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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台灣“聯邦”覬覦邵氏首席大導演



    万沒有想到天底下居然有一位如此痴情的男人,他可以為一個偶像偷
  偷地單戀了近四十個年頭啊,真是太苦了……

    李先生目前确實忙得很,可令人遺憾的是您終究是替人做嫁衣裳。恕
  我直言,与其替邵逸夫在那里賣命,不如自己拉一伙人馬到台北去!……

  1960年冬。日本。
  在東京通往郊區青梅山的高速公路上,几輛大轎車在飛駛。
  李翰祥終于實現了來日本的愿望。他坐在一輛大型豪華中巴的窗前,眺望著飛掠而過的冬景出神,只見一幢幢現代化的樓宇,標志電气化的高壓設備,星羅棋布地點綴在冬閒的田疇間。李翰祥情不自禁地說:“如果將來有一天到這里來拍外景多好!這個地方真美呵!……”
  李翰祥永遠是胜利者。從1959年秋天開始為邵氏公司籌拍的電影《后門》,由于他聘請了30年代的著名影后胡蝶出山,來充任該片的主角,所以這部寓意深刻的倫理片在拍攝完成以后,在香港很快就引起了意料之中的轟動。李翰祥的名聲也因《后門》一片的成功而變得更響了。李翰祥記得,《后門》在邵氏影城試映的時候,他看到坐在銀幕下的許多邵氏公司的職員們都落下了眼淚。這些職員平時大多已經不看邵氏出品的片子,因為他們熟知電影的拍攝過程,所以讓他們垂淚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特別大出李翰祥意料之外的是,就連平時很少動感情的邵逸夫總裁——這位閱盡人間悲歡的老人,居然也在胡蝶、王引主演的《后門》面前大動感情,情不自禁地潸然淚下!
  試映的成功已使李翰祥心中有底。
  不久,邵逸夫又決計為李翰祥執導的《后門》,在香港舉行公開的首映儀式。邵逸夫不愧是一位有經驗、有韜略的電影巨商,他非常清楚應該如何為《后門》乃至他的邵氏公司大張旗鼓地搞一次宣傳。他也知道只有李翰祥所導演的《后門》,能夠具有在香港這個畸型繁華、各國影片輪流放映的地區引起轟動。邵逸夫為了讓《后門》產生特殊的悲劇效果与新聞效應,他決定在1960年《星島日報》所舉行的“濟貧賑災運動”中,不失時机地將《后門》推出去。李翰祥對邵逸夫這种獨具匠心的安排非常感激,他認為在電影的發行与管理上,邵逸夫實際上是邵氏公司的頭號大導演。李翰祥能匠心獨具地精雕細刻一部《后門》,邵逸夫卻能為他導演的影片,再布置成一种有利于發行、有利于宣傳的大氛圍,這是李翰祥所望塵莫及的。那天,在香港北角的皇都大戲院隆重舉行《后門》的義演首映式時,天雖然陰沉沉的,下著靠集細雨,可是聞訊赶來看《后門》的觀眾仍然是人頭攢動,熙來攘往。香港的觀眾与其為義演与濟貧性的賑災活動所動,不如說是對由李翰祥、胡蝶、王引這些藝術大家們聯袂導与演的影片趨之若騖。當《后門》放映到最后時,觀眾席上驟然響起了一片悲論的哽咽、抽泣之聲。這种感人肺腑的藝術效果是香港電影界多年少見的。

  “胡大姐,《后門》在香港首映時能有如此效果,真是我原來始料不及的。”李翰祥想到《后門》的成功,他情不自禁地對隔座的胡蝶說:“這也許是您胡大姐隱居多年,突然出山的效果吧?”
  胡蝶卻嫣然一笑說:“哪里,你李導演太謙遜了。《后門》的成功主要是歸功于你的。當然,在皇都大戲院首次義演的成功,也許与那天的气氛、盛況有關吧。因為那天的陰雨、淚雨都使我們的《后門》首映達到了應有的效果!……”
  “胡大姐,坦率地說,您三四十年代在影壇上的影響,在中外電影觀眾心中的地位是不可動搖的。所以,您能主演《后門》,确實是影片獲得成功的重要因素。”李翰祥將一副墨鏡遞了過來,關切地叮囑她說:“這次到日本來,觀眾都非常希望見到您。到各地參觀訪問的時候,您都是影迷們糾纏的對象。听說您這次在東京因為握手和簽名,連手都腫了。以后我們可要好好地保護大姐嘍!”李翰祥勸胡蝶將眼鏡戴上。
  “謝謝你,李導演。”胡蝶感到李翰祥是她從影以來所遇到的最好的導演。胡蝶不僅敬重李翰祥率直無私的人品,同時也更對他不斷提攜新人的精神所感動。胡蝶知道,目前在港台影壇上聞名遐邇的著名影星林黛、江青、凌波和汪鈴等人,她們的脫穎而出,大多与李翰祥的精心扶植有關。想到這里,胡蝶由衷感激地笑了。
  李翰祥凝望著車窗外飛掠而去的景色出神。《后門》影片在香港首映獲得成功以后,不久就被邵氏公司當成1960年的重點影片,拿到第七屆亞洲電影節上放映,再一次地獲得了意外的成功。這部影片榮獲了亞洲電影節的最佳故事片獎,胡蝶女士也榮獲了最佳女主角獎。這一次,李翰祥、胡蝶等人攜電影《后門》到日本東京來,又榮獲了日本文部大臣所頒發的特別最佳影片獎。
  “現頒令:日本文部省授予香港邵氏電影公司出品之故事片《后門》……”李翰祥已經出席過大大小小諸多電影的評獎頒獎活動。但是,當他与胡蝶等人坐在東京皇家戲劇院里,接受日本文部大臣所頒發的金質獎杯時,他還是難免真的激動了起來。大戲院中座無虛席。舞台上庄嚴肅穆。水銀燈的光柱映亮了日本文部大臣那張冷峻的面龐。他口中念念有詞地繼續宣布:“……為特別最佳電影獎!”
