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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在羅龍文,實在沒有想到會有此一筆意外之財。可是,他覺得還是辭謝為妙,因為他也听到頗有人不服。既然如此,何必為了三千銀子成為眾矢之的。
  “只怕不行!”當他跟趙忠商量時,趙忠勸他:“你知道的,我家的‘那一位’,不是寬宏大量的人,尤其恨人不識抬舉!你何必惹他誤會,平白里生出許多意見?”
  “本來就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的一件事,加上大家有閒話,我更不能要這筆錢了。”
  趙忠想了一會,突然問道:“你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于是趙忠為羅龍文出一個主意。未說正題以前,先有一段“閒話”。趙文華的老母,今年八十歲整壽。生日之期,正在趙文華奉旨領兵南來途中;以他這樣的身分地位,遇到這樣難得的喜事,竟未能好好熱鬧一番,自覺愧對高堂,一直耿耿于怀。
  “當然,生日是可以補做的,我家那位已經有話了,此番凱旋回朝,要大大請一回客,讓老太太高興高興。我在想,你如果真的不要這三千兩銀子,何不以趙老太太的名義,捐給尼姑庵,為老太太念一壇添福添壽佛經?這一來,我家那一位,一定更見你的情;對外頭來說,表明你并不想分他們的財帛。豈非一舉兩得之計?”
  這個主意确實很好。羅龍文欣然接納,但有一層顧慮,“這里的‘花庵’很多,是不是一視同仁普遍分潤?”他半開玩笑地說:“六根不淨的比丘尼,念的經管不管用,恐怕大成疑問。”
  “當然是疑問。這件事要嘛不做,要做就要規規矩矩,象個樣子,不能有一點點失体統。照我看,無需多請教,挑個兩三座清規出名的庵做佛事就可以了。”
  “是,是!”羅龍文提筆寫了一張領到三千兩銀子獎金的收据,蓋上圖章,交到趙忠手里:“一客不煩二主,我重重拜托,請你偏勞。”
  趙忠欠了羅龍文好些人情,而且這個主意又是他出的,再說此舉亦可討好于主人,所以毫不遲疑地接受,而且決定盡心盡力地要把這件佛事辦得毫無瑕疵。
  在回家的途中就想好了,辦這樣的事,朱友仁最在行。因此一下了馬,就關照司奔走的雜役,立即去找朱友仁來。
  為了吳四的事,趙忠對朱友仁頗有歉意;加以此時又想他格外出力,所以詞色之間,頗為客气,“老朱,”他說,“我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朱友仁受寵若惊地答說:“總管太客气了!有話請盡管吩咐!”
  “事情是羅師爺的,不過我答應他了。這件事也是趙大人的事,只要你辦好了,趙大人一定也會說你好。”
  “是,是!全靠總管提拔吧!”
  于是趙忠說明經過,接著問道:“你看,嘉興哪几座庵是真正守清規的?”
  “不多!不多!等我細想一想。”
  朱友仁舉了五座庵,第一座就是法云庵。又仔細說了這五座庵的規模大小:法云庵高高在上,第二座華嚴庵比起來只得法云庵一半大,其余的就更不足道了。
  “那就這樣,法云庵送一千兩;其余每處五百,你看如何?”
  “這樣分配最好!”朱友仁說,“法云庵的心云老師太,我是見不著的,要托一位老太太去說。”
  “好!都隨你的便。”
  這位老太太姓陸,是陸炳的嬸母;女子而有男人气概,喜歡管地方上的閒事。她倒無意倚仗侄子的勢力;但官府總以為她是錦衣衛大堂的長親,須得賣帳。久而久之,造成她一种特殊的地位,提起“陸太婆”三字,不由自主浮舖敬畏之心。“陸太婆”倒也還明白是非,不做什么傷天害理之事;不過排難解紛之時,武斷在所不免,所以也有人听見“陸太婆”的名字而大搖其頭的。
  “這‘陸太婆’有樣嗜好,喜歡戲文。江南的戲文,稱為‘南唱’,一共四种腔調,最盛行的是‘海鹽腔’;朱友仁是海鹽人,耳濡目染,唱得极好,雖非專業的‘海鹽子弟’,而有時客中,常能博得滿堂采聲。陸太婆就很賞識他;曾經表示愿意支助他‘團’一個班子,只是朱友仁志不在此,沒有成功。”
  他在想,法云庵的護法是陸炳,以此淵源,心云老師太必与陸太婆熟識,也一定要看陸炳的面子,賣她三分帳。所以托她去向心云有所關說,事必有成。
  “總管,這件事我一定可以辦得很漂亮。不過,有個人,要請總管先給她一個面子。”接著,朱友仁細敘了陸太婆的來歷。
  “可以,可以!既是錦衣衛陸大人的長輩,趙大人也應該有一番禮貌!”趙忠想了一會,取了一張趙文華的名貼給他,教了他一套話,又叫他備辦四色儀禮,馬上到平湖去看陸太婆。

         ※        ※         ※

  “我是趙大人叫我來的。”朱友仁說,“趙大人早就听說你老人家了;他說,錦衣衛陸大人跟他的交情,同弟兄一樣,既是陸大人的長輩,就是他的長輩。不過,欽命在身,行動受限制;再說又是堂客,不便來拜。听說我常在府上走動,所以特地派我來給你老人家請安。”
  陸太婆象一般外場人物那樣,最好面子;听得這番話,大為高興,“真難為他!‘請安’二字不敢當。”她說:“我倒也常在想,趙大人是世交,應該請他吃頓飯,也算地主之誼。不過我女流之輩,惊官動府,怕有人說閒話。現在趙大人看得起我,友仁你看,我怎么樣盡點道理?”
