起飛以后,她那些忠實的崇拜者們拼命地向飛机揮著手,并歡呼他們女主角的名字。
  新聞界已經不容易被打動了,在芝加哥,第二天報紙的頭版頭條報道的是南部芝加哥的警察鬧事,十名罷工的共和鋼鐵厂的工人死于這次事件中;而在第三天,每份報紙的頭版都熱衷于報道英格蘭的愛德華与巴爾的摩的沃利斯·辛普森的婚事。
  在接下來的六天中,報紙上輕描淡寫地提及了阿美,厄勒克特拉正飛過中美洲与南美洲的東部海岸,在波多黎各的圣胡安,委內瑞拉的卡瑞皮特,蘇里南的帕拉馬里博都做過停留。然后——經過十個小時的飛行,穿過了一干六百二十八英里的叢林与海洋——抵達巴西的福塔萊薩,納塔爾是她橫渡南大西洋之前的最后一個落腳點。
  据報上所載,在她每一處停留過夜的地方,她都在凌晨三、四點鐘起身,睡眠不超過五小時。而那些飛行,坐在噪音嘈雜的飛机里,駕駛艙狹窄閉塞,這些才是真正的耐力測驗。多數情況下,她同領航員努南的交流不是通過語言,而是一張用衣架固定在滑輪上的字條,否則,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就要爬過位于她的駕駛艙与努南的導航桌之間的巨大的輔助燃料箱來交談。
  在大西洋上空的飛行很順利,盡管遇到了一些逆風与暴風雨,厄勒克特拉表現正常,努南也顯示了一流的導航水准。但是當他們在六月七日靠近非洲海岸線時,阿美沒有听從努南的建議向南飛向達喀爾,而是堅持向北飛,沿著非洲海岸線又飛行了五十英里。當她注意到圣路斯几乎在達喀爾以北兩百英里處時,她遞給努南一張字條,問他是什么使他們偏向北方,他回答一個字:“你。”她后來也這樣承認了。
  他們在圣路斯著陸,他們修正后的目的地。在那里,兵營一樣的宿舍,滿床的臭虫与簡陋的洗手間設備等待著他們。但是,他們第一周的飛行是成功的,四十小時之內飛行了四千英里。
  短途飛行到達喀爾之后,阿美遇到了兩天坏天气,她不耐煩地把下一個目的地從納爾梅堡轉移到法屬西非洲的高爾,在北方的沙暴与南方的龍卷風之間找到了一條通道,七個小時之內飛行了一千一百四十英里。第二天早上,她又做了將近一千英里的飛行,從高爾出發越過撒哈拉沙漠直抵法屬赤道非洲的萊梅堡。酷熱難擋,在日落之前厄勒克特拉根本不能加油,因為那些汽油碰到燙手的金屬几乎就可以燃燒起來。然后,他們飛往蘇丹的艾爾法舍;六月十四日,又飛行兩百英里到達紅海沿岸的阿薩伯,在蘇丹的喀土穆停留一下吃午餐,又在厄立特里亞省的馬薩瓦港喝了茶。在第二周結束而飛行超過一万五千英里以后,她看起來比出發時還要精神。
  接下來的一天,她穿過了紅海和阿拉伯海,抵達了巴基斯坦的卡拉奇。她在那持續的沙漠高溫下度過了不愉快的兩天,騎了兩次駱駝,然后到郵局去挑選郵票,并監督郵局的工作人員蓋銷她保留的七千五百張首日封。六月十七日,她与努南向卡丘塔出發,即使在天空中,酷熱仍絲毫未減:在五万五千英尺的高空中,气溫可達九十度。最后,酷暑消退了,暴風雨又來了,气流使厄勒克特拉以數秒鐘一千英尺的頻率上下顛動著。
  六月十八日,她從卡丘塔的達姆達姆机場出發,厄勒克特拉在雨水浸漬的跑道上艱難地起飛,几乎撞到樹梢上。季風雨在他們飛往緬甸仰光的路上一直陪他們到孟加拉灣。她沒有一口气飛到仰光,而是在阿卡亞巴停留了一下,在十九日才抵達目的地,他們游覽了金塔,第二天又動身去新加坡。她得到消息,說在爪哇的班多戈她可以找到机械師翻修她的飛机,這是她環球飛行第三周的最后一天。這次著陸并不穩定,然而,她毫無疑問地產生了保羅·門茲后來所描述的“极度飛行疲勞”。
  畢竟,她飛行了一百三十五個小時,飛越了兩万英里;她在不熟悉的環境里睡覺,那環境有時簡陋,有時异乎尋常;她吃得很少,睡得也少,忍受著酷熱、腹瀉与惡心的折磨。
  原定三天的維修厄勒克特拉的計划推遲到六天,直到六月:二十七日——延后的時間表會讓C.P.普圖南計划她七月四日返航時舉辦的盛大記者招待會落空——她与努南在帝汶島的凱旁哥著陸,在夜幕降臨之前,放棄了飛往澳大利亞的達溫堡的打算,在高高的懸崖上,阿美、努南還有一些村民把厄勒克特拉用木樁固定在青草茂密的田野上.并用石塊修筑了一圈圍牆。用以防止野豬。她在凌晨四點鐘動身,想要飛抵里爾,卻由于逆風的原因被迫飛往達溫堡,于上午十點鐘在達溫堡降落。飛机又做了一些小小的維修.然后——經過七小時四十三分鐘的飛行,飛過一千兩百英里的路程——厄勒克特拉在六月二十九日到達了巴布業——新几內亞的里爾。