  他將一只象征著特別榮譽的金燦燦獎杯雙手捧遞過來。
  李翰祥接過獎杯。
  台上台下頓時掌聲驟起,惊天動地地滾過全場。
  揚眉吐气的李翰祥雙手將獎杯高高地舉了起來,迎著台下一片閃閃爍爍的鎂光燈……
  現在,李翰祥和他的《后門》劇組,在出席了第七屆亞洲電影節及日本文部省在東京所舉行的一系列頒獎活動以后,与會的港、台、澳影星們分別乘車到日本各地進行參觀訪問。今天,李翰祥与其所率領的劇組獲獎人員,按照大會組委會的安排,來到東京郊外的多摩川參觀寒山寺。

  “胡大姐,听說您在橫濱參觀時,還特別去拜訪了朱坤芳先生從前所經營的診所?”坐在胡蝶身邊的《后門》男主角王引,顯然對胡蝶与朱坤芳先生過密的往來有些耳聞,他說:“朱先生在日本行醫多年,他的醫術醫德都是無可挑剔的。只是他這快五十歲的人,這些年來始終不近女色,既不結婚也不成家,他的性情真的有些古怪呀!……”
  胡蝶的臉上笑容頓斂,籠罩上了一抹難言的陰影,她悲歎了一聲說:“朱先生确實是一個好人。這次我到東京是因為《后門》影片意外地獲獎,如果當初沒有他朱先生的百般鼓勵,我是很難再度出山的。”胡蝶說完又歎了一口气。
  李翰祥說:“朱先生為什么這么多年始終不成家呢?”
  胡蝶心事沉重地點了點頭說:“是啊,李導演,像朱先生這樣的觀眾真是世間少見。他這么多年來竟然一直過著獨身的生活,真是令人難以想象!”
  李翰祥說:“大姐,您在橫濱了解到朱先生為什么一直獨身的原由嗎?”
  胡蝶向李翰祥和王引講述著她在橫濱的所見所聞。她的腦際又出現了橫濱那條臨海的小街道,以及小街上那家令她魂牽夢繞的“坤芳國醫堂”。那天在橫濱的訪問活動結束后,胡蝶獨自一人乘坐一輛出租車曲曲折折地來到了那條小街。在那家挂著“坤芳國醫堂”金匾的藥店門前,胡蝶下了車。她以一位普通華人求醫者的身份,在恬靜的小診室內拜會了朱坤芳的弟子王子綱。在品茗閒聊中,王子綱娓娓地向胡蝶講述了朱坤芳先生的身世。
  王子綱說:“朱先生不但醫術超人,而且為人的操守很高,我曾經從師父的口中听說,他早年在上海的時候,是因為敬慕一位電影明星,才決定廢棄學業甘心到電影厂去當一名跑龍套的群眾演員。這是因為他每日在電影厂里,能見到那位他所崇拜的女明星而感到精神的充實。但是,依當時那位女影星的聲望,我的師父根本沒有可能与她接近。更不要說對她表達自己的愛慕或者是有什么非分之想了。所以,我的師父他不久就變得心灰意冷了。有一年,當師父得知那位女影星將嫁給一位茶葉商人時,他徹底地絕望了。正是因為他單戀所帶來的痛苦,他真想投進黃埔江自殺以求得解脫!……后來,我的師父終于從無邊的痛苦中掙扎了出來。他不想沉淪,又不想輕生,所以他就東渡扶桑來求學了……”
  胡蝶默默地品著茶,眼望著朱坤芳居住几十年的國醫堂發呆。只見這間中醫診所窗明几淨,纖塵不染。几軸字畫,點綴著這所隱建在華僑与日本人店舖中間的小小藥店。胡蝶万万沒有想到當年就在她走紅祖國神州之時,在那些影迷中間,居然有一位比她年輕許多的觀眾,正在茫茫的人海里偷偷地愛慕著她,胡蝶從王子綱的口中知道了這些從前根本不曾想到的真情,她頓時百感交集。在朱坤芳從前的國醫堂里,胡蝶那遮在一方紗巾后面的面頰已經泛起了少女初戀般的紅暈!
  “師父朱坤芳從上海來到日本以后,先在醫科大學學習西醫。后來他想自己是中國人,不能忘本,應該把祖國的中醫學繼承下來。所以他又改拜一位在東京的著名漢醫為師,潛心研究古老的中國漢醫。”王子綱猜不透胡蝶的真實身份与來意,但是他已經看出這位身稱華僑的女人,与他遠在香港的師父朱坤芳有某种難以猜測的關系。王子綱不好探問究竟,只能繼續如實向來訪的女客人談起朱坤芳的過去:“師父為什么在棄影之后,又發奮苦讀醫書呢?用師父他自己的話來說:他要立志以醫術救人。說不定有一天那位在他心中珍藏多年的偶像,那位在上海走紅的女電影明星。万一遇上什么大災大難,他便可以以他超人的熟嫻醫術,為她治病,為她起死回生。所以,我的師父他已經精通了《仲景醫書》、《醫宗金鑒》和《本草綱目》等國醫名典,多年來他在橫濱醫治好了多少病情危重的患者啊!女同胞,我的師父在橫濱因其醫德醫術已經成了無人不曉的名醫了!……”
  “可是,我不明白你的師父朱坤芳先生已經年近五十,為什么還不娶妻生子呢?”胡蝶那雙漂亮的大眸子定定地凝視著診室牆上那鑲嵌在鏡框里的照片:那是年輕英俊的朱坤芳佇立在東京上野公園的一株花蕾初綻的千島櫻前。他瀟洒俊逸、血气方剛,与當年在上海明星公司里的朱小四,簡直判若兩人。胡蝶探詢地問王子綱說:“數十年來莫非朱先生他就從來沒有与女性接触的机會嗎?”
