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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隔山拜佛錯觀風路 求同卻异色空相誤


  淙淙大雨中,涼風透帘而入,將窗紙吹得時鼓時凹,像一聲聲低微深長的歎息。從很遠處傳來隱隱的雷產,尹繼善穩几而坐,刀子一樣的目光死盯著張秋明:“你抬出傅琱z什么?我告訴過你,我奉的是朱批密諭!什么傅琱ㄢ羈琲滿H我連范時捷和道爾吉孝沒說,直接找你,為的就是個‘机密’,你競敢向巡捕頭儿交待几句就揚長而去!‘一枝花’三次聚眾謀反,七省傳布邪教,朝廷費了好多人力財力逐年逐省搜捕,劉統勳累花了頭發,山西巡撫為她逃逸連降兩級,你竟是如此的輕慢!”張秋明起先還撐得住,雖垂手站著,兩只腳時而倒換一下角度,至此己是臉色發白,雙腳平行,腰也傴僂下來,說道:“卑職已經知過了……卑職是想把省里治安整頓一下,……刑部几次部文,都說我們江南械斗凶案天下第一,這也為制台的体面……”。
  “現在知過遲了。巡捕廳有什么机密?你給了‘一枝花’半個月的時辰,她在南京有窩底,有銀子,有我們說不清的人事,別說落腳,老金陵的戶籍檔也辦齊全了。你——你給朝廷添了多少事?”尹繼善越說越气,霍地站起身來。“你給我离開!——明天起不用到衙,閉門听參!”
  張秋明身子一顫,惊恐的目光迅速看一眼尹繼善,又向范、道二人移去,見道爾吉臉向壁間看字畫。范時捷蹺著二郎腿專心致志地剔指甲,知道指望不上二人去求情。想走,又不甘心,乍著肥猛地拾起頭來,說道:
  “尹元長,罷我的官,你有這個權?”
  “我沒說罷你官。你不能胜任,我叫你回去听參!”
  “我是連著三年報卓异的,吏部考功司有檔!”
  “你是小丑!”尹繼善大喝一聲,“我給你存著体面——你不走,我叫戈什哈叉你出去!”說著便喊“來人!”
  听見外邊廊下戈什哈的腳步聲,張秋明知道再挺下去更蒙羞辱,惡狠狠盯了尹繼善一眼,從齒縫里迸出一句話:“我得好好謝謝制台了!”不待戈什哈進來便沖門而出。道爾吉這才說道:“制台,他還是有才的。只是人輕浮些。平素我看在您面前十分小心。這……這處分太重了點吧?”
  “這真是個溜溝子舔屁股的好角色,老道還替他說情!”范時捷搖著腿說道:“他的心思有什么難猜?無非因為元長要調兩廣這很好算計,他是連著報卓异的人,我老了,道爾吉又剛從外地升轉來,他至少能跳到巡撫位子上,甚或署理總督衙門也未可知。”道爾吉揉著酒糟鼻子笑道:“那也太异想天開了,連跳三級,哪有那么好的事給他?”尹繼善道:“我是生气他誤我的差使。張秋明這人是有點見風使舵,還不至于就那么眼皮子淺!我是調任,又不是黜降,難道他不怕我再調回來?”
  范時捷哼了一聲,說道:“元長,你見得不透。少年高位,對下頭官場的齷齪領略不深。前些時有謠言,說你是江南土皇上,還說吏部是尹家吏部,听你頤指气使。敢怕他就想著皇上對你有了疑忌。再說到調任,由繁缺調到簡缺,這不明白證明了他的那個想頭有道理?你安排的事他不辦,也沒有什么大惡意,撇撇清而已。”道爾吉這才恍然,笑道:“漢人陰柔好狡,我祖母就跟我講過,出來打仗還不覺得,做了文官越看越透,這种鬼蜮心腸,有一半操到差使上,不知天下事好到什么地步呢!戰場上廝殺我都沒有怕過,暗地想想這些漢人,免不了惊心呢!”看一眼范時捷又笑道:“老范別犯味儿,你當然另當別論。”
  “怪道的哈攀龍和我講,謹防身邊小人。”尹繼善眼中波光閃爍,“他說這邊有人給他寫信,含沙射影指摘我的闕失。又夸獎訥親許多好話——原來就是此人!這個王八蛋這么不是玩意儿!你們都親眼見的,還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不到十年從知縣做到方面大員,有什么對他不住去處?”范時捷冷冷說道:“這不是對得住對不住的事。這是他的秉性。鄔先生在南京,和我閒談官場登龍十二術。這一手是有名堂的,叫作一一一隔山拜佛!”