  “話到了就可以了。你老人家不必再費心。”朱友仁起身呵一呵腰,“太平,來看看趙大人的四樣禮。”
  四樣禮并不貴重,緞匹、鞋帽、拐杖之類,都是小輩孝敬長輩常備之物。因為如此,陸太婆更覺得趙文華有意思,連連說道:“真正不敢當!一定要退回給他。”
  —023—·高陽歷史小說系列·“那,”朱友仁搖搖頭,作個告饒的姿態,“你老人家不要出難題目我做。如果你老人家不收,退了回去,趙大人不會想到是你老人家謙虛,一定說我不會辦事。”
  “這話倒也實在,我只好老實受了。”陸太婆接著又說:“听說你在趙大人那里很得意,做了官沒有?”
  “保上去了!這趟軍功案子很大,保的人多,准不准還不曉得。”
  “一定准的。皇帝很看重趙大人,沒有不准你的道理。恭喜,恭喜,你要做官了。”
  “這個官,”朱友仁有些抑郁,“還不知道做得成、做不成?”
  這又是何緣故?陸太婆的經驗閱歷,非一般足跡難得出大門的老太太可比,心知朱友仁話外有話,便很沉著地說:“怎么會做不成?你慢慢說個道理我听!”
  朱友仁想了一下問道:“太平,巡撫衙門的羅師爺,想來總知道?”
  “是不是會做墨的那個‘徽駱駝’?”
  浙西稱徽州人叫做‘徽駱駝’,朱友仁只知道羅龍文是徽州人,卻不知道他會制墨,只好道出名字:“羅師爺叫羅龍文——”
  “對了!就是他。”陸太婆問說:“羅師爺怎么樣?”
  于是朱友仁細敘緣由,提到趙忠交付的任務,他愁眉苦臉地說:“太平知道的,法云庵清規最嚴,我連庵門都進不去,哪里還談得到見心云老師太?不見當家,毫無用處。這樁差使辦不成功,讓趙大人知道了,你老人家倒想,他還會給我官做?”
  “原來如此!”陸太婆慢吞吞地說,“我也听說,趙大人有時气量很狹,容不下人,說不定會對你不高興。”
  “一定不高興!”朱友仁趁机懇求,“太平,你老人家要提拔提拔我。”
  “提拔二字不敢當,只有趙大人能提拔你。”陸太婆沉吟了好一會說:“心云老師太,我跟她倒也說得上話。不過,這件事恐怕跟你說的情形不大一樣。”
  “怎么不一樣?”朱友仁愕然,“太平,請你吩咐下來,說明白些。”
  “說起來象是羅師爺討好趙大人,倘或趙大人根本不知道這回事,或者雖然知道,可不怎么看重這件事,倒象我們不相干的人在瞎巴結。這樣子,就太無味了!”
  “不會的!趙大人最孝順,這樣的大事,他哪有不看重的道理。”朱友仁忽然明白了:陸太婆是要在心云老師太面前顯顯面子,便即問道:“太平,你說要怎么樣才能讓大家知道,趙大人很看重這件事?”
  “那很容易!”趙大人如果真的看重這件事,自然要到法云庵去拈香,當面給心云老師太道過謝。那一來,滿城文武也會去道喜,補祝趙老太太的生日,庵門前擺滿大官儿的‘導子’,豈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原來陸太婆要借此耍耍手面,這是朱友仁所料想不到的。但細細想去,這一來趙文華當然很高興,趙忠与羅龍文亦有面子,而自己的才干,也就在這一場熱鬧之中,大大地露了一露。皆大歡喜之事,何樂不為!
  想停當了,朱友仁很興奮地答道:“好!太平,我們一言為定。”
  “你先不要高興,滿飯好吃,滿話難說,你不如回去先跟趙總管商量妥當了,再來跟我接頭。”
  “是!”朱友仁听她這么說,就索性不客气地釘一句;“太婆,我有句話,你不要動气;我那面說好了,万一心云老師太——”
  “你不必說下去了!”陸太婆打斷了他的話,“一切有我!”