  王子綱說:“師父在青年時代可謂一表人才!因為他的醫術醫德都出類拔萃,前些年不僅有中國華僑女子追求他,就連那些漂亮的日本少女也頻頻向朱先生投來秋波。可是朱先生他心里似乎早有所愛,從來不為女色所動……”
  胡蝶困惑地凝望著牆上朱坤芳青年時期的照片,喃喃地自語說:“朱先生這一切到底都為了什么呢?”

  “胡大姐,您看,多摩川!”李翰祥爽朗的聲音。他回轉身來提醒從沉思中醒來的胡蝶說:“外面的光線很強,正是午間,您一定要戴上眼鏡才行呀!”
  “好好。”胡蝶感念著李翰祥導演對她這已經上了年紀的老演員的關切,一邊答應著,一邊隨王引等演員下了汽車。不久,李翰祥作為前導,胡蝶等人便來到了多摩川附近青梅山中的百年古剎寒山寺中。
  李翰祥手里托著一架相机,佇立在碧瓦璀璨、雕梁畫棟的大雄寶殿前。他仰望著這座始建于昭和四年的深山古剎,認得出這廟宇不僅是寺名,而且造型及古朴雄渾的殿閣布局,均与祖國蘇州城外的那座久負盛名的寒山寺酷肖!李翰祥站在大殿門前的青石台階上,可以遙遙望見遠方那高聳雄踞的巍峨多摩山!!!
  胡蝶說:“蘇州我是常去的,不知為什么日本的這座寺廟和蘇州城外的寒山寺竟然一模一樣?”
  “大姐,您一定感到很怪吧?為什么在日本東京也會有個寒山寺呢?”李翰祥接連為寒山寺拍了几幅空鏡頭,他看見胡蝶神情郁郁,獨自在寒山寺的碑亭前想著心事。他便走上前來,故意用話題將胡蝶從那不愉快的心緒中引開。李翰祥說:“您看那殿閣多么像國內的那座寒山寺呀!日本明治十七年時,有名的書法家田中米舫來到我們國內的寒山寺。他与那里的住持大師祖信高僧結下了友好的情誼。后來田中回到日本,祖信大師特別贈給田中一座木制的釋迦牟尼佛像。田中米舫回國后便与日本青梅電气鐵路株式會社的社長小澤太平協商,出一筆巨資在多摩川仿照中國蘇州的寒山寺,建起了這座大廟!大姐,您在想什么?”
  “不不,我什么也沒想,我要自己清靜一下。”李翰祥見胡蝶的心緒有些煩躁,以為是近日頒獎活動以后的訪問應酬太多而頗感疲憊,所以也就不再打扰。李翰祥和几位演員避開胡蝶,來到大殿前面的那座大青石碑前面。李翰祥見碑面上摟刻有唐朝著名詩人張繼的《楓橋夜泊》,便抑揚頓挫地誦讀起來: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胡蝶獨自佇立在大雄寶殿的東側饗殿里。她的神情不知為什么竟然憂郁起來。她默然地凝望著遠方積滿皚皚白雪的多摩川,腦際里始終閃現著朱坤芳那雙熱情的眼睛……
  “您問我的師父這么多年來為什么不結婚?”那天,胡蝶在橫濱的中醫小診所里,反复地追問朱坤芳的徒弟。王子綱終于向她說出了朱坤芳心中的秘密:“我以為他拒絕一切向他求婚的女人,是為了在等待一個人!但是師父卻從來也不向我提起那個人的名字。看得出他的內心很苦悶,常常獨自一個人在冥冥之中默念著那個遠在天邊的女人,唉,師父他就是這樣時常在折磨著他自己啊!……”
  “唉唉,真是太對不住他啦。”胡蝶的心中充滿著內疚与深深的隱痛,王子綱似乎對這位來訪女患者的反常神態毫不介意,繼續向她介紹師父朱坤芳:“去年,朱先生他不知道從報紙上發現了一條什么消息,就決計暫停醫業,要只身去一次香港,說是去見一位多年不見的友人。在我們的追問下他才告訴我們真情:原來四十年來他在心中一直苦苦戀著的那位女明星,現在孤孤單單地只剩下一個人了。所以,朱先生他堅持要到香港去照顧她,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因為那位他苦苦單戀著的女明星,其實根本就不記得我的師父朱先生,您說,既然不記得,他又怎么能去香港照顧人家呢?簡直就是一個荒唐的故事!……”
  胡蝶眼睛里江著淚。她极力用紗巾遮擋著她的臉孔,擔心被那位坐堂的中醫王子綱窺透了內心的秘密。王子綱說:“現在總算好了,師父他有信來說:他很快就要回到橫濱來的。因為那位需要他幫助的友人已經從困境中解脫了出來……”
  胡蝶微微一怔說:“朱先生真的會從香港回日本嗎?”
