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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孽海情牽如幻夢 迷花亂酒受災殃


  話說公子周魁与素秋在勾欄院中初會,云雨情深,銷金帳暖,一夜無話。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已畢,家人周坤從外面進來說:“公子快回家罷,昨日老太爺問下來了!我說公子到朋友家中吃酒作詩,天晚未能回來。怕今日老太爺又要找你呢!”周公子听了,說:“知道,你去外邊備馬來,我這就走了。”家人到外邊備馬等候。周公子吃了几杯茶,說:“我回去,明天必來。”素秋說:“今日晚間不來嗎?”公子說:“我也未定。”說罷走了。素秋送至院外,二人分別。周魁到家中,先去見他父親、說昨日住在朋友家中、周大人說:“儿呀,你此時正當用功,交結几個同類朋友也是好的,在一處談談,多長見識。總要与正人來往,勿好游戲,荒廢了正業。”周魁答應道:“是!”說完,就分付:“你往書房用功會罷!”周公子自己到了書房坐下,呆呆的發愣,那有心腸看書寫字,心只記念素秋。這一日在書房中走來踱去,坐立不安,到晚間他父親又同他一處吃飯,他更不能分身走了,天晚安歇。
  次日早起,他對家人說知:“如老大爺問我,說我訪友去了。”說罷,他帶書僮青云,到了東門外落鳳池勾欄院門外。早有花鴇儿鄭氏看見,說:“公子爺來了。昨日晚間,我素秋姑娘白等了一夜,叫我在門外看望你。”周魁一笑,說:“我知道了!”進了院門,來到西院中北房內,素秋正自梳洗已畢。這房中花鴇儿又派來一個使女,小名叫櫻桃,十四歲,很机靈,伺候茶水。周公子与素秋見了,二人蜜語甜言,兩情相洽,又宴樂了一天,這日住在院內。自此之后,時常來往。周公子揮金如土,給鴇儿等賞衣服、制首飾,把素秋打扮滿頭珠翠。光陰似箭,不知不覺過了一年之久,那玉山縣城內外,開水鍋落鳳池有一個名妓廣寒仙子鄧素秋,雖未見過的,都知道是周尚書的公子大包家,也無人敢惹他。
  這日也該有事,周公子正同鄧素秋在那西院之中吃酒,忽听外邊一片聲喧。只因今晚掌燈之時,來了兩個人到這勾欄院,要尋花折柳。頭一個年約二十八九歲,頭戴粉色武生巾,雙垂飄帶,身穿白緞箭袖袍,腰系絲鸞帶,套玉環配玉環,外罩粉色團花氅,繡的百幅鬧蝶,藍綢中衣,足登青緞快靴;面如傅粉,白中透紅,眉清目爽,唇如涂脂,牙排碎玉,正是英雄美少年。后跟那人,年在二十以外,頭戴藍緞六瓣壯士巾,迎門茨菇葉上嵌六個明鏡,高威威一朵藍絨球,朵朵亂花,藍綢箭袖袍,藍大氅,青緞快靴;黃白臉面,細眉大眼,鼻直口闊。那兩人到了院中,微帶醉態,花鴇儿連忙說:“請至上房里坐!”那二人到了北上房一看:靠北牆一張條桌,東西各有瓷瓶一個,當中擺著一個果盤,里面放著應時果品;案前八仙桌儿,兩邊各有椅子;牆上挂著一軸挑山.上畫的是“呂洞賓醉臥岳陽樓”,上面題詩一首:
  
  朝游北海暮蒼梧,袖里乾坤膽气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浪游飛過洞庭湖。

  兩旁的對子是:
  