  “是,是!我是多說了的。”朱友仁興沖沖地告辭而去。“慢慢!慢慢!”陸太婆擱住他說,“我跟你一起到嘉興去。”
  “這表示了很負責的態度,朱友仁更為欣慰,陪陸太婆坐著她家自造的畫舫,直航嘉興,一路殷勤陪侍,哄得陸太婆笑口常開,更愿替他幫忙。
  “友仁,”將到嘉興時,她說,“你索性跟我一起到法云庵,听我的回話好不好?”
  這原是再好不過的事,但朱友仁別有顧慮——王翠翹落發的那天,他曾上庵騷扰,怕那里的比丘尼認出他的真面目,彼此尷尬。所以躊躇著難以回答。
  “怎么?你有啥為難的地方?”
  既然已看奇他的心事,只好實說,不過有關王翠翹的一切,自然不必明言。他只怨荒唐,說法是喝醉了酒,心里糊涂,曾到法云庵門前鬧過一場,自覺無顏上門。同時要求陸太平,不必向心云提其他的名字。
  “你也是!”陸太婆諒解了,“那,那就各走各路,明天上午到我女婿家來听信。”

         ※        ※         ※

  听完朱友仁平湖之行的經過,趙忠怔怔地發愣,然后望著窗外,只見雙眼亂眨,好半天都不開口。
  這個態度很奇怪,朱友仁百思不能索解,終于忍不住問了出來:“總管,陸太婆的話,你老不便跟上頭去說?”“不是!”趙忠答說,“這時候也沒有辦法跟你細談,請明天一早,務必來一趟。”
  朱友仁狐疑滿腹地答應著,作別而去。趙忠便親自去訪羅龍文——由朱友仁的話,触動了他的一個念頭,而這個念頭要化為事實,非得羅龍文出力不可。
  說了朱友仁去訪陸太婆的經過,趙忠緊接著說:“我在想,我們那位主儿,總算很幫胡總督的忙,而且臨走之前,樣樣從簡,替地方上省了許多事。大家也應該表示一點意思。現在倒有個很好的題目,索性在法云庵替老太太補祝一祝壽辰。你看,如何?”
  “好啊!怎么不好!原來大家就要公餞,一舉兩得,熱鬧熱鬧,讓華公高高興興班師,將來也好多照應照應浙江。”
  “就是這話嘛!不過,這件事要個人出面。”
  羅龍文略想一想答說:“還不止一個人出面!請總督、巡撫、文武大員一同發起公祝。這件事這樣,我跟你兩個合辦,如今第一件事歸我,我馬上跟胡總督去說,請徐文長好好做一起公平,立刻發了出去。至于在法云庵舖設壽堂,那就歸你了。”
  “好!就這樣。不過,要定個日子,不宜晚,可也不能太早,不然籌備不及。”
  “今天九月初二,我看定在重陽,如何?”
  “日子稍為緊促一點。不過,重陽這個日子太好,大家赶一赶吧!”
  “當然要赶。”羅龍文說,“一切費用,打它一万銀子歸發其人公攤。不夠再想辦法,老大,請你放手辦事!我們把它弄漂亮一點。”
  計議停當,分頭辦事。羅龍文去見胡宗憲,細說究竟,自然沒有不同意的。當時便寫信給浙江巡撫阮鶚,聯名發起,分函文武官員,到齊拜壽。同時又請徐文長做了一起四六文章的壽序,用朱紅洒金箋工楷繕正,精工裝裱,由胡宗憲帶著羅龍文,親自送到趙文華那里。
  趙文華早已從趙忠那里得知其事,口中謙虛,心里卻著實高興;所以一見胡、羅兩人來送壽序,非常客气,滿面笑容地不斷稱謝。
  等將裱好的壽序懸挂起來,少不得細細欣賞一番。壽序一共裱了十六幅,而正文只占四幅——這是羅龍文的主意,由胡宗憲、阮鶚領銜,將文武大小官員的名字,通通列在上面,好讓趙文華看了過癮。
  果然!趙文華是頗為感動的神情。看完落款的姓名,回頭再看正文。徐文長的手筆,自然不凡。趙文華看一句贊一句,反反覆覆看了三、四遍方始命趙忠將壽序收起來,到齊送到法云庵去懸挂。
  丟開這一段,談到祝壽以外的事,趙文華立即想起一件事,“汝貞,”他說,“你來得正好,我有一通文件給你看!”
  “這通文件是個手卷,一望而知是倭人的書寫方式,打開一看,入眼便感詫异:“是汪直的信?”