  王子綱點頭說:“是的,他是位杰出的漢醫,當然不肯長期滯留在香港而荒廢了他的事業……”
  胡蝶正在饗殿里想著去橫濱訪問朱坤芳“國醫堂”的事情,忽然看見王引領著兩位女演員興高采烈地從殿前轉過來。王引叫道:“大姐,原來您自己獨自躲在這里,您看呀,東京的青年影迷一直追到這儿來求見您了……”
  胡蝶抬頭望見寒山寺外的溪谷上,那仿照蘇州架起來的“楓橋”邊,已經簇擁著一大群日本青年男女,隱隱地傳來“胡蝶,胡蝶”的歡呼聲。

  東京帝國飯店。
  電梯徐徐上升。悄悄從香港飛回日本的老華僑朱坤芳和他的老友王引,焦灼地注視著忽明忽滅的電梯指示燈。朱坤芳以難以自持的興奮口气對王引說:“真想不到,五十多歲她還能再次奪得亞洲電影節的女主角獎!了不起呀,真是了不起!”王引說:“胡蝶非常地感激你,她說如果沒有你的支持,她做夢也沒有敢想再上銀幕。在香港取得好成績的,也只有林黛。連老牌大明星李麗華也沒有辦到……”
  朱坤芳激動得連連搓手說:“想不到的好成績呀!”
  在十四層,朱坤芳和王引走出了電梯。他們的眼前是一片光明。兩人沿著一條猩紅的英國地毯走來,不久就來到一間堂皇富麗的寬敞大廳。這里正在舉行一次隆重的記者招待會。李翰祥坐在主賓席上,他正在回答日本記者的提問。胡蝶就坐在導演李翰祥的身邊,她頭戴著一頂馬來西亞女皮帽,深藍色的旗袍將她那仍然很苗條的身姿映襯了出來。胡蝶那雙善良又含有几分女性溫柔的大眼睛,還像當初在上海時那樣嫵媚漂亮,那么楚楚動人。
  李翰祥很幽默地回答日本記者的詢問:“你們問我為什么由一個學美術的能當成電影導演,那主要是因為兩點因素促成:一是生活所迫,當時我窮得連隔夜糧都沒有,自然有一种奮發向上的精神。就是古人所說的:置于死地而后生!二是由于興趣促成。坦率地說,我對美術的熱望遠遠不及對電影藝術的追求。那年月我連作夢都在想當導演。走路都喊‘開麥拉’,相信如今有很多喜歡電影的年輕人和我當年一樣發燒。記得有一次我在尖沙咀邊走邊叫,身邊嚇跑了兩位大小姐,身后勾來了四個差人,霍,差點沒把我送到青山去。所以,當我后來好不容易撈到個《翠翠》的副導演工作時,又如何不緊張万分?”
  哄笑。
  台灣記者:“請問李先生,您執導《后門》成功的經驗是什么?”
  李翰祥不假思索地回答:“兩個字:刻苦!《后門》也与我所執導的其他電影一樣,導演必須要比別人更刻苦,更執著。60年代的香港電影要赶上時代發展步伐,离開吃苦是一事無成的。如何做一個導演呢?當年想做導演,除了演而优則導的大明星們比較容易些之外,其他由副導演升為導演的就相當困難了。比多年媳婦熬成婆都難熬万分,不像如今這樣,任你張三李四王老五,找個副導演在旁邊叫一叫,派頭顯得更大一些,不懂方向也可以。找個老資格一點的攝影師就行,只要把你的要求說出來。他只會替你做得安安穩穩,所以就算有個新導演登場,大家也根本不當回事儿。可是以前不同,出一個新導演,雖然不會像狀元一樣地來個獨占鰲頭的瓊林宴,騎駿馬游街十字披紅及第,也夠影人茶座上的各位仁兄仁姐聊上几天几夜的了!”
  香港記者:“李先生能否談談《后門》影片對邵氏公司的影響?以及您与邵氏公司的合作?……”
  李翰祥:“《后門》對邵氏公司當然會有好的影響,這個話題自不必多談。至于說我与邵氏公司的合作,我可以告訴報界,我對邵氏公司有很深的感情。諸位知道,上海的‘天一’公司是邵氏影城的前身,‘天一’的創業之作《立地成佛》就是由邵村人先生編劇、邵醉翁先生導演的。它1925年6月拍出來時,比我出生的時間還早九個月呢!諸位知道邵村人先生在我沒出世的時候,就已是位多產的編劇家了,到我三十歲那年,他居然跟我說,他邵村人對電影是外行,還真是虛怀若谷,可敬可佩!這就是我与邵氏公司的感情!當然,我在香港和邵氏公司訂約的那年,現在的邵逸夫先生還在新加坡。其實邵氏公司是個籠統名稱,詳細分來應該是邵村人先生和他的公子維英、維鎮們的‘父子公司’,和邵仁枚、邵逸夫二位的兄弟公司。邵氏另外的老大醉翁是沒有份的。我加入邵氏公司的時候,邵逸夫先生還在新加坡,所以在港的應該是邵氏的父子公司。”
  日本記者:“有人說您所導演的第一部獲獎電影是《貂嬋》,從馬尼拉回香港以后受到邵氏公司的隆重歡迎。請問您在香港大導演的地位是從那時才奠定起來的嗎?”