  尹繼善原本也想轉一轉話題,听這個“登龍十二術”名目,大覺新鮮,不禁笑道:“老范肚里憋著狗寶,到現在才掏出來!倒是聞所未聞,請說其詳!”范時捷一笑,說道:“十二術,有正有副,有平有奇,大要分為兩類。二類為舔痔,二類為售不龜手藥的。”道爾吉道:“這名字就奇!”尹繼善道:“這‘舔痔’類領教了,必定是個巴結逢迎的意思,售不龜手藥的卻一時尋思不來。”
  “有人為楚王獻藥方,這藥叫不龜手藥,涂在手上可以防凍瘡。楚王的軍隊在南方,到北方打仗天寒地凍,戰士們手也不龜裂。所以叫‘售不龜手藥’。”錢度笑著道,“這舔痔——”他沒說完,尹繼善已經笑了,“我已知道,造不龜手藥的,楚王賞車五乘;楚王得了痔瘡,有人為他舔痔治療,以為‘愛我’,因此得車一百乘。這是《庄子》里的——事出有典,好!”道爾吉這才明白,笑道:“連升官本領都一套一套的,真了不起!楚王英明!獻不龜手藥的賞五乘車,舔屁股的賞一百乘!”尹繼善又道:“那是自然,因為不龜手藥雖好,對楚王沒用處;舔痔,他就十分受用了——時捷,升官登龍十二術你還沒說呢!”
  范時捷隔帘眺望著外邊漆黑的雨夜,用手指有節奏地點著,一字一板說道:“升官登龍十二術,又稱‘官場房中秘’,有——造劫乘勢、水漫金山、浪涌堆岸、一笑傾城、危崖彎弓、霸王別姬、飲糙亦醉、隔山拜佛、淚洒臨清、打漁殺家、石中擠油、雕弓天狼等种种名目。單說隔山拜佛,即是中常手法之一种,比如你是縣令,下一步要升遷同知,決不要走同知的門路,拉住同知的頂頭上司打同知,气力才使到了火候;當同知又要升知府,要拉住知府的上司道台打知府;當了知府,絕不巴結道台,要直接与三法司聯絡過從,把道台一腳蹬掉!這樣一步一步升遷上來,永遠是隔一層上司套弄好了,把頂頭上司弄掉,自己就上來了。所以張秋明從前巴結你,因為那時他還是杭州道,想的是臬司衙門的缺;如今他想的是巡撫、總督,因此必須隔了你這座‘山’,去拜傅琚B訥親這些‘佛’。你細想想,我說的有錯沒有?”尹繼善笑得打跌,想想張秋明履歷,确是如此作派,不禁歎道:“鄔先生真是一代杰士,吃透世情人心!只不明白,‘石中擠油’,想必是努力辦差,卓异出眾然后求考績升官的了?”“不——是!您想到哪里了!”范時捷道,“石中擠油是替上官著想,想得比上官自己還要周到。這是專門對付糊涂上司的。上司精明,在上司跟前就要‘形同白痴’,精明人容不得精明人,所以要裝傻——恰如其分的大傻瓜。你在精明人跟前憨態可掬,他就覺得你胸無城府,靠得住,就升你的官!”
  “那——飲糙亦醉呢?”道爾吉問道。
  “飲糙亦醉是紅粉功夫。”尹繼善從旁笑著代答:“當日蘇五奴娶妻极有姿色,眾人想灌醉了他,調弄他的妻子,卻總灌不醉。五奴說‘諸君只要多給銀子,喝面糊湯(糙)我也醉倒了,何必要灌酒?’”一句話說得道爾吉哈哈大笑。錢度用扇骨拍膝,笑道:“我學生讀書多矣!比起鄔先生自愧不如!早听二十年訓誨,今日官位當不下尹范二公之下!”
