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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乘法航108次班机去巴黎的乘客,請往這邊走。”
  希思羅机場候机室里的人們听到這聲音,都站了起來。希拉里·克雷文拿起她那個小蜥蜴皮的旅行皮箱,跟著人流向停机坪走去。由于剛從悶熱的候机室里出來,乘客們覺得冷風刺骨。
  希拉里渾身發抖,就把包著身体的皮衣裹得更緊了。她跟著其他乘客穿過廣場向飛机停放的地方走去。終于實現了!她就要走了,逃了!逃出這灰暗、寒冷和麻木不仁的悲慘境遇。逃向陽光燦爛的藍天之下,逃向一种新的生活。這一切重負,這可怕的悲慘和挫折所帶來的重負就將遠遠地被拋在身后。她走上飛机舷梯,低頭走進飛机艙門,由服務員領她到了自己的座位。几個月來,這是她第一次從痛苦中得到了寬慰。這种精神上的痛苦是多么的劇烈,以至影響到她的身体。“我將要离開這一切,”她滿怀希望地自言自語道:“我一定要离開這一切。”
  飛机的轟鳴聲和轉動聲使她非常激動。在那轟鳴和轉動聲中似乎具有一种原始的野性。她想,文明人的痛苦是最難受的痛苦,這是灰色而毫無希望的。“但是現在,”她想,“我就要逃開了。”
  飛机慢慢沿著跑道滑行。机上的女服務員說:
  “請系緊安全帶。”
  飛机在跑道上作了一個半轉彎,停下來等待起飛信號。希拉里想:“也許這架飛机會墜毀……也許它永遠也离不開地面。那就一切都完了,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希拉里覺得飛机似乎等了很久沒有起飛。她在等待著向自由出發的信號,希拉里可笑地這樣想:“我將永遠也离不開了,永遠!我將作為一個囚犯被扣留在這里。”
  然而,終于起飛了。
  發動机最后轟鳴了一聲,飛机就開始向前滑跑。飛机沿著跑道越跑越快,希拉里想:“它將飛不起來。它不能夠……那就完了。”哦,他們現在似乎已經离開地面了。看起來好像不是飛机在上升,而是地面在离開,在沉下去,把一切問題、一切失望和挫折都扔到那咆哮著的、驕傲地向著藍天升起的怪物下面。飛机在上升,繞著机場飛了一圈。下面的机場顯得多么像可笑的小孩的玩具一樣!小得滑稽的公路,奇怪的小鐵路,在上面行駛著像玩具一樣的火車。一個可笑的幼稚的世界,在這里人們相愛、相恨和傷心斷腸。現在,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因為它們是如此可笑,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現在在他們下面是云層,濃密的、灰白色的云層。他們一定是在英吉利海峽上空了。希拉里靠在座位上,閉著兩眼。逃了,逃了。她已經离開了英格蘭,离開了奈杰爾,离開了那個悲慘的小土堆——布倫達的墳墓。這一切都被留下了。她睜開兩眼,接著又長歎一聲閉上兩眼。她睡著了……
   
2

  當希拉里醒來時,飛机正在下降。
  “巴黎到了!”希拉里一面這樣想,一面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并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提包。然而,這并不是巴黎。机上的女服務員從吊艙上走下來,用幼儿園保姆那种使一些旅客感到非常討厭的哄小孩的腔調說:
  “由于巴黎霧大,我們要把你們降落在博韋了。”
  她那神情好像是說:“這不很好嗎,孩子們?”希拉里通過她座位旁邊的那扇小窗往下窺視。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見。博韋看起來也被濃霧所籠罩。飛机在慢慢地繞著机場飛行,飛了一陣才最后著陸。接著乘客們被人領著在寒冷潮濕的霧气中向一所簡陋的木房子走去,房子里只有几把椅子和一條長長的木柜台。
  希拉里感到很沮喪,但她努力把這种消沉情緒排遣開。她旁邊的一個男人小聲地抱怨說:“這是戰時的一個舊机場,沒有暖气或使人舒适的設備。幸好,這里是法國人的,我們總能弄到酒喝。”