  李翰祥:“我不是什么大導演。在香港比我還优秀的導演多得很,當然也就不敢稱什么地位的奠定。但是,《貂嬋》獲獎后在机場受到歡迎卻是真的。那時掌邵氏父子公司宣傳部的是吳勉之,抗戰時期,他在后方《掃蕩報》任職,所以認識很多新聞界的朋友。他把父子公司的宣傳,搞得也算有聲有色。如今《貂嬋》得了五項最佳金禾獎,怎能不大張旗鼓地吹打一番,何況又有電懋公司歡迎得獎者的先例。所以我們由飛机的門里一出來,還真嚇了一跳!飛机場上人山人海、万頭攢動不說,還有几十幅高四尺長四丈的紅布校條,寫什么‘歡迎邵氏代表團榮歸’啦,‘慶賀邵氏代表團榮獲五項大獎’啦,我也無暇一一細看。不知道吳勉之在哪儿找到那么多的‘學校樂隊’,總有七八伙之多,由我們一下飛机,就開始洋鼓洋號地吹吹打打。与我們同行的外國人看在眼里,腦子里直畫問號,一個個左張右望地交頭接耳。他們也許希望在旅客中找到麥克阿瑟吧,不過后來看見我們手中的五根棒槌(指獎杯),也就明而又白了。”
  場上響起一陣哄笑聲。
  李翰祥繼續口若懸河地講道:“一出机場的鐵閘,倒的确嚇了我一跳。只見我的拜弟胡金銓,大哥馮毅歡呼著我的名字,和李昆、小迷糊他們几個,一窩蜂似地跑到我的面前,攔腰的攔腰,拖腿的拖腿,然后一、二、三,猛地把我舉到半天高,抱起來就走。回頭看一看,邵逸夫先生也和我一樣地被人舉了起來。一時間震耳欲聾的喊聲、掌聲、洋鼓洋號聲,夾雜著一万頭的鞭炮聲。我沉浮不定地被舉在人群中前進,還真有點阿Q摸了小尼姑頭之后的那种飄飄然!……”
  一片熱烈的鼓掌聲。
  掌聲過后,胡蝶用她那很好听的夾雜几分廣東鄉音的普通話回答新聞媒体的問話:“我已經年過半百了,我歷經滄桑,對于名利看得很淡泊。但我在電影的拍攝中找回了自己。我又重新接上了那和觀眾中斷了多年的聯系!……”
  老華僑朱坤芳高興得淚眼婆娑,此景此情,使他的思緒又飛回到1933年3月29日下午,那是《明星日報》為慶賀胡蝶當選電影皇后,在上海南京路第一流的大滬舞場舉辦了“航空救國游藝茶舞大會”。朱坤芳有幸來到了會場,這是一場极為罕見的盛會。當《新聞報》主筆嚴獨鶴宣布胡蝶以壓倒多數票當選首屆“電影皇后”時,全場鼓樂齊鳴,花彩繽紛。無數倩麗女子,簇擁著艷妝華服、容顏俏美的胡蝶徐徐走出。胡蝶向來賓鞠躬,會場掌聲如潮。頒發證書儀式由大會臨時主席王曉籟主持。當胡蝶接過那大紅燙金的“電影皇后”證書后,全場男女賓客們都一齊擁向前去,一瞻胡蝶的風采。
  胡蝶接過“愛國童子”獻上的鮮花,儀態万方地向四座頷首致禮。然后在眾人歡呼喝彩聲中,胡蝶以清亮的歌喉唱了一支安娥所作的《最后一曲》:
    “親愛的先生,感謝你殷勤,恕我心不宁,神不靜。這是我最后一聲:
  你對著這綠酒紅燈,也想著東北的怨鬼悲鳴?莫待明朝國破浪永存,先生,
  今宵紅樓夢未惊。看四海翻騰,准備著沖鋒陷敵陣。我不能和你婆娑舞沉
  淪,再會吧,我的先生。我們得要戰爭,戰爭里解放我們,拼得鮮血染遍
  大地,為著民族最后光明……”
  朱坤芳被胡蝶那動人而亢奮的歌聲感動得潸然落淚了……
  胡蝶正在答日本記者的提問:“您問我獲獎后的感覺,我首先應感謝李翰祥導演!李翰祥的嚴謹作風是一貫的。他給了我表演上的許多幫助,才取得了《后門》的成功!這次我再回影壇,應邀到邵氏公司拍電影,真有回娘家的感覺。我是1926年進入‘天一’,1928年离開的,到1959年重又回來拍《后門》,整整過了三十年啊!……”胡蝶透過記者席間的人叢,遠遠地望見了一雙她十分熟悉,又十分親切的眼睛。那是她自港來東京后日思夜想的朱坤芳!她沒有想到朱坤芳居然鬼使神差地來到東京,胡蝶望見了那雙給她以無限力量的眼睛。她的心狂跳了起來。一連兩位記者向她發出新的提問,胡蝶都沒有听清。直到導演李翰祥從旁悄聲地提醒她,胡蝶激動的心緒方才平息,她決計用最簡短的語言結束她的談話,面向黑鴉鴉的記者席說道:“先生們,我已經离開影壇十年了。過去我演慣了年輕人的角色,現在要演适合自己年齡、身份的中年人角色,不免有些生疏。但是‘兩代女性’的拍攝,給了我一個很好的鍛煉机會。我深切地知道,60年代電影的發展、觀眾水准,乃至四五十年代涌現出來的導演、演員,他們遠遠超過了二三十年代的水平。要使觀眾對自己不失望,我仍然需要兢兢業業挖掘自己的潛力,向新的演員學習!”