  眾人又說笑一會,尹繼善掏出怀表看了看,說道:“銅政的事万不可誤,都交給老范了。云南的銅要赶緊運過來。錢度先和二位老兄瞧瞧我們的鑄錢司,范子不夠可以再造些。一時鑄不及,把銅錠存到庫里——錢度要信得及我,我總不會用來鑄銅器的。”眾人便都站起來辭行,錢度笑道:“你當然不會,你那些管庫的搗騰銅器,我也是要彈劾你的。那是銅么?那是礦工的血凝出來的!我殺人殺得已經手軟了!”
  “放心好了。”尹繼善徐步送客至廊下,眼見眾人出去,又看了看怀表,叫過戈什哈吩咐道:“叫南京城門領、江宁知府,嗯……還有江南大營玄武湖水師管帶,限一個時辰以內赶到這里會議。”
  錢度心里惦記著彩鳳樓的芸芸,卻不敢耽誤了正經差使,第二天起,便去見范時捷,交割銅銀、簽押印信,又到銀庫查看銀子成色,裝箱上封,督辦一切,都由道爾吉陪著。道爾吉見他一一過目,對帳划銀一絲不苟,終究也沒挑剔出毛病,笑道:“真不愧錢‘鬼子’!我們江宁銀錠使了几百年,還叫你挑出成色不足了?”錢度笑道:“這叫先小人后君子。這一回我算知道了你江南藩庫的老底儿,后庫里那些柞木大箱子里頭敢情都是元寶吧?我看兩千万兩也要不窮你們——哪來那么多的錢?”
  “你看看那邊就知道了。”道爾吉笑笑,拉著錢度沿梯上了庫頂瞭哨崗亭,用手指著玄武湖邊,說道:“你看,光是玄武湖邊就有三百多家織坊,向北是三千頃桑林,這里織出的宁綢,除了貢進大內一點,都運到海外換了金銀,到歐羅巴洲,一兩真絲緞子兌一兩黃金!—一你再往北看,江邊霧籠著那一帶就是金陵大碼頭,上万的短工都是搬運苦力。茶葉,還有江西的瓷器,打包好了就上船出口,一船一船吃水都是滿滿的,一船瓷器能換小半船銀子,銀子一進口就從那條路運進來化成銀錠入庫。你說的柞木箱子里都是!元長說,賺中國人的錢叫窩里炮,不叫本事。賺外國金元,銀元那才叫真能耐!這三五年,海關厘金比康熙最盛年間十倍也不止呢!元長,那是真有能耐,我們都舍不得他走呢!”錢度不禁喟然歎息,說道,“前頭一個李又玖,又來一個尹元長,江南人真是有福。我還以為你們仍舊指著秦淮河收妓樓的夜度稅呢!”“李衛的聰明得自天性,尹公天分高,又加上了好學,這就不同。”道爾吉道:“可惜了李衛,前日邸報說他病危,已經上了遺折,看來是不中用了。才四十六歲的人,正出力時候呢!”
  “不說人家的話了。”錢度想著李衛的病,從前有恩于自己,如今睽隔天涯不能照看,心中不禁一酸,說道:“李侍堯這几天就到了,陸路運糧,至少要先運一千大車,水路緩緩相繼,征車、征船也不是小事——還有騾馬車夫把式,都要齊備。他辦事极細极快,這邊怠慢了,他就立即報了傅六爺,申斥下來都沒意思。我看老道也是至誠人,給你提個醒儿。咱們從明天起,要逐個厂看你的鑄錢爐子,然后我就寫折子回奏皇上了。”
  道爾吉帶錢度沿階走下崗亭,笑道:“你不急么?催得我們闔省台人仰馬翻!你這一套也是官場登龍十二術里的吧?”錢度笑道:“算是賣不龜手藥的一類吧,忙死累死也未必見好儿。有些人生來就有福。比如那個肖露,頂多不過一個听差的材料儿,听說元長已經保奏了搖頭大老爺1,辦事像個女人,沒點主張,說話又嘟嘟囔囔,真不知元長看中了他哪一條!”道爾吉一笑,說道:“這個你就不明白了不是?肖露是張中堂荐來的。張衡臣如今雖不管事了,那畢竟是四十年太平宰相,尹元長不能不買這個帳!這次押運糧食,肖露還要去,肖露沒大本領,伏低作小忍苦耐勞,不和人鬧生分,這個長處也難得。瞧著吧,軍功保案里還少不了他一筆!”