  “不是信,是一道奏疏。你先細細看完了再說!”
  因看到羅龍文關切的神色,為讓他亦能先聞為快,胡宗憲便不看而讀:“‘帶罪犯人汪直,即汪五峰,南直隸徽州府歙縣民,奏為陳悃報國,以靖邊疆,以弭群凶事:竊臣覓利商海,賣貨浙福,与人同利,為國捍邊,絕無勾引賊党侵扰情事,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夫何屢立微功,蒙蔽不能上達,反遭藉沒家產,舉家監禁之厄,臣心實有不甘。’”念到這里,他抬眼說道,“看來是告我的狀!”
  “請往下念!”羅龍文說,“看他如何自辯?”
  于是胡宗憲接著念道:“‘連年倭賊犯邊,為浙直等處患,皆賊眾所擄奸民,反為響導,劫掠滿載,致使來賊聞風仿效,紛至沓來,致成中國大患。舊年四月,賊船大小千余,盟誓复行深入,分途搶掠;幸我朝福德格天,海神默佑,反風阻滯,久泊食盡,遂劫本國五島地方,縱燒廬舍,自相吞噬。’”
  到這里胡宗憲又要停下來了,“有這樣自相吞噬的事嗎?”他問羅龍文:“似乎沒有听說過。”
  “這大概是汪直顛倒是非!”羅龍文答說,“那時他盤踞在五島列島,倭人認為上了他的當,心怀不忿,有所報复;所謂‘自相吞噬’如是而已。”
  “原來如此!”胡宗憲又念:“但其間先得渡者,已至中國地方,余党乘風順流海上,南侵琉球,北掠高麗,后歸聚本國薩摩州尚眾。此臣拊心刻骨,欲插翅上達愚衷;請為說客游說諸國,自相禁治。”
  接下來是敘述日本的近況,汪直寫道:“日本雖統于一君,近來君弱臣強,不過徒存名號而已。其國尚有六十六國,互相雄長。其犯中國之賊,大致出于沿海九州,其他十有二島,臣已遍歷,勸自約束,今年夷船殆少至矣!”
  “華公,”胡宗憲有些气憤了,“這不是胡說八道!照他所說,華公親領大軍南下剿倭,一無用處;夷船少至,是他的功勞?”
  “后面還有大言不慚的話,你先看完了,我們再談。”
  汪直這段大言不慚的話是:“臣料九州諸夷,經臣撫諭,必不敢仍請攻犯。臣當自五島征兵剿滅,以夷攻夷!此臣之素志,事猶反掌也,如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得效犬馬之微勞馳驅,浙江定海外港,仍如粵中事例,通關納稅,又使不失貢期;宣諭諸島,其主各為禁制,倭奴不得复為跋扈,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敢不捐軀報效,贖万死之罪。”
  看是看完了,胡宗憲卻有茫然之感。里面有些話是胡言亂語,卻也有些話,如最后一段“不戰而屈人之兵”,顯得相當動听。同時這通文件的來歷不明,趙文華的態度亦很曖昧,使得他無法對這件事表示意見,只有默然等待。
  羅龍文卻頗有領悟,看胡宗憲不作聲,便幫他發問:“趙大人,這是汪直請大人代遞的奏疏?”
  “是的!今天剛接到。”趙文華問道:“汪直是不是有個養子叫毛海峰?”
  “是的。”羅龍文答說,“又叫毛烈。”
  “這個稿子,就是毛海峰送來的。”
  “毛海峰當面所呈?”
  “不!”趙文華說:“他要見我,我沒有理他,派趙忠代見的。”
  “另外總有話吧?”
  “對!另外有句話,如果我愿意為汪直代奏,毛海峰還有話要當面跟我說。”
  “那么,”胡宗憲接口問道:“華公何不就接見他?”
  “此事須慎重!第一,我不明白,為什么有話一定要當面跟我說?第二,我不知道汪直什么意思?先得跟你商量一下。”
  听得最后一句,胡宗憲深感欣慰;也覺得趙文華确以至誠相待,因而很恭敬地說:“華公如此存心,感激之至。”
  “我一向沒有拿你當外人。”
  “是,是!我不能不知道。”胡宗憲指著羅龍文,“小華也不是外人,他的腦筋好,讓他參謀參謀!”
  等趙文華深深點頭,与胡宗憲一起將目光投注過去時,羅龍文起身來,甩一甩衣袖,整一整衣冠,朝上長揖到地。
  “這,這是干什么?”趙文華問道:“何以多禮?”
  “為國相賀!”羅龍文庄容答說:“兩公推心置腹,精誠相見,真正是國家之洪福,百姓之大幸,安得不賀?”