  他說得對极了。几乎馬上就來了一個帶著几把鑰匙的男人,他把各种酒供應給乘客們以振作他們的精神。在這長時間的令人討厭的等待中,酒的确能使乘客們精神振作。
  這樣無所事事地過了几個小時后,又有几架飛机從霧中出現和著陸,這些飛机也因為巴黎不能著陸而轉移到這里來。頓時這間小小的屋子就擠滿了冷得發抖的、激怒的人們,他們都在為這次耽擱而大發牢騷。
  對希拉里來說,這一切都具有一种不真實的性質。就好像她在做夢一樣,什么人在仁慈地保護著她,不讓她与現實接触。但是,這僅僅是耽擱一下、等待一下的問題。她仍然在旅途中——在逃亡的旅途中。她仍然在逃离這一切,仍然在向她的生活可能重新開始的地方逃去。這种情緒糾纏著她。無論是在漫長的令人困乏的耽擱期間,還是在天黑后很久,忽然宣布來了几輛公共汽車准備把乘客運往巴黎因而引起一片混亂時,這种情緒都始終困扰著她。
  當時來來往往的人群是多么混亂啊!乘客、辦事員、搬運工人全都搬著行李在黑暗中奔跑、碰撞。末了,腳和腿凍得發抖的希拉里終于坐上一輛公共汽車,在濃霧中隆隆地向巴黎駛去。
  這是一次長時間的令人困乏的駛行,一共花了四個小時。當他們到達殘廢軍人博物館時,已經午夜。使希拉里感到快慰的是,她能夠即時領取行李坐車到她預訂了房間的旅館去。她疲倦极了,不想吃飯,只洗了個熱水澡就匆匆上床睡覺了。
  到卡薩布蘭卡的班机原訂于翌晨十點半鐘從奧利机場起飛,但當他們到達奧利机場時,那儿卻是一片混亂。在歐洲的許多地方飛机都已停飛,來往的乘客都被耽誤了。
  啟程服務台的那個不斷被人打扰的辦事員聳聳肩說:
  “夫人,您不能坐這趟您已預訂了机票的班机走了。班机時間表全都得改變。如果夫人能坐在這里等一會,那末一切都能安排妥善。”
  最后,人們叫喚她并告訴她說,在去達卡的飛机上還有一個座位,這趟班机通常在卡薩布蘭卡是不著陸的,但這次卻要在那里著陸。
  “夫人,您坐這趟較晚的班机,只耽誤三小時。”
  希拉里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同意了。那個辦事員似乎覺得有點意外,但卻因希拉里的這种態度而感到十分高興。
  “夫人,您想象不到今天早晨我碰到了多少困難,”他說,“那些乘客先生們是多么不講理啊。霧又不是我制造的!霧當然會引起混亂!可是我們應當心平气和地适應新的情況。也就是我說的,不管改變旅行計划是怎樣令人不愉快,我們也應當泰然處之。夫人,耽擱一小時,兩小時或三小時,那有什么要緊呢?只要能到達卡薩布蘭卡,究竟坐哪一架飛机,那有什么關系呢?”
  然而,在那一天究竟坐哪一架飛机到達卡薩布蘭卡卻關系重大,這是那個矮小的法國人在說上面那番話時所不知道的。因為,當希拉里終于到達卡薩布蘭卡并且從飛机上下到陽光燦爛的廣場時,一個推著滿滿一車行李從她身邊走過的搬運工人對她說:
  “夫人,您真幸運。您沒有坐上那架飛机,也就是到卡薩布蘭卡的正常班机。”
  希拉里說:“怎么,出什么事了嗎?”
  那個搬運工人神情緊張地向四周看了看,最后,他終于不能保守秘密了。他向希拉里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說:
  “多可怕的事啊!那架飛机著陸時墜毀了。駕駛員和領航員死了,絕大多數乘客也死了。還活著的四五個人已送進了醫院。其中有几個傷勢還很嚴重。”
  希拉里听完這些話的第一個反應是無端的憤怒。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這樣想:“我為什么不坐那一架飛机呢?要是我坐那架飛机,那就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一定已經死了,已經擺脫一切了。什么傷心痛苦的事都沒有了。那架飛机上的人們希望活下去。我呢,卻不想活下去。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啊?”