  錢度邊走邊笑著搖頭:“糊涂帳,糊涂帳……”又道:“前儿過莫愁湖,見那行宮,真是壯麗。隔几日閒了,請老兄帶我一游,成么?我見邸報,已經竣工由內務府驗收接管。皇上去承德回來,旨意一下,換了御林軍關防,再想進去看就難了。”“行的。”道爾吉悠悠地走著,歎了一口气,“你一說承德,我就想起科爾沁大草原,想起大片大片的羊群和馬群——真像綠色的大海上的白云和烏云在飄動。那那達慕大會上的賽馬、摔跤、比箭……人和人不論親疏,心里有什么就說什么……還有烈酒和名馬……不是我當著你這漢人說漢人,在這堆人里頭混,真不如和畜生打交道!”錢度哈哈大笑,說道:“罵得好!你要真想帶兵,自己可以和主子說,我是管帳先生,理不到這一層儿。告訴你,傅六爺一個心思要帶兵,你不妨在國舅那儿修修路子,點將時有你的名,到時候才能水到渠成。”說著已到大倉庫門亭外,二人一揖而別。
  1搖頭大老爺:即“同知”,因其地位略低于知府,沒有實際權力,縣官們見他要行禮、但背后卻搖頭。
  此時已是午牌一刻,錢度在南京并無親友,回督署衙門,又吃膩了大伙房的飯,又不好意思點小菜,想想下午無事,便在玄武湖租了一條亮頂儿船,買了些西瓜葡萄,又叫了几個時樣小菜,自坐了船,丟給梢公三錢銀角子,在船上隨興蕩游。但見湖岸柳色蒼暗,裊裊如煙,無數水禽或翱翔盤旋掠水覓食,或浮游在蒹蔚野荷間拍翅追逐。天光水色一漫無涯,倒勾起他對往事的回憶,從跟田文鏡當師爺,想到德州那夜倉皇逃离,投奔李衛又轉投劉統勳門下,中間還夾著与乾隆皇帝的圍爐論政,又親自去奉旨處死喀爾欽,輾轉云南煉銅整礦,一時滿心凄楚,一時又血脈奔涌,真是百感交集万緒紛來,不知不覺間已見金烏垂湖,三瓶玉壺春竟喝掉了兩瓶。錢度本來酒量不大,已是醉醺醺的。艄公扶著他上了岸,趔趄著步儿沿岸走了半里許,涼風扑怀,越發頭眩難當,俯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嘔吐了一陣,又用湖水沖了沖,才覺得胸隔間煩悶消盡,卻仍頭暈腿軟。清醒過來,才發覺身在玄武湖北岸小街上,四周已經黑定。他暈頭暈腦在滿是小攤販的街上尋轎。問了几處,都說這一帶盡是窮人,沒有杠房。因見滿街都是鴕茧子的騾馬,便去租馬,要赶進城去。
  “哎喲!這不是錢爺么?”
  背后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气,錢度回過頭來,覷了半日,才看出來,笑道:“是曹媽媽啊!你怎么到這里來了,鳳彩樓那邊生意不做了么?”