  若說是對大人物的恭維,這話也用得上,但此時此地,此人此事而有此言,決非泛泛的恭維。所以趙、胡二人不表接受,亦無須謙虛,只聚精會神地等他說下去。
  “汪直已托陳可帶回話來,頗有投誠之意,只是必須明山和尚去接頭,他才肯深談。這件事是總督在辦,汪直托陳可帶話,亦是帶給總督。既然如此,兩公請想,汪直是不是應該靜等陳可的答复?”
  “我所不解者,就在此!”趙文華問,“是不是你們那里回絕他了?”
  “不,不!”胡宗憲答說:“我們正在找明山,果真找不到,也會另外派人跟他去接頭。能不動兵革而就撫,總是好事,怎么可以絕人之路。”
  “那就怪了!汪直何必多此一舉?”
  “在現在看,是多此一舉。倘或趙大人不以汪直的來稿相示,則此舉就不為多余。很明顯的,汪直首鼠兩端,無非挑撥兩公的感情;如果趙大人不是開誠相見,則各自為謀,互相猜忌,恰好中了汪直的狡計!”
  “啊,啊!”趙、胡二人不約而同相視,交換了一個欣慰的微笑。
  羅龍文的觀察自然很銳利,可是他覺得話說得過分了。這樣去評估汪直,則其人奸詐陰險,不宜善待,豈非影響了撫局?因此,他省悟到有把話接回來的必要。
  “或者我的持論太苛了!平心而論,人防虎,虎亦防人,汪直此舉是一种試探。倘或托陳可帶來的話,趙大人不知道;而毛海峰送來的這通文件,總督不知道,那他就要考慮了。怕一方答應了他的,另一方會不贊成,不就讓他擠在夾縫里?如今倒是很好的一個机會,可以讓汪直明白,兩公和衷共濟,凡有措施,彼此支持,汪直果有投誠之意,盡管過來,不必有任何顧慮。”
  “小華這個看法很好。華公不妨傳見毛海峰,明白相示,將來我在這里進行招撫汪直,就會順手得多。這一點,無論如何,要請華公支持!”
  “當然,我一定支持你。不過,我一直覺得徐海不是善類,現在看汪直用這樣的手腕,可知是個難相与的人物,而脾气引徐海為心腹,則徐海是何等樣人,亦就可想而知了!”
  听得這話,胡宗憲与羅龍文都有些著急。趙文華一直疑心胡宗憲与徐海之間,有著一种不可究詰的密約,這一陣,好不容易用各种方法來解釋表白,剛剛抹去了趙文華心頭的暗影,不道節外生枝又有汪直這個意想不到的舉動。以致漫天疑云又籠罩在他頭上!如之奈何?
  胡宗憲要避嫌疑,不能為徐海說話,羅龍文了解到這一點,便即說道:“明山講義气、重承諾,為汪直所信任,所以非找他不可。”
  “不盡然!不盡然!”趙文華只是搖頭。
  羅龍文還想再說什么,胡宗憲搖搖手,示意徒爭無益。他覺得趙文華的成見太深,一時無可化解,倒不如將順他的意思,至少自己還可以洗一洗嫌疑。
  主意一定,隨即開口,“華公,”他說,“疑人莫用,用人莫疑,既然華公認為明山不可靠,就不用他!不過招撫汪直是上策,斷斷不可放棄。華公,著派什么人好?”
  “我看陳可還不錯。”
  “那就用陳可!万里風濤,兩度涉險;只有等事成以后,奏請從优獎敘,藉為酬庸了。”
  趙文華點點頭,轉臉問羅龍文:“你可認識毛海峰?”
  羅龍文是認識毛海峰的。只是懍于趙文華的態度,知道他的疑心病很重:如說毛海峰是素識,豈不要怀疑他亦是盜党?因此,羅龍文便不肯說實話了。
  “從未見過,不過他是徽州人,听說過其名而已。”
  “不認識也不要緊!小華,我委托你代為約見毛海峰,你就說我說的:汪直的奏疏,不便代呈;如果汪直肯投誠,當然會給他一條自新之路。我跟胡總督商量定了,仍舊派陳可跟汪直去接頭;毛海峰倘或認為他義父确有誠意,不妨留在這里作人質,等陳可回來再放他走。若無誠意,亦就不必再談;只是以后如再潛回入境,拿住一定處死!”
  這番指示,相當具体,羅龍文一諾無辭。接受趙文華的款待,与胡宗憲稱謝告辭,一車同行。

         ※        ※         ※

  第二天,羅龍文特為去訪趙忠。這几天他們每日下午在一起盤桓,像這樣清晨登門,卻還是第一次,趙忠知道他是有所為而來的。
  “上頭已經告訴我了,托你代見毛海峰。”趙忠問道:“是要我代為安排會面?還是你直接跟他去接頭?”