  熱烈的掌聲中,胡蝶結束了她的談話。她見導演李翰祥已經被一大群記者團團包圍,就獨自穿過一張張座席,來到大廳的最后一排。胡蝶向朱坤芳伸出手來說:“朱先生,謝謝你在這個時候赶到東京來。我的成功离開你當初的支持,簡直就是不可想象……”朱坤芳急忙搖頭擺手說:“不不,大姐,我來東京可決非為分享胜利喜悅的,我是要回橫濱的,那里還有我為之奮斗的事業呀!……”
  在胡蝶臨街的寬敞套間客廳里,胡蝶正忙著為朱坤芳斟茶,布上點心水果。她要款待這位遠從香港赶來的老朋友。
  “朱先生,你知道嗎?我這次借隨團參觀的机會,有幸在橫濱拜訪了你的那個‘國醫堂’啊!”胡蝶為他燒好了咖啡,親昵地獻給他說:“我從你的弟子王子綱那里,頭一次知道了你的過去。原來這么多年,你一直沒有結婚啊。朱先生,真是苦了你。万沒有想到天底下居然有一位如此痴情的男人,他可以為一個偶像偷偷地單戀了近四十個年頭啊,真是太苦了……”
  “大姐!……”朱坤芳的臉漲紅了,像年輕男子那樣有些羞怯難當。“大姐,這些話我根本就不想說,因為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您沒有任何關系。當然,您也沒有任何責任。我是一廂情愿啊!……”
  “你怎么能說這种話呢?”胡蝶有些嗔怪地笑道。“我認為這也是一种緣分啊!有許多話,待我們回到香港以后,我是要告訴你的……”朱坤芳接過她遞來的咖啡,歎道:“大姐,可惜我暫時要在橫濱住上一段時間,怕是短期不能回香港了。因為這里畢竟還有我的‘國醫堂’啊!……”
  “朱先生,你不該在這种時候离開我。我現在仍然需要有人來幫助我的,也需要有人理解我和支持我。”胡蝶目光真誠,以懇求的口气對朱坤芳說:“你不知道,我現在是多么希望你能在背后支持我拍電影啊!……朱先生,你愿意當我賴以生存和行走的拐棍嗎?”
  “只要您需要,我是愿意的,大姐。”朱坤芳為胡蝶的真誠所感動,他微微蹙眉說:“我馬上回橫濱去安排一下,我想多則半年,少則三個月,我還會再去香港的!……”
  “好!”胡蝶緊緊地握住朱坤芳那枯瘦的手,正色地說:“我等待著你盡快地回來……”

  “翰祥兄,你真是耐得住寂寞啊!如今你已經是香港邵氏公司的首席大導了,為什么還是如此的清苦呢?”說這番話的是胡金銓。他是李翰祥在邵氏公司最為親昵的拜友与同鄉,所以胡金銓推開房門時就無拘無束地大嚷大叫。
  這正是1962年的盛夏。七月的港九即便在傍晚的時候,火炭般的一輪日頭冉冉沉下西方天際以后,位于尖沙咀的甯P樓上仍然還是悶若蒸籠。李翰祥熱得只穿背心褲頭,左手搖著一只偌大的蒲葵扇,雙腳插在一只盛滿冷水的塑料盆子里,正在桌案前揮汗如雨地寫著電影《王昭君》的導演台本。李翰祥自從由香港載譽歸來以后,他又為邵氏公司開拍了兩部歷史故事片,一部是《楊貴妃》,另一部是《武則天》。兩部電影都是在日本的京都選下了外景地,拍出來后的兩部新片不但在香港叫響叫座,而且還向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區廣為發行,一時間李翰祥聲望日隆。邵逸夫對李翰祥也愈加青睞看重,因為李翰祥不僅為邵氏爭光,而且又賺來了大筆可觀的收入。現在,李翰祥正在邵氏公司執導由著名影星林黛女土所主演的古裝歷史片《王昭君》,李翰祥為了尋找一個寂靜無人之地,煞下心來修改潤飾《王昭君》的分鏡頭劇本,他索性离開家人,獨自搬到尖沙咀的甯P樓來。現在,就在《王昭君》即將開拍的時候,胡金栓卻忽然間跑到外人所不知詳址的甯P樓來。李翰祥惊詫地望著滿額汗漬的胡金栓走進來,他撂下手中的筆問:“金銓,我們不是已經約定,在我改劇本期間不約會嗎?你為何又不守信用,干扰我的思路?……”
  “翰祥兄,我也知道你的約定是雷打不動的,可是今天我來甯P樓卻是迫不得已。”胡金銓生得儀態從容,相貌堂堂。他也是北方口音,冷眼一看,与李翰祥儼如同胞弟兄一般。胡金栓与李翰祥之所以成為在邵氏公司中獨一無二的拜把子兄弟,決非因為李、胡兩人均是北方人,而是因為李、胡兩人均是率直的豪爽性格。胡金銓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1931年生于北平的胡金銓,自小酷愛文藝。他是李翰祥由上海來港的翌年從北平直接走過羅湖橋的。只是胡金銓來香港后与李翰祥走的路不同,他是先到一家印刷厂打工當校對,后來又升任財會助理。本來胡金銓這輩子沒緣進入影界,只是因為他在北平時就酷愛美術,久慕李翰祥的大名。所以在1952年的一個陰雨靠集的春日,胡金銓無意間撥通了長城電影公司的電話:“請問,這里有一位從北平過來的李翰祥先生嗎?”說來也巧,當時接胡金銓電話的人,恰好就是被朱旭華先生由永華公司引到長城公司畫布景的李翰祥本人。李翰祥當時一怔,問:“你怎么也是北平口音?你是誰?……”
  胡金銓說:“我是從北平來港不久的胡金銓,因為我在北平時也做過徐悲鴻校長的弟子,所以很久就聞知你李翰祥的大名啊!……”
  李翰祥最初听到胡金銓地道的北平口音,就有一种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又听說他也在北平藝專拜過徐悲鴻先生為師,頓時激動起來。因為在香港這個兩眼墨黑的陌生之地,猛听到北平有人來,都有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李翰祥急忙問明白胡金銓所在的厂址,他借了一把雨傘,便赶到了香港島。在春雨靠靠中,李翰祥和胡金銓在一家專門經營北方風味的小餐館里交杯換盞。胡金銓在酒酣耳熱時向李翰祥含淚傾吐了來港謀生的諸多苦楚,也流露出他雖然身處逆境依然對美術与藝術的耿耿痴情。
  李翰祥雖然那時在長城公司也不甚得志,僅僅是靠畫布景和當“龍套演員”為生的“編外人員”,但是他講義气,重友情。當即他就拍案說:“金銓弟,既然你還熱愛美術,依我看不如舍棄印刷厂會計助理的飯碗,隨我到長城公司來吧?”胡金銓說:“只是翰祥兄在長城也是羽毛未丰,又如何能引荐我呢?”李翰祥拍胸說:“只要我去面求朱老板,這點面子總會有的!”
