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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往烏木手杖的人


  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保安局副局長韋貝、探長昂瑟尼、馬澤魯隊長、三個偵探,以及訥伊警察分局局長聚集在八號的柵欄門口。
  馬澤魯注意著馬德里大街。堂路易應該從這邊過來。可是電話通過以后,半個鐘頭過去了,他還不見人影,馬澤魯開始覺得奇怪了。他再也找不到理由推遲行動了。
  “該動手了。”副局長韋貝說,“女佣在一個窗戶向我們示意:那家伙正在穿衣。”
  “為什么不趁他出來時再捉呢?”馬澤魯提出不同意見,“只要一出手就可把他逮住。”
  “要是還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出口,他從那儿跑掉呢?”副局長說,“這樣老奸巨猾的家伙,可得提防點。不,還是去窩里抓保險。”
  “可是……”
  “馬澤魯,您這是怎么啦?”副局長把他拉到一邊問道,“您沒見到,我們的人早已忍不住了?那家伙讓他們坐立不安。只有一個辦法,把他們放出去,就像去捉一只猛獸。再有,等會儿總監要來,我們先得把他抓住。”
  “總監會來?”
  “對。他想親自審問。這個案子攪得他吃不香睡不好。就這樣吧,准備進去!准備好了嗎,小伙子們?我摁鈴了。”
  果然,鈴響了。女佣跑來,打開一條門縫。
  盡管有令在先,絕對保持安靜,以免過早惊動對手,但大家對那家伙心存怯意,還是嘩啦一下把門推開,呼地一下全涌進了院子,舉槍准備射擊……這時三樓有人推開一扇窗戶,叫道:
  “出了什么事?”
  副局長沒有回答,帶著兩個警察、探長和警察分局長沖進屋內。另有兩人守在院子里,防止那人逃跑。
  副局長在二樓遇上了那人。那人衣著整齊,戴著帽子走下樓來。副局長喝道:
  “站住!別動!你是于貝爾·洛蒂耶?”
  那人顯得有些慌亂。五支手槍對著他。不過,他臉上并未露出懼色,只是問道:
  “你們想干什么?你們來這里干什么?”
  “我們來此執行法律。這是逮捕證,要逮捕你。”
  “逮捕我的逮捕證?!”
  “逮捕于貝爾·洛蒂耶,家住理查德—華萊士大道八號。”
  “可這真荒謬!……”他說,“真叫人難以相信……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理由?……”
  不容他稍作反抗,警察們便扭住他的雙臂,將他帶進一間大房子。里面有三張藤椅,一張扶手椅,一張堆滿厚書的桌子。
  “坐那儿。”副局長喝道,“不許動。只要動一動,就讓你好受……”
  那人不再抗議。他被兩個警察揪著領口。他似乎在思索,在試圖理解突然逮捕他的秘密原因。他長著一張精明的臉,栗色大胡子閃著稍帶棕紅色的光澤。眼鏡后面兩只灰藍色的眼睛不時射出凶光。他肩膀寬寬的,脖子粗壯,表明他很有气力。
  “給他戴上鐐銬吧?”馬澤魯問副局長。
  “稍等一會儿……總監到了,我听見了……您搜了他的身嗎?沒有武器吧?”
  “沒有。”
  “沒有什么藥片、藥瓶吧?沒有可疑之物嗎?”
  “沒有,什么也沒有。”
  警察總監一到,就一邊打量那人的面相,一邊与副局長低聲交談,听他講述捉人的經過。
  “干得漂亮。”他說,“我們早就要逮他了。兩個同謀都抓到了,只要他們一招供,案情就清楚了。這么說,他沒有抗拒?”
  “沒有,總監先生。”
  “還是得嚴加看守。”
  那人一聲不吭,始終是一副思索的神態,仿佛鬧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不過,當他得知新來的人是警察總監以后,便抬起了頭。德斯馬利翁先生問他:
  “不必宣布逮捕你的原因了,對不對?”