  她通過了海關檢查(十分草率馬虎),就帶著行李坐車到旅館去了。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太陽正要下落。清新的空气和燦爛的陽光——這正好是她到達這里以前所想象的一切。現在她已經到了。她已經离開了迷霧、寒冷和黑暗的倫敦。她已經把悲哀、猶豫不決和痛苦留下了。這里有熙熙攘攘的生活,色彩和陽光。
  她走進自己住的臥室,拉開窗帘,向大街上張望。是的,這里的一切都和她曾經想象的一樣。希拉里慢慢地轉過身來,离開窗子到床的一側坐下。逃了,逃了!這是自從离開英國以來,在她腦中不斷鳴響著的一個聲音。逃開了,逃開了。而現在,她帶著可怕的、受傷的冷酷心情知道,她是逃不開的。
  這里的一切都和倫敦完全一樣。她,希拉里·克雷文也仍然和以前一樣。她想逃脫希拉里·克雷文,而希拉里·克雷文在摩洛哥還是希拉里·克雷文,和倫敦的希拉里·克雷文一樣。她小聲對自己說:
  “我多么傻呀,我是怎樣的一個傻瓜啊!為什么我要那樣想:只要我离開英國,就會有完全不同的感情呢?”
  布倫達的墳墓,那個凄涼的小土堆,還在英國,而奈杰爾會很快地在英國娶一個新的妻子。為什么她曾認為,這兩件事在這里對于她是無關緊要呢?這只不過是妄想而已。就是那么回事!好啦!這一切現在都過去啦。現在她必須正視現實,正視她自己還存在這個現實,正視什么事她能忍受,什么事她不能忍受這個現實。希拉里想,人對痛苦是能夠忍受的,如果還存在著忍受的理由。她已經忍受了長期的病痛,已經忍受了奈杰爾的背叛,以及這种背叛發生后的殘酷、野蠻的環境。這一切痛苦的事她都已經忍受了,因為布倫達還活著。接著,為搶救布倫達的生命進行了長期的、緩慢的戰斗,那個戰斗輸了,失敗了……現在,再沒有什么值得繼續生活下去的東西了。這一點,她到了摩洛哥才認識清楚。在倫敦有一种古里古怪的混亂感覺,以為只要她能夠到別的地方去,她就能夠把留下的東西忘掉而開始一种新的生活。因此,她就訂購了來這個地方旅行的飛机票。這里沒有什么東西可以使她想到過去,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地方,一個有許多她如此喜愛的美麗事物的地方。陽光、純淨的空气,新人和新事物。她曾想,在這里事物完全不同。然而,事物并沒有什么不同。事物還是一樣。事實是十分簡單而不能逃避的,她,希拉里·克雷文再沒有繼續活下去的愿望了。事情就是那樣簡單。
  要是霧沒有從中作梗,要是她乘坐了那架她預訂了机票的飛机,也許問題現在早已解決了。現在她可能已經躺在某一個法國官方的公墓里,肉体摔得殘缺不全了,但精神卻得到了安宁,擺脫了痛苦。當然,這樣的結局現在還可以達到,但這需要費一點事。
  要是她當時隨身帶著安眠藥,事情將十分好辦。她記得她曾經怎樣問過格雷醫生以及格雷醫生回答她的問題時臉上那种頗為奇怪的表情。
  “最好不吃安眠藥。最好學會自然而然地入睡。開始可能很困難,但終究會睡著的。”
  哦,格雷醫生臉上那种古怪表情,當時他是否已經知道或怀疑她會走這一步?哦,那不應當很困難。她毅然地站起來。她要到藥店去。
   
3

  希拉里一向認為,在外國城市里藥很好買。當她發現情況并非如此的時候,她頗有點感到意外。她去第一個藥店的藥劑師只賣給她兩劑藥。那個藥劑師說,如果她要買兩劑以上,需有醫生的處方。她笑著謝了謝他,就若無其事地迅速走出了藥店。這時恰好有一個個頭很高、面色嚴肅的青年人也往藥店里走,几乎和希拉里撞了個滿怀。那個青年人用英文向她說了聲對不起。當她离開藥店時,她听見那青年人要買牙膏。
  這青年人要買牙膏。不知怎的,希拉里覺得有趣。這多么可笑,多么平常,多么普通啊!接著,一陣劇痛襲擊她。因為那個青年要買的那种牙膏正是奈杰爾經常喜歡用的那一种。她穿過街道,走進對面的另一家藥店。在她回旅館之前,她已經跑了四家藥店。使她有點儿高興的是,在第三家藥店里,那個面孔嚴肅的年輕人又出現了,并且又固執地詢問在卡薩布蘭卡的法國藥店里通常并不儲存的那种牌號的牙膏。
  希拉里在下樓吃飯前更換了上衣,并且打扮了一下面孔,這時她几乎是無憂無慮的。她放意要遲一會儿下去,因為她渴望不要碰上任何一個旅伴或同飛机上的任何人。其實,這几乎不可能,因為她坐的那架飛机又繼續飛往達卡了,而她認為她是在卡薩布蘭卡中途下机的惟一旅客。