  得意客來情不厭,
  知心人到話相投。

  二人看罷落座,鴇儿送過茶來,問:“二位老爺貴姓?”那穿白的武生說:“我姓吳,他姓李,把那上好的妓女叫出來見我。”鴇儿立刻把桂紅、碧桃、巧云、蓮青叫過來。只見帘扰動處,一個個花枝招展,裊裊娜娜,香風扑面,一陣蘭麝熏人,站在那二人面前,說:“二位老爺來了!你二位喜歡那房里喝酒,我們姐妹奉陪。”那一穿白的武生問道:“那一個是廣寒仙子鄧素秋?”花鴇儿說:“廣寒仙子素秋是周公子的人,在西院里住著,并不見客,亦不陪酒。”那壯士帶著醉態說:“胡說!那有周公子的人在這院中度日之理?快把他給我叫來,要銀錢爺爺有的。如不叫來時,我是連人帶物都要打的。”花鴇儿說:“二位老爺說話太臉急了!我這里要有好姑娘,還怕見老爺嗎?這素秋實是不能叫來的。二位老爺,四人不好,請到別院中看看就知道了,我們這算玉山縣頭一家勾欄院,要到別處更看不上眼了。”那二人听了鄭氏之言,把臉一變,說:“我好好的与你說,你倒是支吾?”拿起茶碗來照定花鴇儿鄭氏就打去,眾妓女紛紛倒退。花鴇儿先往外跑,那壯士二人就把屋中物件連摔帶砸。
  花鴇儿一听真急了,跑到西院素秋的房中說:“公子爺來救命!今日來了兩個人,定要素秋陪酒。我說是公子的人,他開口便罵,把外院上房的物件全摔了,還要往這里來打公子呢!”周魁一听,即叫:“青云,你去把我家中鏢丁叫來,先給我打這二人,然后送衙門治罪。”那書僮答應。到了外邊,正遇見鏢丁陳泰、秦斌,同著鏢局中四五個人,是振遠鏢局楊明的小伙計,方從酒舖內吃酒出來。青云說:“陳師傅你們快來,我們公子爺与人打架,叫我來找你們呢!”陳、秦一听,就帶眾人到了落鳳池行院之內,見上房台階上立二人,連嚷帶罵。這院中賈正也被他打了,躲在屋內,把脖儿一縮,連气也不敢出。這陳泰、秦斌問著五人個人說:“什么人在這里吵鬧?”花鴇儿同周公子自西院中出來,說:“陳泰打這兩個忘八的狗才!”那穿白的壯士躥在院中就同兩個鏢丁打在一處,那五六個人与那穿藍的也打上了。這院中使喚的人也幫助動手,只打了個落花流水,把二人打的鼻青臉腫,遍体傷痕。那二人一縱身上了屋,說:“好打好打!你們這些東西是那里來的,可有名姓?”那陳泰、秦斌說:“我們是周大人那里護院的鏢丁。你二人是那里來的賊徒?”那振遠鏢局几個伙計說:“我等是振遠鏢局的伙計。”那二人哈哈冷笑說:“罷了!你等倚仗人多勢大,我吳桂自有報仇之日。”說罷走了。周公子把鏢丁叫進來,每人賞了几兩銀子,說道:“明天你們還來,怕兩個賊人來報仇。”陳泰等答應去了。次日又邀請振遠鏢局的七八個人。一連六七天,亦不見動作,也就不防備了。
  周公子自与素秋相交,二人情投意合,如同夫婦一般,亦時常家中走走,見了他父親,就說是在外邊讀書呢。家人都知道公子迷亂勾欄院中的素秋,也無人敢說。周公子在落鳳池有一年之久,花費了銀子足有三四千兩。這日正同素秋在一處吃酒,時逢月半,皓月當空,把樓窗支開,擺了一桌酒菜。二人淺斟慢飲,談心說話。酒至數巡,素秋彈著絲弦,唱了一曲〔寄生草〕,是:
  
  初相會可意郎,也是奴三生幸。你本是丹桂客,誤入章台。喜的奴竟夜儿無眠,真心儿敬愛你。須要体會奴的心怀,莫當做路柳閒花儿看待。

  唱罷,周公子滿斟了一杯,說:“先飲這一杯酒,我罰你唱這個曲儿的。我那一樣待你是野花閒柳呢?家中要由我做主,我早把你接至家中,作為百年夫妻!”素秋微笑,秋波斜視,說:“你特地多心了。我早知道,就是一件:你竟在我這里貪戀,也不讀書用功,豈不把一生之事業要耽誤了?依我之見,你把書籍拿些來,在這里早晚可用功,你我也不寂寞,將來可望金榜題名了。”周公子心中深以為然,說道:“也好。”正在說話之時,天有三鼓了,只听房上有人說話,說:“到了,就是這里。”噗咚一聲,跳下兩個人來,跟從著十五六個,都是追風馬尾巾、青緞子軟靠,背插單刀,說:“咧!素秋不要害怕,我們刀揀有仇的殺呢!”進了房中,伸子就把周公子抓住,一刀把人頭划下來,背起素秋,發了一聲喊,連素秋同周公子的人頭一并搶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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