  他以尊重的語气回答:
  “對不起,總監先生,正好相反,我想請您告訴我。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肯定是你們警察搞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大概,您說上一句話,就可以消除誤會。我希望您能說……我要求您說……”
  總監聳聳肩膀,說:
  “你涉嫌參与了謀殺弗維爾工程師和他儿子埃德蒙的罪行。”
  “伊波利特死了?!”
  他聲音低沉地反复說著,緊張得發抖:
  “伊波利特死了?您說什么?這可能嗎?他是怎樣死的?被人謀殺?埃德蒙也一樣?”
  總監又聳聳肩膀。
  “你稱呼弗維爾先生直接叫名字,單是這一點,就可看出你与他關系很親近。就算你沒參与謀殺他的罪行,這半個月來的報紙天天有案情報道,你從那上面也應該知道了。”
  “我從不讀報,總監先生。”
  “嗯!你還會說……”
  “這可能不像實話,但确實如此。我一心扑在工作上,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一項大眾化產品的科研上,對外面的事情毫無興趣也無暇顧及。因此,我敢說,沒有一個人能夠證實,說我這么些年來看過一張報紙。這就是我有權說不知道伊波利特·弗維爾被殺的原因。我早就与他熟識,但后來鬧翻了。”
  “為什么緣故?”
  “家事……”
  “家事!你們是親戚?”
  “對。伊波利特是我表兄。”
  “你表兄?弗維爾先生是你表兄?可是……可是……弗維爾先生和他太太是伊麗莎白和阿爾芒德兩姐妹的子女。兩姐妹從小与一位叫維克托的德國表親一起生活。”
  “對,維克托·索弗朗,是羅素的外孫。維克托·索弗朗在外國成了家,生了兩個儿子,一個十五年前死了,另一個就是我。”
  德斯馬利翁渾身一震,情緒十分激動。這人若是講的真話,若真是警方尚未找到的維克托的儿子,那么,他們現在逮捕的,就是美國人柯斯莫·莫宁頓的最后一個繼承人,因為弗維爾先生父子已經遇害,弗維爾夫人可以說被證實犯了謀殺罪,失去了繼承權。
  這個沉重的罪名雖然沒有強加給他,卻使他感到十分迷亂。
  那人又說道:
  “總監先生,我這番話讓您感到惊訝。也許,您會發現听信了錯誤的情報,害得我被捕吧。”
  他不慌不忙地說著,彬彬有禮,聲音清亮,語調优雅,似乎并沒有覺察到他這番話反而證實了對他采取的行動是合理的。
  總監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只是問道:
  “那么,你的真名是……?”
  “加斯通·索弗朗。”
  “那你為什么要用于貝爾·洛蒂耶這個名字呢?”
  那人身子微微一晃,卻能沒逃過德斯馬利翁先生那雙犀利的眼睛。他彎腰撐住兩條腿,兩眼一個勁儿地眨著,說:
  “這与警察無關,是我個人的事。”
  總監笑道:
  “這理由就說不過去了。要是我問你為什么隱藏起來,為什么搬离魯爾大街的寓所,也不留下新居的地址,為什么要到郵局去領取寫著縮寫字母的郵件,你也這樣回答我嗎?”
  “對,總監先生,這都是私事,只与我個人的良心有關。這方面的事,您不必盤問我。”
  “你那個同謀也正是這樣回答我們的。”
  “我的同謀?”
  “對,弗維爾夫人。”
  “弗維爾夫人?”
  加斯通·索弗朗又叫了一聲,和听到工程師的死訊時一樣,但顯然更惊訝,更不安,臉都變了形。
  “什么?……什么?……您說什么?瑪麗—安娜……不是她,對吧?這不是真的吧?”
  德斯馬利翁先生認為不必回答。因為他裝出不知道絮謝大道慘案的樣子顯得十分愚蠢幼稚。
  加斯通·索弗朗眼神惊慌,不由自主地囁嚅著:
  “這是真的嗎?她跟我一樣,也是被一种誤會害了?你們也許把她逮捕了?她!她關在監獄里!”