  這話平淡無奇,其實有深意在內。羅龍文亦很机警,心想,如說直接去接頭,足見是舊交,對趙文華所說“從未見過”毛海峰,便是假話;倘請趙忠代為安排,自然要邀他一起同見,以趙忠的老練,對他們是初次相見,還是久別重逢,哪會看不出來?
  好在他本來就打算跟趙忠說實話,此刻見他的意存試探,越覺得自己的態度不錯。于是笑一笑道:“老趙,這件事本与我無干,不知道趙大人何以委我這個差使?我想請你安排,我們一起跟他見面,我只把趙大人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他。此外有話,請你跟他說。”
  “羅師爺,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為什么要把我拉在一起?”
  “為的請你做個證人。”
  “要證明什么?”
  “證明我跟毛海峰語不及私。因為我跟他是舊交。”
  “那,”趙忠問道,“何以你說跟毛海峰從未見過?”
  “因為當時我已經看出趙大人的意思,想委我跟毛海峰打交道。我不想擔任這個差使,故意說不認識,想讓他說一句:不認識就算了!誰知還是逃不脫。”
  “羅師爺,你很夠朋友!”趙忠的聲音很誠懇,“你沒有把我當外人,我當然也要拿你當自己人。我馬上要到法云庵去看他們布置壽堂,也實在沒功夫,我派人帶你去看毛海峰。至于上頭問到我,你要我怎么說,我怎么說。你看如何?”
  “這還有什么話說。趙大人要問到你,你只說不知道,要問我就是。”
  趙忠答一聲:“我有數!”隨即派人將羅龍文領到毛海峰那里。

         ※        ※         ※

  毛海峰住在寺院里。這座寺叫做戒壇寺,香火不盛,卻是建于宋朝的古剎。羅龍文去時,毛海峰正在跟和尚吵架。
  原來,這住處是趙忠所安排的,只為他的身分特殊,趙忠派了人看守著,限制他的行動,不得外出。而毛海峰在日本住得久了,生活習慣似倭人;每天非吃蘸了芥末的生魚豈不可,央托看守的人,偷偷儿替他買一條魚來,正在親自動手做生魚平時,為和尚發現;一個指責,一個不受,兩下吵了起來。
  “施主,請你脾气理!請看又是鱗,又是血,豈不罪過,他坏我戒壇寺的清規,斷斷不可!”
  羅龍文笑了。“海峰,多年不見,你還是那种任性,不肯委屈自己的脾气,好了,”他說,“遇見我算你走運,你要吃什么都行,走!”
  看守的人不認識羅龍文,只憑領去的人一句話,讓羅龍文帶走了毛海峰,一直來到胡元規的當舖。
  胡元規跟毛海峰亦是素識,久別重逢,少不得殷勤款待。毛海峰大嚼了一頓生魚片,也嘗了久已不曾吃過的徽州菜,方始向羅龍文問道:“羅先生,我由日本回來,你是怎么知道的?”“說來話長!你先吃茶。”
  胡元規听這一說,便知需要回避,道聲:“失陪!”隨即走了。
  “海峰,我先問你一句話,你要老實答我。你義父到底是什么心思?是不是想挑撥趙、胡兩公,搞出窩里反來,他好有机會來搗亂?”
  “不是!是叫我來看看情形。”毛海峰答說,“听說趙、胡不和,有沒有這回事?”
  “那么,那道奏疏呢?真的想趙侍郎替他代遞?”
  “這是試他!看他是何態度。”
  “我不懂!”羅龍文搖搖頭,“他的態度你們怎么看得出?就算看出來了,又怎么樣?”
  “這話,”毛海峰忽然問道:“羅先生,請你先說,你來看我,有什么話說?”
  “當然有話!你要先答了我問你的話,我才能告訴你。”
  毛海峰作了個好笑的表情,“這不大公平吧?”他拖長了聲音說。
  “好!那么我先跟你說一句,如果你義父落葉歸根,真的想回來,我可以幫他的忙。”
  “羅先生一向說話算話。既然是好意,我就統通說与你老听。”
  于是促膝并首,毛海峰細談了他的義父的處境与希望,原來汪直上了年紀,加以在日本不甚得意,所以鄉思极重。但平湖殺降一事,使得他大生疑懼;雖也听說,胡宗憲的態度与趙文華不同,主張多方保全;徐海就是他設法掩護,方能脫出囹圄,但亦僅止于傳聞而已。他托陳可帶話回來,唯有派徐海去接頭,他才愿歸順,作用就是在作一個印證,徐海究竟是死是活?倘或活著,又是如何得有一條活路?此外葉麻等人為官方誘捕的經過,亦想細細地問一問徐海。
  不過,大致說來,汪直對胡宗憲還是信多于疑,而對趙文華則是疑多于信,更要确确實實探明究竟;同時趙、胡不和的傳言亦很盛,需要了解真相;否則,一個幫汪直,另一個就一定會反對,兩下明爭暗斗,最后是汪直犧牲在夾縫中。
  這一看法,羅龍文听來,頗為同情;因為徐海搞成今天這种窘迫的境況,正就是在夾縫中受擠的結果。所以他深深點頭說道:“姜到底是老的辣,你那義父的這番打算,絲毫不錯。不過,那道奏疏,是何作用,實在莫名气妙!”