  胡金銓果然進了長城公司。他先在美工組隨李翰祥畫布景,后來李翰祥執導電影《雪里紅》時,胡金銓就進攝制組當上了配角演員。從此,胡金銓表演才藝大得發揮。隨李翰祥進入邵氏電影公司以后,他先在李翰祥執導的片子里扮演次要角色。諸如《金鳳》、《江山美人》等。未几,胡金銓的名气大增,他所主演的電影《一樹桃花千朵紅》和《有口難言》皆在香港走紅走俏,胡金銓在李翰祥的鼎力扶持下步上影壇。十年中他拍了三十余部電影。所以,在邵氏公司里胡金栓是李翰祥最為知心的朋友。現在,胡金銓見李翰祥坐在那里揮汗如雨地發牢騷,急忙說道:“是台灣‘聯邦’公司的小開崔昌鑫,從台北專程來港探望你。”
  李翰祥見胡金銓神秘兮兮的模樣,急忙一揮手說:“我最討厭那個姓崔的小開,他來看我做什么呢?不見不見,請你馬上轉告崔昌鑫,就說我為赶拍《王昭君》這部戲,跑到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改本子了!……”
  李翰祥很厭惡崔昌鑫那雙詭譎的小眼睛。1960年他所導演的《后門》在日本獲得第七屆亞洲電影節大獎的時候,李翰祥首次与來自台北“聯邦”公司的小開崔昌鑫結識。李翰祥依稀記得那是頒獎結束后的雞尾酒會上,在觥籌交錯中見有一個身材細瘦、前額過早謝頂的中年男子,故作親昵地來到李翰祥的面前敬酒。“李先生,您真是大手筆!嘖嘖,了不起的大手筆呀!”那人在將一張燙金名片塞到李翰祥的手里后,滿臉堆著巴結的諂笑說:“從前我們‘聯邦’是歷來看不起香港電影的,因為香港實在拍不出叫響的好影片!即便后來邵逸夫回到了香港,我們‘聯邦’公司也不買他的賬。因為邵逸夫無非還是靠二十年前那几部過了時的舊片子招搖過市,吃老本!可是這一次我們見到了您先生導演的《后門》,那可當真叫人大吃一惊!說您是大手筆,是您敢于大膽啟用30年代的老牌明星來當主角。您讓有‘銀幕鐵漢’之稱的王引來演《后門》的男主人公徐天鵝,又讓息影十多年的胡蝶扮徐太太。而這個主角确實為您的《后門》大添异彩!……”
  “崔先生,多謝你的吉言。”李翰祥雖然被“聯邦”的小開崔昌鑫拍得有些飄然,但是他的頭腦還很冷靜。李翰祥用手擋住他的阿諛吹捧,正色地說:“不過我的《后門》并不像大家說的那么好,我想如果別人拍或許會更好的!……”
  “李先生謙遜!”崔昌鑫搖晃著他那顆禿頭,湊上前來搖唇鼓舌,說:“我說您是大手筆就是大手筆!為什么我說《后門》成功?當然決非胡蝶、王引表演成功,也決不因為片中用了一首很打動人心的插曲《天倫歌》。我是說你李翰祥先生敢于超越自己,打破框框,這真是了不起!……”
  李翰祥歷來對那些當面夸獎他的人充滿戒備,他將大手一擺說:“崔先生說得越發太過,我李翰祥始終在為自己不能在藝術上有新的突破而苦惱,哪里有自己超越自己之說?”不料崔昌鑫又湊近前來,繼續虛張聲勢地說道:“李先生确用《后門》超越了自己從前拍片的老套法!不是嗎?從前您導演的《江山美人》、《貂嬋》等片,無非都是古裝片而已。因此台灣影界的人都說:李翰祥無非只能導古裝片,又指責您的手法陳舊。可是《后門》又如何呢?我認為這是您李先生的一种大膽的挑戰呀!為什么是挑戰?那是因為您的《后門》一改以往的老戲路子,是現代片,又是极難拍的道德倫理片!而且又導得如此成功,這就給所有說您李翰祥平生只能導古裝片的人以一記清脆的耳光!李先生,還有,您在《后門》中所選的几乎全是老演員,這也是一個大膽的嘗試。可以想象,任何一部沒有新演員參加的影片可以獲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嗎?我以為這种成功是天下獨一無二的!……”
  李翰祥雖然厭惡崔昌鑫那張面孔,討厭他那當眾阿諛奉承的作風。但是,李翰祥在內心里不得不承認崔昌鑫所說的話有很深的哲理性。因為他本人在冒輿論的風險執導《后門》一片時,确實也是一种挑戰。作為一貫以導演歷史古裝片著稱的李翰祥,究竟能不能執導現代倫理片?究竟能不能更改戲路子?李翰祥本人在當時也是心中無底的。后來《后門》首映成功并接連大獲獎賞,确實是出乎李翰祥的意料之外。現在,崔昌鑫如此評价他的《后門》,李翰祥是從內心里感到服气的。正是因為如此,方才有一年后——即1961年冬天李翰祥与台灣“聯邦”公司小開崔昌鑫在香港的第二次會面。但是,第二次會面崔昌鑫留給李翰祥一個居心叵測的印象。這也就是今天當胡金銓告之崔昌鑫再次來香港請求會見李翰祥,李翰祥謝絕會見的原由。