  他揚起攥得緊緊的拳頭,似乎在威脅包圍著他的不知名的敵人,威脅不但迫害他,還謀殺了伊波利特·弗維爾,又把瑪麗—安娜送交司法當局的敵人。
  馬澤魯和昂瑟尼探長狠狠制住他……他做了個反抗的動作,似乎想推開扭住他的人,可是轉瞬間他就放棄了反抗,頹然倒在椅子上,雙手掩住面孔。
  “多么神秘的事情!”他結結巴巴地說,“真不明白……真不明白……”
  他不說話了。
  總監對馬澤魯說:
  “和弗維爾太太的戲一模一樣。同一類角色,同樣的演技。看得出他們是親戚。”
  “對他得防著點,總監先生。眼下他剛被捕,十分沮喪,可是當心他醒過來!”
  韋貝副局長几分鐘之前出去了,這時又進來了。總監問他:
  “都准備好了?”
  “對。總監先生,我叫出租車一直開到柵門口,就停在您的汽車旁邊。”
  “你們有多少人?”
  “八個。警察分局又派了兩個人來。”
  “你們搜過房子了。”
  “對。再說,房子里几乎是空的。只有几件必不可少的家具。臥室里有一摞摞紙張卡片。”
  “好。把他帶走,加強監視。”
  加斯通·索弗朗乖乖地跟著韋貝副局長和馬澤魯走了。
  走到門口,他轉過頭來:
  “總監先生,既然你們要搜查,我就請你們別弄丟我臥室里的紙張卡片。那是一些摘錄、筆記,是我熬了多少夜才做出來的。再有……”
  “再有什么?”
  “唉!總監先生,我是想說……有些事情……”
  他在斟酌著措辭,似乎害怕用詞不當,引來不利后果。最后他猛地下了決心:
  “總監先生,這里……有個地方……收了一包信,我看得比性命還寶貴。這些信的意思要是理解反了,也許會成為攻擊我的武器……不過不要緊……最要緊的,是收好……必須收好……您明白……那里面有些极為重要的文件……拜托您了……總監先生,我只拜托您一個人。”
  “它們在哪儿?”
  “藏信的地方很容易找到。只要登上我臥室上面的閣樓間,摁一下窗戶右邊的釘子……那釘子看起來無用,其實是暗箱的按鈕,暗箱就在牆外,一片石板瓦下面,和檐槽并排。”
  他由兩個警察押著,開始往外走。總監拉住他們。
  “等一下……馬澤魯,去閣樓間看看。把信給我取來。”
  馬澤魯道命去了,過了几分鐘空手回來了,他沒有能開動机關。
  總監讓昂瑟尼探長与馬澤魯帶上那人一起上去,看机關怎么開動。
  他本人則和韋貝副局長留在一樓,等著搜查結果并開始觀看桌上堆放的書的名字。
  這是一些科技書,其中有化學書籍:《有机化學》、《化學与電的關系》。書頁邊的空白上都寫了批注。他正翻看一本的時候,忽然听到几聲叫喊,赶緊想跑出去看看,還沒等跨出門口,樓梯間就傳來一聲槍響,跟著有人疼得號叫起來。
  接著又是兩槍。接著是叫喊聲,打斗聲,又響了一槍……
  總監三步并作兩步地沖上樓梯,身体出乎意料地敏捷,副局長緊隨其后。他們跑過二樓,上了三樓:上面的樓梯要窄一些,陡一些。
  剛一轉彎,總監就碰到一個趔趔趄趄的人倒在他怀里:是馬澤魯,他受了傷。
  階梯上,躺著探長昂瑟尼,他已經不動了。
  上面,一個小門洞里,加斯通·索弗朗面目凶狠地舉著槍,亂放了第五槍。接著,他看見總監,赶忙屏息瞄准。
  總監看見黑洞洞的槍口對准自己的臉,心想這下完了。正在這節骨眼上,他身后傳來一聲槍響,索弗朗手中的槍還沒來得及開,就掉在地上。總監像在夢中一樣,看見一個人,那救了自己的人,跨過探長的身体,把馬澤魯推到牆邊,領著几個警察往上沖。
  總監認出來了,他就是堂路易·佩雷納。
  堂路易迅速沖上閣樓,索弗朗往后退。一轉眼就躍上窗口,從三樓往下跳去。
  “他跳下去了?”總監跑上來問,“抓不到活的了?”