  在她進去的時候,餐廳里几乎沒有什么人了,她只看到在靠牆那張桌子上,那個面孔像貓頭鷹一樣的青年人快要吃完晚飯。他一邊吃飯一邊在讀一份法國報紙,似乎對所讀到的東西十分感興趣。
  希拉里吃了一頓帶半瓶酒的丰盛晚餐。她感到有點儿醉意和激動。她這樣想,“畢竟這是最后一次冒險。”然后,她吩咐服務員送一瓶維希礦泉水到樓上她的房間里,就离開餐廳上樓了。
  服務員送來了維希礦泉水,打開瓶蓋,把瓶子放在桌上,向她道了晚安,就离開房間了。希拉里寬慰地舒了一口气。在服務員跨出門時把門隨手關上以后,希拉里走到門那里,轉動鑰匙把門鎖上。她從梳妝桌的抽屜里拿出從藥店里買來的四包東西,并把它們打開。她把藥片放在桌上,并倒了一杯礦泉水。既然藥劑是片狀的,她只需要藥片吞進去,并用維希水沖下就行了。
  她脫了外衣,把晨衣裹在身上,又回去坐在桌邊。心髒跳動得很快。現在她感到有點儿恐懼了。但那恐懼只是一种輕微的蠱惑,而不是什么會促使她放棄她計划的畏縮。她十分鎮靜,對自己所要干的事認識得十分清楚。這是最后的逃避,真正的逃避。她呆呆地看著寫字台,心里考慮著是否應當留下一張條子。最后,她決定不留條子,她沒有什么親屬,也沒有親密的朋友,總之,沒有一個她愿意訣別的人。至于奈杰爾,她不愿意給他加上無用的悔恨和負擔,即使她寫一個條子就能達到這個目的。奈杰爾也許會在報紙上讀到這樣一條消息:一位叫希拉里·克雷文的夫人在卡薩布蘭卡因服安眠藥過多而死亡。那也許只是報上的一小段消息。奈杰爾是會按這條消息的字面含義來接受這條消息的。“可怜的希拉里,”他會這樣說,“你真倒霉。”也許,在內心深處,他還會感到相當寬慰呢。因為,她猜想,她是奈杰爾良心上的一個小小的負擔,而奈杰爾是一個希望自己輕松自在的人。
  現在,奈杰爾似乎离得很遠、很遠了,令人難以理解地無關緊要了。再沒有什么事需要做了。她就要吞下這些藥片,躺到床上睡去。從這次睡眠中她將再也不會醒來。她沒有,或者她認為她沒有任何宗教感情。布倫達的死已經壓制了任何這類感情。因此,再沒有什么可考慮了。同在希思羅机場時一樣,她又成了一個旅行者,一個等待著向不明确的目的地出發的旅行者,沒有行李的拖累,也沒有訣別引起的感傷。在她的一生中,這是第一次能夠自由地,完全自由地想怎樣做就怎樣做。過去的一切已經和她割斷了聯系。在醒著的時刻一直使她感到沉重的那長期的悲哀痛苦現在消逝了。是的,她現在感到輕快、自由和無牽無挂了。她已准備好踏上新的征途。
  她伸出手去拿第一片藥。正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忽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希拉里皺緊了眉頭。她呆坐在那里,一只手伸出在空中。這是誰,是女服務員嗎?不可能,床已經整理好了。也許是辦理文件或護照的什么人吧?她聳聳肩。她不想去開門。為什么她要找這個麻煩呢。如果這個人有什么事,他會暫時离開,等有机會再來的。
  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敲得比上次稍響一些。然而,希拉里還是坐著不動。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緊急的事,敲門的人會很快走開。
  她的眼睛緊盯著那扇門。忽然那雙眼睛因惊訝而睜大開來。插在鎖孔里的鑰匙慢慢地向后轉動,猛地跳出來,鏗鏘一聲落到地板上。接著門把手轉動,門開了,走進一個男人。她立刻認出,這人就是那個在藥店里買牙膏的面孔嚴肅得像貓頭鷹一般的青年人。希拉里呆呆地看著他。她頓時惊訝得什么也不能說,不能做。那年輕人轉過身去,把門關上,并且從地板上撿起鑰匙,把它重新插入鎖孔里,把門鎖上。接著,他向她走過來,在桌子另一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他說了一句在她看來似乎是最不得体的話:
  “我的名字叫杰索普。”
  希拉里頓時滿臉通紅。她把身子向前探了一下,冷冷地、憤怒地說:
  “請問,你以為……你這是在干什么?”