  “我說過,這就是試探趙侍郎的法子。如果趙、胡不和是謠言,那么,趙侍郎就一定會拿這個稿子給胡總督看,胡總督一定哈哈一笑,可是趙對胡的態度,是試出來了。”
  “這,你這話有味道!”羅龍文想一想問道:“何以見得胡總督看了那稿子,會付之一笑?”
  “你老請想,‘自五島征兵剿滅,以夷攻夷’,不是夢話?且不說我義父沒有那樣的神通,能征倭兵;倭人自己肯不肯以夷攻夷,自相殘殺,更是疑問,哪里可以這樣吹牛吹得沒有邊?”
  “是啊!我也覺得不大對勁。”羅龍文很好奇地問,“照這樣說,你義父不是作弄趙侍郎?倘或他貿然入奏,將來完全辦不到,朝廷不是要責備他了嗎?”
  “那是他自己草包!自取之咎。我義父就不會跟他共事了。”
  “這話也不錯。不過,你義父不也犯了欺罔之罪,自絕回國之路?”
  “不會的!果然趙侍郎冒冒失失做出這种事來,我義父當然又會寫信給他,把前面說過的話收回。或者,”毛海峰說,“另外請人再上奏,聲明情勢有變化,‘以夷攻夷’這一點,做起來有困難。”
  “這樣出爾反爾,可害了趙侍郎了。這且不去說它;我倒問你,你說‘另外請人’,想請什么人呢?”
  “我義父沒有跟我說,照我想,大概是胡總督。”
  羅龍文將他的話,從頭細想了一遍,發覺還有最要緊的一件事沒有問:“趙侍郎告訴我,你要單獨見他。如果趙侍郎接見了,你預備跟他說些什么?”
  “不是說些什么,是問些什么!”
  “這話我又不懂了!”
  “很好明白的。我當然說我義父如何忠順。然后就看他的意思,拿話套話;這一談下來,他為人如何,心里是何打算,以及跟胡總督是和衷共濟,還是各干各的,就統通都知道了!”
  “原來也是試探之意。”羅龍文反問,“現在情況的變化,出乎你的意料,你又怎么辦呢?”
  “那就要請教你老羅!”
  由此開始,便都是羅龍文的話了。名為趙文華派來的人,看來卻象是幫汪直的忙;而實際上,他是要利用這個机會,解除徐海的困扰,毛海峰多少也了解他的意向,反正他只要能讓他義父安返故土,一家團圓,此行就算不虛;至于如何讓人利用,他是毫不在乎的。

         ※        ※         ※

  复命之時,是趙忠陪著羅龍文一起去的。當然,這是出于羅龍文的要求,為多一個人幫腔,更易于說服趙文華。“汪直确有投誠之意,毛海峰的話說得很率直,我倒不便學給大人听!”
  這是欲揚故抑的手法。趙文華知道話不好听,但也不能不听;好在心里已有准備,不好听就當作不曾听見好了。于是他說:“不要緊!你說。”
  “汪直的意思,做官的當然看他們是草寇;對付草寇,不必講什么信義。只要能斬草除根,上對得起皇上,下對起百姓,對草寇不講信義,是問心無愧的!”
  “這倒是搔著痒處的實話。”趙文華笑道,“也不算什么難听的話。”
  “大人不見怪,我就可以放膽說了。汪直道是,他這一把年紀,不死在刀兵之下,不死在風濤之中;回心向善,反落個身首异處,那是自己對不起自己,死難瞑目。”
  “我答應,不教他身首异處就是。”
  “我也這么跟毛海峰說。趙、胡兩位大人都是一樣的心思,只要投誠,一定奏請朝廷寬赦;皇上對趙大人言听計從,所以趙大人答應了,就算數了。毛海峰回答我說道,這話,他也跟義父說過,官軍沒有殺降的道理。哪知汪直說出一句話來,不但毛海峰無話可答,就是我,”羅龍文裝得很吃力地說:“我也覺得有點說不響。”
  “是怎樣一句話?”
  “汪直問毛海峰:你說官軍不會殺降,那么葉麻、徐海他們在哪里?”
  “這,這情形不同的。葉麻之流,罪惡照彰,而且并非真心投誠,只是借此脫困而已。而況,徐海亦沒有死!”