  “總監先生,死的活的都抓不到了。您瞧,他爬起來了。這些家伙是有些惊人本領……他朝柵門跑去……只稍稍有些跛。”
  “可是我的人呢?”
  “呵!他們听到槍聲,都沖了進來,沖上樓梯,在照料傷員哩……”
  “哼!這個惡魔,”總監低聲罵道,“他這一次玩得不錯。”
  确實,加斯通·索弗朗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阻擋。
  “抓住他!抓住他!”總監大喊。
  沿著人行道停了兩輛汽車。一輛是總監的專車,一輛是副局長叫來押送犯人的出租車。兩個司机坐在座位上,一點也不清楚戰斗的情況,但他們看見加斯通·索弗朗從樓上跳下來。總監的車里放了不少證物。司机隨意抓起了那根烏木手杖,拿著這唯一的武器,勇敢地朝逃犯沖過去。
  “抓住他!抓住他!”總監叫道。
  司机与逃犯在院門口遇上了。兩人交手的時間很短。索弗朗朝司机沖過去,奪過手杖,往后一搶,正打在司机臉上,手杖斷為兩截。他拿著手上剩的那截,奪門而逃。另一個司机和終于從屋里跑出來的三個警察在后面緊追不舍。
  追赶的人离他有三十步遠。有一個警察朝他放了几槍,都沒有打中。
  總監和副局長走下樓來,發現探長躺在二樓加斯通·索弗朗的臥床上,面色慘白。
  他頭上中了一彈,正在咽气。
  几乎就在這時他死了。
  馬澤魯的傷不重,他一邊讓人包扎傷口,一邊講事情的經過:索弗朗把他們領上三樓,迅速把手伸進牆上挂在廢棄不用的工作服和仆人圍裙之間的一個舊挎包,掏出一支手槍,几乎頂著探長的頭開了槍。探長倒下了。那殺人犯被馬澤魯抓著,使勁掙脫出來,朝他連開三槍,第三槍擊中了他的肩膀。
  在這場警察局出動一批訓練有素的警察,敵人被擒住、似乎逃生無望的戰斗里,狡猾的敵人以前所未聞大膽,把兩個對手帶到一邊,打死打傷,又把其他對手引到屋內,騰出了逃跑的通道,就這樣跑掉了。
  德斯馬利翁先生气得臉發白,十分沮喪,咆哮道:
  “他耍了我們……那些信、暗箱、活動釘子……全是騙人的鬼話……啊!這強盜!”
  他下到一樓,來到院子里。在大馬路上,他遇到一個沒追上殺人犯、气喘吁吁地走回來的警察。
  “怎么樣?”他焦急地問道。
  “總監先生,他轉到鄰近一條街……那里有一輛汽車在等他……馬達大概沒熄火,因為一下子那家伙就坐車跑遠了。”
  “可是我也有汽車呀?”
  “總監先生,您明白,車子發動起來要時間……”
  “那輛車是租的吧?”
  “對……一輛出租車……”
  “我們要找到那輛車。司机看報后會來找我們的……”
  韋貝搖搖頭說:
  “總監先生,除非那司机不是一伙的。再說,就算我們找到了那輛車,難道加斯通·索弗朗那號角色還不懂消滅痕跡么?總監先生,不會那么順利。”
  堂路易一聲不響地參加了初次搜查,又留在馬澤魯身邊陪了他一會儿。這時他說:“是啊,不會順利的,尤其是明明逮住了的人都讓他逃跑了。嗯,馬澤魯,昨晚我跟你說什么來著?不過,這家伙也确實厲害!他也不是孤家寡人,亞歷山大。我敢肯定:他有一幫同謀……遠的不說,我家就有……你明白嗎,我家就有?!”