  “李先生,這一回我到香港,是代表我的‘聯邦’的老板宋鼎先生向您致意的。”那一天,李翰祥和他的拜弟胡金銓被從台北來的崔昌鑫,請到希爾頓大酒店的一間雅座。酒席十分丰盛,西裝革履的崔昌鑫顯然是銜領“聯邦”公司的某种特殊使命前來,故而肯于以馬爹利XO這樣昂貴的洋酒來款待李翰祥、胡金銓。酒宴剛開始,崔昌鑫便頗為神秘地向李翰祥說:“宋鼎先生歡迎您有机會能到台北去作客,他非常想与您見上一面!……”
  李翰祥頗為吃惊。直到這時他才后悔不該由胡金銓陪著來希爾頓赴宴,因為他已經從崔昌鑫的口中听出某种弦外之音。他与台灣的“聯邦”公司從未有過交往,与大老板宋鼎更是素昧平生,他為什么要向自己致意呢?在香港的影界沉浮多年的李翰祥自然清楚“聯邦”對他的過分熱心必有所圖,所以李翰祥的神經頓時緊張起來。因為他到目前方才知道去年在日本那次雞尾酒會上,崔昌鑫過分熱情地當眾阿諛決非沒有用意的。那是向他拋來的誘餌啊!
  “謝謝宋老板的好意,我李翰祥目前太忙,實在沒有机會到台北去。”李翰祥已經預感到什么,他擔心崔昌鑫繼續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來,急忙截住他的話。
  崔昌鑫見李翰祥已猜知他的來意,索性將話捅破說:“李先生目前确是忙得很,可令人遺憾的是您終究是替人做嫁衣裳。恕我直言,与其替邵逸夫在那里賣命,不如自己拉一伙人馬到台北去!……”
  “住口!我不准你這樣說,崔昌鑫,莫非你是來分化我們邵氏公司的嗎?”李翰祥怒不可遏地將桌案一拍,凜然站起來說:“如果你繼續說這种有傷我与邵逸夫先生的話,我和金銓馬上就退席了!……”
  “誤會誤會!”崔昌鑫本來想在酒席之上,借題發揮地說上一番中傷邵逸夫的讒言,然后再對李翰祥大加吹捧。但是他沒有想到剛一開口,性情剛直坦蕩的李翰祥就拍案而起。崔昌鑫暗悔他自己不該過于直露地說明來意,擔心將李翰祥這條大魚惊走,所以他慌忙起來攔阻說:“我只是說如果李先生將來有雅興,不妨到台北觀賞一下山水風光,并無中傷邵逸夫先生的意思。嘿嘿,……”崔昌鑫忙上前將李翰祥按坐在椅子上,見李翰祥的怒气略有消減,才又含沙射影地說:“李先生真不愧是邵氏公司最忠誠的雇員,可是最走紅的導演也不如自己去當大老板的好啊!像李先生這樣有才有德的大導演,在邵氏公司豈不是太屈了嗎?!……”
  李翰祥有心再駁斥心怀叵測的崔昌鑫,但是他欲言又止。因為崔昌鑫后面丟下的那句話,确實戳中了李翰祥多年的心病。盡管他与邵氏公司有多年的情誼,盡管邵逸夫十分器重于他,可是李翰祥也知道他多年來因為拍片的宗旨有所不同,難免与邵先生之間有些齟齬。崔昌鑫的話說中了他的要害。但是李翰祥到底是個很重感情和義气的北方漢子,他決不能在崔昌鑫面前說半句有害邵氏公司的話。那頓飯終于在不悅的气氛中不歡而散。現在,台北“聯邦”影業公司的崔昌鑫緣何又來香港呢?
  李翰祥想起去年希爾頓飯店那次不愉快的宴會,就蹙了蹙眉說:“金銓,姓崔的來了,定是又要在邵氏与我們的關系上撥弄是非,你替我回絕了便是,為何還要來這里打扰我呢?”
  胡金銓很理解李翰祥的心,他情知李翰祥与邵氏公司既有很深的芥蒂,卻又不敢這樣從邵氏公司离開,所以不愿与“聯邦”公司崔昌鑫這樣不怀善意的人去聯系。胡金銓喟然歎息說:“翰祥兄,我本來也是想替你回絕了的。只是我們做事也不能不留一條后路的,更何況人家崔昌鑫這次來香港,也不是來充當‘策反’角色的,人家是給你送禮物來的!……”
  李翰祥一惊:“送禮物?崔昌鑫為什么給我送禮物?……”
  胡金銓說:“你真是貴人多忘事。莫非你當真忘記了,前年在日本時,你不是多次求人在台北為你搜集一些散失在民間的古董嗎?你是說者無心,可別人卻听之有意。崔昌鑫不管怎么說也是你翰祥兄的崇拜者。不該把別人想得太坏嘛!今天,人家崔昌鑫可是為你從台北搞到一幅几百年前的古畫的!你又怎么可以將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呢?……”
  “古畫?”李翰祥沉吟一下,覺得胡金銓的話也不無道理。又听說崔昌鑫為他弄到了一幅珍貴的名畫,就立刻將從前的不快倏然全忘了,眉飛色舞地問:“金銓,那是一張什么樣的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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