  他嚴肅地瞧著她,并且眨了眨眼睛。
  “真滑稽,”他說,“我來就是要問您這個問題。”他迅速地向旁邊桌子上的藥片點了點頭。
  希拉里厲聲說: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不,您知道的。”
  希拉里頓了一下,顯然在努力尋找恰當的言詞。為了表示憤怒。為了叫他走出這間屋子,她有多少話想說啊。然而,奇怪极了,好奇心終于獲胜,使她沒有說出那种表示憤怒的話。一個問題自然而然地涌到她嘴邊,她几乎不知不覺就把它說出來了。
  “那把鑰匙,”她說,“它是自己在鎖里轉動的嗎?”
  “喲,這個問題!”那青年人忽然像小孩一般咧開嘴笑起來。他把手放進口袋里,取出一個金屬東西,遞給希拉里檢查。
  “就是這個,”他說,“這是一個非常靈便的東西。把它從另一邊插進鎖孔里,它就能抓住鑰匙,把鑰匙轉動。”他把那東西從希拉里手里拿回,放過自己口袋里。“小偷就使用這种東西,”他說。
  “這樣說,你是一個小偷?”
  “不,不,克雷文夫人,請不要冤枉我。您知道我敲了門,而小偷是不敲門的。只是當我認為您不准備讓我進來,我才使用這個東西。”
  “為什么你要進來呢?”
  她的客人的眼睛又一次瞟著那張桌子上的藥片。
  “如果我是您,就不那樣做,”他說,“您知道,這一點也不像您所想象的那樣。你以為,您只不過是去睡一覺,然后就不再醒來。但是事情卻完全不是那樣。會發生各种各樣不愉快的反應。有時皮膚會發生痙孿和坏疽。如果您對這藥物具有抵抗力,那就需要很長時間才會起作用,這樣就可能有人及時找到你,從而發生各种不愉快的事情。什么胃唧筒呀,蓖麻油呀,熱咖啡呀,拍打推拿呀——我敢向您保證,這一切都是很不好受的事。”
  希拉里靠在椅子上,把眼睛眯成一條縫。她稍微握緊兩手,強使自己微笑起來。
  “你是一個多么可笑的人啊,”她說,“你以為我要自殺,或者要做那一類的事?”
  “不僅僅是以為您要自殺,”那個叫杰索普的年輕人說,“我敢肯定您要自殺。您知道,當您走進那藥店的時候,我也在藥店里。事實上,我是在那里買牙膏。可是,那家藥店沒有我喜歡用的那一种。于是,我又去另一家藥店。在那里,我又看到您在買安眠藥。于是,我想這事有點儿古怪。因此,您知道,我就跟蹤您了。您在不同的地方都買安眠藥。這一切總結起來就只能意味著一件事。”
  他的聲調友好,隨便,使人感到放心。希拉里·克雷文在注視著這個青年人的時候,把自己的一切偽裝都拋棄了。
  “那末,你不認為,你試圖阻止我這樣做是多么不可原諒的無禮嗎?”
  他把這個問題考慮了一下,然后,搖了搖頭說:
  “不,并非我無禮。您知道,這种事情您不能做。”
  希拉里气呼呼地說:“你可以暫時阻止我這樣做。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這些藥片拿走,把它們扔到窗外或別的什么地方。但是,你卻不能阻止我過些日子再買更多的藥片,或者從大樓的頂層跳下去,或者臥倒在一列火車前面。”
  那個年輕人考慮了一下。
  “當然不能,”他說,“我同意我不能阻止您做任何這類事情。不過,您今后是否還愿意這樣做,這卻是一個問題。比如說,明天您是否還愿意這樣做呢?”