  他仔細問了索弗朗的態度和被捕時的細節,就回到自己位于波旁宮廣場的公館。
  他要作的調查自然与一些奇怪的事情有關。如果說,加斯通·索弗朗在獵取柯斯莫·莫宁頓遺產過程中玩的陰謀值得他注意,那么勒瓦瑟小姐的表現同樣讓他惊訝。
  他与馬澤魯通話時勒瓦瑟小姐那聲惊叫,他是不可能忘記的,她那惊慌的面部表情他也忘不了。這不是他那句話,又是什么東西引起的呢?他當時間馬澤魯說:“你說什么?弗維爾夫人想自殺?”事情明擺著,自殺的消息和勒瓦瑟小姐的惊慌之間,顯然有一种聯系,佩雷納不能不努力探索答案。
  他徑直進了工作室,立即檢查電話間的門洞。門洞是拱形的,約兩米寬,很低矮,只挂著一幅絨布帘子。帘子几乎總是撩起來的,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帘子下邊,在裝飾用的蔥形線腳之間,有一個活動按鈕,一按,鐵幕就落下來了。兩個鐘頭以前,他就是碰上了這道鐵幕。
  他把鐵幕收落了三四次。試驗表明整套机械裝置狀況良好,沒有外力操縱不可能自動落下。因此,是否可以得出結論:那姑娘想置他佩雷納于死地呢?可是她這樣做出于什么動机呢?
  他差不多就要搖鈴喚她進來,決心問個明白。可是躊躇之后,終于沒有搖鈴。他從窗戶里看著她緩緩地走過院子,柳腰款擺,步幅和諧。一縷陽光照亮她那滿頭金發。
  上午余下的時間,他一直坐在沙發上吸煙……他不舒服,對自己,對事件本身都不滿意。現在他在混沌中掙扎,不但沒有發現一絲半縷真相的光亮,反而被攪得扑朔迷离、黑上加黑。他渴望行動,可是一旦動起來,就碰到新的障礙,讓他無法實行自己的意愿,而且在這些障礙上,他看不出半點對手的個性特征。中午,他搖鈴吩咐仆人送飯來。膳食總管端著托盤,走進工作室,激動地叫道:
  “先生,警察總監前來拜訪。”
  這表明公館上下都知道堂路易所處的進退維谷的境地。
  “嗯,”佩雷納道,“他在哪儿?”
  “下面,先生。我起初不知道……想通知勒瓦瑟小姐。可……”
  “你能肯定?”
  “這是他的名片,先生。”
  佩雷納接過來一看,上面果然印著:
  
  居斯塔夫·德斯馬利翁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借著頭上的鏡子,觀察波旁宮廣場的動靜。有五六個人在廣場上踱步。他認識他們,就是平常監視他的那些人。昨晚他把他們甩了,現在他們又來站崗了。
  “沒有加人。”他尋思,“那好,沒有什么可擔心的。總監對我沒有惡意。這正是我所料到的。我相信,我救了他的命并不吃虧。”
  德斯馬利翁先生走進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韋貝陪同他進來,甚至連佩雷納應該得到的敬意也不屑于表示……
  作為回答,堂路易裝出沒看見他的樣子,只端上一把扶手椅。可是德斯馬利翁先生手背在身后,在房里踱起步來,似乎要深思熟慮之后,才開口說話。
  沒人打破沉默。堂路易安詳地等著。倏地,總監停住步子,問道:
  “离開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以后,您是徑直回的公館吧,先生?”
  堂路易接受了這种審問式的談話方式,回答道:
  “是啊,總監先生。”
  “待在工作室里?”