  曹鴇儿穿著滾邊實地紗月白大褂,扭著腰肢滿臉諛笑,說道:“爺回咱們金陵獨個儿在這水泊子上取樂!我還以為把咱們彩鳳樓給忘了呢!是這么回事,鳳彩樓那邊地皮金貴,沒法擴大。我想我也老了,終不成開個百年老行院?到老也想吃碗体面安生飯。這邊織工出貢綢,是個正經營生,就也開了一處坊子,到老也有個正經歸宿。錢爺,看你是醉了酒,瞧這身上、頭上都是草節子。到我坊子里歇歇,明個儿再進城去!”錢度此刻一步道儿也不想多走了,遂道:“那就隨便找個地方歇息。明儿我還有事,你告訴芸芸,明晚間我去看她。”曹鴇儿一听芸芸,便掏出紗巾拭淚,哽著嗓子道:“這孩子沒福,苦日子好容易盼出個頭儿,誰知就去了呢!她十二歲上就賣到我這里……可怜見的,爹娘都沒了,哥嫂又養不起她……”
  “芸芸歿了!”錢度停住了腳,如遭雷轟電掣一般。他那本來已經蒼白的面孔泛著青光,刀子一樣盯著鴇儿,“敢怕是有人加害她吧?她有錢,我又不在身邊,所以招人眼紅,是嗎?!”曹鴇儿被他的神气嚇得渾身一顫,顫聲說道:“爺,你疑到哪儿去了!要是我害了芸芸,躲你還躲不及,還敢招呼你么?要說有人害,我說句刻薄話,還是您錢大爺害了她哩!”錢度怔了一下,覺得曹氏說的也不無道理,遂問道:“她怎么死的?”
  “難產。”
  “難產!”錢度惊呼一聲,全身劇烈一震,“誰的?”
  “這還用問!”
  “是儿子,是女儿?”
  “是個大胖小子,活活憋死在肚里……”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錢度突然心中一陣迷亂,頭轟地一聲漲得老大,失態地喊了一聲又止住了,仰著頭,望著黯紫色的夜空,許久才低下頭哀傷地說道:“她去了,還帶走了我的……儿子……我們錢家在子嗣上本來就艱難,四代單傳……游絲般系著……我妻子生了三個女儿,也是生儿子難產去世……難道天叫我錢家絕后不成?啊……”他干嚎了一聲,已是淚如雨下。
  曹鴇儿一聲不言語,靜靜听他訴說完,慢慢說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此地有個道士叫步虛,是紫霞觀的觀主,能演諸神驅鬼,知人生死造化。附近几個織坊近來夜里常鬧鬼,女鬼們半夜里嗚嗚咽咽,哭得叫人發疹,我坊里的女工們都嚇得聚到一處整夜不敢合眼。也想請他鎮一鎮。你既到這里,也是緣分,就請他給你瞧瞧八字,可好?”說著已經轉進一道駿黑的小巷,見有人打著燈籠迎上來,卻是原來鳳彩樓的王八頭儿史成。掌著燈見是錢度,史成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縫,說道:“我的爺,步虛這個小牛鼻子真有點門道!我尋思著奶奶出來這么久怎么不回來?便出來迎迎。步虛跟我講,您是道儿上遇到了貴人,一道儿回來了,我還不信,敢情是真的!請,請……”打著燈便在前面帶路。
  于是錢度跟著往里走,在迷魂陣一樣的巷道里穿來穿去。這里似乎是織机的世界,每隔几丈,最多十几丈便見一個個門頭上都挂著一盞昏黃的燈,照著門前滿是污水的路。燈上千篇一律都寫著什么王家織坊、蔡家織坊、何家織坊……軋軋的織机聲響成一片。錢度不禁問:“這么窄的道儿,茧子怎么運進來,織物又怎么運出去呢?”
  “那都從后門走,進蚕茧、運綢緞,都打玄武湖來往,很方便!”曹鴇儿笑道:“這邊是工人出入的,那邊到處是牲口糞尿爛泥塘似的,不好走人。”
  “有的人家門口跪著一些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犯了規矩,從工房里攆出來罰跪的。都是些難民,不會做生活,又沒有靠山——這里頭的煩難,說不盡啦!新工上頭有老工,上頭有師傅、拿摩媼,一層層儿的、竟是想怎么擺治就怎么擺治!”