  “你認為明天我就會有不同的感情嗎?”希拉里用略帶辛酸的語調問。
  “一般人是這樣的。”杰索普几乎是辯解地這樣說。
  “也許是這樣,”她考慮了一下,說,“如果你是在一時沖動的絕望下干這种事情。但如果你是在冷靜思考的絕望下干這种事情,那就完全不一樣了。在這個世界上,我沒有什么值得為之活下去的東西,你知道。”杰索普把他像貓頭鷹一樣的頭偏朝一邊,并且眨了眨眼睛。
  “真有趣。”他說。
  “真沒趣,一點儿趣也沒有。我不是一個十分令人感興趣的人。我所愛的丈夫拋棄了我。我惟一的孩子因患腦膜炎而痛苦地死了。我沒有親密的朋友或親屬。我沒有職業,也沒有我愛做的任何技藝或工作。”
  “您命真苦,”杰索普感歎地說。接著,他又有點遲疑地補充了一句:“您不認為這樣做不對嗎?”
  希拉里激動地說:“為什么不對?這是我的生命呀!”
  “是您的生命,不錯,”杰索普性急地重复道,“我不是在高談倫理道德,但是,您知道,有些人認為這樣做不對。”
  希拉里說:
  “但是我不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個。”
  杰索普很不得体地說:
  “的确如此。”
  “也許,現在,先生,你——?”
  “我叫杰索普。”年輕人說。
  “也許,現在,杰索普先生,你不會再管我了。”
  但是杰索普搖搖頭說:
  “不行。我要知道,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什么。現在,我已經弄清楚了,是不是?您對生活失掉了興趣,您不想繼續活下去,您或多或少歡迎死這個念頭?”
  “是的。”
  “好,”杰索普樂呵呵地說,“現在我們知道我們談到什么地方了。讓我們接著談下一步吧。一定得用安眠藥嗎?”
  “你這是什么意思?”
  “唉,我已經告訴過您,安眠藥的作用并不像人們所說的那樣羅曼蒂克。而從大樓上跳下去呢,也不美妙。您不會馬上死掉。在火車前臥倒也一樣。我要說的是,還有其他路子可走。”
  “我不明白你話的意思。”
  “我要建議另外一种方法,實際上,是一种光明正大的方法。這种方法還具有某种興奮作用。我可以毫不隱瞞地對您說,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您不會死。但是,我相信,那時假如出現這种情況,您不會反對活下去的。”
  “我一點也不懂你在談些什么?”
  “當然,您不懂,”杰索普說,“因為我還沒有開始給您講這种方法。恐怕我不得不囉唆一番——我的意思是,我要給您講個故事。我可以開始嗎?”
  “隨你便吧。”
  杰索普并不理會她表示同意時的那种勉強樣子,就以最嚴肅的方式談起來了。
  “我估計您是經常看報并且一般說來了解時事的那种婦女,”他說,“您一定在報上看到過有關一些科學家時而失蹤的消息吧。大約一年以前那個意大利科學家失蹤了,大約兩個月前那個叫做托馬斯·貝特頓的年輕的科學家失蹤了。”
  希拉里點點頭,說:“是的,我在報上看到過這种消息。”
  “可是,實際失蹤的人比報上登載的要多得多。我的意思是說,有更多的人失蹤了。他們并不都是科學家。其中有的人是從事重要的醫學研究的青年人。有的人是從事研究的化學家,有的人是物理學家,有一個是律師。哦,很多,很多,這里,那里,到處都有人失蹤。要知道,我們的國家是一個所謂的自由國家,如果您愿意离開,你就可以离開。但是關于這些奇怪的現象,我們必須知道,為什么這些人要离開?他們去哪里了?以及——這一點也很重要——他們是怎樣去的?他們是自愿去的嗎?他們是被綁架去的嗎?他們是被詐騙走的嗎?他們是從哪條路走的?干這個行當的是一個什么樣的組織?其最后目的是什么?存在著許許多多的問題。我們要給這些問題找出答案,您可能幫助我們找到那個答案。”
  “我?我怎樣幫助?為什么要幫助?”
  “現在我們就來談談托馬斯·貝特頓這個具体案件。他是兩個月前從巴黎失蹤的,他把妻子留在英國。她憂愁得快要發狂——或者她說,她快要發狂了。她一口咬定說,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走了?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者他是怎樣走的?她說的可能是真話,也可能不是。有的人——我是其中的一個——認為,她說的不是真話。”
  希拉里在椅子上把身子向前湊近了一些。她不由自主地變得有興趣起來。杰索普繼續說下去。
  “我們准備對貝特頓夫人進行秘密監視。大約兩周前她來找我,并告訴我說,她的醫生囑咐她去外國,進行徹底休息并消遣一下。她在英國過得很不舒服,人們不斷來打扰她——報社的記者呀,親戚呀,好心的朋友呀!”