  “待在工作室里。”
  德斯馬利翁先生停了停,又說:
  “我是在您之后三四十分鐘走的,坐汽車徑直回了總署。我在那里收到了一封快信,您可以看看。您會注意到,信是九點半在交易所投郵的。”
  堂路易接過快信,讀到下邊這些大寫的句子:
  
  謹通知您:加斯通·索弗朗逃走后,与同伙佩雷納會合。如您所知,佩雷納就是亞森·羅平。亞森·羅平向您提供索弗朗的住址,是為了甩掉他,獨吞莫宁頓的遺產。今早他們和好了。亞森·羅平告訴索弗朗一處安全的隱蔽住所。他們接頭和同謀的證据很容易找到。索弗朗把他無意中帶在手上的半截手杖交給亞森·羅平。您可以在佩雷納先生工作室里找到那半截手杖,就在兩個窗子之間的沙發坐墊下面。

  堂路易聳聳肩。這封信十分荒謬,因為他沒有离開工作室半步。他不慌不忙地把信折好,還給總監,沒有附加任何評論。他打算讓德斯馬利翁先生完全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總監問他:
  “對這個指控,您怎么回答?”
  “我不作任何回答,總監先生。”
  “可它很明确,而且也容易驗證。”
  “很容易,總監先生。沙發就在兩扇窗戶之問。”
  德斯馬利翁先生等了兩三秒鐘,接著走近沙發,拿起坐墊。
  那半截手杖赫然躺在一個坐墊下面。
  堂路易忍不住做了個惊愕与气憤的動作。他壓根儿也沒想到會有這种奇跡。這件事弄得他措手不及,十分狼狽。不過他還是忍住了。不管怎么說,沒有什么東西能證實這半截手杖就是加斯通·索弗朗拿在手里,無意中帶出來的那半截。
  “另外半截在我這里。”總監說,“韋貝副局長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上撿起來的。喏,就是這個。”
  他從大衣內袋里抽出那半截,去對這半截。
  兩截手杖正好對上,而且嚴絲合縫。
  又是一陣沉默。佩雷納有些窘困,就像那些老是被他這樣折磨和欺侮的人一樣。他還沒有回過神來。加斯通·索弗朗是靠了什么神通,竟能在這短短的二十分鐘里,潛入這所房子,進入這間工作室?只有假定他在公館里有一個同謀,事情才稍稍說得過去。
  “這件事推翻了我的預見。”他想,“這次我逃不掉了。我逃過了弗維爾夫人的指控,打消了綠松石的嫌疑,可是德斯馬利翁先生不會同意我今天作一次類似的嘗試的,加斯通·索弗朗和瑪麗—安娜·弗維爾一樣,也想通過把我拖進去,讓我被逮捕,來把我排斥在戰斗之外。”
  “喂,”總監不耐煩了,喝道,“回答呀,為你自己辯護呀!”
  “不,總監先生,我不需要為自己辯護。”
  德斯馬利翁先生跺著腳,抱怨道:
  “既是這樣……既是這樣……你已經招認了……你已經……”
  他抓住窗戶把手,就要往外推。只要吹一聲哨子,警察就會沖進來,任務就完成了。
  “總監先生,需要我叫您那些偵探嗎?”堂路易問。
  德斯馬利翁先生沒有回答,放了窗戶把手,又在房間里走起來。佩雷納正納悶他為什么這么猶豫時,猛一下總監又站在他前面,說:
  “如果我把手杖看作無效的證据,或确切地說,看作与你無關的事情,因為它毫無疑問證實了某個仆人的叛變,如果我只看重你對我們的幫助,總之,我讓你自由,你覺得如何?”
  佩雷納忍不住微笑起來。盡管出了手杖事件,盡管事情表面上對他不利,但在案子似乎變糟的時刻,事情還是朝著他一開始就預見到的方向。也就是他在絮謝大道調查時告訴馬澤魯的方向發展。人家還是需要他的。
  “自由?”他問,“不再派人監視了?再也沒有人跟蹤我?”
  “沒有了。”
  “要是新聞界繼續圍繞我的名字大作文章,要是有人利用一些無稽之談、一些巧合,大造輿論,要是有人要求對我采取措施,怎么辦?……”
  “不會采取什么措施的。”
  “那我沒什么可擔心的?”
  “沒有。”
  “韋貝先生將放棄對我的成見?”