  錢度已從芸芸的死悲痛中緩解過來,歎道:“軋軋千聲不盈尺,織者何人衣者誰?不容易啊!你家織坊也這么狠么?”“天下老鴰一般黑,你不狠,別的織坊的价錢比你低,賣給誰?”曹鴇儿笑道:“老爺你只管穿綾戴羅,管他這帳干什么!”說話間,已到了一個織坊門口,果見一個米黃色西瓜燈,門洞卻比別家寬些,也跪著五六個女的,大的有四十歲上下,小的只有十二三歲,都是渾身污濁不堪。曹鴇儿一邊跨門檻儿,一邊說道:“都起來做活計去吧,告訴頭儿就說我叫回來的——去吧,去吧!”
  那几個女工千恩万謝磕頭去了,錢度跟著進了天井,才見是個寬寬綽綽的四合院,青堂瓦舍,四周圍超手游廊上挂著八面宮燈。錢度一邊登堂入室,一邊說道:“太嚴了不好。你應懂得寬嚴相濟,你的綢緞織得就好就快,不信你試試。她們心里恨你,又拿你無可奈何,使個小絆子,今儿弄坏個机梳,明儿織個次布,逼急了女人也會殺人——蘇州有几家繡坊,坊主家生儿子,儿子的小雞雞儿都叫人悄悄捻斷了,生下來就是太監——就是殺不死你,人要受罪,治病要花錢。有這筆錢讓工人吃了,就給你加倍出活儿,豈不更好?”曹鴇儿笑嘻嘻說道:“錢爺家准是日進斗金!您這么會算帳,老爺我見了千千万,總沒您把細的。”“我何止日進斗金!”錢度此刻酒意已消大半,因見堂上坐著個道士,料知就是步虛,便道:“不過不是我的就是了——這位道長,想必就是步虛了?”一邊說一邊打量,只見步虛發髻高挽,披著雪陽巾,穿著玄色道袍,年紀二十歲左右,面如冠玉,气度不俗,一雙小瞳仁晶光四射,盯著人像是要把人看到骨頭縫里似的。錢度又正容說道:“仙長少年高名,不才久仰了!聞說道長善于風鑒,可能為我一觀?”
  步虛早已站起身來,從容向錢度一揖,展袍落座,那曹鴇儿只偏身坐在一旁矮座儿上,吩咐人送點心上茶。步虛說道:“大人貴相天表,何用道士饒舌?今晚道士特地為織坊淨房,驅鬼逐魔,要靜一靜心。居士有意,明日如何?”曹鴇儿在旁笑道:“錢老爺明日還有公差呢!香裱舖子說大檀香已經被人請完,連夜赶著做,明早才送來的。既在這里遇上了,就是有緣,你何妨給老爺瞧瞧呢?”錢度笑道:“劇談造命,也是快事。君子問凶不問吉,道長只管放膽說!”
  “那就放肆了。”步虛說道。他站起身,將燭台向錢度身邊移移,認真看了錢度一眼,掐指念訣,垂目沉思,說道:“居士心根正,土星亮,近日有加官晉爵之喜。白耳黑面,主居士名滿天下,但文昌不亮,您成名不由文章。西戌官鬼逢財,您是從錢財上起家的。七七死絕之地,六八丁旺相逢,子嗣上是艱難得很了。就功名而言,交于五九、六九之間,年近知天命方逢大運,自今而起,還有十年好官可做。但你台閣發暗,命中無卿相之分。官不能至极品,有階難拾級而上,財不能雄四方,對銅山而枉自嗟歎。知其入而守其出,知其不可即莫為。庶几康宁一生。”說罷便吃茶。
  錢度听罷沉吟不語。曹婆子道:“就這么一點?我就不大懂。你方才講‘有階難拾級’,那不是看著是梯子不能上?這又是什么意思?有銅山又不能發財,這不是更奇怪么?”“你信不及我么?”步虛目光如電,一閃即逝,對曹鴇儿道:“我說說錢居士的前邊的事——您日月角俱都發暗,六歲喪母,十歲喪父。死不同年,但同月同日。生不同年,但死卻同歲,命中之奇無比。你是跟著叔父母長大的,十九歲進學,你才知道他們不是生身父母。你后頭的官途我不說,你發際壓眉,天庭不闊,主有水厄。你至少在水中被淹過三次,不知可是有的?你在叔父家九年,待你如親子,但嬸娘后來生了雙胞胎弟弟,就生了逐你出門的心。你离家這么多年沒有回去過。也為這點遺憾。但你這一來,九年養育之恩就拋了,這叫忘人大恩,計人小過,所以上天有削祿之罰。十年運消,你當激流勇退,回報這九年之情,此生方得平安呢!”錢度愈听愈是佩服莫名,連這些鮮為人知的心事他都一一點透。他臉紅了一下,呷茶掩飾道:“先生高明!我說過不計較言辭的。不過,我至今無嗣,還請先生指點迷津,怎樣才能破解,怎樣才能得個儿子?”