  希拉里冷冷地說:“這個我可以想象。”
  “是的,她真不愉快。她想离開一個時期,那十分自然。”
  “那是十分自然的,我認為。”
  “但是,您知道,于我們這一行的人都有嚴重的猜疑心腸。我們已經作了監視貝特頓夫人的安排。她昨天已經按預定計划离開英國到卡薩布蘭卡來了。”
  “卡薩布蘭卡?”
  “是的……在薩卡布蘭卡停留一下,再到摩洛哥的其他地方。一切都是公開的,光明正大的,作了旅行計划,預訂了飛机票和旅館房間。但是,很可能,這趟摩洛哥旅行只不過是貝特頓夫人逃往那個不明的目的地的借口而已。”
  希拉里聳聳肩頭。
  “我不明白為什么我要知道這些情況。”
  杰索普微笑了一下。
  “您要知道這些情況,因為您有一頭非常漂亮的紅頭發,克雷文夫人。”
  “紅頭發?”
  “是的。這是貝特頓夫人的最顯著的特征——紅頭發。您也許听人講過,今天在您乘坐的這架飛机之前的那架飛机著陸時墜毀了。”
  “這我知道。我本來應當坐那架飛机的。實際上我已經預訂了那架飛机的机票。”
  “有趣,”杰索普說,“貝特頓夫人就在那架飛机上。但她沒有摔死。她被從墜毀的飛机里救出來時還活著,現在住在醫院里。但是据醫生說,她活不到明天早晨。”
  一道微光照到希拉里的心坎上。她用探詢的目光注視著杰索普。
  “喂,”杰索普說,“現在您該明白我向您建議的自殺方式了吧。我建議,貝特頓夫人應當繼續旅行。而您應當成為貝特頓夫人。”
  “但是,真的,”希拉里說,“那將很難做到。我的意思,他們會立刻認出我不是貝特頓夫人。”
  杰索普把頭偏向一邊。
  “這個,那完全要看您所謂的‘他們’究竟是指誰。‘他們’是一個非常含混的詞儿。誰是‘他們’呢?有這樣的東西嗎?有所謂的‘他們’這樣的人嗎?我不知道有這樣的人。但是我可以告訴您一點:如果‘他們’這個詞最通俗的解釋為一般人所接受,那末在一個封閉的自給自足的組織里工作的那些人就叫做‘他們’。他們那樣做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安全。如果貝特頓夫人的旅行有一定的目的,并且是計划好的,那末在這邊負責這次旅行的人們對于這次旅行的英國方面的情況將會一無所知。他們只會在約定的時間在一定的地點与一定的女人聯系,并從那里把情況繼續傳遞下去。在貝特頓夫人的護照上寫著她身高五英尺七英寸,紅頭發,藍綠色眼睛,嘴中等大小。無識別標記。好极了。”
  “但是,這里的負責當局,真的,他們——”杰索普笑了笑,“這方面完全沒有問題。法國人也損失了一些有价值的年輕科學家和化學家。他們會与我們合作。情況將是這樣安排:遭受腦震蕩的貝特頓夫人已被送進醫院。在墜毀的飛机上的另一名乘客克雷文夫人也被送進醫院。克雷文夫人將在一兩天內死于醫院,而貝特頓夫人則將出院,只受到輕微的腦震蕩損傷,仍能繼續旅行。飛机墜毀是真實的,貝特頓夫人的腦震蕩是真實的,而腦震蕩則為您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掩護。它可以為許多事情——像記憶力喪失以及各种無法預言的行為——辯解。”
  希拉里說:“那將是發瘋。”
  “哦,是的!”杰索普說,“這是發瘋,對极了。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任務。而且如果我們的怀疑成為事實,您可能要被殺死。您明白了嗎,我十分坦率。但是,照您所說,您已作好了死的准備,并且渴望著死。作為一种在火車前臥倒或類似行為的替換物,我認為您會發現這項使命要有趣得多。”
  突然希拉里出乎意料大笑起來。
  “我的确相信,”她說,“你很正确。”
  “那末,您愿意干啦?”
  “是的。為什么不愿意呢?”
  “既然如此,”杰索普一面說,一面迅速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們就絕對不能浪費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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