  “他至少會像放棄了一樣行動,對嗎,韋貝?”
  副局長悶聲悶气地咕噥几句。嚴格說起來,這不能算作同意。堂路易立即嚷道:
  “那么,總監先生,我有把握贏得胜利,而且是按司法机關的需要和意愿。”
  這樣,局面就變了。經過一系列非同一般的事變,警方本身也不得不折服于堂路易·佩雷納的非凡素質,承認他已經干的和可能干的一切,決定支持他,向他求助,并且可以說,將領導偵破工作的大權交給了他。
  這种尊敬是讓人高興的。可是這僅僅是向堂路易·佩雷納表示的嗎?難道亞森·羅平,那可怕的、桀驁不馴的亞森·羅平就無權要求自己的一份嗎?難道能夠認為,德斯馬利翁先生心底并不承認這兩個人物就是一個人?
  只是警察總監的神態不容許對他的內心想法有絲毫怀疑。他向堂路易提議訂一個條約,這類條約,司法机關常常不得不簽訂,以便達到目的。條約訂立了,這方面的事就不需多說了。
  “你不問我什么情況嗎?”總監道。
  “要問的,總監先生。報上說,在倒楣的韋羅偵探口袋里,發現了一個筆記本。那本子上記了什么嗎?”
  “什么也沒有。只有一些私人帳目,開銷啦,等等。哦!我忘了,還有一張女人相片……關于那張相片,我還沒有得到半點情況……再說,我不認為她与案子有關,因此沒把她告訴報社。喏,你瞧,就是這張。”
  佩雷納接過相片,渾身一顫。這點反應沒有逃過德斯馬利翁先生的眼睛。
  “你認得這女人?”
  “不……不……總監先生,我以為……不……只是有點相像罷了……也許是一家人。讓我再去查對一下,如果您能把相片留在這儿,讓我晚上再還的話。”
  “晚上再還?行。你就還給馬澤魯隊長吧。另外,我要吩咐他与你商量商量,怎樣偵破莫宁頓遺產案。”
  這次的談話到此結束。警察總監走了。堂路易一直把他送到門口台階上。
  出門的時候,德斯馬利翁先生回過頭來,簡單地說:
  “今早你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索弗朗這匪徒就……”
  “嗨!總監先生,這种小事就別說了。”堂路易打斷他的話。
  “是的,我知道,這种事你是做慣了的。不過,還是請你接受我的謝意。”
  警察總監向他行了個禮,似乎是向那位貨真价實的西班牙貴族,外籍軍團的英雄堂路易致敬。至于韋貝,他將兩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戴了嘴套的狗一樣從佩雷納身邊走過,仇恨地瞪了這個對手一眼。
  “見鬼!”堂路易想,“只要有机會,這家伙是不會放過我的。”
  他從一個窗戶看到德斯馬利翁先生的汽車開走了。保安局的人馬緊跟他們副局長,离開了波旁宮廣場。包圍撤除了。
  “現在,要動手了!”堂路易說,“沒有人礙腳礙手。我可要甩開膀子干了。”
  他把膳食總管叫來。
  “給我上飯。另外,你告訴勒瓦瑟小姐,讓她吃過飯就來見我。”
  他朝餐廳走去,上桌吃飯。德斯馬利翁先生留下的那張相片,他放在旁邊,側著身子細細打量。
  相片有些發白,磨舊了,就和所有在皮夾里或文件堆里抽來抽去的相片一樣。不過相片中的人樣子還是很清晰的。這是一個姑娘的肖像,她穿著舞會用的裙子,雙肩雙臂都裸露在外頭,頭上插著花和葉子,笑吟吟地,光彩照人。
  “勒瓦瑟小姐,”他囁嚅了几次,“真是她嗎?”
  相片一角,有几個模糊不清的字母,他仔細辨認出“弗洛朗斯”几個字,大概是姑娘的名字。
  他反复念著:
  “勒瓦瑟小姐……弗洛朗斯·勒瓦瑟……她的相片是怎么夾到韋羅偵探的本子里去的呢?給這所房子的前主人、那個羅馬尼亞伯爵讀報的姑娘与這個案子是什么關系呢?”