  羅龍文就希望他說這句話,立即接口:“這就是汪直托陳可帶信,要徐海跟他去接頭的緣故。因為陳可跟他說的話,意思跟大人的話差不多;汪直為了要證明,所以要見了徐海本人,才肯相信官軍不會殺降。”
  趙文華与徐海有著解不開的死結。這個死結牽絲扳藤,重重疑惑誤會糾纏而成:第一,他始終認為徐海由海盜變和尚,由和尚又變為海盜,行藏詭秘,決非善類;第二,他一直覺得胡宗憲与徐海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在;第三,他疑心徐海的財富惊人,不知有多少江南舊家的珍藏,落入他手中?譬如胡宗憲送趙忠那方岳武穆的硯台,一定出于徐海的貢獻;第四,他自以為此行事事差強人意,唯一的缺憾,就是徐海漏网,將來回朝复命,這一點無法交代;第五,最令他不服气的是,徐海似乎處處有辦法,事事拔頭籌,譬如王翠翹,這樣艷聲遠播的名妓,亦竟為徐海所占,而且為他削發出家!此人到底何德何能,而能如此風光?
  想到最后一點,趙文華心里總會泛其一种難以形容的酸味,什么事都鼓不起興致,恨不得即時就把徐海抓了來,綁上法場,一刀斬訖。
  如今听得羅龍文的話,又平添了一段委屈;看起來竟真的少不了徐海!自己到底輸給他了!可是,認輸并不是服輸。
  往來蹀躞,思前想后,好不容易將心中的波瀾平伏下來,只考慮公事,亦有許多疑問,須先澄清。
  “小華,”他說,“既然你們都以為非徐海不足以招致汪直,我亦無話可說。不過,我不能無疑。”
  羅文龍見此光景,說話格外謹慎,想一想答說:“大人高瞻遠矚,必有我們所見不到的地方。此事所關不細,當然要信得過才能派出去;請大人明示可疑之處,以便進一步研究。”
  “研究倒也不必,你們對徐海所知,一定比我多得多,只要解釋就行了。”趙文華說,“第一,徐海到底找得到找不到?”
  說找得到,似乎坐實了有勾結;但如說找不到,就一切都不必談了。兩難相權,總不能自己否定自己;羅龍文便即答道:“大概可以找到。”
  “第二,能找得到徐海,是因為他未曾出海;出了海,可就難說了。你們不以為他會一去不歸?”
  這就不盡是解釋,而是要有切實的保證;羅龍文心想,第一句話已犯了嫌疑,如果再作肯定的保證,嫌疑更重,必須避免。
  于是,他不提將來,只說過去:“以前,徐海都是講義气的!”
  “你是說,以后他也會講義气?要知道,義气不專為一人而講;他對汪直當然也要講義气,如果照實而言,汪直不仍舊有顧慮,以為做官的說話不算話?”
  “是!這一點,”羅龍文覺得不難回答,“義气有各种講法,說實話固然是講義气;不說實話而于對方有好處,更是講義气!”
  “這話倒也是一种說法。”
  “如果徐海當汪直是朋友,知道他的心愿是葉落歸根,回家鄉來安度余年,他當然會幫他達成心愿;也就不會說些掃興的話。不過,一定要徐海有這么一种想法,回來總不致有危險。否則,他是不會勸汪直回來的。”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不与徐海為難,便能讓他親身感覺到,自新之路并無陷人坑在。趙文華到這時才有些回心轉意。
  接下來是趙忠也幫腔,說他最近也听得好些人談起,徐海實在并不坏,不但講義气,而且很明白事理。這趟派他去招撫汪直,事先不妨跟他說清楚,只能說好話,不能說坏話;否則宁愿不要他去。徐海最重承諾,答應了的事,一定不會反悔。
  “好吧!”趙文華終于點頭了,“這件事,你們跟胡總督去說。他愿意怎么辦,就怎么辦,我不說話就是!”
  多少天的慘淡經營,方能有此結果;徐海可以出頭,不必偷偷摸摸的做個“黑人”,是毫無疑問的了。但羅龍文很冷靜,并不因為有此成就而忽略了應該表示的態度,和應該說的話,。
  “大人,話不是這么說,大人与胡總督同辦一件大事,論責任,當然大人更來得重;派徐海去招降汪直,成功了,是大人的功德,朝廷敘功,必推大人居首,如今听大人的話,仿佛只是胡總督一個人的事,似乎錯了。”
  這番駁他的話,實際上卻是護著他的利益。趙文華自然不以為忤,笑笑答道:“若能如你所說,豈不甚妙?好了!我支持胡總督。”
  “是!胡總督有大人這句話,一定也覺得興奮。至于毛海峰,請大人賞他一個面子,接見他一次,說几句撫慰的話。”
  “那無所謂,你們去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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