  天气与儀器故障耽擱了起飛,直到星期五,七月二日。上午十點二十二分,厄勒克特拉——攜帶著超過一千加侖的燃料,還有艾米莉。埃爾哈特与弗萊德·努南——在一條長度僅一千英尺的粗糙跑道上轟隆隆地滑行著。前方還有兩千五百五十六英里的長路在等待他們。導航員努南在地圖上太平洋中部的位置上准确標出了湖蘭島的位置。
  跑道的盡頭是懸崖,下面是陡峭的胡思灣,許多旁觀者帶著看真正的惊險表演的心清聚在旁邊。厄勒克特拉一直在跑道上滑行著,直到最后五十碼,它的螺旋推進器卷起了一股紅色的灰塵。在這炎熱晴朗的清晨,沒有一絲風來幫助飛机起飛,旁觀者們都說飛机似乎跳進了海里,企圖自殺。的确,它看起來沖出了跑道,掉到了懸崖下面。
  當厄勒克特拉再度出現時,它似乎盤旋在海灣上面,距离水面不超過五、六英尺,水花飛濺。它用了很長時間,那些旁觀者說,最后才從水面上升人空中,但它終于做到了。在這個晴朗的早晨,厄勒克特拉在人們的視野里停留了很長、很長時間。
  之后,終于,它消失了。
  在她飛行的最初七個小時里,阿美一直同里爾的無線電報務員保持聯系,在規定的航線上,相隔七百五十英里,她的聲音能被清晰地接收。他們建議她保持同樣的無線頻率以進行聯絡。但這是里爾地面人員最后一次听到她的聲音。
  美國艦隊的驅逐艦安大略號,就停在里爾与湖蘭島之間的太平洋上,准備提供導航信息与天气變化情況。厄勒克特拉應該經過這條船,艦上的三名水手一直在注意地瞭望,一名報務員早已等待多時,但是沒有她的跡象。當然,午夜之后,好天气變成了坏天气,暴風襲來,一直盤踞到黎明,這也許減慢了厄勒克特拉的速度,并且(或者)使她用光了燃料。她逃過了暴風,也可能無意中遠离了安大略號的視野。
  美國海岸警衛隊的依塔斯克號在湖蘭島附近,受命以定向無線電訊號、聲音交流与水面煙柱等方式來幫助艾米莉·埃爾哈特。但是從子夜開始,依塔斯克號的無線電台每隔一個半小時就報告一次天气情況,而阿美卻沒有任何回答。
  然后,在凌晨兩點四十五分,那名首席報務員——有兩名通訊社的記者正躲在挂著“閒人免進”的無線電通訊室門外竊听——認為他辨別出了她的聲音,那兩名記者也听到了;之后,在三點四十五分,他們再次听到了她的聲音,這一次清楚多了,她說:“埃爾哈特:多云,隔一個半小時后在三千一百零五千赫接听。”到了凌晨四點,報務員呼叫三千一百零五千赫,詢問:“你的位置在哪里?你什么時候到達湖蘭島?請回答。”
  但她沒有回答。然而在凌晨四點五十三分,當報務員正向三千一百零五千赫發送最新天气情況時,阿美虛弱的、壓抑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插了進來,在靜電的干扰中,只有“部分陰云”几個字被分辨出來。
  在她原定到達湖蘭島的最后十五分鐘,凌晨六點十四分,阿美的聲音再度被听到,她說:“隔一個小時后向三千一百零五千赫發送一次信息,我會在麥克風里吹口哨。”但是她的哨聲在黎明時分淹沒在太平洋電台和諧的嗚咽聲中了,報務員無法再确定她的頻率。
  七點四十二分,阿美的聲音大一些了,她說:“我們一定在你們的視野里,但是看不到你們……汽油沒有多少了,無線電波到達不了你們的范圍,飛行高度一千英尺。”一分鐘之后,阿美又打斷了依塔斯克號發瘋似的呼叫,仍很大聲說:“埃爾哈特呼叫依塔斯克號,我們在兜圈子,但是听不到你們……”
  依塔斯克號的報務員向阿美有可能使用的每一個頻率傳遞信息,并仔細接听,她最后的信息來自八點四十四分,她聲音發抖而恐懼,“我們的位置在一五六一一三七,我會重复一遍,我會在六千兩百一十千赫重复一遍。等一會儿,收听六千兩百一十千赫,我們由北向南飛。”
  由于沒有參照物,她的“位置一五六一一三七”和“由北向南飛”根本全無意義。一直到上午十點,報務員仍試圖同她聯絡。
  上午十點十五分,依塔斯克號的指揮官命令開足馬力,開始在海面上進行緊急搜索。很快,掃雷艇斯万號,戰艦科羅拉多號,航空母艦列克星敦號,還有四艘驅逐艦也加人進來,它們還從來沒有為一架失蹤的飛机做過這种大規模的救援工作。
  艾米莉·埃爾哈特又回到了報紙的頭版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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