  “凡事都有個天理。作有子事無無子之理,作無子事無有子之理。”步虛說道,“你命中原有一子。可惜你殺人太多,門前墓道冤魂充塞,沒有誰敢去投胎。我為你書一道符,你寄回家中,或接你妻子出來,為她焚符,用雄黃酒灌服了,再看怎么樣。”說罷起身,至桌邊提起朱砂筆,略一屬思,筆走龍蛇畫了一道符。交給錢度。錢度小心雙手接過,折起放進袖中,順手取出五兩一個南京錁子放在案上,說道,“些須香火之資,不成敬意。愿与道長為俗交道友,异日一定上廟致謝,還有許多請教處。”步虛也不遜辭,欣然接銀,對曹鴇儿道:“方才進門時錢爺勸你的話都是至理名言,那里頭帶著‘利’字,不是我道門宗法,但其中仁愛慈悲卻是天理。我看了你這處宅子,原來也是亂墳崗。要不是別家織坊天天有逼人致死的,有替代處,你這里早就出大事了。今夜既無法事,你著兩個人送我回上清觀,我在觀里心淨,為你這里消愆,也為錢爺祛一祛積穢。”說罷起身辭去。錢曹直送到小巷里,看著史成派兩個小廝掌燈送了遠去。
  錢度跟曹鴇儿回來,看表時正指亥正三刻,曹氏又要來果茶,說了一會子步虛,又說起芸芸。錢度又細問芸芸別后情形,才知道是難產后血崩。這是醫家棘手的病儿,他也只好認命。又听曹氏說芸芸臨終念叨自己,怕被銅山礦工打死在云南,錢度又墜下淚來。曹鴇儿行院里混了十八年的人,最會使小意儿,一邊安慰錢度,一邊又取點心,又擰熱毛巾伏侍錢度,說得錢度又歡喜起來。曹鴇儿便乘机入港,顰著眉頭嬌笑道:“錢爺,你也太痴了!人死如燈滅,生前盡心待她就是有情的了。何必太傷心?身子骨儿要緊!”說著便挨擦上來,用汗巾子給錢度揩汗,有意無意間用胸部輕壓錢度肩頭。錢度是個單身在外的男子,也不禁多少有點動心。因笑道:“我看你有點浪上來了。今儿我沒心情呢!回去睡覺吧!”
  “回去我是寡女,你就成了孤男。”曹鴇儿抿嘴儿一笑,“那多寂寞呢?你要嫌我不好看,咱們猜謎儿說笑耍子,磕睡了就睡,如何?”錢度一向沒在她身上留心,此時燈下看,曹鴇儿不足四十歲的人,削肩細腰,胸乳高聳,腕臂如牙玉般洁白細膩,眼角有點魚鱗細紋,燈下根本看不出來。此時那婆娘上了欲火,雙頰泛紅,雙眸傳情。錢度笑道:“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吶!老板接客,一定別有風味。”曹鴇儿似膠股糖一樣,稀軟地粘在錢度身上,“噗”地吹熄了燈,“來吧……這是五百年的緣分……”
  錢度怪叫一聲,猛地將她壓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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