  他想起鐵幕,想起《法蘭西回聲報》上那篇攻擊他的文章,他在公館里發現了文章的草稿。他尤其想到那半截手杖,那是怎么帶進他工作室的呢?
  他努力開動腦筋,想弄清這些事情,弄清勒瓦瑟小姐扮演的角色。他兩眼緊盯著那張相片,心不在焉地注視著那漂亮的嘴巴,嫵媚的微笑,优美的頸部,丰滿圓潤的肩膀。
  門突然開了。勒瓦瑟小姐走了進來。
  這時,佩雷納倒了一杯水,送到嘴邊,正准備喝。她搶上前几步,抓住他的手臂,奪過玻璃杯,砸在地毯上,摔碎了。
  “您喝了嗎?您喝了嗎?”她气急敗坏地問。
  他肯定地回答說:
  “沒有,我還沒有喝。怎么啦?”
  她結結巴巴道:
  “那瓶里的水……那瓶里的水……”
  “怎么?”
  “那水里有毒。”
  他一躍而起,使勁抓住姑娘的手,問道:
  “有毒!您說什么?快說!您肯定有毒?”
  盡管他很能控制自己,但听了這話后還是心惊膽戰。他知道那幫歹徒用的毒藥的效力,親眼目睹了韋羅偵探和弗維爾父子的尸体,明白自己若是也服了毒藥,決不可能免于一死。這种毒藥可不會對誰好對誰坏,誰服了它都別想活。
  姑娘不作聲了。佩雷納命令道:
  “回答我的話!您肯定有毒?”
  “不……只是我的想法……一种預感……肯定是偶然……”
  好像她后悔說漏了嘴,努力想作些彌補。
  “哦,哦,”他嚷道,“可我還是想知道……您并不肯定這只瓶里的水有毒?”
  “并不肯定……但是,它可能有……”
  “可是,剛才……”
  “剛才我确實是這樣認為……不過,不……不……”
  “要弄清楚不難。”佩雷納說,伸手去拿水瓶。
  可她比他還快,一把把水瓶抓過來,砰地在桌上砸碎了。
  “您干什么?”他惱怒地叫道。
  “我弄錯了。因此,您不要把這件事看得太重要……”
  堂路易快步走出餐廳。他喝的水,是按照他的吩咐,從配膳室后部的濾水器取來的。配膳室在廚房過去,通往餐廳的走道盡頭。
  他跑到濾水器那儿,從一塊擱板上取了只碗,斟了一碗水,順著走廊,拐彎進了院子,喚小狗米爾扎過來。那只狗正在馬廄那邊嬉戲。
  “喏,喝吧。”他把碗放在狗面前。
  小狗喝了起來。
  但它馬上就不喝了,接著一動不動,四肢僵直,全身發硬,打了個激靈,嘶啞地哀叫了兩聲,轉了兩三個轉,就倒在地上。
  “它死了。”佩雷納摸摸它的頭說。
  勒瓦瑟小姐已經追了過來。佩雷納轉身對她吼道:
  “真的有毒……您知道……可是,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气喘吁吁的,等心跳緩了下來,才回答說:
  “我看見另一條小狗在配膳室喝水,死了……去報告了司机和馬車夫……他們都在馬廄……然后我就跑來告訴您。”
  “那么,沒有什么可怀疑了。可是既然如此,您為什么還說不能肯定呢?”
  馬車夫和司机從馬廄出來了。佩雷納拉起姑娘,說:
  “我有話要跟您說。去您那儿談。”
  他們走回走道的分岔口。在安裝了濾水器的配膳室旁邊,另有一條過道,通往三級台階。台階上面,是一道門。
  佩雷納推開門。
  這是勒瓦瑟小姐住的套問。他們進了客廳。佩雷納把大門和客廳門都關緊。
  “現在,我們好好談一談。”他堅決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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